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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节 小红妆

第 11 节 小红妆

我是战死沙场的瑜王爷的遗孀,也是当今皇上的情人。

我以为进王府便守了寡已是我此生最悲惨的事。

直到宁禧宫的管事太监罗三德把摆有白绫、鸩酒和匕首的托盘送到我眼前。

1

“上吊不体面,鸩酒会肠穿肚烂,王妃到底是江南第一美人,若要体面些,还是匕首好。”

我点点头:“好。”

“太后口谕,王妃抚育瑜王爷遗孤有功,赐死前若有请求,太后必允诺你,王妃,尽管开口便是。”

我摇头:“没了。”

老宸太妃把瑜王的死记在我的头上,为了让我也体会痛失至亲的苦,设计害我阿兄被贬,又逼我阿娘自戕,血海深仇未报,可我这时候提出来也不合时宜。

我等这天等了很久了,宸太妃今日才把赐死的家伙送来,实在是慢得不像话。

我从小衣食富足,娇生惯养,身上哪怕是磕碰一下都没有的,刀子划在手上自然是疼。

我把手搭进床边的水盆里,慢慢地就不疼了。

浑浑噩噩中听见外头有人“砰”地一脚把房门踹开了。

我的婢女瑶枝哭喊得更大声了些:“万岁爷,救救我家小姐吧。”

皇帝把我的手从殷红的水里捞起来,断裂的血肉与经脉之中仍汩汩地冒着鲜血。

他的手触到我的时候是温热的,但霎时又凉了下来。

我的命保住了,手却险些废了。

太医说要养个小半年,使不得力气。

皇帝来瞧我,我正倚在凉亭里发呆。

他的语气有几分责怪:“你明知道朕听到消息就会来救你,竟还割得那样深。”

我手中的纸扇轻摇:“不割得深一点,皇上怎么会心疼呢?”

他的手掌在我的后颈上微微用力,把我的身子带得向后倾倒,温热湿润的唇覆上来,不轻不重地咬了我一口:“让你气朕,这是惩罚。”

我的身子顺势软绵绵地朝他靠过去:“先帝丧期已过,宸太妃势必要置我于死地的,皇上,你这次救了我也是白救。”

“朕安排你进宫可好?”

我两眼微红地望着他,这个与我青梅竹马的少年皇帝,曾说要娶我做正妻,可年少情真到底还是败给了复杂的权势。

阴差阳错,先帝把我指婚给他的兄长瑜王。

登上帝位后他第一时间派瑜王出征,世人都把瑜王的死归咎在我这红颜祸水身上。

为了担得起这个骂名,这些年我与皇帝暗通款曲。

我嘴上说恨,身体却始终由着他。

我说:“裕珩,我只有你了。”

皇帝把我抱得更紧了些:“朕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护你周全。”

2

是凤仪宫的轿辇把我抬进皇城的。

云池郡主寄养在皇后名下,所以皇后编了个云池郡主思念姨娘的由头,把我接进凤仪宫暂住。

风雨自然是有的,我安心在偏殿看了几日书,很快就过去了。

皇后仪容端庄,颇有母仪天下之姿,且她能容我进宫,看得出心胸也宽广。

她说:“后宫中的女人讲求的就是一个争字,但我不愿与姐姐争,我把姐姐迎进宫来,是希望有朝一日姐姐能与我站在一头。”

她不愿与我争,是因为我是皇帝的第一个女人,她知道争不过。

她迎我进宫,是因为自觉皇帝心中对我的亏欠只要补偿了,对我的执着就淡了。

但我仍然愿意与皇后结契,因为她身份尊贵,我需要她的庇护。

皇帝与我这名义上的“嫂嫂”在凤仪宫翻云覆雨,连皇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言说?

可我的担忧仍写在脸上,皇帝心疼得紧:“宁嫣,进宫是第一步,朕不久会给你一个名分的。”

“阮宁嫣连名声都不顾了,哪还在乎名分?”

他钩起我的下巴:“你是在怨朕那些年没忍得住想你,坏了你的名声?”

“不敢,反正在世人眼中皇上与宁嫣从不清白,又何须在乎别人眼光?”

他的下巴在我额角蹭了蹭,浅浅的胡茬刮得我微疼:“朕就喜爱你这又傲又娇的劲儿。”

没几日宸太妃便让人来请我,与其说是请,倒不如说是“绑”。

两名太监制着我的手将我带到梧熙宫的祠堂里,在瑜王的牌位前,强行令我跪下去。

我懒懒地看着宸太妃,她想杀我,我也想杀她,我俩半斤八两。

若不是我与皇帝的旧情,瑜王战死的时候我就在陪葬的名单里了,这些年又若不是我及时从了皇帝,早就尸骨无存了。

“阮氏,看在你抚育云池有功,也念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难免孤苦寂寞,皇帝贪慕你的美色,错也不能全怪在你身上,所以你与皇帝的事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进宫来,是坐实了我皇儿头上的绿帽,你折损皇家颜面,坏我皇儿名声,哀家今日就算赌上这条老命,也要把你这孽障彻底肃清。”

“太妃娘娘想要臣妾性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动手吧,别让臣妾失望。对了,若今日太妃娘娘再失手,下次臣妾便不是这么好拿捏的了。”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希望太妃娘娘没有忘却利用朝野之争迫害我阿兄,又逼死我母亲的事,将来我若找上门来,希望您还没糊涂。”

宸太妃脸上的惊惧是我意料之中的,她大抵是没想到,当初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阮宁嫣一进宫来就变了一番模样。

瑜王嫌弃我与皇帝的旧情,从未让我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嫁他时我分明清白,可他却不信我清白。

他打我,手边有什么工具就拿什么打,把滚烫的热茶泼向我,发疯一样地蹂躏羞辱我,也不肯碰我。

倒是给我留了清白之身,拿去与皇帝交换他母子二人的厄运。

“把……把上次剩下的白绫和鸩酒拿来……这妖孽留不得,留不得……”

嬷嬷小声说:“娘娘,她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闹大了可收不了场。”

宸太妃气极:“没听到她刚才威胁哀家吗,哀家是先帝的宸妃,哀家身后还有满朝文武百官,裕珩那黄口小儿还敢要哀家性命?”

白绫和鸩酒端来,太监与嬷嬷面面相觑,踌躇着不敢动。

“若不敢动手,臣妾便告退了。”

我欲起身,一旁的太监在我小腿上踢了一脚,我摔下去时额头撞到放贡品的桌角上,血汩汩地流出来。

兴许是血气刺激到红了眼的宸太妃:“给哀家把她的嘴撬开,哀家要亲自动手。”

太监一左一右把我的肩膀压着,嬷嬷扑上来撬我的嘴,我使劲挣扎,把她们都踢开,如此几次,我终于是使不出力气,被他们几人压在身下。

宸太妃仿似疯了般,竟摇摇晃晃地笑起来:“皇儿,额娘给你报仇了。”

她手上的护甲刮伤我的脸,手指插入我的齿缝,难闻的毒药弄了我满脸也没成功倒进我口中。

宸太妃正气急败坏,身后的大门猛地被人破开来。

“明玉,你糊涂!”

