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齐府阿湘
第 10 节 齐府阿湘
夫君新纳的妾来敬茶时,“不小心”摔碎了茶盏。
我罚她在门外跪半个时辰。
她不肯,叉着腰问我:“你知不知道没穿之前我是干什么的?”
“老娘可是婚姻拆迁队的专职小三儿,我拆的家连起来能绕皇城三圈!”
“你等着吧,你这位置,迟早是我的!”
小三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最后一句话我听明白了。
1
“夫人,老爷又又又纳妾了!”
琴瑟气喘吁吁来报我,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惊愕。
“那新进门的姨娘是个傻的,聘礼不要不说,还是趁着夜色从后门用一顶小轿给抬进来的!”
我看向琴瑟,惊讶道:“莫不是勾栏里的姐儿?”
琴瑟摆摆手,连连摇头。
“奴婢已经打探清楚了,不是勾栏里的姐儿,是个良家子。听说前些日子不小心磕了头,醒来后人就疯疯傻傻,胡言乱语。”
“因她长得美貌,又不要聘礼,老爷就偷偷把她纳回来了。”
我放下心,倒了一杯茶递给琴瑟,嗔道:“又不是要紧的事情,这般风风火火做什么?”
琴瑟双手接过茶,放到桌案上。
捂着脸咬牙切齿道:“那……那就是个狐媚子!听说昨夜那院里要了……要了七次水……”
我震惊得瞪大眼睛。
萧弘毅那点实力,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知道吗?
这不得在床上躺个三日?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叱责道:“放肆,老爷你也敢编排!”
“赶紧去通知管家,准备好告假的折子,明儿老爷要是不舒服就加急递进宫里去。”
“哎?哎!”
琴瑟红着脸跺了跺脚,撒丫子跑了出去。
2
第二日,萧弘毅没能下得了床。
琴瑟竖起拇指拍马屁:“夫人果然料事如神!”
我瞪了她一眼,含笑多喝了一碗鱼粥。
日上三竿时,琴瑟嘴里的狐媚子登门了。
欺霜赛雪,肤如凝脂,容貌上上乘,难怪萧弘毅能那么拼。
只是她那做派,属实上不了台面。
走路一摇三晃,衣着不成体统,分明是个媚眼如丝的美人,却教人无端想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这架势,怕是勾栏里的姐儿也比不上。
我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默念了一遍《清心咒》,这才抬眸心平气和地看向新姨娘。
“你是胡氏?”
我自认笑容还算得体,语气还算温和。
那姑娘扶着腰,不胜柔弱地自寻了椅子坐下,娇娇媚媚道:“啊,我是啊。”
“我有名字的,我叫胡玲珑。”
她抬起青葱般纤细的手指,捂住红唇,打了一个呵欠。
“姐姐,你们这应该是这么叫的吧?”
“姐姐,夫君要我来给你敬茶。茶呢?敬完我要回去补觉了,以前我可从没这么早起过。”
我扭头看向窗外,太阳高高挂,全府上下除了确实起不来床的老爷,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躺着。
这是啥样家的爹娘教出来的闺女,日上三竿还在床上赖着不起?
罢了罢了,我深吸一口气,一个姨娘而已,府里多的是。
我点点头,看向琴瑟:“上茶吧!”
琴瑟撇撇嘴,倒了一杯茶,递给胡玲珑。
我看着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扶着腰,缓步走到我面前,屈膝行了一礼道:“姐姐,喝茶吧。”
我看着她在我的手即将接触到茶盏时,转了转眼珠子,然后茶盏直直落地,应声而碎。
我尚且没有说话,她先掩着唇惊呼道:“呀,摔碎了,真可惜,应该值不少钱吧?”
我点头附和:“呀,摔碎了,真可惜,确实值不少钱,你去外面跪着吧。”
她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一个杯子而已,你竟要罚我?”
我好整以暇看着她,摇头。
“不不不,跟杯子没有关系,本夫人就是想罚你!”
我唤:“来人啊!”
几个婆子走了进来,恭敬行礼过后,抓着胡氏就往外拖。
她终于急了,尖声嚷道:“你知不知道穿越前我是干什么的?你竟敢这么对我!”
“老娘可是婚姻拆迁办的专职小三儿,我拆的家能绕皇城三圈!”
“你给我等着,你这位置,迟早是我的!”
她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片刻后,琴瑟同情道:“夫人,果然是个傻的。”
我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询问:“你知道皇城有多大吗?”
她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回过神的几个婆子拖着她走了。
3
夜里,萧弘毅坐着软轿杀气腾腾地直奔我的院子。
我挥退伺候的人,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香四溢,我饮了一口,轻声问:“夫君,这茶香不香?”
“前些日子,母亲差人送来的,说是御赐的茶,父亲特意嘱咐给我送来了些,夫君要不要尝尝?”
萧弘毅讪讪地笑了笑,僵硬道:“为夫就不用了,既是岳父大人送来给你的,还是夫人喝比较好。”
我端着茶盏,点头附和:“也好。”
一阵寂静后,我诧异看向萧弘毅,疑惑地问:“夫君可是还有事情?”
他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夫人……那……那……玲珑,胡氏是良家子,为开枝散叶我才纳了她……”
“哦,胡氏啊?”
我打断他,叹了一口气。
“她不错!”
在他瞬间欣喜的目光中,我继续道:“她说她迟早是要代替我,做夫人的,所以并不愿意给我敬茶。夫君,这是个有志气的女子,你的眼光可真好!”
