第 3 节 紫藤颂
第 3 节 紫藤颂
沈京对他那个捡来的养子沈羽不好。
动辄打骂,让他挨饿受冻。
后来沈京去世,沈羽平步青云,为报仇,派人来掘沈京的坟,扬言要把他挫骨扬灰。
我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运气就一般,没想到死了还得经历这么一遭。
月黑风高,我躺在棺材里,无奈看向我墓坑前站立的俊逸少年:
“小辈,你挖错坟了。”
“你爹在隔壁。”
“我?”
“我是你们沈家的老祖宗。”
“你该叫我姑奶奶。”
1
月色洒在地上,像是枯草上面结了一层霜。
有点冷。
我躺在棺木里,双手交叠,太久没接触到空气让我有些瑟缩。
“鬼……鬼……”
挖土的那些小厮一个个的都已经瘫倒在地上,胆子小的甚至都尿了裤子,尿液渗在土地里,我有些嫌弃。
独独负手站在墓坑边的男子沉着冷静,但是那冰冷的眸中也是有几分阴沉。
我左边埋着的,是侍郎家的老太爷,那侯侍郎平时感觉沉稳冷静,但是每当来看他老子的时候,都会哭的稀里哗啦的诉苦。
比如昨天被沈太傅抢了场子,今天又被沈太傅在朝堂上参了一本。
按照他的描述,这人,应该就是我们沈家的养子,沈羽。
侯侍郎说他长得凶神恶煞,双目如铜铃,发丝如钢叉。
我督一眼他狭长美丽的凤眸,和如瀑布一般的墨发,默默点了点头。
雀实。
侯小辈诚不欺我。
思索之间,那柄长剑便刺到了我的眼前。
伴着月色,闪着锋利的银光。
“你是人是鬼?报上名来。”
他们把我的墓掘开,掀开了我的棺材盖,然后问我是人是鬼。
我是你奶奶个腿。
“沈小辈,收一收你的剑。”
堪堪动了动手指,许久未活动的关节噼里啪啦的都在响。
我将他的剑摆到一边去:
“沈京在我隔壁。”
“我虽知道你狠他,但是连他的墓地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这个儿子是不是做的太过离谱?”
沈羽一滞,盯我半晌,将剑利索收回: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感谢侯小侍郎。
至于我是什么人。
我慢慢起身,那些小厮被吓得齐声尖叫纷纷往后退。
“我是沈家的老祖宗,沈简兰。”
“你既然是沈家的孩子。”
“就称呼我为姑奶奶吧。”
2
回到沈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离我去世大约过去几百年的光景,现在京城竟是如此繁华多变。
我坐在软轿中,手也不知往哪里放,幸亏骨子里的大胆让我还算沉着。
“姑奶奶的意思是说,您独自一人,在那棺木里生存了许多年?”
“那这么多年,姑奶奶便一直就这么安分的留在里面,要是我,恐怕会寂寞的再死一次。”
沈羽不信我,他的话里带着试探,又夹杂些有意思的笑意,我抬眼看他,气势上便压了他一头,让他眼神有些闪避。
忽而就带了一丝笑:
“是啊,沈小辈,你小的时候,还被沈京带来给我磕过头呢。”
“虽然我在里面听不真切,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感觉到,沈京按着你的头撞到我的墓碑上,说让你拜见老祖宗。”
“生生让你磕了十个。”
“我看不见,但是想必,我的那块墓碑上已经被血浸的看不见名字了吧。”
所以后来,沈京才说要将我的墓碑重新修缮,却不知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一直未再给我打个新的。
而沈京苛待沈羽,沈京死后,沈羽一卷草席便将他潦草一扔,扔到了我的旁边。
这才导致他挖错坟墓。
沈羽听后浑身都一震,被提起以往的日子,心中似有鬼魇,蒙住了他的心窍。
我往后靠靠不再看他。
既然有要揭人伤疤的本事,那便要承受这同等的痛苦。
我在棺木里四十余年,不老不死,新生了指甲就会因为我抓棺材板而磨光。
这其中痛苦和光景,岂是区区再死一次就能解决。
若是我能死,恐怕,已经死了上万次了。
3
秦皇是开国后的一代明君,却有一事不能让人外道。
那便是选妃之事。
踏平天下以后,他开始四处选妃,而那些进宫的女子们,却无一人再见踪影。
彼时我们家族不姓沈,只是无名无籍的普通村民。
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为了一家五口人能够苟活,家里人将我献给了秦皇。
我这才知,他在练药。
他求的是长生不老。
