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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相思语

第 9 节 相思语

萧鹤川用了十年时间登上皇位。

登基那天晚上,他将我捆在床上:

“哥哥为什么总想离开我?”

他的眼神痴迷,仿佛我是珍贵的宝物一般。

他的双手向上游走,不过顷刻间,他就会发现我的秘密。

我是个女的。

1

“陛下,”我低咳一声,轻声道,“我是个太监。”

萧鹤川的手一顿,随后他一把揽住我的腰,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鼻尖。

“哥哥可是觉得自己身体不完整?”萧鹤川眼中带了些许的心疼,他长叹了一口气,道,“没关系的哥哥,我不在意。”

随后,他的手轻扯我的腰带,滚烫的亲吻落在我的脖颈上。

他呢喃着,发出一声喟叹:

“这么多年了,我日思夜想了这么多年。”

萧鹤川寻上我的唇,他的大掌托在我的脖颈上,半是温柔半是决绝,不容我后退一步。

我想起此刻正在宫门口等我的江知,心下一颤,随后将头偏开。

萧鹤川显然是没有料到我的动作,他的唇轻触我的侧脸,身体微僵。

“为什么?”他低声呢喃道,“为什么要躲开我?”

他问的这个问题很是玄妙,我歪头思考了半晌,还是正儿八经地给了他答复:

“陛下,奴才已经心有所属。”

萧鹤川不悦地皱起眉头:“哥哥怎么又称自己是奴才?哥哥是不是又将我说的话忘了?”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的那句话一般,自顾自地说道:“哥哥不乖,阿川要惩罚哥哥。”

昏暗的寝殿内,床幔凌乱地散落着,萧鹤川只着一件单衣,他跪倒在我的面前,如墨般的长发散落下来。

当真是美得摄人心魄。

“阿黎,”他呼唤着我的名字,薄薄的里衣微微敞开,他的脸色砣红,“喜欢你……”

他的手顺着我的腰腹深入,眼看就要发现我最深的秘密,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侍卫的叫嚷声:

“有刺客!”

萧鹤川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随后,我的后颈一痛,便昏了过去。

2

萧鹤川出生的时候,我才五岁。

萧鹤川的母妃李氏是先皇下江南时带回来的女子。

来路不明却美貌异常,宫人私下都说,李氏是江南老鸨精心娇养的瘦马,是风尘女子。

李氏是宫外人,学不惯宫中的规矩,也看不透后宫的弯弯绕绕。

顶撞皇后意外致其小产的那年,她被打进冷宫,生下了萧鹤川。

彼时我只是个奶娃娃,跟着阿娘在冷宫附近办事,李氏生得貌美,我便常常溜达到冷宫去玩。

直到有一天,李氏被吊死在了冷宫的横梁上,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两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婴儿,手里还拿着匕首。

我慌极了,连忙向外跑去,大喊着走水了!

可能是我命不该绝,刚跑出宫门便遇见了巡逻的侍卫。

等我再向后看的时候,那两个黑衣人已经消失了。

宫中有刺客这件事引得龙颜震怒,他下令彻查此事,处理完这些后,他才想起了年幼的婴孩。

萧鹤川被接回了皇子的居所,成为了不受宠爱的三皇子。

而娘亲也被选为三皇子的乳母,娘亲接到旨意的当晚,就将我身上的罗裙换下,替我穿上了男孩的小褂:

“阿黎,从此时起,你是宫里的小太监,知道了吗?”

我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娘亲随后又说道:“阿娘知道这不是个什么好办法,可是阿黎,能保住你性命的法子,阿娘只想到这一个。”

从那日起,年幼的三皇子身边,多了一个奶乎乎的小太监。

3

萧鹤川小时候很乖,也很听话。

随着年龄的日渐增长,他越发漂亮。

有好几次,先皇都晃了神。

这个时候,先皇开始思念起了萧鹤川早逝的母亲了。

他先是涨了萧鹤川母亲的位分,后又将萧鹤川的寝殿大修了一番。

做完这一切后,新一任的秀女进宫了。

他转头又将萧鹤川丢在了一边。

那段日子里,可谓是萧鹤川的毕生噩梦。

卑劣的宫人受人指使,将尊贵的皇子扔进池塘的淤泥里。

那时,娘亲已经不在萧鹤川的宫中任职了,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道:“一定要保护好三皇子,要把他的命当作是你的命一般。”

白净的陶瓷被染上脏兮兮的淤泥,萧鹤川跪坐在池塘里,眼神满是迷茫。

我赶到的时候,宫人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宫人。

“主子落水了,你们是瞎了吗?”我怒斥一声,随后跳进池塘,将手中的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萧鹤川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他的手扯住我的衣袖,眼角赤红:

“哥哥……”

“嘘!”我小声地打断他,状似不经意般,将他眼角上的晶莹抹走。

“殿下,您该唤我的名字。”