3

会唤宸太妃闺名的,应当是太后。

方才张牙舞爪的太监和嬷嬷当场被侍卫刺穿了胸膛,宸太妃吓得晕了过去,她若不晕,眼下已经无法收场。

皇帝吓坏了,他不知道我脸上的血从哪来,更不知道洒了我满身的鸩酒有没有进到我的口中。

他把我抱起来冲出了梧熙宫,张福全在后头拖着长长的声音喊着:“快,叫太医都朝凤仪宫去,快点快点……”

周遭的人和事仿佛都停滞了下来,我望见皇帝眼中浓稠的怜惜,他的眼睛仍然像星子一样明亮,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老成持重,但里头好像仍映着我们少年时看过的烟火。

我卧病几日,受了不小的惊吓。

皇帝心疼异常,没多久便封了我作淳贵人,赐了齐茗宫给我。“淳”是皇帝作亲王时的封号,可见他对我的心意。

听说为着册封我,朝堂上还起了不小的争执。

皇帝因只能封我做个贵人内疚不已,我却并不在乎名号,至少如今这世上,再也没人敢明着把匕首送到我面前来了。

册封那日,我到宁禧宫给太后敬茶。

这是我与她老人家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她阻拦我和裕珩时。

皇室的礼仪繁琐,完成后她屏退了左右叫我坐得离她近些。

她说:“阮宁嫣,这三年对你来说不易,如今终是进了宫来,哀家也对你刮目相看。”

我恭敬道:“蒙皇上与太后抬爱,臣妾感激不尽。”

“皇帝对你长情,希望你别辜负他。”太后手上的琉璃茶盏缓缓落到案上,“后宫中的女人不可没有心计,但心计若对皇上用,哀家决不轻饶。”

我跪下去:“臣妾对皇上只有忠心和敬重。”

太后挥了挥戴着金丝护甲的手指,示意我下去,我刚欲转身,她忽道:“宸太妃与我同年进宫,情如姐妹,痛失爱子难免言行出格,皇帝与哀家都已原宥她,你如今已是贵人,她因为害你也被禁了足,望你懂得轻重。”

我回头浅浅一笑:“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从宁禧宫出来,瑶枝扶着我走,她问:“主子,太后与您说什么了?”

我看了看头顶灰蒙蒙的天:“宸太妃。”

瑶枝不明白,我率先跨出了门栏,罗三德恭敬地迎上来,我朝他递了一枚金叶子。

瑶枝又问:“主子,那太监上次分明帮宸太妃送赐死的家伙来,你为何还给他钱?”

我笑了笑:“这宫里哪有永远的敌人呐?”

“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对不对?”

面前红墙绿瓦堆砌的长廊一眼望不到头,仿佛走不完,我淡淡道:“在宫里,谁也不是朋友。”

4

皇帝登基三年,子嗣单薄。

前些日子文常在忽然滑了胎,太后大怒,可追查的事又不了了之。

太后命太医院专人负责调理后妃们的身子,每日煎好的药按时端进各宫。

我喝一口总是焦头烂额,皇帝就在一边笑吟吟地递过来一颗甜枣。

我道:“皇上也去其他宫里转转吧,现在宫里的姐妹对臣妾意见颇多,道臣妾霸占着皇上。”

他板起脸:“你这是将自己的男人往别的女人那推?”

我叹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谁让你是皇上,注定不能是臣妾一人的。”

“还说不怪朕,话语里总是透着一股子酸味儿。”他捏了捏我的下巴,手掌掐在我的腰上,饿虎一样把我扑倒了。

欢愉后皇帝照例是要回景弘殿就寝,我想他兴许还没走到泰安门,就被我宫里的小栓子叫住了。

我吐血了,太医诊出我服用了过量的朱砂,却找不出缘由,在皇帝的震怒中,众人都乱了阵脚。

他不顾阻拦,冲到屏风后来瞧我,幽深的眼睛里透着不能被臣子们察觉的恐惧。

太医院有个年轻的太医叫燕南,第一个站出来说检查了齐茗宫和其他宫里的药渣,均无异常,唯有送给我服下前经银针例行验毒时会经他人之手。

而那个验毒的宫女当晚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池塘。

皇帝叫来后宫的管事太监罗三德,限他今晚便查出那宫女的底。

后半夜罗三德来报,那宫女是梧熙宫掌事嬷嬷的同乡,有人曾见到张嬷嬷在御花园与宫女走得近。

我服了燕南开的药,昏昏沉沉地睡了几个时辰。

皇帝下了早朝便来看我,我窝在他的胸膛里,仿佛能听到他心碎的声音,他说:“嫣儿,朕以为自己的臂膀足够宽广,却仍是没能保护好你。”

我垂泪:“燕太医说臣妾这些日子竟把掺有朱砂的药当作调养身子的来喝,怕是伤了根本,难有身孕。”

他拍拍我:“朕已经跟燕南说了,一定把你的身子养回来,你只管好生养着,什么也别担心。”

“若臣妾没这福分怀上龙嗣呢?”

他叹气,下巴在我额头上轻轻抵着:“虽然会遗憾,但朕会加倍待你好,以后谁多生了皇子公主,就放到你名下来养着。”

5

皇帝陪我用过晚膳后,宫门外突然吵闹起来。

先进来的是皇后与娴贵妃,二人跪在我殿前,皇后说:“皇上恕罪,本不该吵了淳贵人休息,皇上命臣妾与娴贵妃去梧熙宫宣旨后,宸太妃便吵着要见皇上,太妃毕竟是尊长,臣妾等人拦不住,才会闹得这般……”

“皇上恕罪……”

“朕命那老妇出宫,到瑜王府了却余生,已经是给了她颜面,没想到她如此不知好歹。”皇帝把我扶坐到侧边的位置上后端坐殿前,抬手命令,“宣。”

禁足加上逐出宫门的圣旨把宸太妃气得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一进门来便恶狠狠地把我瞧着,她问:“皇上,请问哀家何错之有?皇上逐我出皇城,是让百姓都来看皇家的笑话吗?”

“太妃,您这是什么话,这后宫整日吵吵嚷嚷,朕怕扰了太妃清净,瑜王府清幽,适合太妃礼佛。”

皇帝礼让,反而让宸太妃火气不知往哪发,只能朝我指来:“听说皇上给我梧熙宫扣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谋害贵人?”

张福全拦道:“太妃不得无礼,皇上给太妃留了情面,可别不要。”

“什么情面?皇上可有证据?”

张福全说:“梧熙宫的张嬷嬷昨晚可什么都招了,宸太妃让张嬷嬷指使金秀用沾了朱砂的银针为淳贵人的药试毒,久而久之,害得淳贵人摄入朱砂过量,险些丢了性命。”

宸太妃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我说怎么今早起来不见张嬷嬷,好一招屈打成招,祸水东引啊。皇上,就凭一个嬷嬷的话也能给哀家定罪吗,哀家可是先帝的四妃之一,瑜王生母。”

“太妃,朕敬重你是先帝的宸妃,但这不是你一生的免死金牌。说小了,你害的是朕宫里的贵人,说大了,你意图害的是皇嗣。”

“什么贵人,贱人一个,哀家应当早些要了她的性命,省得她折损皇室颜面。”

“来人,拉出去,遣出皇宫。”

我在暗处朝宸太妃冷笑,一如她当年知道瑜王虐打我时对我的讥讽那样。

她见撒泼对皇帝再不起作用,被撵出宫已成定数,干脆撒起泼来,太监们不敢真的碰她,满屋子的人都瞧着她咒骂我:“阮宁嫣,你这狐媚子,全天下人都会骂你淫荡无边,贪图皇权,祸害亡夫的亲母,骂得你永世翻不了身……

“还有你这昏君,觊觎兄长的妻子,害死……”

我撑着软绵的身子跳起来一巴掌扇在宸太妃脸上,打得她扑倒在地,若不是皇帝及时将我扶着,我险些也摔下去。

“太妃如何骂我都不会还口,但你胆敢辱骂皇上,简直是大逆不道。来人,太妃疯了,把她绑起来,送回瑜王府。”

“我看谁敢动哀家?!”

