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长宁昔
第 8 节 长宁昔
盛国战败,我被懦弱父皇送到雍国和亲。
不是皇子妃,而是长宁侯夫人。
婚后三载,从未同房。
我厚着脸皮找他,他却在我耳边低语:“裴昔,我十七岁时在月亮湾遇见了一个人,好生喜欢。”
什么!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心里一直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我大度得很,正要将长宁侯夫人之位拱手相让,他却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你试试?”
威胁我?我平生最不怕的就是威胁:“试试就逝世!”
糟了!玩大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1
长宁侯府出事了!
我被丫鬟小萝叫醒时正在床榻上美梦。刚一睁眼,小萝神色慌张,屋外也是嘈杂不断。
“夫人,快走啊!刚刚寿京传来消息,说是雍朝大军吃了败仗……侯爷生死未卜。”
我愣在原地,外面的脚步声杂乱无章,越来越近。
“夫人,夫人!”
小萝叫醒了我,我急急忙忙将衣裳往身上套,跑到内室,打开衣柜,扭动了瓷瓶下的机关,动作迅速地往里跳:“快跟上,今夜必须走!”
小萝动作比我还快,够爱惜小命的。待最后一丝光亮被盖住,我才松了口气,摸索着地道的墙壁,快速地逃命。
我是盛国的公主,三年前我那懦弱的父皇归降雍国,将我送到雍国和亲,以表忠心。雍国皇帝魏照膝下育有三子,他说皇子才舞勺之年,我与皇子年龄不合适。
嫌我年纪大?
狗皇帝的说辞和我那懦弱爹有的一比,当真以为我好想成为他儿媳吗?无奈之下,他将我许配给了他的皇弟魏长言,也就是三年前攻下盛国的长宁侯。
成亲那日,是我这三年来见他的最后一面。
我懒散地坐在房间里等着魏长言,门外响起脚步声和一众世家弟子的调侃声。本就是和亲公主,已经让我颜面扫地,奈何这群官宦子弟左一言右一言贬低我。士可杀,不可辱!我当即想要冲出房外和那群官宦子弟辩论,却在快要打开房门时,听见了短短几秒的声音,清朗温和,如春风般灌进我的耳中。
“不得无礼,盛国公主既嫁给了我,就是长宁侯夫人了。你们平日多少尊重她一些。”
是魏长言吗?有些意外,他竟然护着我。我听见门外那些世家子弟的告别声,看样子魏长言要进来了,我心一急,连忙三两步跑向床榻上。门恰好在此时被推开,我来不及将盖头盖上,抬眼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人。
少年一袭红衣,剑眉星目,高挺的鼻子下是紧抿着的薄唇。
四目相对,我略微有些尴尬,提起右手打了个招呼:“你,侯爷好!”
魏长言错愕,似是没想到我的面容就直接暴露在了烛光下,他负手迈着步子走近。
而此时,我心跳加快,忐忑不安。
雍国的长宁侯素有杀神之称,传闻他生性残暴,夜能止小孩哭泣,非善人,何况是他兵临城下,让我那懦弱爹投降。说不害怕是假的!
修长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室内的烛光。他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我右手偷偷掐着大腿根,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不能败下阵来!
“我有那么吓人吗?将你吓哭了?”
魏长言的这番话我着实没想到,反应过来,或许是我刚刚掐得太用力,眼眶里含满了泪水。我轻轻摇了摇头:“侯爷不怒自威,妾是仰望侯爷风采。”
他目光沉沉地望了望我,刚想要张口说话,却被门外小侍卫的声音打断:“侯爷不好了!夏国来犯,皇上命侯爷即刻带兵出征寿京。请侯爷接旨。”
魏长言神色一变,转身踏出房门,身影快消失时,却停下来了。他转头看着我,声音竟有些温柔:“裴昔,好好做长宁侯夫人。”
他走了,而我在床榻上躺了一夜,直到侯府静下来,才迷迷糊糊睡着。
面前的光渐渐亮了,越来越近,小萝在一旁搀扶我,时不时低声埋汰密道太黑。
这条密道是我偷偷挖的,魏长言在成亲那日带兵出征,我思及自己在雍国势单力薄,万一以后出了事,就只有死在侯府。我不甘心,偷偷和小萝挖了三年,前不久才挖通,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
不过,出事的不是我,而是魏长言。
2
在侯府的这三年,我才知道当今皇帝魏照并不喜欢魏长言,大概是觉得他功高盖主吧。皇帝将我许配给了他,不仅是羞辱了他,也是羞辱了我。魏长言出事了,按照魏照的性子,他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必须逃。
密道直通护城河,头顶上方是阵阵脚步声还夹杂着甲胄与兵器碰撞的声音。我心一喜,今晚的护城河的人手看样子都受召往长宁侯府去了。魏照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吗?
快要到洞口了,我拉着小萝蹲下,右手挖了一把泥就往脸上抹:“小萝抹上,若是被魏照捉住,就只有死在这离城了。”
小萝也学着我的样子,将泥抹得满脸都是。出来得急,忘记带银子了。
此番,我要去这离城的云赐阁找宋河拿点银子。
宋河此人,也是我势单力薄里的一人,是我那懦弱爹安插在雍国来接应我的人。
我听着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蹑手蹑脚爬出洞口,小心翼翼地朝着云赐阁走去。店内的伙计看见我了,眼神疑惑了几秒。
我才想起此时脸上全是泥,我用眼神示意了他,便朝里屋走。
屋内烛火明亮,木椅上坐着蓝衣男子,他看见我,眉毛一跳:“你怎么来了?”
我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对准嘴唇,一饮而尽:“魏长言出事了,魏照要杀我。我逃得急,没带银子。你先援助我一些。”
话落,宋河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塞我手里,难得语重心长对我说:“你小心一点。”
没几秒又想到什么,轻声问:“你怎么出去?”
我站在原地尴尬地摇摇头:“你不是神通广大吗?送我出去这件事就靠你了!”
宋河叹了叹气,迅速安排了出城送货的马车,让我和小萝藏在箱子里。为保安全,我主动要求躲在箱子最里面,让货物压着我。
实在是太狼狈了。
出城的路没想到还挺顺畅,不知宋河和守城兵说了什么话,马车便离开了离城。好家伙,看样子这些守城兵没少收他的好处啊。马车行至城外树林里,宋河将我和小萝放了出来。
我左拳拍在右手掌心:“宋河,你破费了。”
这离开了离城,空气就是好。
我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小萝在一旁出声:“夫人,我们现在要往哪里走?”
这个问题问住了我,我思考了一番。盛国是不能回去的,雍国没有魏长言我也不能待下去。我问小萝:“传战报的人说侯爷生死未卜?”
小萝坚定地点点头。我双手一拍:“这么说,侯爷没死?我想好了,我们去寿京。那里驻扎的是侯爷的士兵,我们的小命有救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体无力了,我和小萝停下来歇息。
一旁的小萝倒是睡得很快,我却睡不着,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竟有些想念盛国了。虽说我父皇归降将我送到雍国和亲,可是从小到大他对我还是很温和的。
我幼时调皮,常常偷跑出宫,父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官家学堂时惹了好几位大臣的儿子,没想到那些官宦子弟竟回府偷偷告我的黑状,隔日那些大臣一个个急着为儿子出头,便上奏参了我一本。父皇也未曾责罚我,而是宣召那几位大臣去紫霄殿待了一个下午。等到他们出来时,碰巧与我撞上,竟然一改往日,对我恭敬起来了。
可是父皇膝下众多儿女,却为何偏偏挑了我来和亲。
抬头久了,脖子酸了,我转了转脖颈,正想要闭眼休息,却听见前方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心下一紧,推了推一旁的小萝,她睡眼惺忪看着我。
我凑近她,悄悄出声:“别说话,前面有人。”
3
小萝瞬间清醒,视线随我一同看向前方。
树林茂密,将我和小萝挡了个严实。
前方缓缓出现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人身着玄铁铠甲,提着腰间的佩剑。
好熟悉的脸!
这人我认识,是魏长言的副将于良辰,新婚之夜他也参与那群官宦子弟,一起议论我!
他不好好守在寿京,跑回来做什么。
我心下有疑,难不成是见魏长言生死未卜,立马倒戈魏照?
也太“忠心”了,有你是魏长言的福气!
我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他们远去,心中不由得心疼魏长言,堂堂长宁侯,保家卫国,到头来雍帝要杀他,就连身边的副将也背叛了他。
等到人马远去,我才拉着小萝继续往前走。天上的月亮又亮了几分,估摸着是丑时了,前方终于有光亮传来,是一家客栈。
我向掌柜要了一间房,小二带着我们上楼时,我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大堂。
有两桌客人,一桌风尘仆仆,桌下堆放了几箱丝绸,估计是赶路的商人。还有一桌,是一对夫妇,应该是从外地来的,要去离城。
为何这么想不开,要去雍帝眼皮子底下?
图他心眼多,图他装良善?