那个时候,萧鹤川九岁。

4

回到寝殿的时候,萧鹤川已经冷到站不住了。

泡了一下午的水,加上又是深秋,本就瘦弱的身体自然是撑不住。

“我想自己爬上来的,”萧鹤川温顺地任由我将他的外衣脱掉,“可是他们在岸边,只要我伸手,就踩我的手指。”

说罢,他将泛着红肿的手指伸出来,一脸委屈。

看着他凄凄惨惨的模样,我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这些下作的东西!”我冷声道,“连主子都敢欺辱,真是不想活了。”

萧鹤川浑身冰凉,就算用热汤也无济于事,他哆嗦着嘴唇,一个劲地说冷。

我实在没有办法,便只着一身单衣进入浴桶抱着他。

他哆嗦了一阵,随后便不再吆喝着冷了,只是耳边的红色久久没有褪去。

池水的淤泥沉积数年,萧鹤川的皮肤又敏感,满身起了红疹,痒得厉害的时候,浑身都是被抓破的伤口。

宫中开始谣传三皇子得了天花命不久矣,皇后娘娘下旨将我们移到偏宫。

美其名曰是休养。

我扶额愁眉苦脸,倒是萧鹤川却不甚在意。

能使唤的宫人本来就少,到这里之后,就更没有人了。

于是,我忙前忙后地围着萧鹤川,彻夜不眠地给他抹药膏、扇扇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认识了御医院的江知。

他不似那些御医般的沉闷无趣,反而经常都会给我带些宫外的糕点。

我每每都舍不得吃,总是要装回去带给萧鹤川尝尝。

就这样,我跟萧鹤川在偏宫生活了两年。

萧鹤川十一岁的时候,在射猎比赛上拔得头筹。

我们从偏宫搬回了原本的宫殿。

那时候,萧鹤川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俊秀,脸上的柔美之气褪了个干干净净。

5

先皇子嗣薄弱,至今膝下也只有三个皇子。

大皇子先天心智不足,所以正宫所出的二皇子是太子的热门人选。

是以当萧鹤川获得头筹的时候,二皇子便将他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课堂上的排挤与针对自不必多说,就连我,他也看不顺眼。

平常左右不过是小打小闹,忍忍便也能过去,可是今天,二皇子明显喝多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萧鹤川身边的太监长得都这么好看?”随后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他贴近我的耳侧,低声说道,“听说萧鹤川至今仍没有侍妾随侍,该不会是因为你吧?”

我着实没有想到二皇子竟然能说出这般丧心病狂厚颜无耻的话来,是以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哆嗦着嘴唇望着他。

他的脸上有些窃喜,好像终于拿到了萧鹤川的把柄一般。

“二皇子,您竟然学识渊博到了这般程度,竟然都涉猎到了连奴才这等腌臜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我装作心悦诚服的样子道,“奴才着实佩服。”

身后传来一阵窃笑声,二皇子的脸色阴沉下来,随后抬起一脚踹向我的肚子。

二皇子恼羞成怒,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我捂住肚子哀号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只能缩紧身体来压制自己的疼痛。

就在此时,萧鹤川来了。

他踱步走到我面前,施施然地行礼:“皇兄。”

他的表情淡漠,可是我看到隐在袖子下的手紧攥拳头到泛青。

二皇子自然是没有好脸色,他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待人走光之后,他沉着脸将我打横抱起。

我忽然就慌了,也顾不上疼痛,连忙拍他的肩膀叫他将放我下来。

他却不理,幸而夜深,借着夜色隐藏倒也没人在意我们。

等他将我放下的时候,这才发现衣袖上竟然沾上了猩红的血迹。

他错愕地看着我被鲜血鲜红的裤子,颤声道:“他们碰你下面了?”

6

我身上来了葵水,可是这个理由自然是无法说给萧鹤川的。

萧鹤川发了好大的火,桌子上的瓷器无一幸免,我捂着肚子连连叹息,心里腹诽他这个败家子。

到最后,萧鹤川竟然一把将挂在床榻边的宝剑取下,看样子是要与二皇子一决生死一般,见状我连忙拉住他。

毕竟我的命,并不值钱。

“你做什么?”

“杀了他!”萧鹤川冷声道,“他敢碰你,我会将他剥皮抽筋,五马分尸!”

我叹了口气,将他的衣袖扯了扯。

他倔强,不肯低头,眼中却蓄满了泪水,偏还不想让我看见。

“他们没有碰我,我只是最近当差,磨破了大腿。”

这个借口显示很拙劣,但是我知道萧鹤川一定会信。

果然,他扭头看我,眼中晶晶亮:“真的吗哥哥?”

这是自他九岁之后,第一次喊我哥哥。

他说去给我拿药,趁着这时间,我将身上的葵水清理干净,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上了新的衣裤。

他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个方盒:

“这是最好的药,你把裤子脱了,我给你上药。”

见我扭扭捏捏的,他索性直接上手来剥我裤子,我自是抵死不从。

见我这样,他竟然还委屈上了,他望着我,轻轻地喊我:“哥哥?”