“他们不敢,哀家敢。”

罗三德带来的人把宸太妃反手绑住,由她怎么撒泼吼叫,众人只是像看跳梁小丑般看着她。

她说:“太后,分明是你想借我手铲除阮氏,是你派人告诉我阮宁嫣每日都要服药,分明你也容不下她……”

太后朝我看来:“淳贵人是皇帝心爱的女人,又是哀家的儿媳,哀家喜欢还来不及,明玉,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当真是像他们说的那样,疯了?”

宸太妃瞪大的眼珠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笑声响彻大殿:“我明白了,你想除掉的不是阮氏,而是我呀。”

太后朝我看来,说的话却是对皇帝说的:“皇帝,咱们母子二人对太妃母子已经仁至义尽,走到这步实属太妃自己作恶不可饶恕。”

皇帝面容冷峻,望着发疯的宸太妃下了圣旨。

6

宸太妃被送回王府后没几日就自缢了,白绫、鸩酒、匕首是我托罗三德送去的,想必我想说的话罗三德也带到了。

我舒心了好几日,一遍遍地把这消息告诉地下的阿娘。

燕南开的药比之前的苦上好几倍,为我把完脉后,他说:“那些药你本可以不喝的,我依然会照你朱砂过量来说,何须冒这样的险?”

我摇头:“若不真的喝下,我又怎会吐得出血来,燕五哥,我如今最不能冒的险就是失去皇上的信任。”

燕南叹气:“难为你了,今后再有这样的事还是应当与我商量,我会尽量把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

“你现在需要告诉我的是,我有几分可能怀上皇嗣?”

“你虽服了朱砂,但好在量不算很大,只需再按我的方子调养月余便会无恙,到时我再抓些滋补的药,怀上皇嗣不难。”

我宛如吃下一颗定心丸,长长松了一口气。

宁禧宫的嬷嬷恭恭敬敬地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到我宫里来,说是太后向高僧为我求的。

瑶枝与我一同望着菩萨慈爱的面庞,她问:“主子,太后娘娘是在赞许你懂她的心意吧?”

“住口,在宫里胡言是要丢性命的。”

7

太后生辰那天,后宫异常喜庆热闹。

宴席设在宁禧宫的花园里,皇后还请了戏班子,后妃们早早地就去听戏喝茶了。

与我坐一张桌子的是文常在,她方失了孩子,整个人瞧上去苍白又忧郁。

“淳贵人与文常在这样坐在一起看,倒真是十分相像,不过谁是西施,谁是东施,就更显而易见了。”

文常在朝我看一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煞是难堪。

静妃还没说够:“得了几天宠幸就尾巴翘上天了,正主进了宫,皇上眼里还看得到你吗?你小产后皇上心疼过你吗?”

早听说静妃傲气跋扈,一点不假。

眼下文常气得浑身发抖,我也有几分坐不住。

太后与皇后就像是没听见底下发生了什么似的,专注地望着戏台。

云池来了后一直倚在我身边,自从去了齐茗宫我就少有见她,很是想念。

她小手挡在我耳边问:“姨娘,他们说你嫁给皇叔父了?”

我抚着她的头:“云池会理解姨娘吗?”

她点头:“皇叔父不会打你对不对?”

我心头一疼,瑜王虐打我的时候,原来云池还有记忆,我轻笑:“当然,皇叔父待姨娘很好。”

云池的目光移向我的腹部:“这么说云池不久就会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在宫里再也不孤单了?”

“等姨娘有了身孕,姨娘就向你皇叔父要个赏赐,让他允你到齐茗宫来住。”

云池欢喜得眼角冒出泪花,扑在我怀里久久不愿出来。

皇上来得晚,他一来,众人的目光都到他身上去了。

十数个女人把他围着,嘘寒问暖的,柔情关怀的,我不说是搭话了,就是放眼看去,也没能看得全他的脸。

我身子还未养好,所以晚宴后焰火节目特地向太后告了假,散了宴席瑶枝就扶着我早早地就回了齐茗宫。

瑶枝笑我:“主子的醋意越发大了。”

我不肯承认,躲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

半夜起了风雨,我唤瑶枝为我添暖炉,迷迷糊糊地听张福全在外头报:“皇上驾到。”

我披衣起来,皇帝推门进来先将我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掌冰凉,头发上还挂着雨滴。

他说:“嫣儿,朕对不住你,云池……出事了。”

云池出事了。

她在众人都顾着看烟火的时候失足掉进了池塘里。

等奶娘发现云池不见后,众人把云池打捞起来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我把云池冰凉的身体抱在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几个时辰前她还因为我说要接她到身边抚养而高兴,我走的时候还笑着和我说再见,我怎能想到那个笑容是我与她此生的最后一面。

瑜王待我虽坏,可云池与我却亲如母女,她的死要了我半条命,我病了几日,吃不下饭食,皇帝担忧,把错都怪到皇后身上。

皇后为此上门几次向我赔罪,我道:“我相信娘娘是疼爱云池的,至于她被奸人所害,也是那孩子命苦。”

“你说云池落水不是意外?”

“臣妾在王府如履薄冰,过得并不如意,云池是臣妾带大的,所以臣妾也教导她要谨小慎微,她不可能脱离奶娘的看顾私自去池塘边玩耍,她的死一定是有人有意为之。”

“云池并非皇嗣,谁又会想要害她?”

“那就看云池出事后,谁最在乎,谁又会第一个被怪罪。”

我淡淡地望向皇后:“望皇后以中宫之主的身份彻查此事,揪出元凶,还云池一个公道。”

皇后捏着丝绢的手逐渐握紧:“好,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要挑拨你我二人。”

“臣妾另有一事。”我起身朝皇后福了福身子,“皇上子嗣单薄,请皇后娘娘费心,避免文常在类似的事再发生了。”

皇后望着我思忖良久,点头算是答应了。

“主子,你是怀疑文常在滑胎的事与皇后娘娘有关?”瑶枝把药端给我,忧愁地问。

我摇头:“只是猜测,诈她罢了,不论与她有无干系,我都不想后宫中再发生谋害皇嗣的事,我希望裕珩儿孙满堂。”

8

皇后办事果断利落,很快便查出云池的奶娘孙氏是娴贵妃宫里粟敏的同乡,而孙氏宫外的丈夫是个赌徒,欠了不少的债,前些日子忽然都有人替他还上了。

皇后说:“要如何做,还需淳贵人自己决断。”

午后的御花园景色秀美,暖阳照得我通体舒适,皇后走后我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如眼前这一池秋水。

我从阜阳门经过的时候,正巧碰到从景弘殿议事出来的朝臣们。

为了回避,我特地站在阜阳门边等候。

阮怀北走在人群后头,见了我后立即驻足,遥遥地朝我鞠了鞠身子。

瑶枝激动不已:“主子,那可是大公子?”

“是他。”

皇帝怜惜我痛失云池,我斗胆向他求一道召回阿兄的圣旨,他竟也允了。

还说阿兄涉及的“私铸钱币案”颇多疑点,他愿意再给阿兄一次机会。

近来我常出门,有时在御花园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二皇子喜欢在花园里玩球,他像极了裕珩,我见了他满心欢喜。

有天球滚到我的脚边来,我拾起来逗他:“成佑,你跑得太快妹妹追不上了。”

他偏着脑袋问:“哪有妹妹?”

