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梅消兰雪渡
第 15 节 梅消兰雪渡
我是贱奴里的贱奴。
尘宛国有规定。
若生于贱族,必须出一百个寿终正寝的处女和一百个为国效力的死士才能脱籍。
我娘是那第一百个处女。
然而,她生下了我。
“第一百个”即将完成的期望有多强烈,我承受的愤恨和屈辱就有多庞大。
后来,阿娘被折磨致死,我脖间被烙上三朵梅花印记。
就连相依为命的哥哥,也与我反目成仇。
1
在我们尘宛国,只要被贬入贱籍,就必须出一百个寿终正寝的处女和一百个为国效力的死士才能脱籍。
病死、毒死、打死的女子不算,必须是寿终正寝的女子,死亡时会有仵作来查验,做不了假。
男子在十八岁时会有一场生死选拔,成功入选死士并为朝廷效力三年才算一个数。
死士任务艰险,活过三年的,寥寥无几,即便做满了三年,朝廷也会杀人灭口。
我们都清楚,死士,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我听说别的国家,获罪家族所受的惩罚是“男子世世为奴,女子代代为娼”。
这算什么?
当奴作娼,又不影响生儿育女。
像我们这种老处女、短命男,才能从根本上减少贱奴的数量。
如此一百个累积下来,再庞大的家族,也会人丁稀薄。
我阿娘是那第一百个处女。
阿娘是外爷唯一的女儿,可她在十八岁那年,怀孕了。
世代传下来对“第一百个”的期望和渴望极其强烈,强烈到让我娘成为千古罪人。
族人盛怒之下,恨不得立即杀了我娘。
有人说:“算了,让她们娘俩当贱奴,贱奴里的贱奴。”
这个提议得到了族人的认可。
毕竟,贱奴当久了,总会渴望当一次主人吧?
所以,我顺利出生了。
成了贱奴里的贱奴。
在我四岁那年,阿娘不堪折磨,死掉了。
临死前,她将一枚弯月形的玉佩塞到我手里,嘱咐我好好保存,说它能帮我找到父亲。
我听不懂,但乖乖地将玉佩藏了起来,谁也没说。
据说,娘的尸骨就扔在了乱葬岗,那里的尸体都被野狗吃了。
我不敢去看。
有一次饿得很了,我也想去乱葬岗啃死人肉。
但我还是没有去,我怕吃掉别人的娘亲。
我吃了腐肉里的蛆虫。
饿得急了,我什么都敢吃,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土里钻的,能填饱肚子就好,吃多了,也就习惯了。
娘亲没了,我成了唯一的贱奴。
2
他们叫我梅十三,因为我是在五月十三出生的。
第一百个处女成了堂姨女儿的使命,作为交换,第一百个死士落到了宴章哥哥的身上。
宴章哥哥,是我舅舅唯一的儿子。
五岁那年,堂姨的儿子梅铁元率领了一群小孩找我麻烦,让我喝他们的尿,我没有喝。
他就说,要用梅花形状的烙铁在我身上烙三朵梅花。
我又累又饿,听到烙铁在我的脖间发出“滋滋”的声音,烤焦的肉竟然也有一丝奇异的香味。
看到我涎水直流,他们笑得打滚,还说要烤一块肉给我尝尝。
幸亏他们没有真的烤,不然,我也许真的会吃掉。
烙到第三朵梅花时,宴章哥哥来了。
我的脖间留下了三朵清晰而又狰狞的梅花。
所以,我也叫梅小三儿。
3
他们都说最该恨我的是梅铁元,其实,明明应该是宴章哥哥。
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他本不该是那第一百个死士。
可他却是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他告诉我怎么出拳才能又快又准,打哪才能一击见效。
扎马步、射箭、近身搏斗,我什么都学。
身为第一百个死士,他从小要接受许多训练,练得浑身是伤。
但他却说一点都不疼。
我们经常比谁身上的疤更多,谁身上又出现了新的瘀青伤痕。
他问我疼不疼,我也说,一点都不疼。
宴章哥哥会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饼子、馒头、包子,他总是说他不饿,其实经常饿得肚子咕咕乱叫,我们就哈哈笑着撕开饼子一起吃。
我们相依为命。
七岁那年,有个贵家小公子给了我一只鸡腿。
我只吃了一口,剩下的,想跟宴章哥哥一起吃。
可是鸡腿实在太香了,被其他小孩看见,他们狠狠打了我一顿,我也没有护住鸡腿。
宴章哥哥急得骂我,他说:“鸡腿有什么好吃的?值得你拿命护着吗!”
我傻傻笑着:“我就是想给你尝尝鸡腿什么味嘛~”
一只鸡腿,是我从别人那里感受到的,最大的、也是唯一一次善意。
恨,我就记不住了,因为太多。
八岁那年,鸣风镇建了一家小医馆,叫回春堂。
一日乞讨时,老板娘说缺一个小学童,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当然求之不得。
老板娘会免费给我治那些层出不穷的伤,她说女孩子身上怎么可以留疤呢。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介意留不留疤,反正又死不了。
她会教我一些简单的医理,时间长了,普通皮外伤,我寻点草药就自己治好了。
有武功自保,有草药自医。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月明星稀的时候,我摸索着那块弯月玉佩,也会幻想那人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不是期待,是仇恨。
我和我娘承受的所有苦恨,全都拜他所赐!