我避开他的眼神,手却将裤子攥得更紧:

“你知道的,我……我那里……”

许是知道了我的意思,他的脸色微红,将手里的药盒放在床上,步伐凌乱地跑了出去。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可是谁知道,当夜二皇子就因为醉酒误闯了后宫。

先皇震怒,下令将二皇子幽禁,并让萧鹤川接手半个月后的祭天。

我没想到的是,二皇子竟然下作到如此地步。

他将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扔进了萧鹤川的寝殿,随后皇后娘娘便带人冲了进来。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眨眼一瞬,不过令二皇子失望的是,寝殿里只有我这个小太监。

没有人会想到,我区区一个小太监,竟然敢宿在皇子寝殿。

7

我被发配到了辛衣局,成为了最低档次的马桶工。

看着面前摞成山一般的马桶,我差点没被熏晕过去。

那段时间里,萧鹤川没有来找过我,不过,我倒是远远地见过他一次。

他站在先皇的身边,面色从容,看样子深得龙心。

我提着我的马桶,又回去了。

辛衣局的人都拜高踩低惯了,我没有钱也没有地位,他们就组团欺负我。

在被褥第三次被水泼湿的那天,我跟人打架被关了小黑屋。

被关禁闭的时候,萧鹤川成亲了。

喜庆的乐声伴随着洁白的雪花落下,破旧的房间里四处漏风却又一点光都不见,我被困在里面三天,只靠着飘进屋子里的那点雪水续命。

出来之后,我学会了忍气吞声。

在辛衣局的第二个冬天,我的手被冻得鲜血淋漓。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得拖着受伤的手将堆积的活干完。

年末的时候,我一病不起,整夜整夜地咳嗽,扰得整个辛衣局不得安眠。

或许是看我可怜,也或许是实在被我扰得不得安静,管事帮我找了太医。

江知来的时候,正下着小雪,我躺在冰凉的草席上,将冻得麻木的手揣进了胸前。

我跟江知很久没见了,他倒是比之前成熟很多,他将肩上的药箱放下,又将怀里的热水袋递给我。

我装作轻松,笑嘻嘻地接过水袋,道:“我就知道,来的人是你。”

除了他,没有御医会把奴才的命放在心上,也没有御医,会愿意在大冷天的来这个腌臜的地方。

他叹气,将药箱打开,随后拉住我的手,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随后,他也不管我伤口的脏污,竟然直接将我冻得流脓的手揣到了他的怀里。

虽说我是个见惯风浪的假太监,也不禁被他的动作羞红了脸。

“等你做完你的事,就跟我一起出宫吧。”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外面有广阔的天地,到时候我将这院助辞掉,陪你去这世间看看,可好?”

我支支吾吾地:“可是我是个……是个太监……”

他也羞红了脸,说话还有些哆嗦:“我不在意。”

临走之时,我看到江知将一袋银子塞给了管事,从那之后,我的生活渐渐好过起来。

没过多久,我便被调到了后库看管布匹。

在此之后,江知便常常来看我,或是给我带些小玩具,或是给我讲外面的故事。

可能是冬时落下了病根,身体比起之前来说虚弱了许多,不过是冬日的一阵风,便能让我缠绵病榻几日。

再加上之前被欺负得狠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睡不安稳。

不是梦见萧鹤川被二皇子杀害,就是梦到母亲浑身是血地在哭。

江知便隔三差五地来看我,我被冻得皲裂的手指,也被他用药一点一点养了回来,不过冬时仍旧会发痒,他就将随身佩戴的暖玉送给我:

“这块玉对你的身体好。”

我望着那块通体晶透的白玉,有些迟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他却没说什么,将玉挂在了我的腰间:

“没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我在意你,自然是觉得你千般好万般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玉是他早逝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而他,给了我。

那年我十八岁,第一次有了想要跟一个人厮守一生的想法。

8

王储之争愈演愈烈,只不过我一个低级的小太监,自然是够不到那些内幕。

二皇子荒淫无度惹上了一身脏病,被先皇下令幽禁宫外。

先皇病重,将监国之权交给了萧鹤川,而皇后娘娘则侍疾在君侧。

在辛衣局的第三年,先皇驾崩,萧鹤川登基。

当天大内总管就带着赏赐,大摇大摆地来辛衣局:

“黎公公,请吧!”

我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江知的肩膀,转身拉着他去了库房:

“我这就去跟殿下请命,今晚你在宫门口等我。”

江知的眼里带着期待,随后他点点头,将我唇上的糕点碎屑拭去。

随后,一个浅浅的吻便落在了我的脸侧,那一时间,我仿佛听到我如鼓点般的心跳声。

他的脸颊羞红,温声道:“我等着你。”

9

时隔多年未见,萧鹤川还是那般俊秀的模样。

他的个子高了,声音也变得有些冷了。

可能是操劳了一天,他靠在龙椅上撑着额头,像是睡着了一般。

许是多年未见,我竟然生出了几分畏惧,我走进这冰冷的宫殿,颤颤巍巍跪下行礼。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萧鹤川睁开眼睛,目光冰冷,等他看到跪在殿前的我时,他慌张起身:

“哥哥!”