我指了指他的身后:“喏,云池郡主呀。”

奶娘急着把二皇子抱走,但他与我约定好会经常来看望云池,所以时常趁奶娘不注意便跑来找我。

听说我染了风寒那几日他照例去花园,失足滚落到池塘里,被发现时浑身冰冷,发了好几日高烧,吵着要“云池妹妹”。

可吓坏了娴贵妃。

娴贵妃请高僧到华清宫开坛作法,闹出不小的动静,又到皇帝面前道我谋害皇嗣,听说是惹得皇帝不悦,被赶了出来。

后来皇后带着照顾云池的奶娘到皇帝面前请罪,奶娘把收受娴贵妃钱财谋害云池的事统统招了。

奶娘与粟敏被处死,娴贵妃被禁足,同时也免了她协理六宫之权,二皇子也被送到我膝下抚养。

皇后在我宫里喝茶的时候问过我,为何不以牙还牙。

我道:“不伤及皇嗣是我的底线,况且娴贵妃何等虚荣,夺了她的权让她深受折磨更解我心头之恨。”

皇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也不知所笑为何。

9

阿兄终于凭自己这些年搜集的证据让皇帝同意重审“私铸钱币案”。

这一案牵连甚广,前朝许多官员如热锅上的蚂蚁,后宫也有些人坐不住了。

燕南诊出我有了身孕,我让他先替我瞒一会儿。

静妃先是在皇后面前状告我不懂规矩,以病搪塞不去给皇后请安,又在各宫聚会时大肆贬损我,那些看热闹的妃子唯恐天下不乱,不多时就把静妃与我的恩怨传得绘声绘色。

就连皇帝也来过问,承宠后他把我揽在怀里问我是否受了静妃的委屈。

我自是否认,皇帝更来劲:“嫣儿你真奇怪,在这后宫中不争不抢的,即便朕给你机会,你也不曾言语过谁。”

我说:“皇上待臣妾特别,整个后宫都知道,臣妾若还有意言语谁,那不是太不知足了?”

皇帝便笑:“这下不把我推到别的宫里去了?”

“臣妾可不舍得。”

“什么?朕没听清。”

“好话只说一遍,没听清不怪臣妾。”

“好哇,信不信朕……”他作势又要扑上来。

我把他拦着:“臣妾身子不甚舒爽,可不能再陪皇上肆意了。”

“怎么了?可要叫太医来瞧瞧?”

我脸一红:“瞧什么呀,瞧臣妾被皇上宠幸后身子不适?”

“啧。”皇帝把我抱在怀里拍了拍,“那便在朕身边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朕早朝时不叫你。”

10

没几日静妃带着她宫里的奴婢闯入齐茗宫,道要搜我的寝殿。

随她一同来的还有皇帝和皇后。

那是我长久以来第一次看到皇帝脸上交织着恼怒和失望的神色。

就连皇后也不敢与我对视一眼。

静妃在我枕头底下的多宝阁里搜出这些年我与阿兄的信件。

“皇上,臣妾早就看出淳贵人不简单,她既有魅惑圣上的皮囊,又有指点江山的阴险诡谲,当初她进后宫说不准也是别有所谋。”

“淳贵人,后宫不得干政,你糊涂啊。”

我定定地跪在他们面前,没有一句辩解。

皇帝问:“宁嫣,这些信件你作何解释?”

我摇头:“白纸黑字都是臣妾写的,臣妾知罪。”

“你……”皇帝将衣袖一甩,“淳贵人私传信件,谈论时局,罚闭门思过十日。张福全,把这些信件收起来拿到景弘殿,朕倒要好生看看,朕的贵人对朕的江山是怎样一番指点。”

静妃不甘皇帝对我的处罚这样轻,本还想说什么,可皇帝已经拂袖而去。

等他们走后,瑶枝把我从地上扶起来,问我怎么办。我交叠的手掌缓缓盖在小腹上,轻声道:“十日后再看吧。”

十日后,我跪在景弘殿皇帝的书房前。

张福全进去通禀了两次,皇帝也不见我。

他还生着我的气呢,他气被人抓了把柄,更气我当时当日不辩解。

烈日晒得我摇晃。

瑶枝说:“大总管,我家主子之前受了朱砂之毒身子单薄,燕太医好容易将她调养回来,如此跪下去,可又要把主子跪坏了呀。”

张福全瞧了瞧我,大抵是见我的确如瑶枝说的,面色苍白满头是汗,才又猫着腰进屋去。

没一会儿门打开,我垂着的眼帘瞧见明黄的靴子踏出来。

我的身子也如脱落的叶一般倒下去,皇帝眼疾手快将我接住。

燕南来了,隔着纱帘我听见他对皇帝说:“恭喜皇上,淳贵人有喜了。”

皇帝又喜又怒,他用力地握着我的手问:“有了孩子还到烈日底下跪着,这不胡闹吗?”

我委屈得紧:“臣妾哪知道自己有了孩子,臣妾只知道皇上还不肯原谅臣妾。皇上,那些都是家书,不过是我追问阿兄被贬之事他的答复而已,您的圣恩允许他回朝,我怕他再得罪了人,才在信中提醒他不可卷入党争,怎么就怪臣妾干政呢?”

皇帝抚着我的脸颊:“那日你为何不说呢?就算朕信你,你那日把错都认了,叫我如何是好?”

“静妃娘娘把皇上和皇后都请来了,势必是有十全的把握,说来臣妾也理亏,更不想把事情闹大惹得皇上烦心。”

“你呀你……”皇帝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凡事总想着别人,可有想想你自己?”

我把皇帝的手拿起来放到小腹上:“宁嫣只想着皇上,不过眼下要想的不只是皇上了。”

11

皇帝一道圣旨,把我封为了淳妃。

去中宫拜礼时,皇后将我留了下来。

她说:“姐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又有了身孕,本宫实在羡慕,可惜本宫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我说:“皇后娘娘是凤命,福气绵延流长,不必多虑。臣妾眼下不能伺候皇上,会让皇上多到凤仪宫来陪娘娘。”

她轻笑:“皇上娶我本就是为了给程家一个交代,后宫中每一位妃嫔都是他自己挑的,唯独本宫是太后挑的。本宫位分虽高,可这宫里多少人都在笑我。”

“不过眼下宫里的人都在笑静妃,笑她苦心积虑监视齐茗宫,本想绊倒你,却让皇帝通过那些信件知道了私铸钱币案的隐情,你由此抬了位分,并且把这疑案转移到了镇国侯贝桢身上,姐姐,好一招一石三鸟啊。”

我轻咳两声:“臣妾竟不知静妃娘娘监视齐茗宫已久?”

“怪静妃蠢钝,主动招惹姐姐,姐姐教训她也是应该的。”

我浅浅地笑:“娘娘说的,臣妾倒是似懂非懂,不过后宫生存不易,臣妾就当娘娘是提点臣妾了。”

……

燕南来齐茗宫为我例行诊脉,他神色紧张:“宁嫣,你太冒险了,皇上宠爱你,但他是明君,若发现你利用他,早晚……”

“他早就发现了。”

“什么?”

“皇帝睿智,他早就看出我是有意让他知晓当年阿兄的冤情,所以他罚我跪。但这事毕竟不是我捅破的,是那蠢钝的静妃先招惹我,他就算想怪,也不宜直接怪我。更何况,我现在有了身孕,他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你都算好的?所以让我隐瞒你怀孕的事?”

工于心计,深谋远虑的阮宁嫣似乎令燕南感到陌生。我想同样对我陌生的,还有皇帝吧。

“阿南,若我还是从前的阮宁嫣,早就死在宸太妃的乱棍之下了。”

晚上皇帝来瞧我,我疲惫地靠在他胸膛上,他的手指将我的发尾绕成圈,像哄小孩似的轻轻地拍着我。

我的一滴泪滑出来刚好落到他的手背上,他问:“嫣儿,怎么伤心了?”