男人们需要农耕打仗,这个时候用女子们来试药仿佛最好不过。
我在一众女子中胆识最高,所以,当他拿出一粒药丸说谁先来试的时候,我第一个出了声。
不过,我也有条件。
我让秦皇赐了家姓,沈。
又求赐了沈家黄金万两,加官进爵。
这才有了沈家。
而我,将那药丸吃下去后痛苦非常,没过三日就生生痛死在床上。
人人都以为那药丸失败,可是四十年前,我又醒了过来。
棺木很厚,任凭我如何敲打都无济于事。
我不老不死,不吃不喝,却无一丝异样的感觉。
那药丸不止让我长生不老。
还让我成了一只怪物。
“姑奶奶,到了。”
沈羽的声音晦暗莫测,我睁开眼睛,一副金碧辉煌的牌匾映入我的眼帘。
“沈府……”
我喃喃出声,以前服药时的痛苦仿佛又激起了全身的细胞。
捏紧自己的肩膀,我长舒一口气:
“走吧。”
如我所想的一样,这几百年里,沈家发展壮大,只有沈京性子古怪,一辈子未娶妻不说,收留了个养子,还百般虐待他。
将我安置在一处空房后,沈羽看我两眼便离去。
我已经独自一人睡了四十年,所以如今倒是感觉不困。
夜色浓时,那柄利刃到我眼前,一闪银光,我眸色渐深,一把便抓住那直冲我眼睛而来的短刀。
刀刃锋利,手心顿时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的流出,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皱紧眉头,看向那持刃之人,幽幽道:
“沈家小辈,你着实不乖。”
“难不成,还没跪够吗?”
4
黑暗之中,他的眸子比外面的星星还亮一些,那如墨般的头发倾泻在我的脸上,有一些淡淡的皂角香。
“没想到。”
“虽说姑奶奶被埋在墓中这么多年,身手倒是还算不错。”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手里的动作分毫未减,从我手心里落出的血越来越多,我皱皱眉头,此刻的动作被他钳制住,想动一下都非常吃力。
不过……
我虽面上不显,膝弯处却猛然一顶——
“唔……”
沈羽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接着送开,那匕首被我猛然翻了个尖!
趁他吃痛,我掀住他的肩膀附身压了下去,一个呼吸,我俩的位置便翻了个个。
月光下,他脸色铁青咬着嘴唇,隐忍着痛,看着拿着刀尖对着他的我,突然咬牙一笑:
“姑奶奶下手,可真是毫不留情。”
“你力道再重一点,恐怕沈家就真要断子绝孙了……”
“一个能暗杀祖宗的儿郎,我要你也没什么用。”
我冷笑一声,那匕首猛然往下——
银光在暗夜中一闪,沈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躲避。
“当啷——”
那锋利的匕首被钉在沈羽一旁的床榻之上,剑柄因为猛烈的冲击晃动一翻,带些微微震动。
留在沈羽脸上的,是一道浅浅的血痕。
“虽然愚蠢,胆识倒是不错。”
我慢慢起身缓缓道,拉起一旁的床幔裹紧在自己不断流血的手上。
他轻笑一声起身,擦了擦脸上的那抹殷红:
“我以为你会要了我的命。”
“想过。”
我答道。
眼神专注盯着手中的伤口上。
那抹疼痛逐渐消失,如以往一样,那是伤口在愈合。
“不过没必要,杀了你对我没什么好处。”
“姑奶奶以前练过武功?”
缓了一会,沈羽翻身坐到我身前,恰时跟我保持了一些距离。
“没有。”
“我们那个时候,跟你们如今不同。”
曾经的往事历历在目,那些荒草野树也几百年的今天也不见踪影。
“那个时候多以猎户居多。”
“我爹一个人独自把我和妹妹抚养长大,我妹妹胆小,喜欢安静,每次我爹猎到山猪山鸡时她都吓的不敢出来。”
“我身为长女,自然从小便跟爹爹上山打猎,你别看我这样。”
“我独自一人跟野猪摔跤的时候可多着呢。”
我晃晃手里的伤疤:
“武功什么的只有秦皇手下的人才会,我们这些老百姓,多的只是一些蛮力罢了。”
“原来是这样……”
沈羽若有所思。
静谧的夜空中只有几分鸟叫,门外院中攀爬的月季枝下有悉嗦之声。
虽说我没有武功,但是长年在山上锻炼的直觉要比常人敏锐很多。
我与沈羽对视一眼,齐齐翻到了床底下去。
没一会,从窗边,一截草管慢慢探出……
5
“那是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回头看向沈羽之时,他面色凝重,将我往后拉了拉:
“捂住口鼻,这是迷药!”