时隔多年,我又听到了这声哥哥。

只是现在,我已经当不起那声哥哥了。

我跪在地上,恭敬地喊着参见陛下。

萧鹤川的脚步在我面前停下,随后他蹲下身体,将我的脸抬起来:

“哥哥瘦了也黑了,这三年,哥哥一定吃了不少的苦。”

他扯起我的手,将我往寝殿里带:“我给哥哥准备了舒服的衣裳,还给哥哥准备了好多好吃的东西。”

他站在我的身后,伸手就要解开我的腰带。

“殿下,不可!”我慌张地跪下,语无伦次地说道:“殿下,奴才哪敢让您服侍!”

“哥哥怎么总是动不动就跪下?”萧鹤年声音温和,动作却很强硬,他将我扶起,“哥哥是在怪我?”

“我知道辛衣局苦累,可是哥哥在我身边更危险,我怕护不住你,所以只能委屈你。”寝殿灯光昏黄暧昧,萧鹤年看向我的目光也越来越黏稠,“哥哥不知,我有多想你,每每入梦,总是会梦到你。”

他的声音低哑,随后更是将我的腰一把搂住,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的喘气声就在我的耳侧,我知道,他动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慌乱地推着他的胸膛,他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反抗,表情看上去很是受伤。

“哥哥?”他望着我,“为什么?”

10

后颈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那些年经历的一切像是走马灯一般在我的梦境里浮现。

待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萧鹤川就坐在我身边,手里把玩着那块白玉。

如墨般的眼眸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我醒来,他将手里的白玉揣进袖子里,随后望向我:

“哥哥,你今晚上来,是想要向我请求离开宫里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笑非笑,像是下一秒就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见我要开口,他浅浅一笑,轻声对我道:“哥哥可要想好了,机会只有这一次。”

我自小看着他长大,自以为最了解他的脾性,哪怕已经几年不见。

我点点头,认真地听他说:“阿川,你知道的,我说过会护着你,一直到你登上那至高之地。”

“你现在已经拥有了想得到的一切,这天下都是你的了,你知道的,我是个残缺之人,能有个人真心待我,实属不易了。”

萧鹤川看着我半晌,随即便苦笑一声,他道:“自幼哥哥便保护阿川,一直陪着阿川,哥哥当真不知道阿川的心吗?”

“哥哥第一次呼喊我的名字,却是为了一个男人。”

“那个卑贱的男人,他能带给你什么?”

萧鹤川说罢起身,拿着白玉就要离开,我怕他做出什么伤害江知的事情,连忙开口喊住他。

“阿川,”我实在是不习惯喊他的名字,却也只能艰涩地开口,“求求你,别为难他。”

萧鹤川的背影停滞了一瞬,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11

一连几天,萧鹤川都没有来过。

我被囚禁在这座宫殿里,屋子外面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就连只苍蝇,都跑不出去。

萧鹤川派人送来了华贵的衣服,不过,我粗粗地看过,都是女装。

我知道萧鹤川的意思,所以就算身上的衣服有了味道,我也没有换过。

第五天的时候,萧鹤川来了。

他着黑袍,俊逸非凡。

望着床榻上整齐的礼服,他的眉头一皱:

“哥哥就当真这么不想同我好好的吗?”

“阿川,我即使是太监,是阉人,你也不该如此羞辱我。”

萧鹤川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他靠近我,扯住我的手,声音很小,像是在哄着我:

“哥哥,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地待在我身边的身份,并不是存心地羞辱你。”

见我面色仍旧不虞,他又接着说道:“我会在御花园为你建造一座华贵的宫殿,我会将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给你。”

“华贵的宫殿?给我一个阉人?萧鹤川,你真的敢将我的太监身份公之于众吗?”我嗤笑一声,“你建一座华贵的宫殿,将我锁在其中,以女装示人,做一个每天只盼得你那一点恩宠的玩物是吗?”