我本就不该出生!
但宴章哥哥跟我说,人不能靠仇恨活着。
我听他的,宴章哥哥和老板娘,是对我最好的人。
靠着为数不多的爱和善意,我会好好活下去。
4
我十六岁生辰那天,梅宴章也快十八了。
我约他晚上在小河边见面,要请他吃一顿大餐。
我早早下河抓了许多鱼虾,在河边支起了烤架。
贱奴中的贱奴是不配有调料的,所幸这些年我琢磨各种草药,竟也发现了许多滋味不错的植物,捣在一起,那味道可不比最好的调料差。
应该不差,因为我没有尝过最好的调料嘛~
那天的月光没完没了的,虫鸣吵得我头疼。
梅宴章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我挽起袖子正准备烤鱼,见他两袖清风地过来,忍不住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最后一拳打在他肩上:
“你连点礼物都没给我准备啊,好歹搞两罐酒来尝尝嘛~看来这醉虾,你是没有口福尝咯。”
梅宴章将我原先缠着脖子的粗布条解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条麻质布衫,套在我脖间,遮住狰狞的疤。
我笑着跳到河边照镜子,河面上的女子长眉入鬓,眸色幽深,容貌清绝。
肩颈处的深蓝色套衫更增加了一些冷峻之气。
我笑得有点想哭:“我那个风流爹一定长得还不赖!”
梅宴章已自然地烤起鱼虾来:
“以后我会送给你最名贵的围领。”
“哈!宴章哥哥你嫌弃我,嫌弃我有疤!”
梅宴章气得将一串半生不熟的虾塞我嘴里:
“快闭上你那张臭嘴吧!我几时嫌弃过你,不是你自己天天念叨那几道疤吗,我从没说过它们不好看!”
我笑着闹着和他打作一团。
没有酒,干吃鱼虾,还是少了点味道。
“宴章哥哥,等你成功当选死士的时候,记得请我吃一顿醉虾。”
梅宴章躺在河边,声音悠悠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选上?”
“你肯定会选上的,这可是我的生日愿望。”
我笑着躺在梅宴章身侧,有小虫爬到身上,窸窸窣窣的痒意。
梅宴章拍了我脑袋一下,笑骂我:“好你个没良心的,你倒盼着我去送死呢。”
我嘻嘻一笑:“那可不,你死了,我离脱籍也就更近了。”
梅宴章只是笑着盯着我,没有再骂我。
宴章哥哥,我不是盼着你去送死,我只是……不想你落得和我娘一样的下场。
我希望你离开,离开所有的卑贱、仇恨和罪恶。
反正,你要是做了死士,我也去陪着你。
这辈子,我都会陪你走到底,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那时候的我太天真,不知道当宴章哥哥变成了死士梅宴章,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5
八月十五,是每年选拔死士的时候。
很讽刺吧?
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却要男儿在角斗场上厮杀。
赢的,去往一条光荣的必死之路。
输的,回到一条屈辱的苟活之路。
若是伤得太重,治不好,也还是会死。
八月十四的晚上,我约宴章哥哥在后山见面。
我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囊:
“给,这是我做的伤药,治内伤外伤的都有,有止疼的、止血的,还有续命的……”
梅晏章不以为意,还笑嘻嘻地说我咒他。
眼看我掉了泪,他才慌了,说一定会活着回来见我。
漫天星河为证,我们小心翼翼而又无比郑重地对彼此许下了承诺。
梅宴章用胳膊肘子拱了拱我:“给这么多伤药,就没做点毒药给我用吗?”
我忍无可忍,一个锁喉把他掀翻在地:
“用毒药是违法的!被发现了一律砍头!”
梅宴章挣扎着,却并不使劲反抗,只是笑着求饶。
其实,我真的有配制毒药,不过,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如果宴章哥哥不能活着从角斗场上回来,我就陪他一起。
次日一早,宴章哥哥就同许多死士候选者登上了去朝歌城的马车。
角斗场是生死场,不许寻常百姓观看。
每年选拔死士,都要先去朝歌城,由官家亲自审判。
临别之时,各家父母携手相送。
不过不是叮嘱他们万事小心,而是喝令他们拼死搏斗。
我躲在远处的树上,悄悄地看着宴章哥哥。
也不知他瞧没瞧见我,模糊间好像看到他冲这边笑了笑。
押罪奴的官吏可没那么有耐心,看他们絮絮叨叨个没完,一鞭子就狠狠抽了下去,在地上扬起许多灰尘。
罪奴们开始爬上马车。
有些失神的难免动作迟钝,就结结实实地挨一脚或者一鞭。
宴章哥哥的蓝色粗布衫也隐在了马车囚笼里。
马车驾起,扬起滚滚飞沙,一切都看不真切了。
6
尘宛国唯一的皇子云屹病逝了。
皇帝大张旗鼓地寻找当初的私生皇子,据说是四大世族兰家的长子兰汀。
兰汀是兰家的养子,世人皆传其为贱奴所出。
为了传宗接代,皇帝连脸面都不要了。
兰汀,现在应该叫作云汀了。
云汀今年三十五岁左右,这次死士选拔,由他全权负责。
这样也好,也许他会念及母亲的身份,对贱奴有所垂怜。
可惜我错了。
宴章哥哥回来见我的时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十几处。
他特意换了一身黑色布衫,但那浓浓的血腥味怎么都掩盖不住。
“伤要紧吗?”