直到躺在床榻上,我才真正地放松了一点。
脑海中回忆着魏长言的样貌,其实成亲那日是我第二次见他。
第一次是在盛国奉都城楼上,玄金铠甲的少年高坐马上,一头墨发高束,玉色的冠萦绕着夕阳淡淡的金色。他清冷的目光目视前方,不知是察觉了什么,竟抬起头来。我的目光来不及收回,与他撞在了一起。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团泉水将我淹没。好几秒后,他似乎挑起了一边眉,嘴角噙着笑,看得我发怔。
不知何时,我迷迷糊糊醒来,竟然听见了房门外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着屋外的人影。“吱呀!”门被推开了,我死死地盯着门口,小萝也被惊醒了,看见房门口有两团阴影,吓得叫出声。
我咽了咽口水,挺直身体,方才在大堂观察时竟漏了最重要的一点。若是丝绸商人,怎么身上穿的是麻布。魏长言驻兵寿京的这三年,离城外的马贼横行霸道。我有些慌乱,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侧头对小萝小声说:“是马贼,我们配合点,估计可以保住小命。”
我真的很惜命!
“这娘们生得好看,能卖不少钱。”
“大哥,上吗?”
4
为首的马贼挥挥手,其他马贼就将我与小萝捆住双手,押上了马车。临走时,我往大堂望了一眼,那对夫妻也没能幸免于难,心中不免沉重起来。
这一路我和小萝很配合,马贼也没有亏待我们。行了不知几天,听见他们在马车外议论,说是已经到夏国了。
夏国!真是天助我也,我正要去夏国。当晚,我和小萝商量逃走。我其实有武功,不过是花拳绣腿。小萝也和我一样,只是会点皮毛。索性之前我们的表现让马贼放松了警惕,他们对我也是有求必应。
我敲了敲马车窗:“我想如厕。”
车帘打开,我下了马车,小萝也随我下马车,却被拦住。
我回头轻声说:“我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有点害怕。况且我们就两个弱女子,你们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小马贼看了眼在马上坐着的马贼头子,直到马贼头子点头,他才放小萝下马车。我一路走着一路观察地形,寻了处好逃跑地方,见马贼还在跟着,我有些不悦:“女子如厕,你想看吗?”
马贼停下了脚步,在不远处候着。我蹲下身体,目光透过草丛的缝隙看过去,那马贼时不时会偏头来看我们。他转头了,就是此时,我同小萝对了个眼神:“跑!”
我大力迈脚,朝前方奋不顾身地跑。
身后的马贼一看情况不对,拔腿就追,嘴里还一直念叨骂我的话。越来越多的马贼来追我们了,身后小马贼的身影越来越近。
“啊!”他的手抓住了我的头发,好疼!我翻转手腕一个拳头打在他的脸庞,右脚铆足了劲,抬腿一踢。马贼抱着下腹痛苦地倒在地上,我见状,连忙转身继续跑。
马贼还在穷追不舍,我体力有些不支,快跑不动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再次落入他们手中,也不想落在魏照手中!
“噗通!”我右脚踩到石子,一个不小心,狠狠地倒在地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想撑着手爬起来,却没有力气了。
刹那间,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脑袋撞上了他的胸腔,耳边响起他闷哼了一声。一秒后,另一只手臂穿过我的腰间,将我横空抱起。
我抬头望,空气滞住了一瞬,银光倾洒下来,打在他的侧脸,轮廓清晰俊冷,黑长的睫毛垂下来,挺鼻薄唇,好看得不像话。
我呢喃出声,声音竟带了一丝颤抖:“魏,魏长言?”
他应了一声,抬脚往树林深处走:“裴昔,抱紧了。”话落,他加快了步子,怀中清冽的松木香萦绕着我,我的眼皮好沉好沉……
5
再次醒来时,面前的小火堆照着我的眼睛,有些亮。等到适应后,我才看见魏长言坐在我的对面,火光映着他的脸庞,我看清了他桃花眼下的那颗小痣。
“醒了?”
“嗯。”
气氛有些尴尬,我想着缓解气氛,急急忙忙开口说了一句:“你没死?”
他挑着一边眉,眼眸深邃:“你希望我死?”
我当即捂住了嘴巴,摇了摇头:“不希望不希望。”
不知道怎么戳中了他的笑点,他笑了一声,又拿着剑搅和了几下火堆。我静静地看着的他的动作,哪知他抬眼,又说了一句话:“你与于副将走散了?”
于副将,于良辰吗?
我有些懵:“他……来了吗?”
魏长言放下剑,轻声开口:“我派他来离城长宁侯府带你离开,他没来吗?”
我想起在离城郊外看见的于良辰,嘴唇抿了抿,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在离城郊外看见了……于副将,我以为他……倒戈了皇上,就躲着没出声。”
魏长言点头:“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脑袋一转,密道的事情还不能告诉魏长言,随口扯了一句:“乔装打扮,混出城的。”
他见状也没再同我说话了,估计是知道我不想告诉他,只是温和地说了一句:“你先歇息,明日再做打算。”
我应了一声,就偏头继续睡。
不知为何,却是一点也睡不着。
因为,他的目光实在太过炙热,一直盯着我。
我脑袋僵了,真的好想转头,却又怕被发现,快要坚持不住时,一阵风拂过我的脸。我眯着眼睛看,玄衣扫我的脚,耳边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过了几秒,我才睁开眼,魏长言出了山洞。我转头看了一眼小萝,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换了个舒服的动作,才又闭上眼睛。
天微微亮,我睁开双眼,却没见着魏长言。
我动了动身体,身上的玄衣外袍从肩上滑落,是魏长言的衣裳吗?我起身,将玄衣外袍挂在手腕处,动作轻轻地走出山洞。魏长言负手站在山洞外,目光眺望远方,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白茫茫的雾,根本看不见什么。
清晨,练习视力?这就是行兵打仗独家秘笈吗?他转身看见了我,只迟疑了一秒,就朝我走来。
我伸长了手,将衣袍递给他:“多谢侯爷。”
他接过,点了点了头:“今日我们往城中走。”
我叫醒小萝,又收拾了一番,才跟着魏长言走。虽然不知道魏长言的计划,但我就是莫名地信任他。主要是想抱大腿!
夏国的绣城,守城兵查得很严,我估摸着是在查魏长宁。他在城外三里处靠着树干站着,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紧皱,或许是在想如何混进城内。他为何想要进城,现在的情形不应该是出城吗?难不成他是想探查夏国士兵情况。
我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想探查夏国?”
魏长言看了我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我心中一喜,还好这次没猜错,声音也轻快了不少:“我帮你!”
魏长言这次是直接转过身来看着我,眉头似乎是比刚才更皱了。我解释道:“夏国的士兵认识你,但不认识我啊。我可以帮你进绣城查看情况。”
他眼底骤沉,如湖面覆了层薄薄的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似乎没料到他这般神情,我一怔,还是点头了。
“你知道进城很危险吗?”
我点头。魏长言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吗?看着他深邃的眼底,我迎上他的目光:“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如果你进城,会更危险。侯爷,没有办法了。”
他垂眸盯着我,眼神掠过一丝复杂,犹豫半晌终于开口:“你……小心行事。我在山洞那里等你。”
我爽快地应了一声,拉着小萝进城。夏国士兵果然不认识我,只问了我一句为何进城。我象征性地甩了甩钱袋子:“绣城的布料极好,我特此来采购。”
6
城中热闹,不过到处都有士兵巡逻。我先是去客栈大吃了一顿,想着填饱肚子。菜刚刚上齐,就听见旁边一桌人在议论。我和小萝对了一个眼神,表面夹着菜,实际在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这最近城里怎么查得那么严,生意都不好做了。”
“唉唉,我听说雍国的长宁侯流落到我国了,这周边几座城池查得都严。”
“怪不得……”
“明日镇国将军就要来绣城了,想必会更严。最近买卖都不好做啊!”
……
我结完账,又在城中逛了一圈。走到城门口,瞧见城门关闭了,我急匆匆跑上前,却被拦住。
“今日城门已关,明日才能出去。”
我心下一沉,进城时分明瞧见城门是在酉时落锁,今日却提前了。难不成和镇国将军有关?我和小萝寻了处客栈,天越来越黑了,城中却比白日更热闹了。我站在窗前,隐隐约约瞧见不远处一大队士兵的身影,想去查个明白。
小萝也看见了:“夫人,那群士兵好奇怪。”
我点点头,思索了半刻,转头嘱咐小萝:“今晚我去探查一下,如果子时还未回来,你明日就出城去找侯爷。”
街上喧闹,我装作采买的样子往士兵处靠近。我躲在堆满物件的箱子后,那群士兵正两人一组地搬箱子。
“这要搬到何时?”
“你可小声点,一会陈参将听见了有你好受的。”
“咚”的一声,箱子落地,箱盖被震开,里面的东西漏了出来。
是粮草。这里竟然是夏国士兵的粮仓。
那士兵愣了愣,连忙将散落在地的粮草装进箱子里。不远处,有一人身着甲胄,握剑走来,我趁他还未走近,先行离开了。
我在街市上忧心忡忡地走着,前方挡着一个人,我转了身朝右走,哪知他也和我的动作一样,又挡住了我。我抬眼看,认清了面前的人,是前几日追我的小马贼。
他眯了眯眼,目光冷冷地看着我:“真是好巧啊,在这里也能遇见。”
我想立马转身就跑,却被他拉住手臂,挣脱不开。
“那日你那一脚令我好生挂怀,想走,没那么容易。”
动静越来越大了,不远处有一队士兵发现了情况,赶紧走到这边查看。我循声望过去,为首的那人有点像方才粮仓握剑的将领。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对着马贼说:“怎么回事?”