我由衷地夸赞,萧弘毅却黑了脸。
“她不懂事,胡言乱语,夫人多担待。”
我连连摆手,不赞同道:“哎,不对,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倒是觉得,胡姑娘很不一般,后院枯燥,有了胡姑娘,日子也不会无聊嘛。”
“至于让她做姨娘一事,我看就先缓缓。刚好她没有给我敬过茶,不如就以客人的名义暂居府内。若有一日,她真能代替我做你的夫人,你正好风风光光把她迎娶回来。”
我朝从未有妾室转正的先例,我不明说萧弘毅也清楚。
只见他瞬间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避重就轻地说:“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又岂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夫人如此贤惠,真令为夫感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我压下心中的厌恶,故作羞涩地低下头。
“夜深了,为夫身子不适,不便在此叨扰夫人,就先告辞了。待为夫身子好些了,再来探望夫人。”
萧弘毅唤来仆人,浩浩荡荡地被抬走了。
我站起身,啐了一口,没忍住又摔了一个杯子。
琴瑟走到我面前,劝道:“夫人,咱们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何必动怒?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我叹了一口气,抚着眉心问:“琴瑟,你说我当年是不是选错了?”
4
我本是能进宫做娘娘的。
我祖父同萧老太爷交情颇深,当年执意为我和萧弘毅定下一桩娃娃亲。
萧老太爷过世后,萧府便败落了。
当时的萧老爷,也就是萧弘毅的父亲因为欠下赌债,请求我父亲借他些银子使,他便愿意同我家取消这门婚事。
父亲本就瞧不上萧家,碍于祖父才不好拒绝,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
谁知,赌债刚还完,那萧老爷就因醉酒失足掉进水里淹死了。
那阵子,正赶上太子选妃。
宫中隐隐有消息传出,皇后娘娘欲择我为太子良娣。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进宫,当然,最终还是要我自己拿主意的。
彼时的萧弘毅还没有如今这么不济。
他靠自己中了进士,得知我有进宫的打算后,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衫来见我,言辞恳切地说:“小生正值热孝,不便叨扰小姐太久。今日小生前来,只有几句话要说。”
“小姐若是决定入宫,小生愿意信守父亲的承诺,将两家婚事忘个干净,并祝小姐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小姐若愿意屈尊嫁与小生,小生许诺绝不辜负小姐,护小姐一世周全。”
话落,他作揖告辞。
萧弘毅自幼失母,如今又失去了父亲,已然是孑然一身。
我和他的婚事,算是他最后的倚仗。
可他并未咄咄逼人,用这桩婚事逼迫父亲在官场上提拔他,也未死缠烂打非要做我齐府的女婿,人品尚可。
我心中对他生出几分好感,夜里拉着琴瑟细细分析。
入宫做太子良娣,说出去虽然好听,到底不过是个妾室。表面上金尊玉贵,可一旦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招来杀身之祸,更甚者,还会牵连九族。将来太子登基,兴许能捞个贵妃,却要同后宫众多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
嫁给萧弘毅,表面上看虽然不如意,可是我却是他的正妻,他是个上进的男子,有父亲的提携,我们的苦日子并不会过太久。而且他孤身一人,我嫁过去后不用侍奉公婆。我家不嫌他家道中落,信守约定的美名传出去,世人只会赞我齐府守诺重信。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齐弘毅纳了妾,那数量也不会比宫里多。
两相比较下,我最终决定嫁给萧弘毅。
父亲听过我的分析,沉思半晌,最后叹了一句:“罢了!”
我和萧弘毅的婚事就此敲定。
因他要守孝,我和他的婚事推迟了一年。
这期间,太子娶了太子妃,可是良娣的人选却始终没有定下。
说来也奇怪,有一日夜里我睡得迷糊间,恍惚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叹:“如此佳人,却瞎了一对招子,可惜……”
随后,似有一双手来回在我眼皮上抚摸。
我惊醒坐起身,只见窗户大开,阵阵冷风吹来,莫名激起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第二日,我便病了。
后来听说,在我病中,萧弘毅在自家门外的胡同里,被人蒙上麻袋胖揍了一顿,到如今仍未查到凶手是谁。
5
一年后,我同萧弘毅大婚。
果然如我所料,京城人人赞我齐府人品贵重,叔伯族兄府内待字闺中的女子成了香饽饽,提亲的人家几乎都快把门槛给踏破了。
我顶着声声赞誉嫁入萧家,开始全新的生活。
萧家家道中落,如今还留着的仅剩下这栋宅子,我用嫁妆里里外外一一打点,日子倒也过得顺遂。
可惜,这种好日子仅仅持续了一年,萧弘毅就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在我父亲的提携下,他确实官运亨通,短短一年连升两级。
许是浸淫官场的人自古易变,外人的吹捧令他飘飘欲仙,他为人越发不知轻重。
府内请安的大夫替我把过第十三次脉后,萧弘毅告诉我,他要纳妾。
理由嘛,是要为萧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我静静看了他许久,温顺点头,应了他。
第二日,他就将那妾室迎进了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自然又有第三个。
成婚三载,胡氏已经是萧弘毅领回来的第五个女子。
可他努力了三年,却还是一个孩子都没能生出来。
我提议让他也看看大夫,谁知他恼羞成怒摔了杯子,第二日就领了胡氏回来。
胡氏数次顶撞我,我却觉得她是个没脑子的姑娘。
整日嚷嚷着和萧弘毅是什么真爱,不在意虚礼。
真爱?
真是笑死人了。
她本是好人家的姑娘,若是萧弘毅正正经经纳她回来,她便是萧弘毅过了明面的妾室。
这般没有名分便同萧弘毅厮混在一起,同那娼妓有何区别?
胡玲珑不懂这个道理,难道萧弘毅也不懂吗?