说话间,他也拿着胸口的衣襟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那草管中喷洒出一些粉末,半晌以后,从门边传来吱嘎一声……
两个黑衣人探门而进,却在进房的一瞬间直冲榻上而去!
“怎么会没人?!”
一人掀开了我的被子,上面空空荡荡,只留一些床幔还在摇曳。
另一人皱眉过来,伸手探了探榻上的温度,皱紧眉头:
“难道是跑了?怎么回事?不可能有人泄露我们的行踪啊。”
我跟沈羽藏在榻底,呼吸都变得很轻。
但是却有一些疑问。
我是今天晚上刚被沈羽挖出来的,这两个人今晚跑进我的房间到底目标是谁?
如果是沈羽,他们根本不可能来这个房间……
“消息确定属实?”
另外一人小声问道。
“听说这沈羽今晚带了个女人回府,主上还想着能在这个女人身上做一些文章……”
“现在没有人,我们怎么交代!”
“温度还残留,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出去找找,如果拭羽而归,主上定不会轻饶我们。”
两人点点头,便抬腿出去。
待屋子里两人的气息散尽时,我慢吞吞爬了出来,看着沈羽的眼里满是好笑:
“本来觉得,被你挖出来可能是一件好事,如今再看……”
“沈太傅树敌太多,我心惶恐啊。”
“而且……”
我坐到榻上,空气中还残留一些迷魂香的味道。
榻上温度如今已经凉透,我看着在夜中沉寂着眸子的沈羽:
“沈小辈,你治人有差啊……”
“我今晚刚到的太傅府,这后脚消息就传出去了,看来你太傅府的大门任人进出,恐怕门槛都让人踩破了。”
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我那阴阳怪气,站了一阵后缓缓道:
“我原怀疑你的身份,也曾经设想过你有利可图,如今倒是让我打消了疑虑。”
“虽说是我亲眼看你从坟里被挖了出来,你说你是我沈家的姑奶奶,如今我就信你两分。”
“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目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我丝毫不怀疑他说这话的真实性,就算离了一些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浓浓的杀意。
以前在山里被老虎伏击时同样也有这种感觉。
沈羽虽然看着不生气,但是总归刚才与我侃侃而谈的心情被刚才两个黑衣人破坏。
我不答话,只勾了唇看他。
如今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这空气中无端的就有些冷气。
“姑奶奶好好休息。”
半晌过后,他又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笑的也是十分好看,冲我低了低头。
“去吧。”
我摆摆手,却在沈羽刚出门时脸上的笑容便隐了下去。
沈羽一路走来到这一步并不容易,我从那小侯爷的嘴里也知晓他的艰辛,本以为在这京城中,终于能站稳脚跟,却不想府中竟有如此叛心之人,这里面,除了一些心寒,可能更多的是平静。
躺下以后,我往上拉了拉被子,叹一口气。
如今相比以前更不太平,总归明天起来后等着看沈羽怎么处理。
……
“大人!大人饶命啊!”
6
天刚蒙蒙亮,从院中传来的声音十分尖锐。
我睁开眼睛,握了握手,将昨天的床幔带子扯下来,跟我想的一样,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痊愈,只有那布料上的血迹才提醒我昨晚的事情是真实存在。
“大人!真的不是小的!给小的十个胆子小的都不敢啊!”
外面的声音不止一人,他们纷纷都在求饶,大清晨的外面的鸟儿都被惊扰。
我揉揉自己有些发疼的眉心:
“废小子。”
待收拾干净以后,我打开房门。
不知是不是沈羽故意,刚打开门,那几人齐齐趴在我的面前,鼻青脸肿,十指出血。
而在他们身后,几人不断举着板子,朝着几人已经渗血的背上打去。
那声响带一些闷,刚才我在屋里并没有听见。
他们见我出来,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哀求,我打了个哈欠,看站在他们身后似笑非笑的沈羽一眼。
看来是把我昨天晚上嘲笑他的那些话当真了。
傻子。
不慌不忙的,我从门里搬出来个太师椅,就那么大大咧咧的坐在门口,朗声道:
“打,继续打,你这样打下去,估计把他们打死,你都不知道谁才是逆贼。”
沈羽看我两眼,抬抬手,那些小厮们也接着停了板子。
“那,依姑奶奶看,有什么高见?”