我说:“裕珩,谢谢你的宠爱和包容。”

“你每次叫朕裕珩的时候,朕就觉得像是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朕从未失去过你,你也从未对朕失望过。

“朕明白,与天子同行是一件难事,应当说谢的是朕,谢谢你鼓起勇气回到朕身边,就算你闯出天大的祸事,朕也给你补上。”

我的确闯出了天大的事,不过于我来说不是祸。

镇国侯私铸钱币板上钉钉,且他受宸太妃指使冤枉我阿兄又罪加一等。

阿兄进一步查出他贪污赈灾款,皇帝大怒,判他死罪。

静妃前些日子在后宫疯婆子似的骂我,最近也突然哑了声。

因为我告诉她,若再闹,便把她进宫前和贝桢的过往以及进宫后仍然与贝家利益相连的事告诉皇上。

她现在见到我都避让三分,与我交谈时也低眉顺眼。

后宫里对我置喙的声音,也少了许多。

不过我知道这都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宁静。

12

瑶枝失踪了。

我派小栓子联络内卫统领祁玉暗中找了几日,依然杳无音信。

等我再见到瑶枝的时候是在皇后的凤仪宫,她受了刑,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娴贵妃说:“皇上,皇后娘娘,这奴婢什么都招了,淳妃自打瑜王爷战死后便与内卫统领祁玉私通,臣妾在祁玉的床铺下面搜出这荷包,用的是扬州的缂丝,这一批缂丝除了后宫,便只送到了瑜王府,臣妾找瑜王府上的老妈子比对过,这绣的兰花的针脚正是出自淳妃之手,老妈子还说淳妃当时的确向库房要过缂丝。皇上,淳妃进宫前私通侍卫,人证物证俱在,请皇上定夺。”

皇帝看向我:“宁嫣,娴贵妃说的可是真的?”

那荷包的确出自我手,事情摊开来,事关皇帝的颜面与我的清白。

还关乎瑶枝和祁玉的性命。

我预料到会出事,但没料到娴贵妃把我与祁玉的旧交查了出来。

皇帝的神色平常,我无法从他脸上看出是信我还是不信,他只是问:“宁嫣,这荷包是你绣给祁玉的?”

我刚要开口,瑶枝从乱发之中抬起头来颤抖着说道:“荷包是……奴婢绣给祁大人的,奴婢爱慕祁大人,是奴婢一厢情愿,与我家主子和祁大人无关。缂丝是我以娘娘的名义向库房要的……我欺骗娘娘要学针线,娘娘只是教了我两日如何绣兰花……”

“瑶枝,住口。”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娴贵妃变了脸色:“你这狗奴才,我宫里那样多下人可以作证,你分明说的是淳妃和祁玉……”

张福全猫着腰进来,在皇帝身边耳语,声音却不轻,说的是祁玉自书罪状,认下了与瑶枝私通的罪名。

皇后将紫檀桌一拍:“娴贵妃,宫里下人私通内卫,你要处置也应当禀报本宫和淳妃一声,擅自用刑不说,还没把事情查个清楚,淳妃现在身怀有孕,如此劳累她若有闪失你可担得起?”

娴贵妃瞠目结舌,怒而转向我,一声轻笑:“淳妃,你果然是个遗祸万年的妖孽。”

我垂首看着地上紧闭双眼的瑶枝,听见张福全说:“瑶枝私通内卫,有违宫规,拉下去杖责五十,逐出皇宫。”

13

我想求见皇帝,却被张福全拦在景弘殿外。

他说:“娘娘,今日之事,若瑶枝不担下来,就会牵扯到您的身上,万岁爷只能护你,护不了旁的。”

我红着眼道:“张总管,瑶枝已经被娴贵妃的人打了个半死,再杖责五十,哪还等得了出宫啊?”

“娘娘,你怎么还不明白,瑶枝救不了。”张福全又劝我,“万岁爷自是相信娘娘清白,只是后宫中最忌讳的便是此等事情,瑶枝已经招了,您啊就好生与她作个别吧。娘娘,万不可太伤情,别伤了身子和皇嗣。”

我猜到祁玉招供一事定是张福全暗中帮我,问及缘由,张福全摆摆手:“咱们做奴才的不过是希望主子好,娘娘,您是有福之人。”

从景弘殿回来,我便病了好些时日,就连瑶枝的后事,都是让小栓子料理的。

皇帝只是派人送了些补品来,许久不来瞧我。

男人总是忌讳自己的女人与他人有染的,更何况他是天子,就算再信任我,风言风语传进耳朵里总归不快。

更何况那荷包的针脚,他一眼也认得出是出自我手。

阿兄来看我,我才知道是他请张福全把祁玉招认的事及时传到皇帝面前的。

“祁玉让我转告你不必自责,即使被派去戍边,也是他心甘情愿。”

我没说话,只是想起瑶枝,又禁不住流泪。

“怪我自己,做事不够干脆利落。”我用护甲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珠,铜镜里苍白的脸逐渐冷肃。

“眼下都传你失了宠,妹妹,往后的路……”

“且行且看吧。”

14

在后宫一旦失宠,日子就会像磨盘上的豆米,只剩一个磨字、一个熬字。

我到太后面前自请为佛祖抄经,晨昏定省,听诵佛,抄经书,有时累了就憩在宁禧宫。

有关皇帝的消息都在嬷嬷们禀报太后时偶然被我听到的。

听闻文常在又复宠了,新进宫的秀女有两位甚是讨他欢心,娴贵妃也终于得到谅解,他以我身子不便为由,将成佑还给了娴贵妃。

太后问:“都传你失宠了,你却像一点也不慌似的?”

我道:“传言而已,臣妾最不怕的便是传言。如今臣妾身子不便,不能服侍皇上,自然不能霸占着他。”

太后轻笑:“你倒是会说,哀家看你是怕被那些看不惯你的妃子欺负,有意到我宫里来躲着是不?”

我瞧了一眼自己日益丰腴的腰肢,莞尔道:“太后只说对一半,是怕被欺负,不过不是为了自己,是怕伤着太后的孙儿。”

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你聪明,却不令人生厌,这是你比其他女子强的地方。”

“太后娘娘过奖了。”

其实我哪会不懂得失落和嫉妒,有天傍晚我的轿辇从换门穿过的时候,碰见皇帝的轿辇,我退开避让他也不肯撩起帘子看我一眼。

娴贵妃领着文常在和新晋的两位贵人花枝招展地在御花园喝茶,我路过时还不忘嘲我一番。

送到齐茗宫来的东西总是各宫挑剩下的。

我的心里也难受得紧。

宁禧宫的张嬷嬷见我握着笔发呆便劝我休息,她扶我起身走到窗边,我透过窗望着外头凉亭里的人:“嬷嬷,那同太后聊天的夫人是谁?”

“那是安国夫人,是太后娘娘闺中时的姐妹。”

我皱了皱眉:“贝桢的额娘?”

“正是,贝大人被斩首后安国夫人过于悲切,太后娘娘怜悯她,便偶尔允她进宫陪伴诵经。”

院里安国夫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像是与太后争吵什么。

我等不及张嬷嬷搀扶,快步走了出去。

正见安国夫人推倒太后,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从她衣袖中显露出来。

我飞扑上去挡在太后身前,匕首顷刻间没入我的心口。

安国夫人看向我的肚子,眼中的恨意更甚,她拔出匕首准备再一次刺向我时,罗三德带的人刚好赶到将她拿了下来。

“太后娘娘,血,淳妃娘娘流血了……”

我倒在太后的怀里,太后看向我的裙摆,脸色煞白。

我醒来时不知是几时,只知道窗外的夜色正浓,屋子里的烛火映着皇帝苍白的脸,让他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岁。

他握着我的手,有泪珠挂在眼角。

“裕珩,我们的孩子呢?”