我和琴瑟打赌,赌这萧弘毅的新鲜感能持续多久。
琴瑟赌三个月,我摇摇头,将一支刻着并蒂莲的白玉发簪放在了一个月上。
琴瑟眼馋地看着那支发簪,惊呼:“好漂亮的发簪,夫人,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将发簪拿起细细端详,是上好的暖玉,并蒂莲雕刻得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我在脑海中回忆这只发簪的由来,却始终想不起来是从何处购得,只好摇头猜测:“不记得了,一直都在我的首饰匣子中放着,许是母亲偷偷塞进去的吧。”
琴瑟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过后我说什么都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6
萧弘毅的新鲜感果真持续不了太长时间,一月之期刚到,他就来了我的院子。
我正在擦拭头发上的水,一双大手夺过锦帕,撩起我的头发,动作熟练得令人怀疑他就是干这行的。
我忍着不适,任他动作。
谁知他竟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对着我的右耳吹了一口气,用自认为很魅惑的语气说:“夫人,给为夫生个孩子,嗯?”
我猛地推开他,扭过头干呕出声。
萧弘毅原本黑如锅底的脸色在想到什么后突然转阴为晴,他走到我身边温柔地替我拍着背,一副贤夫的模样。
因他靠近,我呕得更厉害了。
萧弘毅快步走到门口,朗声道:“快快快,快去请大夫来!”
他离得远了,我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渐渐止住了干呕。
琴瑟惊慌赶来,见我这模样吓得不轻,流着眼泪扶我坐到床上,担忧不已。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呜呜呜……”
小丫头急得竟连称呼都忘了。
我看了看萧弘毅的神色,见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琴瑟的称呼,放了心。
为了不让琴瑟担心,我摆摆手道:“无妨,许是着了凉吧。”
大夫气喘吁吁地赶来,人刚站定就被萧弘毅推到我面前。
“大夫,你快看看我夫人可是有喜了?”
他的语气激动,眼睛盯着我的肚子。
大夫叹了一口气,将手搭在我的手腕上,许久后,他摇头道:“把不出是不是喜脉,许是月份太小的缘故,我先开几副安神药吧。”
萧弘毅难掩失望,遗憾又纠结地望着我的肚子,低声道:“你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先去书房了。”
我身体欠安一事第二日就传回了娘家,母亲带了一马车的好东西来看我。
得了消息的萧弘毅提早就来了我院子,在我母亲面前,表现得异常温柔体贴。
可惜我这身子骨却并不领他的情,每次他离我近些,我便忍不住干呕。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我已经呕了五回,母亲蹙起眉头看向萧弘毅。
“姑爷先去忙吧,容我们娘儿俩说些体己话。”
萧弘毅应了,他一离开,我便恢复了正常。
母亲愠怒地拍了拍桌子,怒道:“都怪那该死的臭道士,害你如此!”
我拉住母亲的手,撒娇:“母亲,什么臭道士,那是我师父!”
“母亲莫要着急,女儿的谋划该是要成了,说起来还多亏了胡玲珑。”
母亲蹙眉,嫌弃地“啐”了一口。
“那个狐媚子怎么配跟我女儿抢!”
我撇撇嘴,不屑道:“眼瞎才会抢萧弘毅!”
安抚了好一阵,母亲怒气冲冲地走了,临行前还不忘对萧弘毅敲打了一番。
7
近日,他又变成了我初识的萧弘毅,温柔体贴,妥善周全。
我劝他多看看后院的姨娘们,他也顺从地应了,临行前回头看向我,满眼柔情。
“夫人,你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位。”
我捂住嘴,等他走远了,止不住地干呕。
傍晚,我用过晚膳后,躺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
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胡玲珑。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短短几日,她竟憔悴不堪。
我很是诧异,关切地询问:“胡姑娘,你这是?”
胡玲珑咬牙切齿地看向我,怒道:“你这毒妇!”
我有些不高兴了,坐直了身子,神色冷淡地看向她,谁知她却蹲在地上痛哭出声。
“你们这里跟我们那里完全不一样!呜呜呜……”
“弘毅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我是真的喜欢他,可是,可是他不想娶我。”
“我以为我和他两情相悦,就算没有名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很幸福。可是你!你这个女人!你不让我进门儿!外面的人都说……都说我只是倒贴的玩物,他很快就会玩腻的……”
她双眼无神,呆呆目视前方,满脸的泪水。
“这些,这些我都不在意,可是他明明知道我会被千夫所指,却选择不告诉我,让我蒙在鼓里,他一点都不爱我。”
我看着毫无形象蹲坐在地上的女子,轻声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人活着,就只有靠自己。”
胡玲珑停止了抽噎,缓缓扭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令我觉得毛骨悚然,许久后,她歪头一笑。
“是,你说得对,只有靠自己。弘毅一定会娶我的!”
她站起身,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似是想到了什么,她顿住脚步,欢喜道:“喂,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不是专职小三儿,没穿之前,我只是认了几个干爹。”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她蹦蹦跳跳地离开,只觉得莫名其妙。
心中一阵强烈的不安,我唤来琴瑟,低声吩咐:“去寻个靠得住的丫头伺候胡玲珑,务必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我。”
8
连着几日,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琴瑟派去的小丫头似乎很是聪慧,日日前来回禀却没被胡玲珑发现。
我摇着团扇,点头称赞:“是个中用的,等此处事了,带她一起走吧。”
琴瑟咧嘴笑了笑,欢喜道:“小姐英明!”
又过去了一月,距离我和琴瑟打赌的三月之期仅剩下一月,胡玲珑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整个萧府上下一片安宁祥和。
近几日,萧弘毅也越发上进,除了每日来我院子里转一圈,叮嘱我要注意身子外,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诧异地看向琴瑟,怀疑道:“你说的这人是萧弘毅吗?”