他走到我面前,细声询问我。
“在我的家乡,没有这些板子。”
思绪回到几百年前,当时的刑罚都十分古老。
“我们那时候,流行的刑罚,叫做斗兽。”
缓缓走到那群受刑人的面前,扑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足以让他们都看着我。
“就是把人,和老虎狮子,关在一个笼子里,让他们死斗。”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明明是那么大的猛兽,在碰到人时,它们并不着急下手。”
我说着话,手指缓缓点到了其中一人的咽喉上,能明显感觉出他的紧张,和那细密的咕嘟一声:
“它们会先咬断人的脖子,就跟我们平日里杀鸡一样,先放干他的血……”
“然后……”
缓缓的,我又抬起了另一个人的手臂:
“再从他的手指开始啃食,听说老虎咀嚼人手指的时候,就如同我们平时吃蜜桃一样脆……”
听我说到这里,他们的身子开始发抖,却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的刑罚不管用,姑奶奶这吓唬几句就想管用了?”
似乎对我的做法感到很可笑,沈羽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我瞪他两眼,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你也就这么大见识了。”
“我呢,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言罢,我将一些物件零零散散的撒到了几人的面前。
有孩童玩的拨浪鼓,有女子的发簪,还有老人的拐杖。
看到他们脸上露出错愕和不可置信的神情之时,我便笑意更深了:
“谁说斗兽要拿他们去斗,让他们看自己的家人斗,岂不是更有意思?”
7
“你简直是个魔鬼!”
其中一人伸出带血的胳膊,将那拨浪鼓紧紧攥在手中,我甚至都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们确实没有做过这件事情,太傅大人因为怀疑而对我们动手行刑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连累我们的家人!”
“你让我们认罪!可是确实无罪可认!如何去认!”
“你们简直!昏庸!无耻!”
他说完,便抱着那拨浪鼓哭泣,沈羽皱皱眉头,似乎想说些什么,被我抬手止住:
“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了。”
我嗤笑一声,道:
“你们如今能趴在这里受刑,那就说明你们得得确确做了对不起太傅府的事情。”
“我不相信沈太傅会无缘无故因为一些猜疑对无辜之人动手。”
“昨天晚上的事你们可能不知,但是其他的事情,你们心里应该明白。”
几人顿时噤声,眼里都有了思量。
“没关系。”
我慢吞吞道。
“昨天晚上我已经派人捉了老虎回来,若是你们中的那个逆贼不认呢,那就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和老子全部丢进去喂老虎。”
“如果认呢,我便放过你们的亲人,还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话说完,我便不再吭声。
从后面传来一声虎鸣之声,将几人都吓了一个哆嗦,顿时面如死灰。
良久之后,那抱着拨浪鼓的突然大声嚎哭起来:
“天杀的!我虽然确实经常盗窃府里的东西,却罪不至此!到底你们谁是逆贼!赶紧认了吧!放过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他还刚满月啊!”
“求求你,赶紧认了吧!救救我的家人!”
被他这么一哭,其他几人皆是忍不住。
“求求你了!赶紧认了吧!我刚成亲啊!救救我娘子!”
“呜呜呜呜呜我爹已经时日不多,我就想让他安享晚年,求求你了!赶紧认了吧啊。”
刹那间,所有人都在哭嚎。
我砸吧砸吧嘴看了一圈,突然指向中间那个拿发簪的:
“他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吧。”
……
我真就把那拿发簪的娘子绑了过来,看到他的娘子之后,他就傻眼了。
接着后院适时有一声虎啸,他吓得腿都发软,一五一十的全都招了。
“不知姑奶奶,是如何做到?”
“你真抓了只老虎过来?还抓了那些人的家人?”
在听犯人招供的时候,沈羽坐在我旁边,满脸好奇。
“所以我说你是个废小子。”
我瞪她一眼,将手里的毛笔朝他头打去。
“这附近山都没有,我上哪找老虎!”