萧鹤川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愣神,像是逃避一般,道:“我没有想过那么多。”

沉默了许久,他显示为了躲避什么一般,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他,明天……明天我带你出宫见他。”

萧鹤川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间紧皱,似是厌恶极了。

那晚萧鹤川是在我身边歇下的,他抱着我,沉沉地陷入梦里。

我望着他俊秀的脸庞,一夜未睡。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再见到江知,却是在他的婚礼上。

我着华贵的男装,同萧鹤川并排走。

江知穿着大红色的婚服,同他的新婚夫人一起,站在正厅间,正要拜堂。

看到我,他身体一僵,嘴里忍不住轻唤我的名字:

“阿黎。”

12

周围的人纷纷跪倒,萧鹤川牵起我的手,神态自若地坐上主座。

“江太医喜结连理,乃是喜事,”萧鹤川摩挲着我的手背,“只是江太医之前将一块玉佩寄放在寡人这里,寡人今日是特意来还给江太医的。”

“君有情义,却该物归原主,”说完,萧鹤川将手中的白玉塞进我的手里,“劳烦阿黎了。”

任众人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萧鹤川的意思,而当江父看到我手里的白玉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向江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后他低着声音问道:“你不是说送给了心爱之人吗?”

江知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悲伤,似乎是有千言万语。

我在江知面前站定,将手中的白玉还回去:

“江大人,才子佳人,连枝相依,恭喜!”

在辛衣局的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我同江知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

今日一看,想来也该如此吧。

他接过暖玉的手指轻触到我,冰凉入骨。

他依旧是如我见他那般的温柔,笑意清浅,道:“也祝君能够得君所愿,自此天高海阔。”

身后传来一声杯子碎裂的声音,随后萧鹤川起身,一脸不耐地扯住我的手腕,在众人的跪送声中离开了。

他看起来生了很大的气,将我一把扯进马车,随后便按住我的腰,直直地吻了下来。

我自是不肯如他所愿,反抗挣扎中,他竟然一把将我胸前的衣服扯开,露出了白色的束胸。

他慌了神,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到最后却只愣愣地抱着我笑。

我趁机挣脱开他的束缚,一头撞在了坚硬的马车上。

御驾的马车为了安全,是最坚硬的存在。

那一下,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耳边萧鹤川焦急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我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13

我好像睡了很久,睁开眼睛的瞬间,竟然不知道今夕何夕。

萧鹤川坐在我身边批阅奏折,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眉间有化不开的憔悴。

我轻咳一声,萧鹤川立即赶到我的身边。

“阿黎,”他唤我的名字,“你终于醒了。”

“快唤御医!”

等江知跪在我面前给我请脉的时候,我才依稀想起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贵人已经无碍,只是仍旧每日都要施针,半月之后,淤血便会消散。”

萧鹤川有多么厌恶江知我是最清楚的,可是萧鹤川却点头了。

我这次受的伤应该是极重,不然萧鹤川是不会将江知唤来为我诊治的。

待江知走后,萧鹤川的表情才缓和了下来。

他望着我,眼中满是温柔的爱意,像是要溢出来的滚烫的铁水一般。

“阿黎是女子,却隐瞒我这么久,”他道,“该罚该罚。”

他从一边的柜子中端出一套华贵的嫁衣,将它双手奉在我面前:

“阿黎,自此,你便是我的妻子。”

生死面前走了一遭,我却释然了:

“我是你的妻子,那皇后又算什么?”

我将面前的华服一把拍开,宫殿里正在值夜的宫人们显然没有料到我竟然敢这么大胆,来不及思考,便乌泱泱地跪倒了一大片。

萧鹤川也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做,他下意识地弯腰拾起。

我对上他的视线,第一次忤逆他。

我冷冷地望着他,道:“我不!”

14

萧鹤川却并不迁怒于我,他看向我的目光像是看着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阿黎可知道,乳母今年又给你添了个弟弟。”

“按家中排行来算的话,那是你五弟弟。”

他就站在我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让我畏惧的话。

瞥见我眼中的惊惧,他轻笑一声,道:“瞧我这记性,阿黎自小便跟在我的身边,自然是没有见过他们了。”

“你的五弟弟,可是白嫩得紧,胖乎乎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小子。”

“明日,我便宣乳母带着孩子进宫来看你,可好?”

这个自年幼便跟在我身边、奶乎乎地喊我哥哥的人,他气定神闲地站在我的面前,用家人的性命来要挟我,只为了逼我就范。

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般冷漠的人一样。

我想不通,为什么萧鹤川变成这样了。

他望着我,脸上虽然在笑,可眼底却没有笑意,我知道,他这是认真的。

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而后我用力地咽下,我用手支起身体,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求你,不要。”

随后他的表情一松,大步来到我的面前,他一把拥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脖颈间。

我能读懂他的渴望,也能感受到他迫切的欲望。

他在笑,可是我的脖间却有点点湿润的感觉。

他问我:“阿黎,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15

江知给我治病的那几天里,萧鹤川一直在旁,直到后几日,他实在没有空却又放心不下,便唤来了皇后娘娘。

她是个很娴静的女人,坐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能看到我们,却又不会打扰我们。

江知瘦了很多,他将银针插进我的额间,轻声对我说:“痛吗?”

我摇摇头,随后他便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瓦罐:

“过几日,我便要起身去赴任了。”

“赴任?”他一个御医,要去哪里赴任?