琴瑟点头。
我又问:“胡玲珑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琴瑟继续点头。
我勾起唇角,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朗声道:“走,去书房。老爷如此刻苦,准备些糕点,随我去探望探望。”
琴瑟脆声应了,跑去准备糕点。
萧弘毅的书房一向是不允许府内女眷进的,他说女子只需要相夫教子,安守本分,书房重地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以往我给他送汤送水都会被拦在门外,今日那守门的小厮见了我却有些反常地慌乱。
我看着脸色涨得通红的小厮,含笑问:“你可知,每月给你发月钱的人是谁?”
那小厮纠结片刻,闭着眼睛腾出位置,低声道:“夫人请!”
屋内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我一脚踹开门,就见胡玲珑柔若无骨地靠坐在萧弘毅怀里,二人手握在一处正描字帖呢!
我踹门的动静颇大,受到惊吓的二人闻声弹起,惊慌失措地看向我。
“齐湘,你放肆!”
恼羞成怒的萧弘毅怒喝,抬手指向我,叱道:“滚出去!”
我看了他半晌,从琴瑟手中取过食盒,一步步走向他二人。
“近日夫君辛苦了,有玲珑妹妹在我就放心了,这是小厨房做的糕点,夫君尝尝?”
萧弘毅轻咳了一声,极不自然地解释:“玲珑说想学学描字,我这是在指点她。”
我言笑晏晏看向胡玲珑:“那玲珑妹妹可要好好学,莫要辜负夫君一番苦心。”
胡玲珑低着头未答话,我却瞧见了她握得紧紧的拳头。
愤怒?
是怨我打断了他二人的好事或是无法接受萧弘毅的说辞?
9
许是尴尬,萧弘毅连着几日没来我院子。
琴瑟托着腮看着我问:“小姐,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我放下手中书卷,答:“先听坏的吧。”
“坏消息是那位胡什么的姑娘又复宠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哈哈,小姐要把赌注给我啰!”
我盯着笑得欢快的琴瑟,确认:“你确定这个是好消息?”
琴瑟嘟起嘴:“对奴婢来说是好消息!”
我摇头。
“于我而言,第一个才是好消息。”
近日京城局势动荡,起初皇帝一病不起,太子代理朝政,后皇帝大病初愈,第一件事便是斥责太子,罚太子关了禁闭。
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都说太子这个位置怕是要换个人来坐了。
其中最离奇的,当属被关在冷宫里的七皇子竟也榜上有名。
七皇子的母妃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因她貌美,初时确实很受恩宠,没过多久就有了七皇子。
好景不长,七皇子三岁时,她母妃是细作一事败露,震怒的皇帝派兵灭了她的母国,还将她母子二人打入冷宫。
第二日,七皇子的母妃便上吊自缢,只留下孤苦伶仃的七皇子在冷宫受尽凌辱。
师父同我分析过,除非皇室中人除了七皇子外一夕灭绝,否则七皇子绝不会当上皇帝。
不知是谁如此荒唐,竟妄想扶持七皇子。
几日不见的萧弘毅又出现在了我的院子,他看向我的肚子,疑惑地问:“最近有找大夫把过脉吗?为什么你的肚子还是没有鼓起来?也不见你吐了?”
我低头摆弄手中的账本,不甚在意地回:“许是适应了吧。”
恶心一个人这种事,次数多了也就适应了。
萧弘毅自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同我话家常,东拉西扯几句后,他问:“岳父大人对朝堂之事如何看?”
我一头雾水:“什么怎么看?”
萧弘毅蹙眉,提示道:“就是另立太子一事。”
我错愕看向他:“另立太子?”
他终于不耐烦,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种事情总要提早打算的,若是岳父大人心中没有好的人选,我这里倒是有一个。”
他道:“不若就选七皇子吧。”
我悟了。
那个行事荒唐妄想扶持七皇子的人竟是我的枕边人。
他滔滔不绝地说:“始皇嬴政曾为质子之子,汉武帝刘彻被封为胶东王,就连烧冷灶的顾廷烨也能烧出一个临危受命的天子来……”
我打断他,问道:“这顾廷烨是谁?”
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咳嗽了一声解释道:“玲珑说那是野史里读到的人物,你莫要管他谁,总之,我觉得玲珑说得有道理……”
在我看智障的目光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羞恼地拂袖而去。
走出门外,他大声道:“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你只需按原话告诉岳父大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同意的。”
同意?
我父亲又不是你这个傻蛋儿!
我扶着额,只觉头痛不已。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得赶紧想办法和离,否则迟早会牵连我齐氏一族。
10
第二日我请了大夫过府,萧弘毅下朝后正赶上。
府内女眷挨个把脉,无一有孕。
就连备受宠爱的胡玲珑也不例外。
大夫说:“夫人许是受了凉,前些时日才会干呕不止。”
又问:“大人可要把把脉?”
我看着脸色黑如锅底的萧弘毅,压下唇角的笑意,上前阻止:“不用了,琴瑟,送大夫出去吧。”
待屋内只剩下我和萧弘毅二人后,萧弘毅怒道:“你竟没有怀孕!”
“夫君,”我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就回娘家,告知父亲。”
他的怒气瞬间散了,脸色仍不好,语气却和缓不少。
“夫人,你切记,务必要把我昨日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知岳父大人。”
“七皇子身后并无其他助力,事成后,我们便是唯一的功臣。”
我不答话,待他将其中利弊一一说尽后,我转身告退。
回到院子里的第一件事,我便吩咐琴瑟收拾东西。
将必须带走的东西打包好后,琴瑟问:“小姐,派去看着胡姑娘的丫头还带吗?”
我反问:“你觉得呢?”
“她若忠心于我,为何次次回报都是胡玲珑在院子里绣花写字?”