马贼此时表情兴奋,指了指我,扬了扬下巴:“陈参将,她就是我和你说的臭娘们。”
我心一惊,他们认识?方才想好的说辞不能用了。
陈参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得是挺不赖的。”说着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一口咬在他的手上,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吃痛一声将手收回,嘴上浮现出和马贼一样的笑容:“还是个有烈性的!押走!”
7
我被一群士兵押着带回了军营,不知马贼与陈参将说了什么,陈参将屏退了所有人。军帐里就只剩下我和他。
“小娘们,让爷来尝尝你有多烈!”他说着,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我挣扎着想要解开绳子,却完全不行,脑海里一瞬间竟闪过了魏长言的身影,泪水一个劲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一横,慢慢将牙齿落在舌头上,若是注定了要被眼前的人玷污,还不如咬舌自尽。父皇,母妃,原谅儿臣的不孝。魏长言……
他的手快要触碰到我胸口的衣衫,我牙齿开始用力,隐隐约约有一点血腥味。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声音:“报!镇国将军来了!”
眼前的人瞬间收回手,扯了扯身上的甲胄:“你运气好,等爷回来再好好宠你!”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出去的。我松了一大口气,舌头还有点发麻,帐内只有我一个人,帐外估计有士兵守着。
我该怎样才能逃出去呢?
套住手的绳子系得很紧,无论我怎样挣扎都解不开。手腕似乎被磨出了一层皮,我还在挣扎,索性没有白费功夫,似乎绳子有松动的样子。
“将军,参将!”帐外传来声音。
“将军,末将这营帐实在是不方便进去。”
“哦?有何不方便?”
“里面有一个……女人,末将看上了。”
“哈哈哈哈,那我更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入了陈参将你的眼。”说话间,还夹杂着脚步声。营帐被掀开,来人一身戎装,未戴头盔,他目光紧紧地落在我身上,凌厉杀气盖住俊眉冷眼,令我想要退避三舍。
他站在距离我一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审视我。这份目光着实让我不太自在。
“抬起头来。”他发话了。
我性子烈,仍旧垂下头。
没过几秒,修长的手突然捏住了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手指,面前那双丹凤眼略微有些震惊:“你,是她?”
她?是谁?我用力地挣开他的手。他嘴角弯了弯:“有趣,这女人本将军要了?”
兜兜转转,我还是在夏国的营帐里。
夏国镇国将军梁遂,我在盛国时听说过他的大名,还有和他名字挂在一起的,便是长宁侯魏长言。二者用兵如神,骁勇善战,是盛国都惧怕的存在。
梁遂撑着一边脸,懒散地瞧了我好久。每次与他对上目光,我都瞪了他一眼。他又换了个姿势,抿了抿茶:“当真国色天香,能够迷惑得了他。”
我未理他,只见他起身,右手拿着茶杯缓缓向我靠近:“长宁侯夫人,初次见面,你让我很感兴趣。”
我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他为何会知晓我的身份。我动了动嘴唇:“梁将军,你要杀我就尽快杀,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梁遂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我不杀你。杀了你多无趣啊,我要拿你……威胁长宁侯。”
我冷笑一声:“你倒是好手段。”
他笑了:“多谢夫人夸奖,你此番来夏国是来寻长宁侯,还是已经和他见面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倒是真没想到长宁侯竟舍得让你以身犯险。”
我平静地回答他:“将军放心,拿我是威胁不了长宁侯的。你既然知晓我的身份,也应当调查过我。我与长宁侯成婚三载,只在新婚之夜匆匆见过一面,于他而言,我不过是盛国联姻的棋子,更是羞辱他的人,谈何威胁?”
梁遂嘴角噙着笑:“夫人不知道?我倒是有点可怜长宁侯了,战功显赫,用兵如神,却在女人这方面不开窍。”他又重新坐回放才的位置,“明日我就将你的消息散布出去,看看长宁侯能忍到几时来救你。”
他朝着帐外喊道:“来人!将魏夫人带下去好生伺候着,如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8
梁遂为我单独安排了个营帐,离他的营帐很近。
看得出,他并不想杀我。只是他的话,我却不是很明白。我躺在床榻上,营帐外是一批又一批巡逻的士兵,月光皎洁,只是不知魏长言是否安好。
天一亮,我听见鸣钟的声音,约莫是开城门的时间到了,希望小萝能顺利出城啊。这一日,梁遂都未召见我,不过在傍晚时,来了我的营帐,同我分享他已经将消息散布出去了。
第二日,梁遂兴致勃勃地同我打了个赌,说未来五日内,长宁侯必然来寻我。我心里不愿他来,却有一些期待。我这是怎么了?
第三日,第四日,我在想如何与魏长言取得消息,让他不要入陷阱。可转念一想,梁遂此招一看就是陷阱,他大抵不会来。
第五日,梁遂又召见了我,他此刻全然没有之前的兴致勃勃,而是脸色阴沉:“他还真是沉得住气。”
第六日傍晚,营帐一改前几日的安静,我静静地听着营帐外的声音。
“报!云城发现长宁侯的身影,他率领大军攻云城,来势汹汹。”
我听见梁遂带兵前去了,他还留了一小队士兵守着营帐,其实是守着我。我叹了叹气,还好魏长言没来。
是夜,我翻来覆去,却很难入眠。帐内安静,我一向听力很好,“咣!”是兵器划过的声音。我立马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柜子后躲着。
“踏踏踏!”脚步声越来越近。夜色很黑,我只看见了一团阴影,我捂住口鼻,不敢发声。
那人在床榻前停了一秒,又环顾了四周,恰在此时,月光倾泻,他手里握着的那把剑闪过我的眼睛。好亮!我控制不住偏头。
再一睁眼,什么都看不见,一只手拉过我的手腕,我叫出声想唤人前来,却被捂住口鼻,力道很轻,挣扎时脚底踩滑倒入他的胸膛。阵阵松木香萦绕着我,好熟悉的味道。
9
“裴昔,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落入我耳中。我停止了挣扎,转身看他,帐内很暗,只看得到面前人大概的轮廓,但那双桃花眼却亮得让我沉沦。
我着急地问他:“你怎么来了?这是陷阱啊,你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我知道啊。裴昔,只允许你以身涉险,不允许我以身涉险吗?”
“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想了想,才说:“你是我魏长言的夫人。”
我垂眸,只是夫人吗?是这层身份才让他不惜以身犯险来救我吗?
魏长言带着我出了营帐。不远处,阵阵马蹄声,他看了一眼,我也知道了是梁遂发现中计了,正着急地赶回来。
我一把甩开魏长言的手,声音比往常何时都着急:“梁遂回来了,你快走,你快走啊!”
魏长言又握住了我的手:“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城门口的士兵只多不减。魏长言看着城门口,目光沉了沉,一只手突然揽过我的腰:“裴昔,试过在空中的感觉吗?”
我下意识摇摇头,他轻轻笑了笑:“那……抱紧我,我带你试试。”
一瞬间,我的脚悬空,那只在我腰间的手越来越用力,炙热又刺痛。他借助城门口的大棚跳到城墙上,又揽着我的腰带我跳下去,屁股稳稳地坐在马上,我才缓过神来,只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刺不刺激?”
我用手肘抵了抵他的腹部,不算用力,他闷哼了一声。我偏头去问他:“你怎么了?”
他握着缰绳摇摇头,神情却越来越痛苦。我伸手在他腰间摸了个遍,却是黏糊糊的感觉。我颤抖着说:“你受伤了!”
魏长言看着我淡淡地笑:“这点小伤,不打紧。”
夜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感受着身后的人越来越重的重量,他的嘴唇摩擦着我的耳朵,温热的气息灌进耳中,竟有一丝央求我的味道:“裴昔,你的背,借给我趴趴可好?”
我撑着后背喊他:“不许睡,不许睡!魏长言,你听见没有,不许睡!”
他应了一声,又有轻轻的笑声:“裴昔,我十七岁时在月亮湾遇见了一个人,让我好生欢喜。”
我心骤然停了一下,很快就笑着安慰他:“魏长言,你答应我不许睡,我就把长宁侯夫人的位置……腾出来,你求娶她!”