“北方起了战事,我奉命去为军中伤者医治。”

“这个药膏,对你的手好,这眼看马上又要入冬了,你的手指又该难过了。”

“药方我留给了御医院,你用完了再派人去取。”

说完,他收拾东西就要起身,可是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瞒着你?”我扯住他的衣袖,像是只要不松手他就不会离开一般。

停滞了许久,他才出声道:“阿黎,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是女子。”

我的手渐渐握不住他的衣袖,等他背着药箱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自己有多么的可笑。

他是个大夫,把过我无数次的脉,又怎么会认不出我是男是女。

我倚靠在床上,浑浑噩噩地想着以前的很多事。

皇后不知什么时候在我身边坐下,她望着我,轻轻叹气:

“我以前在朝嗣的时候,远远地瞧见过你,虽然那时陛下并不受宠爱,可是那时候的你们看起来却很快乐。”

“他现在是天下至尊,要什么得不到?你又何必跟他置气?”

16

萧鹤川打定主意要跟我成亲,他亲力亲为布置着婚房,他欣喜的模样,我倒是好久没有见到了。

他依靠在我的怀里,像幼时一般,扯着我的手指把玩。

其实那时候我想过,就算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可是就在婚礼的前夕,我听到了江知入狱的消息。

“听说是杀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宫女望了望四周,低声道,“听说孩子不是江知的,新婚五月孩子就呱呱坠地,江老大人当时就气晕了。”

“陛下登基那天,江大人未经传召擅自闯进宫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是后来陛下并未追究,没几日便听到了江大人成婚的消息。”

“许是陛下威胁江大人的吗?”

“要我看啊,还不是行宫里的那位惹出的事,听说跟江大人在辛衣局就纠缠不清,后来攀龙附凤又成了陛下的女人。”

我站在原地,浑身犹如千斤重,不过这几句话,便让我喘不上气来。

我回到寝殿,将自己缩在被子里,似乎这样,我就会不那么难受。

等我缓过劲来,我去了皇后那里,求了一道手谕。

皇后已经歇下了,她望着我,眼里有着犹豫:

“当真要这么做?”

“当真!”

“无悔吗?”

“无悔!”

17

我换上从前的衣服,将头发高高束起,我拿着手谕,将奄奄一息的江知带了出来。

他受了很重的伤,整个人昏昏沉沉,可他还是认出了我。

来不及同他细讲,我将缰绳扯紧,带着他便向城门飞奔而去。

守城的士兵一见是皇后的手谕,脸上的表情瞬变,随后他们竟然将弓箭朝向我。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皇后娘娘遇刺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我回头看,身着便装的萧鹤川正策马而来,我来不及细想,只能扯紧缰绳,强行冲关。

伴随着弓箭的破空声,萧鹤川的声音传来:

“不准放箭!”

我的骑术本来就是跟萧鹤川学的,加上还带了一个人,没用多久,萧鹤川便超过了我。

他挡在我的面前,朝我举起弓箭。

“停下来!”他望着我,冷声大吼道,“我让你停下来!”

可是我的身后还有江知,所以我不能停。

江知的新婚妻子是国公的独生女儿,他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萧鹤川还是放了箭,弓箭的破空声传来,经过我的瞬间,命中了我身后的江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慢了许多。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瞬,我听到他的声音:

“阿黎,我不后悔!”

他从飞驰的马上摔下去,我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追随着他跳下了马。

萧鹤川的喊叫声依稀传过来,可是我听不真切了。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江知救回来的,现在同他一起,也未尝不可。

身体各处传来剧烈的钝痛,我看到江知就在我的眼前。

他的喉咙被射穿,两眼空洞地望着天,手里却还紧紧地攥着那枚白玉。

我拼命挪动疼痛的身体,想要扯住他的手,就像他那年,牵住我的手一般。

可是萧鹤川来了,他将我抱在怀里,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望向那只苍白的手腕,只差一步,我就可以拉住江知了。

18

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无数次地为萧鹤川试毒,三年的辛衣局磋磨跟未遂的自尽,加上这次的跳马,已经透支了我太多的生命。

我在床榻上,听到萧鹤川暴躁如雷的呵斥声:

“贴告示,只要能救活她!寡人赏黄金万两!”

我就这样,冷眼旁观萧鹤川的疯狂。

大夫络绎不绝地进出宫殿,却在把过脉之后连连摇头。

萧鹤川日渐暴躁起来,后来就连皇后的面也不见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年,我睁开了眼睛。

萧鹤川当时正在给我喂药,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将药洒了。

望着他的模样,我忽然间就释怀了。

我将面前的药碗推开,久未说话的嗓子干涩不已,他期艾地望着我。

“我要出宫。”

意料之内的,他没有答应我。

“阿黎,不可能的,”他望着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19

萧鹤川拒绝我之后,倒是经常让皇后来陪我说话。

也是直到那时我才知道,那天的事,都是被软禁的太后的阴谋。

“她自以为自己的孩子能够继承大统,却没有想到二皇子会荒淫无度死于花柳病,于是,她便设计杀死了江知的夫人,试图让你跟陛下反目成仇。”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叹息。