“琴瑟,你挑人的眼光真得好好练练。”
琴瑟闷闷不乐,低声道:“小姐,我错了。可是为什么呀?明明我对她挺好的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安慰:“这世间的人本就是如此,并非每一个都是你对他好,他就要感激你。有像你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就会有像那个丫头一样知恩不图报的人。每个人的选择不同罢了,何必为此感到烦恼?你施恩的时候难道想的都是她会怎么回报你?”
“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遵从本心,力所能及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琴瑟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大声道:“小姐,你说得对!”
我们的东西很快就打包好了。
有些多,我告诉萧弘毅是用我的嫁妆买了些父亲母亲喜欢的礼物,他虽然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
我和琴瑟就这样大摇大摆回了齐府。
母亲抱着我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心疼地摸着我的脸念叨:“闺女瘦了啊!”
父亲只看着我,欣慰道:“回来就好。”
我将萧弘毅的话告知父亲,父亲勃然大怒。
第二日上朝,父亲于朝堂参了萧弘毅一本。
参他宠妾灭妻,参他不遵礼法,府内妻妾成群,他却还将清白人家的姑娘接入府中,无媒苟合。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萧弘毅被迫签下和离书,还被皇帝训斥,罚了三年俸禄。
父亲将和离书递给我时,我的手一直在抖,是激动,是开心,也是解脱。
11
母亲觉得我这几年日子过得艰难,特意吩咐丫鬟不可过多打扰,日日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逍遥过了四五日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只觉得无比惬意。
休息好了,我领着琴瑟并一众家丁浩浩荡荡直奔萧府。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我竟觉得有些恍惚。
琴瑟拿出嫁妆单子,一样一样地收拾东西,我坐在院子里大树下,托着下巴,看他们忙进忙出。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萧弘毅赶来了。
他憔悴了不少,再没有往昔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看向我,眼眶发红,双手握拳,哽咽道:“为什么?齐湘,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对你不够好吗?从你嫁进萧府开始,你就是萧府唯一的女主人,府里大事小事全由你做主,你为什么还是不知足?”
“难道就因为我纳了妾,你就要这样对我?”
“可是齐湘,你心知肚明,这是所有男人都会做的事!你因为这个同我和离,是你善妒!”
琴瑟听到动静,走出来护在我面前。
我拍了拍她,站起身,看向萧弘毅问:“萧弘毅,你还记不记得成婚那日,你说过什么?”
萧弘毅目光躲闪,辩解道:“是,是我违背了诺言,可是我也告诉过你,我心里只有你,我和她们不过逢场作戏,只为了诞下子嗣。”
我和萧弘毅大婚那夜,他挑开盖头后,我问他:“你会纳妾吗?”
他信誓旦旦地承诺:“我萧弘毅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辜负齐湘,若违此誓……”
我制止了他,道:“若违此誓,我会离开,你若无情我便休!”
如今,他悔诺,我自当离开。
“齐湘,那你为什么在我第一次纳妾时不同我和离?若是你在我第一次纳妾时就同我和离,我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难道你自己就没有错吗?”
我诧异极了,明明是他违背誓言,如今竟成了我的错。我三番两次给他机会,希望他能悔悟,在他眼中竟是错。
我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
是了,是我的错,我错在把期望放在了一个对自己说的话都不能负责的男人身上,我错在没有好好学习挑选夫婿的眼光,我错在没有早日觉悟。
多说无益,我不再搭理絮叨的萧弘毅,只催促琴瑟加快速度。
有家丁护着,他并不能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能站在远处一一罗列我的“罪行”。
我掏了掏耳朵,听得着实有些不耐烦。
这时,院门处闪过一袭绯色裙角,我眨了眨眼睛,看向萧弘毅,喝道:“萧弘毅!”
“你还不明白吗?我之所以跟你和离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谁?”
他喃喃道:“因为……因为胡玲珑?一定是!否则我之前纳妾你为什么没有同我和离?”
似乎找到了答案,他激动地向前走了两步。
“夫人,你信我,我真的不爱她!”
“是她,是她勾引我!”
“她说自己受尽欺凌,还要被兄长卖去青楼,我只是可怜她才带她回府,我真的不喜欢她!夫人,你信我……啊!”
一块石头精准无比地落在萧弘毅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胡玲珑柳眉倒竖,叉着腰走进院子。
她抬手“啪”一巴掌拍在萧弘毅脸上,尖声嚷道:“你这天杀的贱男人,死渣男!”
“你摸摸你的良心,是我先勾引你的?追老娘的人从巷子口排到巷子尾,要不是被你哄骗,我怎么会跟你回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胡玲珑,只觉得相当……痛快。
萧弘毅亦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摸着自己的脸,瘫坐在地上。
12
回程路上,琴瑟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我输给她的白玉发簪,反复确认道:“小姐,你真的真的要把这个簪子输给我吗?”
我托着下巴,故作惊讶道:“还可以反悔?那我就拿回来了!”
琴瑟“嗷”一嗓子牢牢将簪子护在怀里。
我好笑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走,本小姐带你去逛逛!”
自打同萧弘毅成婚后,我就再未逛过京城的首饰铺子。
如今得了空闲,自然是要四处走走逛逛的。
我和萧弘毅和离的事情这些日子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因他被皇帝训斥,世人大多站在我这边,认为是萧弘毅德行有亏,对我同情又惋惜。
可也有少数人觉得是我善妒,容不下夫婿纳妾,才闹到了这一步。最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认为我有错的人中,绝大部分竟是同为女子的官宦夫人们。
我刚下马车,就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走进首饰铺子,相熟的掌柜迎上来,热情道:“齐小姐,今儿个想挑点什么?”