他摸摸头道:
“那虎啸之声……”
“我清早让人去请了个口技先生。”
“没想到,叫的还挺像的。”
看沈羽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我还想再敲他两笔杆子。
我沈家后人,怎么就能这么笨!
“早上的时候,我派人请了口技者,又去他们各自的家里花两钱银子买了这些东西。”
“你都已经实施了那么多刑罚,他们可能也对痛感习惯了,既然一开始没效果,以后肯定也不会有效果,索性就换一种办法。”
8
“你知道吗,人在极度疼痛的时候,心底里支撑他们的,往往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候。”
比如我在棺材里呆的日日夜夜。
“所以,我才用了这个办法。”
“大家都崩溃害怕之时,只有凶手才会纠结,眼神里才会有其他的东西。”
朝着那男子看了看,我笑着说道:
“这种时候,你只要好好注意他们的眼神,表情,就一定不会出错。”
我自顾自说着,没发觉沈羽盯了我很久。
半晌以后,耳边才传来他的轻笑:
“有意思。”
“晚辈,自愧不如。”
……
虽说府上的奸细被沈羽提了出来,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第二日的时候,太傅府里进了个女人的传言就漏了出去。
彼时我坐在马车之上,沈羽派给我的丫头去铺子里买胭脂,我百无聊赖,风吹动马车帘一角,外面两个妇人的私语传了出来:
“你说沈太傅不是跟长烟公主两情相悦吗?听说很快皇上就要给两人赐婚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了一个女人……他好大的胆子。”
“谁说两情相悦的。”
“听说只是那长烟公主一厢情愿而已,沈太傅才没有答应,如今接了个女人回府,恐怕就是给那长烟公主看的……”
“这京城中谁不知道长烟公主的跋扈?如今太傅这么做,恐怕……这小祖宗又要闹了……”
“姑娘。”
在我耐心听着之时,丫鬟敛琳拿着胭脂进来,脸上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你没下去看真是可惜了,这铺子里新来了好多的新品……”
她絮絮叨叨的,我只是淡淡将她手里的胭脂拿了过来,那是一淡淡的红粉色,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玩意,不由多看两眼。
味道像是合欢花和各种味道制成,有些繁杂,涂抹在手中,那抹红色才刚刚晕开倒是好看,这颜色然在女子脸上定衬人眸色更亮。
“姑娘生的貌美,只要好好收拾,一定不输这京城中任何一位姑娘。”
敛琳见我看胭脂看的出神,出声道。
“如果是长烟公主涂上,那一定更好看吧。”
我出声问道,敛琳自然没有听到我话外的意思。
撅了撅嘴说道:
“姑娘你说什么呢?堂堂公主还能用我们这种大街上买来的胭脂?”
“长烟公主可是皇上最疼爱的胞妹,用的胭脂水粉肯定是别国进贡的良品!跟我们可不一样……”
我不置可否,将胭脂收起来便回了沈府。
刚到前院门口,从大厅中就传来一阵带有怒气的女声:
“太傅大人,这次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个交代。”
“你明知道皇兄过一段时间就要给我们赐婚,现在找来一个女人,不是明显的让我难看吗?你拿我堂堂公主当什么?”
听这声音年岁不大,刚从街上听到她的传闻,没想到现在就能见到真人。
长烟公主。
9
“公主自然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
“沈某自知配不上公主,从不妄想,更别说过两天皇上赐婚的事情,沈某更不知情。”
沈羽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长烟公主被气的够呛咬了咬牙: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不管我带不带女人回府,那都是我的事情,与公主无关。”
“你!!”
“没想到刚回来就热闹的很。”
我听那公主被气的急了,缓缓从门后走了出来。
“姑……简兰!”
我自然听到沈羽那称呼的变化,看他一眼,对着已经气到发抖的长烟公主打了个招呼:
“公主。”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如何,突然就笑出声来:
“这就是你带回来那个女人?一点礼数都不会,难登大雅之堂!”
她挥一挥袖子,一阵好闻的香气传来。
公主不愧是公主,香料都跟别人用的不同。
“公主说的是。”
沈羽笑到,走到我身边,突然拉起我的手:
“等公主走后,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说完,那手指还在我手掌中捏了捏。
我不为所动,这一切细节却都落在了长烟公主的眼里。
“你们……你们……”
“我不信!沈羽!你一定在骗我!”