他沉默了几秒,轻声道:“可她好像……不愿嫁我。”
我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可是长宁侯,还有你得不到的人吗?强娶她,我愿意把长宁侯夫人的位置让出来。”
又是一阵缄默,他才说:“可是……强扭的瓜不甜。”
我接过他快要松手的缰绳,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又笑了一声,反过手来握住我的双手:“或许……你是对的……”
良久,包裹着我的手的力度消失了,后背的重量也在慢慢减轻,我拼命地喊他,却没有任何动静。我转头去看,他的身体往侧面倒下,我松开缰绳,连忙拉住他,力气却不够,身体也往侧面倒,随他一同滚进树丛里。
我撑着身体起来,他的面色惨白,额头发烫,我叫了他好久,他也不应我。
他腰上插着一支断箭,暗红色的血染红了整件衣衫。
我拖着他起来,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一次比一次沉重:“魏长言,魏长言,不许睡……不许睡……不许睡……”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呼喊了,他还是没应我。
狂风大作,雷声响起,我抬起头看了看天,快要下雨了。我还是一步一步扶着魏长言走,身体也越来越没力气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还是控制不住,顺着脸庞落下。
“噗通!”他倒在了地上,我连忙蹲下,腿软得不行,无力支撑,竟然直直跪在地上。
我想要将他拉起来,明明都用了全身力气,却还是拉不动。
“轰轰轰!”随着黄豆般的雨点落下来,我哭着用力地拖着他,雨越来越大,不知走了多久,身上早已没了力气,我倒在土地上,侧头望着一旁的魏长言,雨打在他的脸上,旋即又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在地。
我想抬起手为他遮雨,却连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天好似亮了不少,魏长言,你要坚持住啊!
……
10
入目是淡绿色的床幔,一旁的炉子正咕噜咕噜冒着泡,满室的药香灌入鼻子中。
我打了个喷嚏,想起魏长言,努力地撑着身体下床。
刚走没几步,房间的门便被推开了,是一位绿衣女子。她见状,连忙来扶我。我着急地问道:“我夫君呢?我夫君呢?”
女子摇摇头:“你不要担心,他还在昏睡着。”
我松了一口气,与女子道谢后,便让她带着我去看魏长言。魏长言安静地睡在床榻上,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你夫君中毒了。这毒毒性烈,还差一味药,方可解毒。”
我抬头看她:“什么药?”
女子开口:“鹿茸,这药只有城中的药铺才卖。你夫君中的箭是绣林军所使用的箭,想必你们是不能进城的。”
我将目光又落在魏长言脸上,低声问:“除了鹿茸,还有别的药可以医治吗?”
她摇摇头:“我能暂缓他身上的毒,最多只有十天。”
我又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她开口:“今天晚上。”
我守在魏长言的床榻旁,静静地看着他。已是傍晚时分,他还未醒。我出了屋子,看见女子在熬药,我走上前,拿了桌上放着的蒲扇,对她说:“我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嘱咐我了一些步骤,便离开了。
我坐在院子里,扇着蒲扇,时不时用棉帕掀开药壶壶盖,待到一个时辰后,我才熄灭了火,端着药走进房门。
刚一踏入房间,就见床上的人动了动。我连忙走上前,魏长言有些虚弱地看着我,他想张口说话,我却先他一步开口:“我们被一位好心姑娘救了,你别担心,先来喝药吧。”
我扶着他坐直,他朝着我伸手,又指了指我手上的汤药。
我摇摇头,用汤勺搅了搅:“你别逞强了,我来喂你。”
他似是有些意外,见我态度坚决,最终还是点了头。我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就往他嘴里送。他也很配合地喝下,只是咽下后眉头微皱。
我又舀了一小勺往他嘴里送,轻声问:“很苦?”
他咽下后眉头皱成了川字,声音也沙哑得紧:“很苦。”
我瞧见他的模样,竟控制不住笑了起来。魏长言看了我一眼,扭头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之前的神情:“你要是一碗让我灌下去,就没那么苦了。”
我收回笑容,扯了扯嘴:“怪我?”
他弯了弯嘴角:“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还好没让我一碗灌下去,不然更苦。”
我笑着又舀了几勺,见快到碗底了,便将他安顿好,离开了。
夜晚我又去看望了他几眼,他看出我的忧心,笑着安慰我。若是此时有铜镜,我真想让他看看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谈话间,我提起了小萝,他告诉我小萝早已被安顿好,此刻正在寿京营帐中。见天色已晚,我想着离开他房间,临走时,他提了一嘴:“那天晚上……”
我想起那晚他凑在我耳朵旁的一字一句,连忙止住他的话,语气有些不满:“那晚的话我说到做到,会将正妻夫人的位置让出来的,总不好让你心爱的她做妾!”话刚刚说完,我像疯了一般逃离他的房间。
“哗哗哗。”不知何时屋外下起了雨。我将脑袋躲在被褥里,使劲地摇晃了许久,也还是未能将魏长言从我脑海中抹去。
又是一夜辗转难眠,今年的秋天竟这般难以度过。
第二日早起,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双眼无神,憔悴不堪。我吸了吸鼻子,两只手用力地揉搓脸庞,让双颊看起来微红,才去隔壁房间看望魏长言。
他侧着头一直看着窗外,任我动静再大都没有转头。
我也懒得自讨没趣,将汤药放在他面前的木凳上,迈着大步离开。
11
下午时分,天空又飘起了小雨,我推开他的房门,他还是侧着头看着窗外,一旁的汤药倒是喝干净了。
窗户开得很大,雨水斜着飘进屋内,落在他盖住腿的被褥上。我不知哪里来的一肚子火气,双腿靠着床榻边,直着身子,伸手将木窗关得严严实实:“为何不关上窗户,你想加重病情吗?”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冷:“不需要你关心。”
我实在搞不懂他发什么疯,赌气道:“你以为谁想关心你!”我生气地转身走了几步,他突然叫住了我的名字。
我脚步一顿,正要转身,却听见他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若是你我此番能活着回到离城,我会如你的愿,同你和离。”
鼻头一酸,我吸了吸鼻子。
屋外还在下雨,门口的冷风吹了进来,心中更是委屈:“或许……你不该来绣城救我。”我走得很快,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背影。好不容易睡着,却在半夜迷迷糊糊感觉脸上有凉凉的触碰,我想睁开眼睛,却始终睁不开,或许是今晚睡觉时未掩着窗户,雨滴飘进来了吧。
之后两日我都未去看望魏长言,直到在院子里碰见绿衣少女。她告诉我,今早魏长言便向她要了几壶酒,说是伤口疼,想用酒来止止。
我焦急地跑去他的房间,心想这人是真的在发疯!推开房门,满室的酒香,浓郁得让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魏长言瘫在床榻下,身旁堆满了空的酒壶。
他抬眼看我,桃花眼迷离得紧,踉踉跄跄起身:“裴昔?”
我小跑过去,踢开他周围的酒壶,伸手扶他坐在了床榻上。他歪着左右倒:“你踢我的酒干什么?”
我没好气地说:“你发什么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发疯,我清醒着呢。”说着,弯下腰将脚底旁的酒壶递给我:“来,陪我一起喝。”
我一把夺过他手中握着的酒壶,生气地瞪着他:“魏长言!”
他看着我良久,又垂下眼眸。我自小便喜欢观人心,此时此刻,却看不懂他的想法。
我起身,将床榻旁散乱的酒壶捡起来立在木桌上,听见身后的人动了动,又是一阵沉默。正当我要离开时,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是平静,也不是冷声,而是带着一丝眷恋和淡淡的忧伤:“裴昔,我十七岁时在月亮湾遇见了一个人,让我好生欢喜……”
我的心蓦然揪紧,脚步只顿了三秒,就出了房门。
当晚,我收拾好了包袱,向绿衣姑娘辞别后,一个人前往绣城。
绣城城门口灯火通明,城墙上的士兵看见我,召集了人手,打开城门,前来抓我。刀架在我脖子上,那冰冷的触觉,令我下意识缩了缩。看着锋利的刀尖,我竟有一瞬间想试试它划破我脖颈的感觉。
12
我被围着入城,城中百姓纷纷站在两侧,有凑热闹的,也有看我笑话的。
街市尽头,梁遂满脸笑容等着我。待我走到他面前,他笑容更加猖狂。
我冷眼看他,一字一句道:“你赢了!”