“可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江知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会是二皇子的孩子,是她的孙子。”

“陛下将这件事告诉她之后,她就疯了,没日没夜地哀号着。”

“陛下下旨,不让她死。”

我叹息一声,道:“你遇刺那件事,也是太后算计的吧?”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这个时候,萧鹤川回来了。

那天我精神大好,萧鹤川却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模样。

皇后起身离开,萧鹤川将一旁的狐裘抖开,披在了我的身上:

“梅园新开了绿梅,我抱你去看看。”

我点点头,却忍不住轻咳几声。

萧鹤川用手帕替我捂住,随后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揣到袖子里。

其实我都知道,他不必这么隐藏的。

不过是快死了而已,这有什么。

20

梅园的绿梅不常开,我在宫中十几载,也不过见它开过几回。

“这绿梅,是江南之物,是父皇为了母亲特意种植的,”萧鹤川拢拢我的衣领,“可是母亲命薄,没有见到过家乡的梅花盛开。”

“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等我真正站在这巅峰的时候,我才知道这高处的孤寂。”

“阿黎,你在辛衣局的三年,我并非不闻不问。”

“我知道的,江知是你派过去的。”

江知出现的时机太微妙了,微妙到我不得不怀疑:

“他一个御医,哪怕只是个院助,却也不该来给辛衣局的宫人看病,而那时二皇子被幽禁,你的风头正盛。”

“阿黎……”他唤我的名字,低下头便想吻我,“你都知道……你都知道……”

我却躲开他,将头偏向一边:

“萧鹤川,我同你认识快二十载,自以为是最了解你的人,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并未看清过你。”

“辛衣局的那几年,我全是靠着自己熬下来的,你说你爱我,可是你也不够爱我。”

像是被我的话戳中了痛点,萧鹤川一言不发。

眼前点点雪花落下,落在那雅致的淡绿花瓣上。

“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的家人了,我走的时候,底下只有一个妹妹。”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知道,娘亲他们早就忘记我了,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被舍弃。”

“你将我困在身边,一点点撕碎我生的希望,用他们的生命威胁我。”

“就算我会死,你也不愿意将我放开。”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我周身开始泛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浓浓的睡意袭来,我缩在萧鹤川的怀里。

“算啦算啦,不说啦,”我低声道,“阿川,我要走了。”

耳边萧鹤川的声音越来越远,我闭上了眼睛。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正文完)

【番外-萧鹤川】

自我记事起,阿黎就在我的身边。

他只比我大五岁,却像是一个小大人一般。

那时候我就只会躲在他的身后,跟着他满花园地走。

他说御花园的锦鲤胖胖的,一看就肥美,晚上就会带着我去抓鱼。

顺便还会顺几只莲藕回来给乳母,嚷嚷着要喝莲藕鱼汤。

乳母总是会笑着敲敲他的脑袋,随后按照他的要求将食物做好。

可是不得不说,御花园的锦鲤中看不中吃。

阿黎不过吃了一口,便死活不吃了,乳母见状就要收拾他。

我赶忙拦住,直嚷嚷着我喜欢吃,他这才逃过一劫。

等我岁数再大一些的时候,乳母将我带去了父皇的身边。

父皇不苟言笑,远远地看过去,很是瘆人。

他招招手唤我去他身边,将我抱在腿上,望着我便发了呆。

随后,他将我抱进他的寝殿,将我带到一尊玉棺前面。

玉棺里面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父皇说,那是我的亲生母亲。

“你跟她长得很像,”父皇摸摸我的头,道,“你不要恨父皇,父皇只是太喜欢你娘了。”

那时候我不太清楚死亡是什么,我只知道父皇每次带我见娘亲的时候,总是会难过许久。

父皇说,我要在这个宫里活下去,便只能做小伏低。

他还说,伤害娘亲的就是当今的皇后,可是皇后母家势力太强了,叫我学会隐忍。

我每晚都会到父皇寝殿去学习,阿黎睡得香,竟然一次也没有发现过。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三年,乳母被调去了别的地方任职。

从那之后,偌大的宫殿里,就只有阿黎跟我是一条心的了。

我被卑贱的宫人欺负时,皇后跟二哥就在离我不远处的假山后,我知道,我不能反抗。

于是,我便在池塘里泡了一下午,直到傍晚的时候,阿黎才找到我。

他急慌慌地朝我跑过来,不顾冰凉的池水,将我死死地护在胸前。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明目张胆地偏爱有多么美好。

他将我放在热汤里,为我驱走寒冷,还将我抱在怀里。

第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这是不是也算是肌肤之亲?

那我是不是要对阿黎负责?