梅宴章答非所问:“选上了。”
“我问你伤怎么样了!”
“多亏你的药,死不了。”
“今日中秋,你不和父母一起吗?”
梅宴章摇摇头:
“他们只在乎我选没选上,并不在乎我有没有事。”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宴章哥哥,我想问角斗场、选拔赛、云汀皇子……可看到他闷声不响、浑身血腥的样子,我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哎呀,选上了是喜事嘛!怎么这么沉闷,说好了要请你吃醉虾的嘛!”
我背过身去开始忙活起来,鱼虾是中午就抓好备下了的。
这会儿只需要找点柴火,支起烤架就行。
“十三……我、我又忘记带酒了。”
我献宝一样拿出一罐酒:
“早知道你不靠谱,三月前我酿了两罐百味酒,就埋在后山大杨树下,里面全是我收集的灵株草药,只够酿两罐,对养伤可大有好处。”
梅宴章将酒接了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颗护心丹,捏碎了掺进去。
这简直是对我的莫大侮辱!
“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酒里的药已经够多了,你还拿护心丹补,你简直是暴殄……”
梅宴章笑着猛灌我一口酒,不让我继续说了。
两人都默默吃着醉虾,各怀心事,一时之间,只能听到“滋滋”的烧烤声。
奇怪,这顿醉虾,明明比以往的每一顿都好吃,但怎么吃,都有一种苍凉的味道。
“十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
“陪你一起死咯。”
本来酒就不算多,梅宴章还变着法儿给我灌酒。
我一定是喝醉了,不然我肯定不会说实话。
梅宴章使劲攥住我的手:
“你不恨那人了?”
我知道他是说我的生父。
“恨。但有你,我没时间恨他。”
正并肩凝望漫天星斗,一切如梦似幻,昏昏欲睡。
看不见梅宴章狭长眼眸里灌满的忧伤。
突然左胸口传来锥心之痛,酒意瞬间消了大半。
我反手一掌拍出,却发现将匕首刺入我心脏的竟是梅宴章。
他眸光冷冽、面若寒霜、杀气逼人,与我平日见到的宴章哥哥全然不同。
我急急收回掌风,正欲问清原因。
可更重的一掌当面袭来。
“对不起,十三,成为死士的一个任务是,杀了你。”
身子如断线般扬起,重重跌入水中。
求生意志在那一刻觉醒,酒意困意全消,甚至顾不得锥心之痛,我只是靠本能,在河里拼命游着、游着。
直到力气全无,直到意识昏迷。
7
我没死成。
救我的是四大世族兰家的二公子兰雪。
他光风霁月、丰神俊朗,抚琴吹箫、题诗作画,无一不精。
令天下少女神往。
“少主,你看,她脖子上有三朵梅花胎记呢!”
丫鬟蕊蕊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的颈间。
连一个丫鬟都如此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竟把这丑陋狰狞的疤看作是天生的胎记。
“不是胎记,是烙铁,印上去的。”
我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的幻想。
蕊蕊惊得脸色煞白,已经惊呼出声,再捂嘴已经来不及了。
她歉然地看着我。
“没关系,我就是一鸣风镇的贱民。”
“人无贵贱,疤痕也无好坏。”
兰雪反驳我,语气平静温和,眼里没有丝毫鄙夷或者怜悯。
可惜这样的善意已不能在我麻木的心里产生任何触动。
想起晏章哥哥,痛就密密麻麻地袭来。
他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哥哥,他照顾我、保护我,是我想要生死与共的哥哥。
就算他要完成死士的任务,就算他不想放弃自己的使命……
是不是,也要犹豫一下?
可他却干脆利落地将匕首刺向了我的左心脏。
不该是这样的,我们之间,不该如此。
想着过往种种,我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心脏抽疼,连带着伤口处也开始作痛。
我活着,不是因为他留有余地,而是因为我的心脏,天生在右边。
人真的很虚伪。
我口头说着最信任他,可那块弯月玉佩、右心脏的秘密,我都没告诉他。
如今我心里想着不怪他,可我自己都明白,那份因他而起的善意,终究已经没有了。
想起玉佩,我快速摸向怀间密囊,那冷润温和的质地还在。
从今往后,能支持梅十三活下去的,就只有恨了。
迷迷糊糊地,我发起了高烧。
梦里的一切都被扭曲了。
梅晏章手把手教我功夫,可下一秒就一刀刺进我的胸膛。
他说会护我一辈子,可转头就冰冷地说要杀了我。
忽冷忽热间,我只能靠本能喊着“晏章晏章”,仿佛只要叫得次数够多,他就能再回来。
有什么叹息破碎的声音。
一只清凉宽大的手牢牢握紧我的手。
“十三,人不能只靠仇恨活着。”
胡说八道!