“骗你什么?”
沈羽拦紧了我:
“骗你说,我心有所属吗?”
我距他极近,说完这些话,他突然附身下来,那幽幽兰香镶嵌了个满怀。
唇边蓦然落下一轻飘飘的吻,如蜻蜓点水一般,似梦似幻。
瞳孔微缩,再去看沈羽时他笑的更加邪气,而对面的长烟公主早就因为这个事情落下泪来。
“你……你混蛋!”
说完,她呜呜哭着跑了出去。
待她离开,我直视沈羽的眸子,沈羽被我看的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脸上有一丝不自然的潮红。
“你不想娶她。”
我开口问道。
“对……是她一直纠缠于我,我跟她说了很多次了,却无济于事,所以这次才出此下策,姑奶奶,我……”
“啪!!”
我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眸间满是冷静:
“别叫我姑奶奶。”
说完,我转身便离开了前厅。
确确实实,我是生气了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无关紧要的一个吻。
我生气的便是,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如今却要牵扯上我,像个废物。
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
跟沈羽闹开以后,我自顾自的收拾了行囊离开了沈府。
在这京城熟悉了几日,我该懂的已经差不多都懂,在城北用沈羽的银子租了个小院,又找了一家医馆帮工,顺带学习一些草药。
期间,沈羽送了许多东西过来,大抵是也知自己理亏给我赔礼。
不过都让我一一拒绝,他也曾登门几次,我也都闭门不见。
听说长烟公主在宫里与皇上大闹一场,沈羽毕竟是新晋势力,又有着别样的才干,思索再三,皇上还是没有同意长烟公主的闹剧,那场隐晦的赐婚权当自己没有提过。
一晃两月有余。
院子里的紫藤花开了。
10
我从医馆下工,回到小院时满地簌簌花瓣。
院子中有我用竹子做得摇椅,吃过晚饭后,便坐在院子中小酌。
月色姣姣,满杯清酒很快就见了底。
我倒倒酒瓶,里面已经一滴没有,叹气时,一壶酒被一只葱白玉手递了过来。
我有些无奈,接过酒,看向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沈羽:
“沈小辈,你夜夜来我这里偷窥,若我哪一日心情不好,可就报官处理了。”
他殷勤的将酒给我倒上,笑嘻嘻道:
“姑奶奶,二月有余了,还生气呢?”
“气倒算不上。”
我浅尝一口:
“只是觉得你很废物,我沈家后继无人罢了。”
“姑奶奶教训的是。”
并没有一丝一毫被我语刺的不悦,他拿了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知我做的不妥,这不特意找机会来赔罪了,两月有余,终于见到姑奶奶了。”
我没有吭声,淡淡喝着酒,如此时光倒也美好。
一晃而过,二个时辰。
当时我跟爹爹喝酒都是抱着酒坛子对饮,如今再喝这酒倒是如清水一般寡淡。
却没想到沈羽酒量如此之差,只几杯便醉醺醺的倒在石桌之上。
我有些无奈,将他搀扶起来,如此一动他倒是清醒几分,迷蒙着眼看着我,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问他。
他一身酒气声音很轻:
“我觉得,那长烟公主当真是眼睛不好。”
“这话如何说。”
一步一步,我想着将他拖进屋里,却不想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襟,抬起头来看我。
睫毛如蝶翼一般修长,眼睛里似乎有星星:
“我们沈家的老祖宗,必定是,极好看的。”
蓦然,我的脸就发烫起来。
今夜夜色很好,紫藤花开的也漂亮。
或许是酒喝的多了。
我如此想。
……
我就着木桌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沈羽已经离开。
我便以为他是回府,榻上的温度冷却,唯独给我清晨摘下的两串紫藤花还冒着一些露水。
他放在我的桌上,也没留任何话给我,我心知,也略带些欣喜,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原谅了他。
将紫藤花环绕在手腕上,我收拾一番准备去医馆,却不想刚打开房门,一阵迷蒙白烟猛然就撒了过来!
虽然已经下意识的屏起了呼吸,但是过量的粉末却让我意识逐渐模糊,待粉末散尽时,那窄小的大门处,只留两串碎掉的紫藤。
再醒来时,一路颠簸。
我被捆绑在马车上,外面是一路奔波的风声。
听马蹄之声还有些回音,周围似乎是群山。
“这次主子跟公主合作,真的能劝降沈羽吗……”
马车之外两人私语我听的清楚。
而这声音,也是一开始我进沈府,那两个黑衣人的声音。
后来我从沈羽口中得知,他们的顶头上司,便是当朝国师。
国师,与长烟公主合作了?!