简单一句话,我却差点哭出声。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我还未出阁那阵,因父亲纵容,我过得很是恣意潇洒。
我稳了稳神态,看向掌柜,笑问:“近日有什么新品?本小姐要一一过目。”
掌柜的朗声应了,邀我去二楼雅间。
我给母亲挑了一副红宝石头面,给自己选了一些首饰,又让琴瑟选了发簪和耳珰,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
还没踏出铺子,就跟太子妃撞个正着。
未出阁前,这位太子妃甚少参加聚会,我只听母亲不止一次夸赞她品性才情不输男儿,当为女子典范。如今一看,只觉母亲当日所言并非夸大。
她看向我,还未言语,却让我感觉如沐春风。我俯身行礼,她亲自扶我起身,拉着我的手夸赞:“齐府的阿湘,我早就听说过你,信守承诺,敢爱敢恨,你很好。”
我晕晕乎乎回府,缓了三日方从被太子妃夸赞的喜悦中走出来。
母亲嘴上笑我是个呆子,眼神却很是骄傲。
因着被太子妃夸赞,连着好些时日,我的心情都很好。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胡玲珑上门拜访。
13
“你这个院子好看!”
她终于不再一步三晃地走路了,可左顾右盼的模样仍然不像个有教养的闺秀。
听她这自来熟的口气,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不知她究竟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才能养出如此没心没肺的性子。
琴瑟咳嗽了一声,冷声问:“你来干什么?”
胡玲珑撇撇嘴,不悦道:“我怎么不能来了?我莫名其妙到这里来,就跟你还能说上几句话,我来找你玩不行吗?”
她望向我,带着几分莫名的委屈。
我忍不住都要为她鼓掌,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这是抢走了我的夫君,还想着跟我做朋友?
见我不答话,她更委屈了。
“齐湘,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也不能这么容易就跟那个渣男离婚!这几日我可算明白了,他就是个垃圾,你当初是不是瞎眼了才能看上他?”
“你放心吧,我已经不喜欢他了。只不过我现在能用的人只有他,等我的谋划成了,我就把他还给你。”
“齐湘,我不讨厌你。”
“别的小说里女配都是要死的,可我决定了,我不想让你死,我以后有空了就来找你说说话。”
强忍着想拍她一巴掌的冲动,我问:“如此,我还应该感谢你?”
“那当然!”
她理直气壮地点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琴瑟:“送客!”
“齐湘!”
她急了,红着眼眶看向我,哽咽道:“他说要纳我为妾,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们这里,妾室以后能不能做夫人?”
这是此行的真实目的了。
本朝自开国至今,从未有官员扶妾室上位的先例。
见我许久没有答话,她说:“我懂了,不用说了。萧弘毅,你又骗我!”
胡玲珑走了。
琴瑟摇摇头,一阵唏嘘。
我看着胡玲珑的背影,思索了良久。
世道就是如此,身处弱势的人根本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我和她唯一不同的就是我有一个显赫的娘家,而且父亲母亲很爱重我。
“琴瑟,派个人去护着胡小姐,若是萧弘毅为难她,咱们能帮就帮。”
琴瑟应了。
她前脚出门,后脚我屋内就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身处高位之人。
若我没有猜错,应是当今太子。
14
他没有说话,自寻了椅子坐下。
我屈身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你知道是本宫。”
肯定的语气。
“本宫送你的发簪呢?为何不戴?”
我惊讶抬头:“发簪?”
他眸色沉沉,不悦地瞪着我:“眼神不好,记性还差,真不知道我……母后看中你哪点?”
纵使他位高权重,尊贵无双,也没有道理偷摸跑到我闺房里对我指指点点吧?
我气愤地站直身子,冷声逐客:“想来定是太子殿下认错了门,误闯了臣女闺房。殿下若是要寻我父亲商议政事,大可以走正门!”
“齐湘,你放肆!”
他拍案而起,吓得我赶紧闭上眼睛。
“哼,等你落入本宫手中,看你还敢不敢这么牙尖嘴利!”
他冷哼一声,跳窗而去。
看着大开的窗户,我突然想到未出阁那年生的那场病。
我大声喊:“琴瑟!”
琴瑟急匆匆跑进屋子,气喘吁吁地冲我摆手。
“琴瑟,我输给你的簪子,拿给我看看。”
我的话音刚落,琴瑟抽搐着栽倒在椅子上。
“嘤嘤嘤,我的小姐啊,你要的是簪子吗?你要的是奴婢的命啊!”
她牢牢捂着胸口,哭得甚是惨烈。
我伸出一根手指,诱哄道:“我花五十两跟你买。”
哭喊声依旧。
“允你三日回家探亲。”
哭喊声小了一些。
我咬牙:“五日!”
哭喊声变成了抽泣。
“七日,不能再多了!”
“成交!”
琴瑟眉开眼笑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递到我手中,叮嘱道:“物归原主,小姐,可别忘了奴婢的五十两!”
我恨恨咬牙,拆开锦帕取出白玉发簪,并蒂莲花栩栩如生,上好暖玉触之温润。
当时未曾细看,如今瞧来,这般手艺,如何是母亲能买得到的?全天下怕是只有贡品才会如此珍贵不凡。
我握着发簪呆坐屋内,只觉得无比惆怅。
15
师父是个神算,初遇时他为我卜卦,说我命中有死劫。
且这死劫的起因是情,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
这些年,我一直跟着师父修身养性,寻求破解之法。
师父临行前告诉我,置之死地而后生。早已注定的事情是无法更改的,但若是我能改变自己的心态,遵从“拿得起,放得下,爱自己”的正道,就一定能闯出一条生路。
我真的喜欢萧弘毅吗?