即便是在梦里,我都紧紧皱起了眉头。
恨,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了。
8
等我醒来时,日暮黄昏,饥肠辘辘。
床边的檀香木桌上放着一碗鸡肉和一碗粥,不知加了什么调料,香得奇异。
幼年时吃的那口鸡肉又在嘴巴里缠绵,都不记得是什么滋味了。
只可惜晏章哥哥没尝到。
又是一阵抽疼袭来,我努力不去看那碗鸡肉。
正好地板上也有一碗小鱼汤。
想来,桌上的食物是给主人吃的罢。
我将鱼汤喝了个净,味道极好,原来我的草药调料,确实比不上真的调味剂。
蕊蕊抱着一只白猫过来时,和我大眼瞪小眼。
“都怪我!我不知道姑娘不爱吃红熬鸡,爱喝鱼汤。本来想先寻绣珠过来,就顺手将猫粮放在地上了……”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似乎怕让我生气。
我哑然,原来这是猫的食物。
蕊蕊给我带来了最好的鹅黄雨花罗,我坚决不穿。
可蕊蕊却正色说:“姑娘若穿这种衣物,传出去都说我们兰少主苛待客人呢。”
在富人家混日子,穿衣差了都不行,还要顾及主人的脸面。
怪不得世人都瞧不起贱奴。
蕊蕊夸我生得美,如此衣物才配得上这绝代风华。
说得我脸都红了。
我还是拿出蓝色罩衫遮住颈间的疤痕。
许是蓝黄实在不搭,蕊蕊脸都僵了:“少主,给姑娘多制备些罩衫吧?”
“不必!”
我和兰雪异口同声地答。
“我已有最好的罩衫了,不需要别的。”
“我倒是觉得,你颈间的梅花印记并不丢人,不需要遮住。”
9
蕊蕊跟我说,兰雪用了许多珍贵名药,所以我才恢复得这么快,让我要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辜负兰雪的心意。
但我却只想离开。
兰雪说得不错,下手的人着实动了杀心,如果不是我心脏生在右边,必死无疑。
“可我没求着你救我。就算你不救我,我也死不了。”
“我怎么知道你救我是不是别有所图?”
话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
一个从未出过鸣风镇的贱奴,无名无权无财,他是天下敬仰的兰雪公子,能图我什么呢?
与我产生纠葛,只会惹得一身脏污罢了。
“你!少主待你这样好,你不知恩图报就罢了,还说出如此狼心狗肺的话来!”
“不得无礼。”
兰雪低声呵斥蕊蕊,仍旧是那副淡然骄矜的样子:
“你怀里那块玉佩,我见过另一半。”
“等你伤完全好了,我就告诉你。”
10
由俭入奢易。
好日子过了三月余,我的伤已大好,吃胖了很多,面色红润白皙。
可没了晏章哥哥,再好的生活也索然无味。
我曾问兰雪为什么要待我这样好。
他诚实地看着我,眼带怜惜:
“因为你很像一位故人,他是个可怜人,所以,我总忍不住想补偿你。”
多管闲事,自讨没趣。
大概这就是富贵闲人的内心生活罢。
“你恨他吗?”
兰雪陡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我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说谁?”
“玉佩的主人。”
“还有谁?杀你的人吗?我并不觉得你恨他。”
我惊诧,观察他这么久,我对于他的爱恨一无所知,然而我心中所想却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当然恨。
如果不是他,我娘不会死,晏章哥哥不会成为死士,我这个最大的错误也不会出现。
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过下去,根本没有这许多的痛苦。
但我只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都恨,对我不好的人太多了,根本恨不完。”
兰雪似乎知道我并没有说真话,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对你好的人吗?”
脑海中浮现出梅晏章明亮坚定的眼睛。
曾经是有的。
可惜,现在已经不在了。
我黯然摇摇头。
天上落下一片雪花,我伸手接过。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以前最讨厌的就是下雪天,又冷又饿。
湖面结冰了,果树落叶了,就算睡到柴垛里,也会冻得打哆嗦。
宴章哥哥拉我一起打雪仗,冷得厉害时,我们就抱团取暖。
我当时许愿天下最好再也不要下雪。
如今雪又来了,有裘衣护体,身子不再冷,心反而冷了下来。
“兰少主,我记得您说过,等我伤好了,就告诉我玉佩的主人是谁。”
兰雪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一定要离开吗?”
“一定。”
“那我的救命之恩呢?”
兰雪笑着看向我。
我倒没想过兰雪会是那个主动提起恩情的人,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什么回答。
“答应我一个要求吧,答应了我就告诉你他是谁。”
我有些犹豫,如果他让我不可杀那玉佩的主人怎么办?
“我要你不可轻生,好好活着。”
兰雪抢先把话说了出来。
这算什么要求?