11
“真没想到,公主竟然为了一个男人……”
“不,你想错了。”
另一人反驳道:
“你以为,她真的是传闻中,那没脑子的公主吗?”
这话我也同意。
上次在府上之时,都说长烟公主爱慕沈羽,她虽表现得气愤,我从她的眼神中却看不出来一分。
有的只是浓浓的算计。
这也是我生气的一个点。
因为这么一个浅显的女子,他竟把我也拉进去。
不过虽然现在我被绑架,却并不觉得慌张。
总归我伤也伤不到,死也死不了。
如果能真的把我弄死,我倒是还感谢他们。
如此想着,我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倒。
刚闭目一阵,却听后面传来阵阵马蹄之声!
“太好了!沈羽追来了!”
前方两人小声叫了一声。
这一声惊呼,我却心中一跳。
有诈!!
但是此刻我被绑住,嘴里也被塞了东西,只能慢吞吞从后面的帘子探出头来,皱眉对着远处的沈羽用力摇头。
有诈!
快走!
他带着一些人追赶,眉目坚毅,我信他一定是能懂我的意思。
却只见他挥了挥手,跟随的士兵们紧接着停下了马蹄。
只有他!一人在追赶!
他这是在做什么!
我大脑迭机,急的要死,伸手想去解手腕上的绳子,却磨破了手都没有办法。
“咯噔!”
马车一个颠簸!
前方两个黑衣人突然翻身下马:
“放箭!!!”
遭了!!!
随着两人的一声喊斥!从山崖之上落下密密麻麻的箭雨!
在这危急关头!沈羽猛然起身站在马上!突然冲马车上撞了过来!
我只能眼眸放大,看着他的身影距离我越来越近!
直至一声巨响!伴随那些利箭!马车震碎,他一把抱住我扑在地上!
在浓烈的地上滚了几滚!
我被他紧紧抱着,翻滚途中那堵我嘴的帕子掉落!
我听到利箭入肉的声音,咬紧牙根红着眼眶,怒骂一声:
“沈羽!!你这个混小子!”
他惨然一笑,背上中了一箭,将我紧紧抱住,护在身下:
“姑奶奶教训的是。”
……
以前在山里同野兽打架也不觉得疲惫。
看来真的是上了年纪,如今背着沈羽逃跑逃了几个时辰就气喘吁吁。
幸亏现在夜深,与那些敌军周旋已久,终于将他们甩开。
这半天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而沈羽却是越发严重嘴唇惨白。
走了许久,才找到一破败的茅草屋。
将他放到满是灰尘的石板上,我出去采了一些止血的药草。
刚想拽开他的衣服,却不知什么时候,沈羽已经醒了过来,冲着我无力的摇了摇头。
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如果不尽快处理,可能伤口会感染。
我大概知道他组止我的原因,可是现在,我又不得不这么做。
只能抿抿嘴唇,不顾他的反对,一把撕开了他的衣服。
果然,入目可见,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伤疤。
12
我一直知道沈京虐待他。
却不知竟然过分至此。
见我呆滞,沈羽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姑奶奶,可怕吗。”
他问我。
我抿抿嘴唇,将止血的药膏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良久以后,才缓缓出声:
“对不起,沈羽。”
“我们沈家,对不起你。”
他突然浑身一震,猛然抬胳膊捂住眼睛,紧紧咬着嘴唇。
我知道他这一句等的太久,就算是我,这时候也有些无措起来。
“沈羽……”
“姑奶奶不必道歉。”
用力的擦了擦自己泛红的眼睛,他回握住我的手:
“我曾经,一直以为进了沈家是我最倒霉的事情。”
“可是如今,我发现。”
“在失去什么东西的同时。”
“我也会得到比那好百倍的东西。”
他的手将我握的极紧,我没有再说话。
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
……
在这里养了几天的伤,本来破旧的茅草屋竟逐渐变的有些人气。
我以前的生活环境也跟这里差不多,所以很快就适应了起来。
日子慢悠悠的过,我却是找到了以前的一些感觉。
比京中还好上几分。
“姑奶奶。”
沈羽匆忙进门,将一只山鸡扔到了我的面前。
“快看。”
我看着那只山鸡,再看他一脸兴奋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有些好笑:
“你伤还没好呢,如何能跑那么远。”
“你快看看。”
他走到我面前,将猎到的山鸡给我看,像一副等待夸奖的孩子。
我便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那只山鸡,刚想夸赞,抬起头来,一束殷红的野花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姑奶奶,送你。”