他挑起一边眉,拍了拍手:“多谢夫人夸奖。”
我被带入梁遂的营帐,他这次倒是没有用绳子绑住我,而是让我坐在凳子上,摆了满满一桌酒菜招待我。他倒了一杯酒来敬我,我见状,痛快地饮下。清了清嗓子,我缓缓开口:“梁将军,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他将酒盏放下,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待我的下文。
我毫无怯意,甚至比往常更平静:“我想用我的自由和你交换一味药。”
他没问我,是很肯定地开口:“鹿茸。”随后,又抿了一口酒,声音悠长:“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我直视他幽暗的目光,带着十足的把握:“将军并不想让长宁侯死。”
他面色带有几分探究,嘴角勾出了一个怪异的笑:“理由。”
我冷笑一声:“『梁遂,晓畅军事,夏国骁勇善战者』,书上是这样评价将军的,可是我认为,还差二字。”说到此处,我的嘴角轻轻扬起,却没有任何笑意,接着缓缓补充道:“孤独。”
“将军与长宁侯的第一场战争是在七年前,十七岁的魏长言以三万士兵攻破了将军带领十万士兵驻守的广阳,以少胜多,一战封侯。也正是这一战,让将军战无不胜之盛名从此消失。将军行兵打仗多年,好胜骄傲,第一次成为败将,想必心中不是滋味。”
梁遂陡然沉下脸,嘴角翘起,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接着开口:“长宁侯的出现,让将军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是你在高处一直渴望的东西。若是他死,你此生便再难遇到一个让你又爱又恨的人!你赌他会来营救我,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大胆,用了调虎离山之计,深入夏营,单枪匹马将我带走。城墙上那淬毒的一箭,让他危在旦夕,性命不保,你料定了我会回来,所以这些日子你未曾派兵搜寻他的踪影。我说得对吗?梁将军。”
梁遂阴冷的表情有一丝破裂,如深渊一般的眼睛此时却染上了温度。他恶劣地勾了勾唇,凑在我耳朵边说了一句:“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我将身体往后偏,未深究他话里的意思,只一个劲地表达我的需求:“烦请将军将鹿茸送至城外十里处,我相信将军不会趁人之危。”
梁遂听完我的话,挥手让士兵带我去另外的营帐,临走时,他朝我说:“裴昔,你很聪明。但是,不能太聪明。”
我被带到营帐,躺在床榻上。
今晚倒是没下雨了,魏长言也有救了。只是不知他会再次来营救我吗?若是来了,梁遂的兴趣会持续多久呢?这场战争终会有结束的一天,我私心还是不希望魏长言死。若是不来,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又将怎么办。
我辗转反侧,将可能发生的事都在心里想了个遍。
13
五天后,梁遂前来告知我,魏长言平安地回到了寿京城。
十天后,梁遂将看守我的士兵撤回,下令让我可以在城中自由行动。他知道我不会出城,便也懒得费人力看守我。
那日在城中闲逛,竟让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绿色的衣裙消失在街角处,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照常逛着街市。
今夜绣城有灯会,到时候人群喧闹,我便能大胆地行动了。等到傍晚时分,街市上开始热闹起来,我专往人多的地方走,一道道人流将我挟裹着往前走,身后的小尾巴隔得很远,我不动声色地寻找少女的身影。
人影杂乱,那抹绿色在我眼中却显眼得紧,她也同我一样,被推着前进。再走几步。再走几步,我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亦看着她。人流又将我们往前推了几步,她越过我的身边时,嘴唇张了张,尽管声音很小,我还是听清了。她说:“静候佳音。”
我回到了夏营,思索着这四字的意思。绿衣少女冒险同我传达消息,是魏长言的意思吗?
我喃喃出声:“静候佳音……”一瞬间恍然大悟,魏长言让我在城中等待他的好消息,他会来救我?我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很快又收回。
这可是在夏营,这副样子要是被梁遂看见,我真是不好解释!
三日后,夏营忙碌无比。我站在营帐门口,瞧见陈参将慌慌张张跑进梁遂的营帐,他似乎瞪了我一眼。我得罪他了?
半刻钟后,他出来了,我冷笑了一声,也瞪了他一眼。随即,是梁遂的身影。我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幽幽地看了我一眼,眼底却隐隐有期待的意思。直到晚上梁遂的营帐也是黑灯瞎火,我便知道了是魏长言发兵了,梁遂前去迎战了。
一连几晚我都睡得很浅,直到那日傍晚,阵阵马蹄声再次响起。我坐在帐中,听着帐外士兵一声一声的“将军”。
是梁遂回来了。
营帐突然被掀开,我看着来人,他身上没受伤,只是,眉头却比平日皱了。梁遂盯了我几秒才开口:“魏长言连续攻破了我军两座城池,明日我将你押上城墙威胁他,你说这个办法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我神情不自觉透露出欣喜,反应过来,看见梁遂的脸色越来越沉,我连忙恢复之前的样子回答他:“不怎么样。”
他冷笑一声离去。见他离开,我在营帐里来回踱步,预料明日的情形。一夜未眠。
14
第二日天刚亮,便有士兵押我去城墙。梁遂身着甲胄,面色阴沉地站在城墙上,见我来了,他一把将我扯在城墙边,大手扣着我的脑袋,朝着下方开口:“魏长言!你可看清楚了?”
魏长言在下面?
我用力反抗梁遂的大手,撑起脑袋想看见城墙下魏长言的身影,哪知梁遂似是知道我的想法,又一把扯着我往地上扑。
“咚”的一声,我的脑袋撞向了泥砖,真的很疼!我想撑起来看魏长言,却被士兵按照梁遂的意思拉下了城墙。
“放肆,梁遂小儿,你竟敢这样对待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城墙下方传了过来,这个声音是魏长言的于副将,我听得出!
在雍国的三年,我这个长宁侯夫人着实无事可做,就把魏长言的关系调查了个遍,特别是大婚那日在门外议论我的人。
谁叫我是一个记仇的人呢!
后面说话的声音我很难听清楚,因为我已经被士兵重新拉回了营帐。
不多时,梁遂从城墙上下来,回到了营帐。他的身后跟着一群甲胄将领,估计是商讨用兵之术吧。我想偷听,却被门外比先前多了三倍的士兵吓退了,这般密不透风,真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当晚,梁遂召见我去了他的营帐。我看得出他一点也不开心,但我就是莫名很开心。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我想他的心可真大,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也能喝酒作乐?他敬了我一杯,我摆摆手,拒绝的意思很明确。他也没管我,自顾自地喝起来。
“裴昔,你不在离城待着,为何会跑到寿京来?”
我爱惜小命,怕被魏照解决了。心里如实想着,嘴上却没说。
“让我猜猜,是魏长言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入离城,你特意来寻他?”
我只是冷眼看着他,一个字也没有从嘴巴里蹦出来。
他将酒盏对准嘴巴,又很快灌下去。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你可知,他为何会生死未卜?”
我这些日子还真未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听他说起,还有了想知道的欲望。
梁遂勾了勾唇:“因为一张小像。雍军里有我的士兵,消息传回,说是魏长言总是会在两军歇战的夜晚看女子的小像。堂堂长宁侯,竟然有了软肋,你说作为对手的我,会怎么办?”
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魏长言趴在我肩膀上说的话:“裴昔,我十七岁时在月亮湾遇见了一个人,让我好生欢喜……”见梁遂似乎是在等待我的答案,我将他的话接下去了:“威胁,你抓了她来威胁魏长言?”
梁遂摇摇头:“我只不过是在与他交战中,用枪挑下了那张小像。他急着去捡起,被我一枪刺穿了腹部,跌落山崖。可惜了,那枚小像也没有被他拾回,最终还是落入了我手中。”梁遂偏头问我:“你想不想看?”
魏长言喜欢的女子,我不想看见。我面色沉下来,冷声拒绝道:“不用了。”
梁遂大笑,或许是看我坚决的态度,让我回了营帐。
15
之后的几日,两军陷入了休战状态。
我实在搞不懂魏长言为何不攻城,总不可能是因为我还在梁遂手里吧。我转念一想,或许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吧。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了,我必须做点什么。
回忆了这一路发生的所有事,我想起了进绣城探查军情的那日,我发现了夏营的粮仓。
我可以烧粮仓!
我脑袋飞速运转,按照这几日的情况来看,每日卯时,梁遂都会上城墙观望,而此时也是营内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我或许能逃出营帐,若是粮仓起火,必然城内大乱,到时候就好躲藏士兵了。只是希望,魏长言能知道我的意思。
我一夜未睡,天雾蒙蒙的,还未完全亮。营帐外响起了脚步声,约莫是梁遂开始去城墙上了。
我提着一只灯笼走到营帐门口,用“如厕”作借口,成功走了出来,只是后面跟着监督我的两位士兵。茅厕地方比较偏僻,也没什么士兵在守卫。
我吩咐士兵候在外面,自己提着灯笼进入茅厕。若我没记错,后方茅草堆得并不是很高,我可以翻过去。
我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见士兵安静地守着,顿时两手扒拉茅草,手脚并用,灵活扭动身体,翻了出去。一路上我装出自然的样子,不枉我平日在绣城闲逛,走了好几条小道,才到达粮仓。
那里士兵两队来回巡逻,我等了一会,果然到交接的时间了,趁着交接的间隙,我潜入粮仓,将灯笼里的蜡烛灯芯取出来,快速地丢进粮草丛中。
看见粮草燃起来了,我绕了几圈跑了出去,身后的火势渐渐变大,守卫的士兵发现起火了,慌成一团。火势蔓延,已经连着烧了好几座粮仓,我连忙跑到小巷子里,心里祈祷着魏长言快点攻城!
街上嘈杂声越来越大,夏营的士兵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刹那,“呜——”鸣钟声响起,接着是阵阵马蹄声,我心一喜,魏长言果然明白!
全城乱作一团,街上到处是四处逃窜的人,我抓起泥沙一把抹在脸上,又抓乱了原本的发型,冲出小巷挤在人群中,身上衣裳似乎太过于明显。
我侧身闪入绣布店铺,随意套了件灰色衣裙,跑到后院翻墙而出。刚翻出去,就见转角处有一对士兵,拉着过路的百姓认他们的脸。
我慌乱地连忙一个翻身,又躲回了绣布店铺,蹲在墙角听着脚步声远去,才重新翻出去。我必须跑到城墙处才行!