寻常人都惜命,哪怕到了必死的地步都还会抱有生的渴望。
“好好活着”算什么要求?
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但也没办法爽快答应。
因为我心里清楚,只要大仇得报,我就会毫无挂念地死去。
真正的梅十三,早就随着梅晏章一起死掉了。
11
临别前,蕊蕊交给我一个锦囊,说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离开后可自行查看。
夜色清冷,我身上银两不多,就随便找了家客栈歇脚。
换上熟悉的粗制棉衣,喝一碗劣质烧酒暖身子。
酒一下肚,烧喉的苦涩好似木炭,身上的棉衣沉重且透风。
果真是由奢入俭难呐!
我掏出锦囊,拆开,里面竟有两张千两银票。
想必是兰雪怕我不收,所以悄悄塞到锦囊里,让我无从拒绝?
我理解梅晏章突然的倒戈相向,却怎么也不明白兰雪的细致照料。
我叹息。
这份救命之恩,今生是无法偿还了。
剩下一张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云屹。
云屹,那个病死的大皇子云屹?
我设想过很多种情况。
他可能是浪荡公子、富家子弟,也可能是皇亲贵胄,甚至江洋大盗。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不惜一切杀了他。
可我唯独没想到的是,他已经死了。
我怀疑过这话的真实性。
但手中玉佩,确实是皇室之物。
梅晏章作为死士,也只会听命于皇家。
如果不是想抹去我这个污点,为何专门下令杀我?
支撑我走到这里的信念崩塌。
我最爱之人,毫不犹豫地对我挥刀相向。
我最恨之人,也已经命丧黄泉无从追索。
天地之大,竟找不到一人在意我。
烈酒烧喉,我呛出了许多眼泪。
12
一连三月,我在朝歌城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消磨着时间,消磨着生命。
也许不知道哪天,我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想到,我再次落到了梅晏章手里。
熟悉的眉眼,挺拔的身形。
他、他是我的宴章哥哥!
心中的热切即将破土而出,也许他还是在意我的!
我心中有万语千言,但来不及开口,一记掌风就劈面袭来。
我本无意求生,连躲都没躲。
脖间一凉,梅晏章只是将我的罩衫夺去了。
“还我!”
那是宴章哥哥送我的礼物!
“你不躲不闪,一心求死,是不打算复仇了吗?”
“我的生父云屹,已经死了。我无仇可报,死活与你何干?”
梅宴章有一瞬间的呆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冷笑道:“他死了,我可没死。云屹殿下身为皇室子弟,怎么可以有如此卑贱的女儿?所以,你不能活着。”
梅晏章的手微颤,冰冷的眼神里不带丝毫情感。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我的仇人,你甘愿为他,杀了我?”
“十三,我们都曾是贱奴,对贱奴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你我体会过多少亲情善意,不会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你,放弃当死士的机会,放弃为家族脱籍的机会吧?”
“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心如刀绞,应该手下留情?别妄想了。之前对你好,不过是因为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如今我是在为朝廷做事,若立下功劳,未必不能度过死士的三年之期。”
“而你,还是那个深陷泥淖的贱奴梅十三。”
梅宴章不疾不徐、面色不惊,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却字字如刀,扎进我的心脏里。
一股腥黏的液体从嗓子里涌出,从嘴角滴落:
“你知不知道,我的心脏,生在右边?”
梅宴章离去的脚步一滞:
“怪不得你这般命大,中了必死的一刀还能活着。”
我无视他的讥讽,继续追问:
“那天,你为什么要给我灌药酒?”
“如果早知道生死关头你都能毫无防备的话,那我不会花时间把你灌醉。”
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揭晓,不巧,正是我最不愿意相信、也最不能接受的那一种。
他不知道我的心脏天生在右边,也不是特意喂我饮下护住命脉的药酒。
他杀我,只是因为他需要杀我。
悲伤、绝望、愤怒、怨恨,一时间我百感交集。
“你还记得回春堂的老板娘吗?我倒是有些想念。”
梅宴章悠悠吐字,辽远的声音将我从空洞的麻木中拉了出来。
他居然拿老板娘威胁我!
他要将我最珍贵的东西,全部粉碎吗?
那一刻,我真的恨他。
我死死盯着他,想把这张伤我至深的脸,再好好看个清楚。
梅晏章满意地笑了。
那条深蓝色套衫,已被他撕成数片,随风飘散在树林里。
13
所有人都想不到,死去的贱奴梅十三,会再次回到鸣风镇。
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留存着我和晏章哥哥的回忆。
但这样的回忆已经激不起我内心的波动。
晏章哥哥已经不在了,现在活着的,是死士梅晏章。
其实我总存着一丝幻想,我总以为晏章哥哥是有苦衷的。
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只是太想完成“第一百个死士”的使命了。
他明知道我有多么依赖他,也知道我有多么恨生父。
可是,他还是为了我的仇人,下死手杀我。
没有怜惜、没有犹豫、没有反抗。
他亲手撕碎我的幻想,还试图毁掉我的所有。
相依为命十几年,我好像都没有真的了解过他。
是,我们是贱奴。
贱奴不重情,只重命。
父母亲情、兄弟亲情,在生死尊卑之间,什么都不是。
可我以为他不一样,我以为我们会不一样。
结果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梅晏章,从来都没把我的性命放在心上。
我原以为求生需要理由,没想到求死也需要理由。
我浑噩度日,只不过是赌心中的那一点希冀。
赌我死了,他会伤心,会后悔,会不顾一切地来见我。
可是没有。
我突然不明白死了有什么意义。
老板娘是我心中最后一片温床,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我熟稔地走进回春堂,欢快地喊道:“老板娘,我回来啦!”