沈羽举着花,眼神不敢看我,紧抿着嘴。
花的香气四溢,我这才知他耍了这种小把戏,突然就很想笑:
“你小子……”
将花接了过来,不觉的我脸竟也有些发烫,只能将脸别到一边去:
“收拾收拾吃饭了。”
晚上,那碗粥端放桌上。
沈羽说出去劈柴,我坐在窗边,有些沉寂。
待他回家,我给他上药,过了许久才问:
“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在他的伤养好后,就已经跟他的人联系上了。
如今怕是,要走了。
可是我不想走。
他身上一震,有些征楞,抬头看我却是苦笑一番: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姑奶奶。”
“长烟公主,到底,意欲何为。”
我又问道。
现在的沈羽也并不意外,只是叹息一声:
“外人传皇上心疼长烟,其实不然,他们俩谁都在防范着谁。”
“长烟看似单纯,实际狼子野心,她想与我成亲,也只不过是为了拉拢我们新势力。”
“这便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愿,简兰,如今京中局势动荡,丞相来信,国师与长烟公主合谋,意欲谋反……”
“我……”
“得回去了,我知道。”
沈羽贵为太傅,也是皇帝的心腹,如今皇帝有难,他必须要回去。
我并没打算阻拦,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
“我能从棺材里出来,并度过如此光景,已是人生幸事。”
“沈羽,虽然我一直说你废小子,混小子,但是你知道的, 我从来都没觉得你真的没用。”
“我觉得你很好。”
“至少比起我这个老祖宗来, 你有血有肉, 我情义。”
说完。我如当初的他一样,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我就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
“你想回来就回来。”
“我会等着你。”
番外 1
京中的内乱打了三年。
长烟公主暗地里培养了不少势力, 想要一一拔出难上加难。
所以时间拖得越久。
听说, 沈羽委身幕后做起了军师,二十六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全胜。
皇帝一派仍然稳稳坐在宝座上, 长烟和国师的队伍被打的溃不成军, 兵败如山倒, 在无法压制的劣势面前,只能匆匆逃往边塞。
又是一年,在沈羽的指挥下,京城越加繁荣,边塞求和。
他们将已经被折磨的不是人形的长烟当做了求和之宝献给了皇上,而年老的国师早就在折磨之下一命呜呼。
至此,内乱结束,边塞归顺。
我在这茅草屋呆了四年。
在第一年的时候,我发现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镇子, 打探什么事情倒是方便的多。
这些消息都是我从镇子上听来。
而沈羽,在结束战役以后,再也没了动静。
又是半年。
终于再听到他的消息。
却是成亲之说。
沈羽要成亲了, 是他三个响头磕在金銮殿上,主动求皇上赐婚。
皇上答应了。
婚期就定在十五日,也就是明天。
这一切的变故来的太快,当晚,我没有再去镇上。
如四年前一样,我在我的小屋前也撑了把摇椅。
风吹动我茅草屋前小小的紫藤花。
我吱嘎吱嘎的摇着,感受着山里的静谧。
有一些风吹过,遥想四年前,也有一人,醉倒在我的怀里, 对我说:
“姑奶奶,你是极美的。”
物是人非, 是我要求的太多。
这次的酒我并没有喝完。
索然无味, 可能是眼泪太咸。
我想念同我爹拼酒的时候了。
番外 2
天刚蒙蒙亮。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我站在茅草屋前,呆呆的看着那一排排迎亲队伍。
为首的新郎官长得十分俊俏,四年过去, 他脸上已没有了当时的少年之感。
红棕大马至上,我遥遥看着他,心神欲坠。
初见他时,他在我的墓边,一柄长剑直指我眉心, 问我:
“你是人是鬼。”
再见他时, 他身着喜服, 夹紧马儿肚子跑的飞快。
到我的面前时,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冲下马将我拥入怀中, 声音是止不住的思念,如我这四年一般。
“简兰,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