马蹄声越来越多了,也离我越来越近了,城墙的位置还是很遥远,前方又是士兵,我一个急刹步,钻到草堆里。
脚步声越来越大,我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口鼻,不敢发出声音来。那群士兵的脚在我眼前闪过,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等了许久,才动作迅速地钻出来。
我又慌张地跑了一段路,前方更是喧闹,我踮起脚尖看见了尽头是一群士兵,不能去不能去,转身朝右边的巷子跑去。
三秒后,我僵在原地,竟然迎面撞上了夏国士兵,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胸前衣裳,看了三秒,“不是!”话落,他们朝着街上跑去。我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还好我抹了泥沙,还好没有将我认出来。我迈腿,腿下意识一弯,我使劲撑住,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向右转弯,又跑进另外一条小巷。
我拼命地跑着,离城墙越来越近了,城门口大大打开着,雍国士兵竟然已经冲了进来。我四处环顾,眼睛一直在搜寻魏长言的身影,没有看见,还是没有看见。
突然,前方传来百姓的尖叫声,将我吓了一跳,是怎么了吗?我的心跳动得很快,慢慢走近。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救——”
“雍兵来了,快跑啊!快跑!”
我愣住在原地,是梁遂死了?
心里竟涌上了异样的感觉。
我使劲摇摇头,不行,不能愧疚和同情。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顿时反应过来,难道是魏长言杀的?他在附近吗?
思及此处,我拼命跑在人堆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堆,只见梁遂倒在地上,脖颈处的血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身旁的人一个一个挤着我,他们要逃离这是非之地。“噗通”一声,我被人群推在地上,目光却一直看着梁遂,他也看见了我,眼睛瞪得很大。
空气滞住了一瞬,我的呼吸也在此刻停下了。
他吃力地挪动手,示意我过去。他身边的人已经散走了,宽阔的街道上就只剩下我和他。我咽了咽口水,身体不自觉地一步一步向他爬过去。
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他说的话。我将耳朵凑了过去,他温热的气息刮在我耳垂,一字一句道:“小,像,是,你。”
我瞪大了双眼,转头看他。他手臂颤抖着指了指胸口,我两只手也颤抖着掀开他胸口的战甲,一张红色的小像映入我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我将那张纸捏在手心,身后是士兵的脚步声,还夹杂叫喊声:“将军!将军——”
我连忙起身,向另一条巷子跑了几步,却停住了,向后看了一眼。梁遂笑着,我终于看透了他的表情,不是怨恨,不是不服,而是落败后的坦然和欣慰,还有解放的意思。
他扯动着嘴唇,发不出声音,我仔细地读着他的话语,他说了四个字:“谢,谢,你,们……”
一刹那,我眼眶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我吸了吸鼻子,见梁遂安心地闭上了眼,我转身跑走了。
16
我跑跑停停,城中杂乱无章,到处都是百姓横冲直撞。
我被撞倒在地好几次,膝盖处已经破了。我抿了抿唇,用手臂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时间我死死僵在了原地,城墙的尽头处站着一个人,玄金铠甲,墨发高束,剑眉紧皱,面色阴沉,一双眼睛充满戾气,他侧着身体焦急地询问士兵:“找到夫人了吗?”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手里的小像捏得紧紧的。
“裴昔,我十七岁时在月亮湾遇见了一个人,让我好生欢喜……”
月亮湾,思绪突然被唤起。那是我十五岁时随皇兄去了盛城的月亮湾,为母妃求平安符。应了住持大师的话,我要在禅院小住一段时间方能彰显心诚。
那时,我白日在大殿听法师念经,夜晚就在月亮湾闲逛。那晚月亮如盘,我对着月亮湾许了个愿望。突然听见旁边不远处一阵呼喊,估计是有人不小心陷进泥沙里了。盛城不比雍国气候适宜,而是黄沙满天,许多外来人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我小跑过去,见着是一位绯色衣裳的少年,他的身体一大半都已经陷进去了,很快就要被泥沙掩盖了。我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说的话也很急:“你不要动,快握紧我的手!”
少年抬头,一双桃花眼撞入我的眼中,他似乎是愣了愣神,又或者情况太紧急,他耳尖竟然红了。我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听清我方才的话,又说了一句:“你别动,握紧我的手!”
他应了一声,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点头左手借着一旁柱子的力,右手慢慢用力,将他缓缓拉上来了。我见状松开手,累得倒在泥土里。他坐直了身体,向我道谢。
后方是皇兄寻我的声音,若是被他看见我这番随意的样子,又要被说教。我赶忙起身,抖了抖衣裙的泥沙,朝他摆摆手:“走啦!”
原来就是这个时候吗?第二日宫里传来消息,母妃快要不行了,我和皇兄天还未亮就匆匆离开了。经年已久,我早就忘记了,未曾想他却记得那般清楚。
思绪回归,我离他越来越近了,他似是有感应,转身看了看,随即,眼中的寒霜融化,面上的阴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欣喜。
魏长言大步流星朝着我跑过来,我好像跑不动了,腿也无力了,眼前他的身影渐渐有了重影,耳边也是一声一声的呼喊声。他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嘴唇动了动:“魏长言,我找到你了……”
之后的事情就没印象了,等我醒过来不知过了好久,迷迷糊糊听见了魏长言的声音:“皇上倒是着急。”
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侯爷,我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逼宫!”
我吓得又昏睡过去了。
等到再次醒来,室内很静,好像只有我一人。
掌心中似乎有异物感,我指尖摸了摸,是那张小像,已经被我捏得皱皱巴巴,压缩成一团了。怪不得魏长言没有发现。我将小像夹在胸口衣衫的夹层里,脑袋还是很晕,撑不住眼皮乏,又昏睡了过去。
估计过了很久很久,我再次醒来了。魏长言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朝中大臣情况如何?”
另一个人说:“大部分大臣都是支持将军的,皇上这场仗必输。”
又是魏长言的声音:“信可送到了?”
那人回复他:“已经到了,那边会派军队前来支援侯爷。”
紧接着,魏长言就屏退了房间的人,朝着我走来。我睁开眼睛看他,他看见我醒了,脸上欣喜的表情藏不住:“裴昔。”
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好难听,都不像我平日的声音了。我张了张嘴问他:“我的声音是不是很难听?”
魏长言怔了一下,连忙摇头,表情有些丰富:“很好听!”
我忍俊不禁,缓了几秒:“你骗我,我都觉得难听。”
他神色突然正经起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觉得极好。”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话,脑子也不甚清醒,嘴巴下意识就把字蹦出来了:“得了吧,在这忽悠谁呢?”
他垂了垂眸,沉默了几秒。正当我想要解释一下时,他又转移了话题:“你现在感觉好点了没?”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就是膝盖那里有些疼。为了让他不是那么担心,我点点头:“好多了。”
他听完也点了点头,走到檀木椅上坐着,也不出声。我眼珠子转了转,实在是搞不清楚他的想法。我看天色已晚,直接来了一句:“天色已晚。”
他“嗯”了一声,还是继续坐着。
我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你不回自己屋子吗?”
他说:“这就是我的屋子,你让我回哪里去?”声音听起来竟还有点点委屈。
我斜睨了他一眼,他有些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右眼眼角下那颗小痣真是诱人得紧。我收回目光,不吃他这一套:“那你命人将我抬回我的屋子吧。”
17
说完,我等着他回话。他却没了声音,我悄悄偏头又看了他一眼,他此刻正趴在木桌上,难道睡着了?估计是这些天太劳累了吧。
我右手扶住床栏,撑着坐直了身体,拿了件外袍温柔地盖在他后背上,他动了动身体,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别走!”
是在做梦吗?我轻声安抚他:“我不走,我不走。”想把手拿开时,他又开始动了起来,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挣脱他的束缚。算了,牵着就牵着吧。
我用另一只手将椅子推开,坐在了他的旁边,也学着他趴在桌子上睡觉。
脸颊痒痒的,似乎是东西在我脸庞上游走,竟还戳了戳。我睁开惺忪的眼睛,一下子被面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魏长言翘起嘴角,将手指收回:“你醒啦?”
我点点头,又看见他将我和他交叠的手在我面前晃了几下:“你昨晚……”
我一本正经地打断他:“昨晚是你主动握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挣脱开。”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很想挣脱开。”
他手指慢慢收紧,我掌心的温度慢慢升高,就在我想要回握他时,他的手竟然松开了。我当即有些失落,只是面上并未显现出来。我扯了个话题问他:“你要逼宫?”
魏长言有些意外,他挑着一道眉问我:“你都听到了?”
我想了想,回答他:“听得不全。”
他笑了笑:“那正好,我还担心不知怎样和你开口。”魏长言停顿了一秒,又道:“裴昔,你应该知道皇上和我的关系吧。”
我点点头。
“三个月前,我与夏军交战跌落山崖,生死未卜。消息传回离城,皇上便坐不住了,当晚就派人去长宁侯府寻你,意为杀你。你或许早就知道了他的想法,便先带着小萝逃走了,让皇上扑空。而我九死一生与于副将取得联系后派他去离城想着偷偷带走你,也未曾透露我还活着的消息。若不这样,皇上怎能露出马脚来。这三月,皇上暗中下令处理掉了一些我派系的官员,长宁侯府的家仆女眷也被关在了天牢,听候发落。”
他抬起右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此番回盛城,我要逼宫,或许会失败,你……怕不怕?”