“孩子没事,只是你动了胎气,要躺着养一段时日。”

“太后娘娘可有受伤?”

“母后很好,她此刻正在佛堂为你和皇儿祈福。”

皇帝把我枕边那个用荷包装的同心锁拿起来:“多亏了它,那一刀正好穿透同心锁,所以你的伤口不深,太医做了处理,只是会有些疼。”

我鼻头一酸:“这是我为皇儿打的锁,因为太喜欢了,我便先戴在身上了。”

皇帝看向我的肚子:“是皇儿在保护他的母后,等他出生朕一定要好好地嘉奖他。”

我用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珠:“皇上哭了?”

皇帝在我的手背上亲了亲:“朕一晚上都在自责,不该与你赌气,若你有个闪失,朕实在无法原谅自己。”

我委屈巴巴:“所以皇上忙着宠幸各宫,却不肯来看臣妾和皇儿,是在和臣妾赌气?”

“可不嘛。”皇帝脸上既窘迫又无奈,“你伤着,朕心疼,前债就一笔勾销了,不过朕还是要说,论赌气朕赌不过你,你为何不学学其他妃嫔,向朕服个软求个饶?”

“那是因为她们都把你当皇帝,你高高在上,她们都要捧着你。”

“那你呢?”

“我把皇上当夫君,我爱你,但并不愿卑微地乞求你,我宁愿等,等你想起我来。”

皇帝端端地把我瞧着,语气郑重:“嫣儿,你说得对,朕是你的夫君,你不必卑微乞怜。”

“那皇上还怪我吗?”

“朕也曾生气,气你当时当日宁愿给祁玉绣荷包,也不来找朕。可朕转念一想,是朕害得你入了王府受那份罪,若非万不得已,你定然不会去找祁玉,朕有什么资格怪你呢?”

“裕珩,我腰疼,你帮我揉揉。”

15

齐茗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风光。

为了皇儿能够平安降生,我尽可能行事低调。

皇帝知道我的性子,因而对我的赏赐也薄了些,再怎么挂念我,也会例行公事去各宫看看。

这期间后宫的争斗并没有停止,各宫妃嫔撕扯的好戏总不时传到我这儿来。

因为成佑的功课出类拔萃,娴贵妃的日子也好过了,她与皇后在后宫中的力量是此消彼长的,因此皇后诸多不快,时常借着看我时抱怨几句。

“近来后宫有几个妹妹都有了身孕,唯独本宫一点动静也没有。”皇后本就是个明艳的美人,再点缀上后宫之主才能有的妆容,便更显得雍容华贵,只是她的眉眼中不无失落与忧伤,“淳妃,你说我一直没有身孕是不是因为皇上不许我有?”

我微愣,还不容我反应,皇后也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镶金丝的护甲在嘴边挡了挡,苦涩地笑了。

我伸手在皇后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皇后娘娘忧虑之事前朝的确有发生,但那多是因为后妃的母族功高盖主,帝王才会权衡。皇上仁厚,尤其待后宫的姐妹更是爱护,绝不会用子嗣来做权衡,况且皇后娘娘的母族皆是文官,满门忠臣,也正是因为此,皇后娘娘才是最适合母仪天下之人,所以……儿女情分总会来的,娘娘只需静待。”

“淳妃,与你相处得越久,我便越发知道皇上为何如此爱你。”皇后温煦地瞧着我,“对了,下月皇上要到苍华山祭拜,考虑到你身怀有孕所以同行的名单里本宫便把你摘了出来。”

我低头拜过:“谢皇后体恤。”

我在景弘殿到广安门的宫道上遇到阿兄,他在皇帝那议完要事,见了我的轿辇有意驻足。

我撩起遮挡风寒的窗帘,露出小半边脸,问阿兄道:“苍华山祭拜大典阿兄可要同去?”

“方才在皇上书房,圣上邀我同去。”阿兄问,“妹妹可是有什么顾虑?”

我压低声音:“皇后恐要对我下手了。”

“妹妹不必害怕,一切有我安排妥当。”

我放下帘子,轿辇继续摇摇晃晃地行进。

入了冬皇城之上便没几天好天色,分明是晌午,四下就已经阴沉下来。

但我想此刻更阴沉的必然是我的眼色。

我本不该入了这阴谋诡谲的皇城,不该已然成了该,我已别无选择。

在王府被瑜王肆意蹂躏虐打的日子造就了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在后宫活下去的坚韧,我多疑谨慎,所以我从未信任过皇后,她话里的陷阱和杀机我都听得懂。

眼下终于有了一个皇帝和她都不在的机会,是时候除掉我了。

16

我让芸儿陪我到花园里走走,她说湖边的梅花开了,绯色的花儿成片连绵像云霞一般好看。

在湖边想杀我的暗卫冒了出来,内卫军副统管祁霄被张福全唤去捉宝兽司出走的獒犬,回来路过花园时正好撞见暗卫把我逼到假山后,我带出来的小太监和宫女都被砍杀了。

我受了不小的惊吓,此时距我临产不到月余,太后大怒,下令追查到底。

然而我知道这事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若查到那些暗卫是皇后的母族买的,便会不了了之。程家虽都是文臣,但大褚以来根基颇深,程太守的门生遍及朝中要害部门,当年先帝夺嫡时便是程家助了一臂之力,就连当今圣上的太子之位,也是程太守力荐的。

若不然,当年的符青瑶与薛明玉指不定谁是太后谁是太妃呢。

我处死了芸儿,她是瑶枝死后皇后从内务府调来伺候我的,那日若她不把我往那片梅林引,我或许就放她出宫了。

躲过这次刺杀,燕南与祁霄都劝诫我到皇帝回宫之前尽量少出门,我腹中的胎儿若是皇子,不知又要刺痛多少人的薄弱处。

他们说得有理,这后宫之中皇嗣若要平安降生实属难事,直到皇帝回宫前,我都应当安安稳稳地在齐茗宫等着。

有一日我正在殿内小憩,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截高的人影晃进来即被小栓子拦住,成佑的奶娘紧跟其后跪倒在大殿:“淳妃娘娘恕罪,奴婢没有看好二皇子,扰了娘娘休憩。”

我望向多日不见的成佑:“成佑,你是想来瞧姨娘?你母妃可允许?”

成佑颇有些为难地转头看向奶娘,奶娘帮他说:“二皇子是记挂淳妃娘娘,想来看望娘娘的。”

我拿起桌案上一块桂花糕递过去,成佑这才放松了些,坐到我旁边吃起来,他偏着头瞧着我的肚子,仍然默不作声。

他住在我宫里那段时日,我仍在失去云池的悲痛中,对他的关注少了些,我未曾发觉这孩子像极了他的母亲,他方才望着我肚子那一瞬间阴鸷的眼神,令我浑身汗毛耸立。

当初我借他吓唬娴贵妃时用的手段本可以更激烈一些,可他好歹是裕珩的血脉,我不忍心。

可当我听到他从御书房放学回来的途中跟他的伴读炫耀,太后生辰那晚他是如何把云池骗到湖边推下去的时候,我知道是自己的自以为是错放了真正的凶手。

深宫岁月当真那么消磨人吗,逼得一个母亲不惜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帮凶?还是说成佑原本就生性残忍,娴贵妃不过是替他清扫战场而已?