但是没有人回应我。
心弦绷紧,我快速冲进里屋,结果却看到了兰雪。
他安静地坐着,仍然笑得清浅。
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捏紧他的肩:
“你杀了老板娘?”
“兔崽子!说什么呢!不可对少主不敬!”
老板娘的大嗓门从外屋冲进来。
她一把将我扯开,向兰雪请罪。
我有些不明所以,呆呆地站在一旁。
难道,老板娘是兰雪的人?
14
我熟练地晒药、分药、称药、装药,同往常一样。
兰雪留给我们独处的时间。
老板娘将她和兰雪之间的关系,都告诉了我。
原来,她是受兰雪所托,才会来到卑贱的鸣风镇开医馆,收留我这个无依无靠的贱奴做学童。
兰雪十三岁的时候,曾路过鸣风镇,看到了一个浑身干瘦、缩在墙角、遍体鳞伤的女孩。
她满脸污秽,唯有一双干净的双眼,清如水亮如星。
旁人说,这是鸣风贱奴里的贱奴。
兰雪生性善良,但一人之力,救不了无数贱奴。
他派老板娘过来,治病救人,同时,给那小女孩一条生计。
七岁时,确实曾有一位贵公子来过鸣风。
他赠我鸡腿,是我第一次从陌生人那里感受到善意。
所以我记得清楚。
只是想不到,他居然是兰雪。
怪不得他从没问过我的名字,却知道我叫梅十三。
怪不得在那之后不过半年,鸣风镇里就多了一座回春堂,老板娘又碰巧愿意收留我。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都是兰雪的安排。
说着说着,老板娘叹了口气:
“孩子,我知道你这辈子受苦受难,很难相信别人,如果你还信我,就好好照顾自己。”
“兰少主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他很在意你的安危。”
等我?可他是世家大族,查一个人的行踪,不该易如反掌吗?
老板娘摇摇头:“我也不明白,但少主说,只有主动回来的你,才是他真正要等的人。”
我恍然,其实他曾提示过我。
他问我:“难道这世间就没有对你好的人吗?”
可我一心陷在失去晏章哥哥的巨大痛苦里,却忘了,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原本有两个。
一个是晏章哥哥,一个,是老板娘。
按照我当时的心性,就算兰雪找到了我,我也只会怀疑他跟踪我、别有所图。
甚至这段往事,如果不是从老板娘的口中说出来,我又怎会相信呢?
不管是蕊蕊还是老板娘,他们都要我好好照顾自己。
就连兰雪对我唯一的要求,都是“不可轻生、好好活着”。
但我哪一条都没有做到。
他予我善意,赠我生路,又救我性命。
我不思感恩,还多次揣测怀疑。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又羞又愧。
15
遮住颈间的疤痕,洗去脸上的污秽,换一身衣装,鸣风镇的贱奴,竟无一人识得我。
他们都觉得,那个贱奴梅小三儿,已经死了。
再次坐在后山的河边,物是人非,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梅十三了。
才三月份,河里的鱼虾还没有长大。
我摘了满满一捧野山莓,请兰雪一起吃。
他新奇地塞进嘴里:“好甜。”
是吗?
我也尝了两颗,呸!酸死了。
我忍不住再次问他,为什么要待我这样好。
兰雪清透白皙的脸有点泛红,也不知是不是被山莓酸到了。
“你还记得我说过你很像一个故人吗?”