我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温暖又让人沦陷。
我摇着头,发现自己竟然想站在他身侧,和他一同承担。
我不知何时对他动了心,或许是被马贼追逐的那个夜晚,又或者是他孤身入夏营,拼了半条命带着我逃走,又或许是三年前奉都的城墙上,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对我意气风发地笑。
我眼里染上笑意,翻转手掌,回握住他的手:“不怕。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怕。”
魏长言怔了怔,随即,原本有些期待和忐忑的桃花眼一时间满含柔情,外间的日光透过树梢落在他的眉梢,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又是满眼的笑意。
我和他的手交叠握住,彼此都不愿分离。
因为我养伤的原因,军队行得很慢。我和魏长言提过几回,他摇头,眼里的心疼一览无余。也罢,他这样做也有自己的考量。
18
那日在车窗前看着行军沿途的风景,簌簌海棠花落下,飘在车窗里。我拾起夹在指尖,心中却生了想要逗逗魏长言的意思。他恰巧坐了进来,我将指尖朝向他,海棠花随着风摇曳了一下。我笑着开口:“喏,送给你心里的姑娘。”
魏长言坐在我身旁,却没接那朵海棠:“她……不喜欢海棠花。”
我笑意更大了,将海棠花收回。未曾想,他连我不喜欢的花也知道。我接着问他:“那她……喜欢什么花。”
他指了指桌上白玉瓶中:“杏花。”
我略微有些惊讶,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几枝杏花安静地插在白玉瓶中,没有多余的枝桠和残条,足以看得出他修剪的用心。
新婚当夜他就带兵出征,三载夫妻就只和他见过那一面,他是如何知道的。
不知想起什么,我的心泛起了波澜。
长宁侯府偌大,我初嫁那几日也未曾仔细逛逛,直到有天早起,室内却染上了淡淡的杏花香。我循着香味找寻花香源头,却在离我院子不远处有着一座杏园。
满园的杏花,争先恐后地开放,映入我眼中,激起了心中的涟漪。
我那时还觉得或许是凑巧,现在想来,原来长宁侯府那满园的杏花竟是早为我准备的。
我看着面前的少年,他嘴角带着笑,我鼻头一酸,眼眶中也含满了泪水。
他面色慌张,抬手轻轻擦拭着我眼角的泪珠,语气也是在小心地询问:“你……你别哭啊……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我收下那朵海棠花,别哭别哭,是我不好。”说着,他的另一只手将海棠花从我手中缓缓抽走。
我摇了摇头,将海棠花捏得更紧了,眼中的泪水竟然比方才的还要多。我看着他越来越慌张的动作,心中一疼,扯了个谎:“魏长言,我想家了……”
他听完,表情才缓缓放松了,一只手将我拉到了他的怀里,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哄着我:“昔昔……别哭别哭……”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让我渐渐平缓了呼吸。
“昔昔……”他开口称我为昔昔,我在盛国每逢打雷的夜晚时,母妃和皇兄总会守在我的床榻前,一声一声地安慰:“昔昔,别怕啊……昔昔不哭,母妃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外面传来于副将的声音,说是信来了。我将脑袋从他胸膛抬起,摇着头说:“我已经没事了,你先去吧。”
魏长言看了我几秒,才点点头,出了马车。
之后的几日,我的病也完全好了,军队也加快了速度。
我抬手掀起车窗帘子一角,看着路途的风景。已经到了禾城了吗?算着时间,还有五日就要到离城了。
这几日,魏长言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了,我为了缓解他的情绪,明里暗里让他讲讲他心里的姑娘,他要不就不说,要不就扯了点有的没的,和没说一样。
我整日也在纠结他为何不愿告诉我,我就是他十七岁时遇见的那个人。
到达离城前一晚,魏长言不比往日,倒是很早就坐在我马车里了。一直想说话,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我疑惑地看着他,这是想让我问他的意思?我懂事地询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又摇摇头。我就不明白了他到底在怕什么,难道是我表现得不明显?我战术性咳了咳嗓子,问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看着他的表情千变万化,却还是坚决地不开口。我偏头深呼吸了一下,右手伸进胸前的夹层里,将那张小像握在手心里,颇有些沉重的开口:“你……有一样东西……落在了我这里。”
19
魏长言目光有些疑惑,旋即挑眉看着我:“什么东西?”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将手伸在他眼前,手心缓缓松开,一枚红色的小像正完整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他眼底迅速泛起一丝惊慌失措,面露慌张,下颚线条变得紧绷。他先是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头看着我手心里的那张小像,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却是异常沙哑:“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明明是我在问他,此刻却也心慌意乱。
又是一阵沉默,他不敢看我,脸色发白,拼命压制呼吸,似乎是在心底纠结了很久,突然下定决心,才蹦出了几个字:“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看见他不自主地咬紧了嘴唇,手心蜷缩着,越来越用力。
我看见他手指尖狠狠地扎向手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我的心中好像有一面小鼓,一直“咚咚咚”地敲着。心猛地被揪紧,内心的情感已经无法再压抑,我抬手覆上他紧握的双手,缓缓掰开他蜷缩的手指。
他一惊,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我用力地握住他冰冷的双手,黏糊的汗水浸湿了掌心,我却毫不在意。
他坐在比我低一点的矮榻上,仰头望我。
窗外月凉如水,又朦胧了几分。我俯身,殷红的嘴唇覆上他颤抖而又滚烫的双唇,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我试探笨拙地吻他,感受着他身体不可控制地轻轻颤了颤。周遭晚风吹起车帘一角,马车内静得只能听见他心跳加快的“怦怦”声。
车窗钻进来的晚间凉风,让我清醒了不少。随即,我的嘴唇离开了他,又落到了他耳朵旁,呼出的气息尽数掠过他的耳尖:“魏长言,你……感受到了吗?”
他身体在那一瞬间没了力气,软软地倒在我的怀里。
再次醒来,已是清晨。我听见一阵接一阵的鸣钟声,马车内早已没了魏长言的身影。我掀开车帘,瞧着小萝立在一旁候着。我轻轻呼喊着:“小萝。”
小萝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夫人醒了?侯爷说,夫人就在此处歇息,等他攻下离城,再亲自迎着夫人入主中宫。”
我眉毛向上挑,我要当皇后了!
连忙起身,跳出马车,离城城墙离我在的位置有些远,驻扎的军营内估摸着还留了不少士兵,而魏长言早已策马兵临城下。
我踮起脚尖想看清前方的情况,心中疑惑着魏长言难道又想以少胜多?不免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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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对峙,箭在弦上,前方隐隐约约有谈话的声音,我是真的听不清,又往前走了走。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泥沙,我一惊,难道是魏照的人马!保护我的士兵也听见了,让我上了马车:“夫人仔细些,一会风大!”
我还疑惑他的这番话语,却在举目望去间更是震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鲜艳的旌旗迎风飘扬,为首高坐于马上的人和我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了!
那竟是我的皇兄裴迟!!!一身玄铁甲胄,那是盛国的军队!
战马掀起一阵烟尘,而此刻,我忽地听见战鼓声,随即,喊杀声四起,离城下充满了刀剑相击的刺耳声。
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何盛国的军队会来!
等等,那封信,魏长言早就有计划了吗?他也是能忍,一字一句也未向我透露。
我看着皇兄的身影在前方厮杀,连忙跳下马车,撒腿跑去,却刚刚跑了几步便一个急忙止住脚步。我不能莽撞,这可是在战场,刀剑无言,万一一个不小心,我便和士兵下场一样,葬身在这皇天厚土里。
小萝跑过来扶我:“夫人,你要干什么!”
我摇摇头,走回了马车里:“我还是等着比较好。”
似乎过了好久好久,马车外的声音小了很多。明明我坐在马车里等待,却睡着了。我跳下马车,离城下军队列阵,我抬头看了看天,亮得晃得眼疼。
皇兄站在城墙下,魏长言估计已经进城了。已经有三年未见了,那修长的身影却没有任何变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我向士兵要了匹马,翻身坐上,握着缰绳,驾马前行。皇兄的身影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我焦急地喊他:“皇兄!皇兄!!”
他应该听见了,转身朝着我看。我一下就将马儿止住,动作迅速地跳下马,见他张开了双臂,我奋不顾身地朝他跑去。
快了快了!一把扑在他的怀里,和从前受到委屈时一模一样。
皇兄揉了揉我的脑袋,轻声问:“昔昔,怎么了?”
我想起这三个月的逃命,顿时委屈涌上心尖,想向他诉说,却又止住了:“我想你了!”
我和皇兄聊了几句,就看见于副将从城内出来。我连忙问他:“侯爷呢?”
于副将先是向我行了个礼,才说:“侯爷正在太和殿,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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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匆匆与皇兄道别,就急急忙忙地跑去太和殿。
这三月的委屈,我必须找一个人来宣泄,那就是雍帝魏照。我在离城这三年,没少受他的屈辱,时不时将我邀请至宫中,冷眼旁观嫔妃对我的欺辱。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默许!所以,他这个人,我想亲手杀!
太和殿前的台阶好长,我爬到一半已经气喘吁吁,但又想到我即将手刃仇人,心中无比畅快。唯恐时间赶不上,我又加快了步伐。
终于……终于到了!