不得而知,但我想亲自问问。

17

“成佑,你还记得上次你挂在后院树上的风筝吗?姨娘让小栓子又给你做了一个,你来,我带你去拿。”

成佑瞧了一眼地上的奶娘,终是牵住了我伸出去的手。

我领着他走出大殿,朝后院去,路上我与他有说有笑。

这时小栓子一定会拦住要跟上来的奶娘,我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成佑独处。

成佑只有八岁,要激怒他不难。

我只是在后院那棵树上挂了云池生前最喜欢的衣物,他便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为什么杀云池?是你?还是你的母妃?

“你可知道你父皇最疼爱我,等他回来我便会告诉他真相,到时你和你那可恶的母妃通通都要下牢狱。

“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弟弟,他将来一定会给云池报仇,而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母亲。”

我转身离去,佯装在雪地里崴了脚,我扶着肚子疼痛难忍地望向成佑,四目相接的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我此刻对他来说有多危险,狠命朝我冲撞过来,恰巧被带着奶娘来寻我们的小栓子瞧见,小栓子飞扑过来把成佑挡下,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我推得往后倒了下去,在雪地里连滚数圈后撞到一棵梅树才停下来。

奶娘知道成佑闯了大祸,拉着成佑就跑了。

血从我身体里流出渗进雪里,顷刻间便烫化了一片,猩红在冷白之中显得特别刺眼。

我捂着肚子喊疼,宫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纷纷哭天喊地地跑出了宫门。

皇帝是连夜从苍华山快马赶回来的,他回来前我已经痛得哀号了十余个时辰。

听闻他赶到了,我叫得更加凄厉。

血水一盆一盆地抬出去,燕南和众太医瑟瑟发抖地跪在产房外。

我知道女子生产辛苦,可没有亲身体会,不知竟苦痛至此。

身子感觉被什么东西反反复复地翻搅,一股股的热流从身体里涌出,一次次失去力气,又一次次地被疼痛唤醒。

听得皇帝的声音,我的哀号转为哭喊,他听到我在喊他,终是甩开那些用礼数拦他的人,冲到我床前,嬷嬷们仍怕血气冲撞了他,忙不迭地放下一层一层的珠帘。

“嫣儿,你要坚强,要熬过来,我不能没有你。”

我惨白的手伸出去,皇帝一把便握住了,我淌着泪气若游丝:“保……保皇儿。”

“你和皇儿我都要,若这孩子注定与我们无缘,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嫣儿,我们浪费了多少时日才终于走到一起,若没有你,往后的日子我该如何自处?

“嫣儿,我是天子,你是天子最心爱的人,我把自己的福气都分给你,你会平安无事的。

“嫣儿……”

听着皇帝一声声的叮咛,我终是浑身一乏,彻底没了力气。

18

整整两天一夜,我才生下了皇儿,接着我又昏死过去,燕南的银针一刻不停地扎入穴位才把我的气提起来。

等我醒来已经过了好几日,我在床前看见皇帝,他脸上丝毫没有喜得麟儿的喜悦,我醒了他本该是喜悦的,兴许是因为这几日忧虑太重,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伸手抹去他眼角上的泪花:“我的裕珩生得那样好看,怎么能哭呢?”

其实我想讲的是你是皇帝,怎能为了一个妃子哭呢,我生产九死一生时,他也说了许多皇帝不应说的话,他平生冒的大不韪仿佛都是为着我。

想来我也难过极了,出此下策实属无奈,险些害了我们的孩子还搭上了我的性命,可歹人逼我至此,我又无从与他说起。

“孩子呢?是皇子还是公主?”

皇帝在我额头上亲了亲,柔声道:“是皇儿,像极了你,漂亮极了,朕为他起名成安,愿你与他一生一世都平安。”

“成安……”我反复咀嚼着,眼眶禁不住又湿了,“若是云池在该多好,我本该把她和成安一同抚养长大的。”

皇帝把我扶坐起来,让我倚靠在他怀里,他仿佛是吓坏了,一会摩挲我的手臂,一会又低头在我脸边贴一贴,生怕我会不见似的,好一会儿他才问:“说到云池,他们怎么都传是成佑害的?成佑又怎会把你推倒了?”

……

成佑害我,是皇后指使的,因为皇后告诉她若杀了我及腹中孩儿,他父皇就会回心转意去看望他的母妃。

皇帝盛怒,以愚弄皇子谋害皇嗣的罪名夺了她皇后的封号,暂时禁足在凤仪宫,又以教子无方祸乱后宫之名把娴贵妃降为娴妃,成佑因为品行不端被送往感业寺教养,无召不得回。

不多时,程太守一党也因在朝中结党营私被皇帝撤职的撤职,流放的流放。

听闻太守挟功自重,多次在朝堂上顶撞皇帝,质疑皇帝的决策,弹劾皇帝器重之人,时常惹得皇帝烦心。加之纵容皇后雇佣暗卫害我不成,皇后转而挑唆成佑,一桩桩一件件,皆触到皇帝的逆鳞。

而娴贵妃的母族兵权在握,听闻皇子成佑被送往感业寺,怨怼颇多,皇帝命自己的心腹接管了其万家所在的大营,将万将军召回京中任职。

如此一来,我心中的刺拔了,皇帝心中的刺也拔了。

19

接下来的大半年,我在齐茗宫几乎未出宫门。

出于内疚我需要整日陪着成安。

前朝的事平息之后,皇帝仍像从前一样把更多的关爱都留给了我,来看我时他有些醋意:“嫣儿,你怎么给朕生了个情敌?”

我把熟睡的成安放下,抬手摸摸他的脸颊,柔声嗔怪:“哪有人跟自己的孩儿吃醋的?你是天子,心胸怎么如此狭蹙?”

他把我的手钳住反背在身后,低头在我的唇瓣上啄了一口:“我是狭蹙,那也是对你,只有你。”

皇帝待我愈发地好,对我的欲望也愈发地强烈,一番热烈缠绵后,皇帝拥着我在我耳边小声说:“嫣儿,做朕的贵妃如何?”

我默然落泪,抬头在他脸边亲了亲:“好。”

新皇后是太后的侄女,只有十五岁,秋水一样的眉眼,玲珑剔透的面容,在皇帝面前温驯又端庄。

封后大典之后我去拜会她,她有些怯,小声说:“姐姐,太后娘娘让我有什么事都与你商量,以后我做得不周的地方,还望姐姐多提点。”

宫里新人旧人来来去去我见多了,已经习以为常,我没有强大的母族,中宫之位不曾妄想,贵妃之位以及掌管六宫事权已经是皇上能给我最大的宠爱,也是太后娘娘给我最大的体面。

我道:“在后宫中咱们要做的便是侍奉好皇上,皇上尤其不喜后宫争斗闹得乌烟瘴气,你是中宫之主,我定协助你管理好六宫,为皇上分忧。”

瑶儿扶着我从凤仪宫出来,瑶儿是瑶枝的妹妹,年前才进宫来跟着我。

瑶儿说:“娘娘,这些日子您把后宫管理得井然有序,不说旁的,妃嫔之间再未有争宠闹出人命的事,宫里一连平安生下好几个皇子和公主,您功不可没,那新皇后刚来,你怎么就说要把事权让出来?”

“六宫事权实则是烫手山芋,我受太后和皇上所托才硬着头皮顶上去,如今中宫之位已定,不该让出来吗?”

“您就不怕新来的皇后扮猪吃老虎,终有一日势大像从前的皇后和娴贵妃一样欺压到我们头上来吗?”