“他是我的长兄,如今的云汀殿下。”
兰雪目光散乱地看向迷雾般的远方,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兰家是世家大族,但兰家家主兰卿婚配多年却一无所出。
兰卿不愿另娶,便收养一子,取名为兰汀。
教他文韬武略、琴棋书画、经营之道,给予他无限爱护与荣宠。
所有人都觉得,兰汀是天之骄子,兰家传人。
直到兰雪出生。
养子终究不如亲生的。
起初,兰汀是真心爱这个弟弟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父母再也不多看自己一眼。
无论他做什么,都比不上弟弟。
兰汀不懂,他觉得作为哥哥,理应更努力、更优秀,也许是自己太平庸了,所以才失去了父母的宠爱。
他拼命读书、练功、做生意,甚至故意弄伤自己,但这一切都换不来父母的一句称赞或是关心。
他们眼里只有兰雪。
直到兰汀十八岁时,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原来自己只是兰家养子,一个卑贱的贱奴弃子。
“那时我才不过五岁,还不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懵懂地感觉到,大哥已不再是原来的大哥了。”
兰汀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颓唐不堪,自暴自弃。
也许世人都知道贱奴可怜,但身在世家大族里的贱奴更可怜。
他不再是兰家长子,他麻木承受着下人的鄙夷、唾骂,承受着其他世族的嘲笑、怜悯。
还有至亲至爱之人的漠视。
身居高位时有多风光,跌进泥潭时就有多狼狈。
“当我偶然经过鸣风镇时,看到你,瞬间就想起了大哥。他是个可怜人,我补偿不了他,但还可以补偿你。”
兰雪的眼睛漆黑,像静夜里缓缓流淌的湖水,干净而又澄澈,但这一眼望得到底的湖面下,却氤氲着难言的悲伤。
原来如此,我对那位云汀殿下莫名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16
又过了一年有余。
鸣风镇还是那个鸣风镇,但已经长满了新的回忆。
我的医术愈发精进,武艺却生疏了许多。
也许是在逃避当初教我习武的人,但也许,只是因为我不再需要武功了。
再没有人会欺侮我,我也不需要用尽全力自保。
渐渐地,我已不再为自己的身世自哀自怨,甚至有时候还会跟兰雪开玩笑说:“如果我不是贱奴的话,是不是也能当个郡主玩玩?”
“不会。”兰雪笑着看我,语气笃定。
“也对,哪个郡主身上会有我这样丑陋的疤呢?”
“你就是你,无关你的身份。就算有机会当郡主,你也不会给自己套上这层枷锁。”
我笑得十分畅快,兰雪总能明白我心中所想。
“贱奴也好,郡主也罢,于我而言全都一样,我既然已从一个泥潭里出来,就不会再次进去。”
这一年时间,云汀皇子几乎已经坐稳了储君之位。
但他杀戮的一面也展露无遗。
琼州闹饥荒,暴民伤人,他全数诛杀,引得怨声载道。
他还将一些偏远地区的贱奴村镇,尽数屠杀。
如果鸣风镇不在天子脚下,若四大世家不在中原坐镇,也许会更添杀戮。
我问兰雪:“若云汀殿下变本加厉,你会杀了他吗?”
兰雪不置可否:“也许会,也许不会。你呢,若你的生父是云汀的话,你会杀了他吗?”
我一呆,照葫芦画瓢:“也许会,也许不会,要看值不值得。”
“怎么说?”
“若在这世间还有眷恋,又何必为仇恨所驱使?”
17
十八岁生辰这天,我又来到了后山小溪旁。
快两年没抓鱼虾,手法竟有些生疏,好不容易支起烤架,火苗腾腾燃起来。
鱼虾“滋滋”作响。
兰雪就更笨手笨脚了,不会清理虾线,不会串虾,更不懂烤的火候。
我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你吃一串的工夫,宴章哥哥早就吃了十串……”
心底有一丝疼痛一闪而过,我佯装无事,继续笑吟吟地烤虾。
兰雪带了上好的猴儿酒,就着烤虾咬下去,鲜美醇香,滑嫩爽口。
同样是吃东西,兰雪吃得清贵文雅,吃一口要看我嚼三口。
曾经,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一顿醉虾。
有人曾送给我天下最好的套衫。
可惜,后来它被撕碎了。
我将它细心缝制如初,但有些心意、有些时光,却再也不能恢复了。
遗憾吗?难忘吗?
兰雪一声轻咳,打断了我的遐想。
他的眼神真挚,倒映出星河最璀璨的颜色。
兰雪慢慢拿出一条梅花颈链,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链条轻盈,点缀着三朵梅花,花瓣是红色玛瑙,花心是白色珍珠。
我低头看看自己脖子上的疤痕,下意识推拒。
其实,小半年前,我就已经不戴罩衫了,全镇上下,没有一人认得出我。
同样的痕迹,换了不同的身份,看到的就截然不同。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贵族小姐的胎记罢了。
兰雪不由分说地给我系上,红梅链条搭在修长的脖间,泛着莹莹的白光,三朵梅花印记不像是疤痕,倒更像是浑然天成的胎记。
兰雪瞧了我一眼,快速低下头,轻轻说道:“很美。”
我的脸烧红了。
也许是因为害羞,也许是因为起了火。
18
远处镇上火光冲天而起。
火势借风袭来,很快变成骇人的模样。
兰雪面色一沉:“不好,云汀竟敢在朝歌城内出手!”
“老板娘不会有事吧!”
我正欲冲下去,兰雪拉住我:“她不是云汀的主要目标,以她的身手,理应没事。”
谈话间,几个黑衣人已经寻到此地,刀光剑影皆是冲我而来。
武艺多久未用,已不如当初精进,我万般狼狈地躲着。
忽然背后一记手刀劈在我颈间,我躲闪不及。
昏迷过去的瞬间,看到一柄利剑向我袭来,不偏不倚,正对我的右心脏而来。
会是谁呢?