同他相处时莫名生出的喜悦,得知他纳妾时几乎压抑不住的愤怒,他背弃诺言留我独守空闺时的哀怨……
如此种种,看似我应该是爱惨了萧弘毅的。
可是冷静下来我仔细思索后却觉得,这些情绪来得都很莫名其妙,似乎注定了我本该如此。
我花费了三年时间谋划如何同萧弘毅和离,还得感谢胡玲珑的加入,才会使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离开萧府的一瞬间,那些束缚我的情绪散了个干净,我终于变回了我自己。
如今,我刚从一个坟墓中爬出来,这么快又要栽进另一个坟墓中吗?
可惜,这另一个坟墓并不给我犹豫的机会。
第二日,皇后下了懿旨,夸我贤良淑德,封为太子良娣,择良辰吉日完婚。
前来送聘礼的竟是太子妃。
她言笑晏晏地拉着我的手,温和亲切,看不出半分不悦。
像极了当初的我,待萧弘毅的妾室也是如此宽容大度。
太子妃同我话了半日家常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临行前敲定了大婚的日子。
下月初八。
16
因是皇后赐婚,又打着冲喜的名头,这场婚宴办得很是隆重。
我没有操任何心就嫁入了东宫。
太子妃遣散了闹洞房的人,握着我的手安抚:“阿湘,别怕。”
我有什么可怕的?毕竟是嫁过一次的人。
不好辜负太子妃的盛情,我温顺点头。
她掩唇笑了笑,替我理好盖头,退出屋子。
后半夜,太子殿下跌跌撞撞地回来了。
在门外还是一副醉酒模样的殿下进门后瞬间支棱了起来。
他掀开盖头,弯腰盯着我看了许久。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抬头看向他问:“殿下,可是妾脸上有何不……”
话音未落,他欺身吻来,将我的话封于唇齿。
太子殿下文武双全,自是萧弘毅这种文弱书生比不上的。
意识蒙眬间,我听到他喘息着叹:“齐湘,你这女人,哪有新婚的女子如此不知羞……”
我在心里撇嘴,明明他也很享受不是吗?
呵,言行不一的男人。
第二日,我早早醒了,轻轻推开腰间的手臂,蹑手蹑脚地起身。
穿戴整齐后,太子殿下还在熟睡。
吩咐奴仆小心伺候着,我简单用了膳就去正式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殿内莺声燕语,热闹得很。
通传的声音响起,殿内笑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提着一口气跨过门槛,低垂眉眼恭顺行至主位前站定。
“齐湘参见太子妃娘娘。”
我俯身要拜,太子妃拉住我。
“阿湘,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来,给你介绍下府里的姐妹们,这位是沈良媛,这位是宋良媛……”
除良娣仅我一人外,其余品阶都是按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的人。
一屋子品阶不同的女子皆笑盈盈看向我,待太子妃介绍完后三五成群地递上贺礼,鲜花,果子,糕点……虽是些不值钱的,却无端教人觉得暖心。
我傻乎乎接过各种样式的篮子,机械地重复“谢谢”二字。
太子妃好笑地拍了拍我的肩,朗声道:“好啦好啦,你们一个劲地递,小心把阿湘压坏了。”
众女子笑成一团。
这跟萧府的后院不一样,跟我叔伯的后院也不一样,跟我自小听到的后院都不一样。
待众人散了,太子妃留我用午膳。
她将我最爱吃的糖醋鱼放到我面前,含笑问:“是不是觉得很不一样?”
“阿湘,我同你一样,自幼所听所见的后院都是表面光鲜,内里腌臜。有人说,女子的战场在后院,我却不赞同。凭什么女子的战场不能在前朝?为什么那么多女子要为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
“后来,我总结出一个道理,那些为了男子斗得头破血流之人,都是闲的。”
“所以我不仅学怎么管理后宅,也学怎么应对前朝之事。太子殿下是明主,他赏识我,我亦感激他。于我而言,他是伯乐,于他而言,我是帮手。”
我在心里疯狂点头,不错不错,是个活得通透之人。
“那么,阿湘,你有什么特长?过几日给众姐妹们露一手?”
我:“啊?”
这转折,确实有点生硬了。
17
我回自己院子时,天色已晚。
太子殿下正伏案批改奏折,听见我的脚步声,他问:“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反问:“殿下,你怎么还没走?”
太子殿下放下笔,看着我道:“早上你起身,为何不叫醒我?”
“为何要叫醒你?”
我很是茫然。
“你!”
“你醒了,本宫还在睡,传出去多没有面子!”
“为什么没有面子?”
我诧异极了。
“你……罢了,总之本宫明早一定要起得比你早。”
如此过了三日,到了进宫拜见皇后娘娘和回门的日子。
似是冲喜有效,皇帝的病又好了些,太子殿下前去探望,太子妃领着我去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很是和煦,赏赐我一堆东西,还将一块暖玉镯子套在我手腕上。
她拍着我的手,笑道:“好好好,发簪和玉镯可算凑一对儿了,也不枉我儿一番心意。”
那玉簪果真是太子送的,却不知他是何时送的。
出了宫门,太子妃就回去了。
太子殿下陪着我回门,我坐在马车里,托着下巴盯着他看。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咬牙斥责道:“齐湘,你知不知羞?”
我没忍住,咧嘴笑个不停。
“殿下,你是不是早就打我主意了?”
他怒目瞪我,嘴硬道:“是母后挑中了你,本宫不忍拂母后的心意。”
我抬手亮出手腕的玉镯。
“那跟这镯子是一对儿的发簪为何会在我那里?”
“害我病了一场,还要挖我眼睛的人是谁?”
“还有无端揍萧弘毅的人又是谁?”
太子殿下气结,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都知道了,一定是母后!”