“怕。”我毫不避讳,“但这不还没发生吗?宫里的日子漫长无边,且行且看吧。”

望着前头延伸得很远的红墙,瑶儿忽又轻笑:“贵妃娘娘有皇上的宠爱,瑶儿担心的事必然不会发生。”

瑶儿自说自话,我也懒得搭腔。

在旁人看来我似乎轻而易举就得到了皇帝的无尽盛宠,短短四年,我从普通的民女成为天子侧旁的贵妃,妒忌有之,羡慕有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步走来都是如履薄冰,并不轻松。

旁人只看到我人前的辉煌,哪会记得我也曾被人欺压到泥土里。

但我还记着。

瑶儿见我没走回宫的路,问我要去哪,我道:“冷宫。”

20

冷宫的日子不好过,昔日那个凤仪万千的女子早被消磨得憔悴又虚弱。

废后程氏坐在屋子角落:“阮宁嫣,你赢了。”

我站在屋子中央,因为不愿沾染一丝晦涩的尘埃:“今日新皇后住进你的凤仪宫了,本宫特地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程氏冷笑一声,不肯言语。

我又道:“你知道你是从哪一步开始输的吗?”

她似乎有了点兴趣,偏头瞧着我。

“从你为了讨好皇帝接我进宫那一步,你的下场就已注定了。”

那时她主动向我示好,我俩姐妹相称,娴贵妃和静妃多次刁难我,她都为我发声,在众人眼里我与她应当是利益共同的。只是程氏不知道的是,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我最擅长的便是顺水推舟,以退为进。

“不明白?那咱们从我进宫前你不遗余力挑唆瑜王和宸太妃,令得他们母子二人对我生出嫌隙,一个打一个骂,差点让我死在瑜王府的事说起吧。”

程氏再度冷笑:“你都知道了。”

我平静地点头:“我早都知道,我送荷包给祁玉,就是向他求助,他查到你多次深夜拜会宸太妃,要置我于死地。”

“还有呢?”

“皇帝宠幸我之后,宸太妃逼死我母亲,流放我阿兄,这里头少不了你的功劳吧?私铸钱币案明面上是贝桢所为,但贝桢是程太守的亲信。”

程氏从额前凌乱的碎发间抬眼瞧我,泪花夹杂着恨意:“那你必然也知道了是我蛊惑成佑推云池下水的吧?怎么样,一再失去至亲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从未害过你,就因为争宠你就连害我两个至亲的性命?”

“你怎么会懂?我的夫君躺在身侧,午夜梦回喊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名字,即使你已经嫁作人妇,即使你被别的男人极尽羞辱,你在他眼里仍然像珍宝一样。皇帝可以不爱我,他可以爱后宫中的任何人,我都认,可他不能独爱你一人啊,阮宁嫣,若你换到我的位置,未必不会像我一样。”

“你说得对。”我点头,“只怪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只怪你棋差一着,输给了我。”

“成佑蠢钝,心性极不坚定,他母亲灌输给他的都是如何费尽心思去讨皇上欢心。你能利用他杀害云池来激化我与娴贵妃的矛盾,我自然也能利用他嫁祸于你。他误伤了我,为了开罪,一定会说是你指使的,若他不说,他的奶娘也会教他说。”

“阮宁嫣,我不如你狠心,想不到你为了嫁祸我不惜用自己的孩子相搏,那天我是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说起我生产那日,程氏眼里不无荒凉与惊惶,她料不到我比她还要果决狠心,不惜堵上自己与成安的性命,也要扳倒她以及程家。

那天我若是死了,天子之怒,想必程家几百口人也未必好活,所以她如今想来仍觉惶惶。

“若你是我,要走这样一着险棋,又当如何呢?”我诡秘一笑,“你忘了你我看似在对弈,实则下棋的人只有皇上一人。”

程氏定定地望着我,良久发出一声凄厉的苦笑,她或许在笑错看了我,或许在笑我的不择手段,又或许在笑皇帝对我的纵容。

等她笑完,我才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放在案上:“知道宸太妃那日御前为什么发疯吗,因为这个,安宁散。”

程氏的脸色变得灰白,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太后……”

从冷宫出来,瑶儿及时用丝绢为我掸去发间和身上的灰尘,兴许并没有灰尘,但那地方去过总是晦气。

杀了程氏,并不如想的那样快意,告诉了她最残酷的真相,看着她在我眼前崩溃,也没有复仇的喜悦。

总归,母亲和云池不能再复活。

总归,这深宫中的女人可恨也可怜。

21

成安七岁那年,皇帝立了他做太子。

定储君,需要皇帝的圣意,朝中权臣的认可,太后的默许以及其他嫔妃母族的退出。

个中牵连复杂,属实不是易事。

太后请我去宁禧宫喝茶,见我神色如常,她老人家不免打趣:“成安争气,你这做母妃的怎么像是不开心似的?”

我放下手中的茶碗,站到太后身侧,接过嬷嬷的活替她轻捏起肩膀:“成安有今日是皇上器重,太后悉心栽培,加之他自身努力,与臣妾没有多少关系,臣妾不敢表露出开心,怕招了闲话。”

“淳贵妃,你如今是越发沉稳了。成安有你这样的母妃,是他的福气。”

顿了顿,太后又道:“本宫从前最是想不明白,皇帝他为何如此痴迷于你,你固然美丽,但容颜总会老去。你进宫十来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本宫眼皮底下,慢慢地, 本宫像是明白了。”

我笑起来, 像哄自己母亲开心那样凑到太后耳边去:“母后明白什么呀?”

“容貌、手段、城府、胸怀, 你都有,如此完满, 本宫再也找不出比你更适合常伴在君王侧的女人。”

太后少有夸赞谁, 倒把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你也牢牢掌握在手中,那就是君王的心意。”

太后这样说, 想来是我用手段在后宫教训那几个在朝堂之上惹裕珩烦心的官员家中女眷的事都被知晓了。

“去年皇帝大病一场, 你可知道他如何对本宫说的?”

提起裕珩那场大病, 我不由得浑身一凉,那是连燕南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众人都以为大褚要换了天,我在他的榻前急得吐了血。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天塌了。

万幸的是裕珩挺了过来,我倒是一夜之间添了不少白发。

他醒来后说:“你几次死里逃生,我也是如此心神耗尽地在等着,总算是让你也尝尝我尝过的苦头,扯平了。”

太后继续道:“皇帝说他若崩了,便立成安为新君, 要本宫无论如何都要保他坐上皇位,他还让本宫答应不可去母留子,他要你做太后, 享尽福祉。”

我别开脸去,用丝绢沾去眼角的湿润。

太后拍拍我的手背:“裕珩小时候因为卷入皇位之争,曾被其他妃嫔害过,留了病根,这些年殚精竭虑日理万机,老病才发作出来,本宫瞧你的身子也大不如前,唯愿皇帝与你都好生护着自己的身体,你们相伴的日子要长些,再长些, 你为之努力过的一切才有意义。”

我跪下来叩头,深深谢过太后。

没多时张嬷嬷进来通禀:“太后娘娘, 淳贵妃, 皇上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太后莞尔,“八成是怪我扣着你,兴师问罪来了。”

那门外的人把太后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推门进来:“母后说的哪里话, 儿臣下了早朝是特地来向您请安的。”

皇帝一面说,一面朝我看来,眼里不无暧昧。

太后佯装失落:“本宫老咯,不在这里碍眼咯。”

张嬷嬷笑吟吟地把太后扶着出了门去,皇帝上前来在我腰上轻捏了一把:“怎么红着眼睛, 与母后说什么了?”

我先嗔怪他:“多大年纪了言行还如此不端, 都把我掐疼了。”

皇帝赔着笑, 牵起我的手往外走:“下雪了,你不是说想同朕一起煮酒赏雪吗?”

“别拉,被人瞧见了。”

“怕什么, 我拉的是自己的妻子。”

“雪下得大,你别受了风寒。”

“一起同淋雪,才算共白头嘛。”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