踏过门槛,天子正瘫坐在地上,周围是一众大臣,都是曾经在宫廷宴会上奚落过我的人。魏长言站在天子的对面,正在不断地擦拭剑。
我看着魏照的那副嘴脸,心中一肚子火气,一个顺手,抽走殿外士兵腰间的剑,三两步跑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的喉咙,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我,一改往日的神色。
魏长言见我健步如飞,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来,默许着我的动作。
我将剑尖又用力了几分,居高临下审视他:“你不是要杀我吗?”
他死到临头了还冷笑一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要杀就杀!”
他这是在激将我,别以为我不敢。气氛僵持着,他将我的剑往后推了推,看着魏长言道:“长宁侯,你生死未卜的消息传来时,侯府中一大半都是我的人,裴昔却还是逃走了?你可知她是如何逃走了?”
我想起密道,剑尖抖了抖,竟然忘记了这茬,究其原因,不就是我一开始从未信任过魏长言吗?魏照好心机,此刻还想着离间我与魏长言。我偷偷用余光看着魏长言,只见他擦拭剑的动作停住了,心中不免有些慌张。
我向来大胆,索性就直接说了出来:“我偷偷修了一条密道,长宁侯府只有我和小萝知道。”
我顿了顿,看着魏长言道:“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实在是……忘记说了!”
魏照露出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想要张口说话。我实在是害怕他又说出什么话来离间我和魏长言,连忙开口堵住他的话:“你再瞪,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魏长言转头来看我,慢慢抽走我手里的剑,温柔出声:“昔昔,我信你……你也可以试着信任我……”我刚想要解释一番,却见他招了招手:“带夫人下去。”
我被带去了坤宁宫,直到傍晚宫内消息才传来,说是魏照已经死了。
朝中拥护魏长言为新王,登基大典定在后日,而我裴昔,作为他唯一的妻子,坐上了皇后宝座。我在寝殿内一直等到了夜晚,魏长言都没有来看我。
我询问了小宫人,才知道魏长言一直都在养心殿里,一直没有出来过。
我原本是想等他来看我时,再同他解释。现在看来,还是我去找他吧。
我向宫人要了一盏灯笼,踏着夜色去了养心殿。我刚到养心殿前,正见侍卫想要行礼,我连忙止住了,悄悄走进养心殿。
殿内灯火通明,穿过屏风,我才看见魏长言。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似是融入在这无边的夜色中了。
我沉默了几秒,轻声叫出声:“魏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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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了,却也没转身。
我斟酌着开口:“在山洞的时候你问我是如何逃出来的,我那时不愿同你说,是因为我有疑心。我是以盛国公主的身份嫁给你的,这三年里只和你见过一面,我彼时不了解你的为人,自是不敢轻易相信你。可是这三月来,你数次救我于水火之中,我知晓你的真心,我也不知何时对你动了心。这一路许多事情耽搁了,本来我想着我们安定下来,我再一五一十地和你细说。不过不用了,不管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现在的我,是信你的……”
我站在原地等了他良久,他也未曾转身。我敛了敛眉:“夜里风大,休息时尽量掩上窗户。”我转身想走,突然,腰间被一双手禁锢着,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站在原地,身后那人将头埋在我的脖颈处,低声开口:“别走……我信你……”
“裴昔,我十七岁时奉命去夏国边境探查夏国兵情,途经月亮湾,我遇见你。你…….或许已经忘记了我,可是那晚的匆匆一遇,我便控制不住地将你藏在了心里……”
“第二日我照常在月亮湾等你出禅院,可是却没有见你身影。我一连等了几日,都未见你踪影。我去问了住持大师,他说……你早已经离去了。”
“三个月后,我回到离城,调查你的情况,却没有消息。接着,我去了盛国盛京城,想着能否凑巧遇见你,待了十多日,还是没有看见你的踪迹,正要回去时,途经城门,却听见了盛国百姓说公主在城门口施粥。我那时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就看见你在人群中央莞尔一笑。我鬼使神差般下马,同难民排队要粥,终于要到你面前时,一声『昔昔』将你唤走。我看见你同你皇兄有说有笑地向东而行,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魏长言轻轻笑了笑:“昔昔,盛国国姓裴,你单名一个昔字,转念一想,你就是盛国皇帝膝下排行第九的公主裴昔……”
他的嗓音不急不慢,将我拉入了那年。那是母妃薨后没多久,我和皇兄在相国寺为其守孝,为给母妃积累福源,我便请旨布施。原来那个时候,他也来了盛京城,只不过……我没有注意到……
我和他就这般静静地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色更深了,他才哄着我入了床榻。
第二日皇兄来看我,我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指尖点了点我额头,我嗔怪:“皇兄,你干什么?”
皇兄拍了拍我的肩,似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我知你心中有疑,援助长宁侯是父皇的意思。你不在的三年里,他是挂念着你的。”
我浅浅笑了笑:“别骗我了……”
皇兄看着我摇了摇头,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真是我的傻妹妹。你仔细想想,父皇为何此时会派兵支援长宁侯?”
我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因为我吗?”
皇兄笑着说:“还不算太笨!我知晓你气父皇在众多公主中挑选了你成为和亲公主,可是昔昔,你还记得吗,三年前的正月,你在相国寺小住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长宁侯来了盛国国都,求见父皇。”
我疑惑地看着皇兄,等着他的下文。
“他来,是为了求娶你。”
这番话哐当落在我的心上,不禁激起一阵涟漪。我下意识重复道:“求娶我?”
皇兄坚定地点头:“当时天下三分,雍国和夏国对立,盛国最弱小,自然是要依附在大国之下。就在这种僵持的局面,长宁侯孤身求见父皇,承诺了让你坐上后位和让盛国独立。所以,不是父皇懦弱,也不是他厌恶你,而恰恰是他最宠爱你!”
心中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那年在相国寺小住后,我回到盛京,紧急着便传来了雍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盛国的消息,我一直以为是父皇懦弱,不战而退。我慌慌张张跑向城墙,雍国大军兵临城下,魏长言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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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魏长言登上帝位,而我也被册封皇后,入主中宫。
偌大的后宫只有我一个人,也着实有点太无聊了。
我每日要么读书,要么在市井寻了一些新玩意找魏长言消遣。他总是很忙,每日都在批奏折,原来当好明君是如此难!
那日我从市井讨了个小玩意,去养心殿找魏长言。
他告诉我,我的父皇和皇兄来了,算着时间快要进宫了!我欣喜万分,提着衣裙就往宫门跑,丝毫没了前几日我苦学的皇后形象。
越过亭台楼阁,站在朱红大门前,父皇叫我慢点。我猛地冲进他的怀里,一如多年前在御花园摔跤后, 看见他时的那种委屈感。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心中不免更伤心了些。
父皇和皇兄在宫中陪了我半月,送他们离去时, 我在城墙上挥手, 看着马儿渐渐变成点点, 直至消失不见,才被魏长言牵回宫中。
之后应着大臣的上书奏折, 我又重新学了一遍皇后的礼仪。
我找小萝去坊间偷偷买了几本话本子, 一个下午都躺在贵妃椅上看, 连魏长言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他一下子就抽走了我手里的话本子,扬了扬手,调侃我:“这就是你整日看书?”
我抿了抿唇,瞪大了眼睛,先前他派宫里的小侍卫宣召了我几次去养心殿,都被我用醉心书籍回绝了。
他随手翻了翻话本子,我想起那里面有不少露骨的内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话本子:“不能看不能看!”
他勾起嘴角,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
我将话本子塞在枕头下,语气轻快:“你有不满?”
魏长言旋即眼底染上笑意,将我拥入怀中:“不敢!”
后几日, 看话本子有些腻了,小萝在一旁建议我自己动手写。我嘴角弯了弯,好你个小萝,我来写,你来看,这个如意算盘打得真好!
连着那几个月,我都投身创作中,以魏长言为原型写了好几本话本子。那时,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有败露的一天,直到来年开春, 杏花开满御花园时,魏长言手里捏着好几本话本子来找我。我心想不妙, 看着那熟悉的封面, 真是想钻在地缝里。
魏长言慢条斯理地一本一本放在我面前,还伴着他恶劣的声音:“《风流帝王俏寡妇》?《皇上太宠我了怎么办》?《震惊!皇帝竟能抱得美人归!》?《大佬皇上不禁聊》?《腰软帝王你不行》?”
……
我那时为了吸引离城贵女特意取的书名,甚至还花了一两银子让书庐掌柜传授我秘诀。
我在贵妃椅上缩成一团,张了张口:“我取得不好吗?”
魏长言扯了扯嘴唇:“好得很, 看见皇后在话本子界有一席之地,朕很是欣慰。”
他俯身将我圈在贵妃椅的一角:“今日朕来,是要激发一下皇后的灵感。”
我顿时兴趣来了,恰巧此时灵感匮乏,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我两只手握着拳头轻轻捶着他的胸口:“说来听听。”
魏长言一只手握住了我的双手腕, 他微勾唇角, 轻挑眉目, 柔情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皇后下一本话本子就写……”
糟了!玩大了!
一月后,我的话本子出来了。我给它取了个响亮的名字:《魏狗,你很行!》。不过这本话本子我没在民间售卖, 而是自己偷偷私藏着,隔几日就要添一点内容上去,真是累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