我摇头。
“刚才只是猜测,现在是真的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太子殿下咬牙切齿道:“起初本就是母后挑中了你,本宫只是觉得你模样尚可才没有拒绝。”
“后来,本宫见你活得恣意妄为,那样的日子,我很羡慕。”
“齐湘,我见过你借口去上香,实际去探望你师父的狡黠模样,我也见过你在人前端庄娴静,在人后却跟你的丫鬟笑闹成一团。你哭你笑,我都见过,后来想娶你,确实是我自愿的。”
我瞪着太子,惊叫:“你竟然偷窥我!”
旖旎的气氛消失了个干净。
我扬着唇角下车,却在角落处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18
是萧弘毅。
我同殿下成婚前夕,琴瑟说,胡玲珑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我派去保护她的人根本派不上用场,那日她回府后给萧弘毅下了一帖药,第二日萧弘毅就开始缠绵病榻,根本没有力气伤害胡玲珑。
后来,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萧弘毅的病好了,待胡玲珑却很是客气。
见她没有危险,我将人撤了回来。
短短一个多月,萧弘毅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模样,着实是令人唏嘘。
我撇过头,不再看他,跟着母亲进了门。
父亲很是欢喜,拉着太子殿下去了书房,母亲则揽着我叮嘱:“湘儿,你父亲说殿下是个靠得住的人,太子妃又是个宽容大度的性子,你切记不可拈酸吃醋使小性子惹他们心烦。母亲知道你之前就是因为不想嫁入皇室才选了萧家那小子,可如今你不能这样想了,只有打心里放下那些芥蒂,漫长的日子里才不会生出怨恨。”
“湘儿,往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我终是落了泪,往后的路,就靠我自己走了。
回宫后,缓了三日,我才恢复情绪。
后宫众姐妹邀我参加聚会,我欣然前往。
踏进园子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进了戏园子,有弹琴的,有跳舞的,有吟诗作对的……好不热闹。
太子妃向我招手,温声解释:“此地是众姐妹一同游玩的地方,你看看你想玩什么。”
我环顾四周,弱弱地问:“能……能打马吊吗?”
尖叫声四起,几颗脑袋凑到我面前,眼巴巴望着太子妃。
太子妃扶额:“可以,不过,不许赌钱。”
又是一阵尖叫声,看来志趣相投的人很多呀。
欢快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皇帝的病情又恶化了。
太子和太子妃日日前去侍疾,短短几日就瘦了一圈。
擅长厨艺的柳昭训特意研究了几张食谱,做出一锅大补汤。
因我位分最高,由我送去宫中。
我拎着食盒直奔太子在宫中的居所,直等到暮色西垂也没见太子和太子妃的影子。
正焦灼不安时,就听宫人大喊:“走水啦!”
“有逆贼杀进来了!”
“造反了!”
一时间,哭喊声震天。
我惊吓不已,又怕贸然出去碰上逆贼,只好弯腰躲进一旁的草丛中。
很快,外面就恢复了寂静。
有人打开了门,是太子妃。
我站起身,小声喊:“姐姐,快躲起来!”
她笑着将染血的剑递给身后的人,走到我面前安抚道:“阿湘,别怕,已经没事了。”
这是我朝自开国以来, 唯一一次很乌龙的逼宫。
始作俑者竟是胡玲珑。
七皇子在冷宫里确实没有闲着, 暗中联络了几个大臣为他所用。他本没有打算这么早就暴露自己的野心, 是胡玲珑日日在他耳边灌输什么“你才是主角”“只要你造反就一定能成功”“你是最棒棒的”之类的言语,导致七皇子在声声赞誉中迷失了自己。
此次见皇帝大限将至, 又怕再生出事端, 所以干脆带着手中的兵马直接杀进皇宫。
他手中的虾兵蟹将甚至没等到护城军队赶来, 就被皇城禁卫收拾干净了。
听说,直到被捕时, 他脸上都是茫然的神色。
19
因这场谋反雷声大雨点小, 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只引起恶劣的影响,七皇子终生被关入冷宫,胡玲珑,萧弘毅并一干大臣被判死刑。
我央求太子殿下去见了胡玲珑最后一面。
她靠着墙壁,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来啦。”
我没有答话,掏出食盒里的饭菜摆到她面前的地上,叹了一口气。
“我不甘心。”她说。
“齐湘,明明我才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
“我看的故事里,七皇子会登基为帝, 萧弘毅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我会嫁给萧弘毅,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你痴恋萧弘毅不得就来陷害我, 被萧弘毅亲手掐死,不过是个寥寥几笔就能带过的工具人。而太子是个草包,太子妃小气刻薄,你们明明都该死……”
她应该是疯了,说的话我听不懂,只能看着她哭得歇斯底里。
许久过后,她似乎累了。
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齐湘,我后悔了。”
“这次若是能回去,我要好好学习,一定不在上课的时候看故事书, 做不切实际的梦。”
“如果能重来,我想考个好大学, 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而不是为了钱插足别人的婚姻,做人人喊打的第三者。”
……
“齐湘,你走吧。”
我晕晕乎乎地走出大牢。
20
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为帝。
太子妃为皇后, 我为贵妃,其余姐妹想留下的皆有位分。
我艰难地扶着肚子,看着一脸傻笑贴在我肚子上唤女儿的皇帝,在心里为皇后抹了一把同情泪。
自打我有了身孕后,批阅奏折就成了皇后的事情。
听琴瑟说皇后忙得几乎都快把头埋进奏折里了, 无暇参与我们姐妹间的聚会, 我扭头瞪了无所事事的皇帝一眼。
他摸了摸我的肚子, 小声念叨:“乖囡囡,你以后可不能学你母妃这般凶神恶煞,活像个夜叉……”
三个月后, 我诞下一名女婴。
龙颜大悦,皇帝当即为长公主赐名悦,封号安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