没等我想清楚这些事情,那天在池塘的事情父皇就知道了。

他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夜里却将我带到寝殿,让江太医为我从头到尾诊治了许久。

“无妨,只不过受了点寒,”江太医道,“吃几服药便好了。”

可是在皇后娘娘的监视下,江太医没有办法将药拿给我,没有办法,江太医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我那个儿子虽然木讷,但是也可帮助皇子。”

江太医将阿黎的模样告诉了江知。

随后,十八岁的少年江知遇到了十四岁的阿黎。

在阿黎离开后,我经常想,如果当时我忍一忍,或许阿黎就不会遇见江知,就不会跟江知有砍不断的牵扯。

可是后来我又想,阿黎自小离开父母,本是年幼的他还要照顾同样年幼的我,他的内心,其实应该也是很需要有人宠爱他的吧。

我跟阿黎在那座偏宫里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两年。

那段时光,在我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深夜里,都会被我记起,反复地去回味那时的快乐。

十一岁那年,父皇跟我说,我应该回来了。

我在射猎比赛上,一剑击败了哥哥,在父皇赞赏的眼光中,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胜利的滋味。

可是同样的,随着我的年岁越长,阿黎进入我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知道,我对阿黎的感情,不一样。

那天晚上,阿黎被二哥刁难,我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刚好看到阿黎被踹了一脚。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迸发出了恨意。

我将阿黎抱回去,他疼得要命,缩在我的怀里发抖。

这些年,皇后跟二哥的手段不断,阿黎光是中毒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那样瘦弱,却用他的身体挡在了我的面前。

他那么爱我,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保护我。

我想,我绝不能负了他。

我将他抱回寝殿,却看见衣袖上沾染了血迹,而那血迹,是阿黎的。

那一瞬间,我怒不可遏,恨不得提剑去杀了他们。

阿黎却跟我说,那是他腿上破了皮。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要给他上药,可是阿黎却怎么都不愿。

我知道,他是害羞了。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不过几个时辰,宫中便有流言四起,说我好男风,尤爱身边残缺却美丽的宦官。

父皇大发雷霆,当夜就罚我跪在娘亲的冰棺前思过。

而就在当晚,皇后将阿黎贬到了辛衣局。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在这三年里,我将二哥踩在脚下,将他的势力笼络过了大半。

我也成了亲,太子妃是个美丽懂事的女人,很适合做国母。

前两年的时候,父皇看我看得严,我没有办法去照顾阿黎。

第三年的时候,父皇精力大不如前,可是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找到了江知。

我拜托他,去帮我照顾阿黎。

我放心地去收拾前朝的烂摊子,可是却没想到,就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阿黎爱上了江知。

在我登基的第一天, 在我兴冲冲地将他接回来的时候, 他跑来跟我说, 爱上了别人。

多可笑,他爱上了江知, 并不爱我。

我像是疯了,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喷涌而出。

我将他困在了身边。

至于江知, 更好办,我给他安排了婚事, 不从, 便全家一起死。

真可笑, 就这样没有担当的男人,竟然也敢夜闯皇宫。

我没想到的是,阿黎在参加完婚礼之后,竟然要去寻死。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阿黎竟然是个女的。

我是又难过又惊喜,难过阿黎的伤情,惊喜阿黎是个女子。

宫中的御医束手无策,只有新婚穿着婚服的江知跪在宫门口,恳求我让他试一试。

眼看阿黎气息越来越弱, 我只能同意。

江知不眠不休地守着阿黎整整三天,我也一样。

第四天的时候,阿黎醒了。

她望着江知的眼神仿佛蜜一般, 看得我心如刀绞。

我第一次觉得这么束手无策。

她不爱我。

我只能用她父母的生命威胁她。

我第一次,在她怀里哭了。

她妥协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知离开之后,阿黎冷静了许多。

我甚至觉得她是真心地想跟我在一起了。

可是临近婚期的时候,她拿着皇后的手谕出了宫,却还是为了江知。

我策马追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小心地扶住身后坐不稳的江知。

我超过她,对着她举起了箭。

我向来百发百中,可是这一次, 我怎么都不敢射出这一支箭。

可是不知道是哪里来了一支箭,竟然从我的身后直直地射来, 我一个侧身躲避。

那支箭射在了江知的脖颈间。

我还记得她第一次骑马的时候, 她说她怕,以后再也不会骑了。

可是她现在为了江知,义无反顾地从马上一跃而下。

我知道,她活不久了。

她也不会原谅我了。

梅园那天, 我抱着她直到天黑。

皇后看不下去,过来劝我:

“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这是何苦呢?”

我不说话,轻轻地为阿黎拭去衣服上的白雪。

“阿黎姑娘同臣妾说过,死后想要化作一捧白灰, 飞扬在这尘世间, 望陛下恩准。”

我搂紧了怀里的人, 只当听不到皇后的话。

等我回到寝宫的时候,已经有一尊精致的冰棺放在那里了。

我将阿黎放下,轻抚着她的脸庞。

百年之后, 她会与我同葬。

自此,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