我来不及想象。
世界的颜色渐渐褪去,意识消散前,我只看到兰雪不由分说地挡在我身前。
是一身雪白的、毫不犹豫的宽阔背影。
我的世界不再只有黑色。
19
我没死,兰雪也没死。
真是幸运。
兰雪说,杀手顾及他兰家世子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又让他救了我一命,这恩情,越还越多了。
鸣风镇成为了一片焦土。
云汀罔顾人命,在朝歌城下屠杀,四大世家联名上奏,附上云汀罪证。
皇帝无奈,将云汀贬为废人,终身监禁,转立云汀之子云裕为储。
云裕自小与兰雪一起长大,心性纯洁善良。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此后,再无贱奴。
“亲手拉下自己的哥哥,这滋味不好受吧?”
兰雪摇摇头:“他曾经是我最敬仰的哥哥,但如今,他残忍暴虐,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我也曾有一个对我百般爱护的哥哥,可是他也变了,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但是,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我眯起双眼,感受清新的空气扑在脸上。
“从此以后,再无贱奴、梅、十、三!”
番外.梅销蚀骨
鸣风镇不复存在,梅宴章凭靠记忆,来到后山那棵大杨树下。
这是他走过无数次的路,如今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步步踏血,沉重而又轻松。
在选择成为死士的那一天,就注定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的躯体已经残败不堪。
但是再没有人会问他一句,疼不疼。
寂寥的夜里,四肢百骸都在作痛,他只能苦笑着安慰自己。
一点也不疼。
这是实话。
比起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这算什么?
他曾身陷地牢,受尽酷刑,只因没带回来梅十三的尸体。
云汀的生母是贱奴,已经太过卑贱。
如果不是男子,如果大皇子没有病逝,云汀永远见不得光,他决不允许再有一个贱奴女儿成为他的污点和把柄。
所以,梅十三,必须死。
监视梅宴章的死士说,伤口正中心脏,如此绝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云汀最终留了梅宴章一命。
多么残忍。
如果他不亲自动手,就会有别的死士来完成任务。
他必须亲手杀掉自己拿命护着的妹妹。
他仓皇无助、绝望挣扎,但又不得不做。
也许这是最好的法子。
那个傻瓜,看似没心没肺,其实早就盘算着与他同生共死了。
他感念这份情意。
但他不允许。
梅宴章,不允许梅十三与自己同生共死。
这是唯一的路,他必须一个人走。
完成“第一百个死士”的使命,替十三报仇。
梅十三必须死掉, 才能重生。
那一刀狠狠扎在她的身上, 比扎在自己心里都疼。
但他必须用力, 必须彻底斩断她的念想,自己这辈子已经深陷地狱, 绝不能拉着十三一起。
他从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他总是想, 十三的心脏生在右边,有护心丹护住命脉, 她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他既怕下手太重, 又怕下手不重, 简直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再次见到十三,他又喜又悲。
喜的是她健健康康地活下来了,悲的是她竟变得那样憔悴颓废。
他很想问一句,疼吗。
可是他已经失去了发问的资格。
她脖间的那一抹深蓝刺痛了他的心脏。
汹涌而来的思念几乎快要破土而出了。
他忍住了。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面上却要波澜不惊。
十三竟然以为她的生父是大皇子云屹。
这样也好,将错就错。
他不希望梅十三知道真相以身犯险,如果非要靠仇恨才能活下去的话,他宁可被恨的人是他自己。
他知道说什么话,最伤她心。
一字一句如刀, 胜过世上最毒的毒药。
剜掉了十三的幻想,更是一分一毫地沁入他自己的心里。
十三,一定要活下去啊。
他撕碎了两人视若珍宝的套衫, 踉跄而去,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那是他满地狼藉的心事。
鸣风镇的那场大火中,他假意刺向十三的右心脏,却在最后关头调转剑锋,杀向了黑衣人。
那是一场恶战,死伤惨重,以梅宴章的胜利告终。
他嘴角含笑,但忍不住吐出数口鲜血。
梅十三安静地躺在地上,颈间的梅花项链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也让他十分欣慰。
他庆幸, 十三已经永远脱离了那个泥淖。
他悲伤,十三已经不再需要宴章哥哥了。
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做死士一年半, 他暗中收齐了云汀的所有罪证。
把它交给兰雪, 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记得,八月十四那天,十三说在后山的大杨树下埋了两罐酒。
掘开焦土,果真发现了剩下的那罐百味酒。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 这里还有一条深蓝色亚麻套衫。
细密的针脚将它缝补如初。
这是他送给十三的生辰礼物。
梅宴章笑得眼泪流了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鹅黄色锦缎套衫,已经被鲜血染得斑驳。
他说过,以后会送给她最名贵的围领。
他没有食言。
只是她不需要了。
真好。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要亲自为她戴上最华贵的颈链。
这件事情, 已经有别人代他达成了。
他还有什么遗憾呢?
梅宴章闭上眼睛, 闷声灌了一口酒。
酒味醇香, 他喝着只觉苦涩。
是他自己没有福气,两次喝酒,都觉得苦极了。
梅宴章格外困倦, 懒懒地靠在烧焦的大杨树下,将两条视若珍宝的套衫紧紧抓在手里。
似乎已沉沉睡去了。
也许在梦里,有人会唤他一声——
“宴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