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不想谈恋爱的我和超想谈恋爱的他
第 16 节 不想谈恋爱的我和超想谈恋爱的他
我的高岭之花师尊下凡渡情劫,全天界都在看我的实时转播。
“花魁要抛绣球了!”
我一边激情解说一边咬着苹果嘎嘎狂乐,坐等才子佳人的狗血话本情节现场直播。
直到那个花里胡哨的绣球啪叽一声落到我手里。
1
我师尊崇明上仙是天界著名高岭之花,向来清冷持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可谓是无情道正统代言人。
千年来,无数挑战者们前仆后继,却无一人成功登上我师娘的宝座,战局之惨烈不禁叫人扼腕叹息。
而就在他的追求者们互扯头花扯得不亦乐乎之时,司命殿来报,崇明上仙情劫将至,要他速速下凡渡劫。
消息传到千机殿,他老人家连眉头都没皱一皱,端的是矜贵冷傲的上神之姿,手上的茶盏还冒着腾腾水汽。
“我已知晓。”他不紧不慢地品茶,“嘉莲,送客。”
“诶。”我立刻狗腿地迎前上去,笑眯眯地摆了个请的手势,“我送送您。”
全天界都知道崇明上仙惜字如金,司命殿的小道童倒也没有怎么样,礼数周全地道谢走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下痒痒得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去司命殿找司命星君问个清楚,可我师尊还坐在这里,无论我平日里如何懒散不规矩,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跑去问他的八卦。
就这么熬到了他要去给新飞升的天界新血液讲学,我才屁颠屁颠地溜到了司命殿——不出所料,司命殿门口围了一圈仙子,估计大多是来打听我师尊情劫一事的。
我与司命相熟,司命殿的禁制于我而言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此时司命星君正席地而坐,见我来了,连起身都懒得起,抬手一指他身旁的一卷书简,“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什么?”
我嬉皮笑脸地蹭到他跟前,将书简展开,一点星芒自书简没入眉心。庞大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我随手拿过桌上的半盏冷茶,等着好戏开场。
故事讲了一位出身贫寒的俊俏郎君在进京赶考之时对京城花魁一见钟情,花魁却对另一位浪荡公子哥芳心暗许,三人爱恨纠葛好不热闹,最终公子哥受父母所迫另娶他人,花魁在已是新科状元的小郎君面前自刎,小郎君忧思过度吐血而亡。
“好狗血。”
一般情况下我懒得发表意见,但这个故事实在是老套又狗血,我忍不住吐槽,“而且这中间内容也省略太多了吧?爱恨纠葛是怎么个爱恨纠葛法?我记得原先也看过其他仙友的命格,不曾有过这般简陋的……”
“崇明上仙道行高深,与其他仙家自是不同。”
司命慢条斯理地解释,“更何况简略有简略的好处,只要关键几处对得上便算成了,天界也曾有上仙钻了空子,在凡间待了不过几年便把事全都办妥了。”
“可下凡渡劫是转世投胎,不曾留有为仙时记忆,更何况这命格他们本人也不能知晓,如何几年便成了?”
“他们本人不行,不还有其他人?只要施术不被凡人察觉,不擅改凡人命格,仙人在凡间行事便也没什么禁忌。”
我年岁尚小,师尊收我做徒弟后,这是头一遭应劫,千机殿也只有我们师徒二人,这些东西我自然是不知道的。我正发着愣,便看到司命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嘉莲仙子,崇明上仙只有你这么一个徒儿,这活儿估计要落到你头上了。”
“我帮我师尊?”半口凉茶呛到嗓子里,给我脸憋得通红,“我能帮得上什么?”
“就算帮不上什么,你也得下去看着他。”司命摇着扇子,“你也知道崇明上仙追求者众多,万一有人杀了花魁取而代之,情劫出了差错可就不好了。”
“不是不能改凡人的命格吗。”我嘴角抽了抽,特地翻看了手上的《渡劫须知与行动指南》,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私改凡人命格便要赔五百年修为给人家。
“五百年修为换心悦之人一世之缘,我倒是觉得划算得很。”司命笑眯眯地拿手中扇子敲了敲我的脑壳,“嘉莲,你要小心。”
2
师尊下凡那日果然声势浩大,我得了师尊嘱咐,要后他一步下凡。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等了小半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揣着浮世镜来了凡间。
为了躲避天道窥探,我顶着连嘉的化名化为男身,施了个小小的幻术成了礼部侍郎的远房富商表弟,进京是来做生意的。
有钱人无论在哪里都很受欢迎,大方撒币的我迅速与京城的几个公子哥成了酒肉朋友,一边打探消息一边等师尊转世进京赶考。
京城如今的花魁名为玲珑,自小在望月楼中长大,我曾远远望过一眼,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且面容并不肖似天界的任何一位仙子——想来是货真价实的花魁。
我缩在望月楼二楼的某个角落,一直替师尊盯着那位美人。闲暇之余,我拿袖子擦了擦浮世镜,镜面一亮,便显出司命的脸来。
“我找到花魁了。”我悄悄把镜面朝向花魁。
司命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浮世镜的子镜,也被预定完了。”
我想着即将到手的仙丹法器,不由得笑出声来。
浮世镜是用途很是广泛的法器。手握子镜,便可看到母镜镜面所反射之景象,可谓是十分便捷。我手中的是母镜,子镜则被天界各位吃瓜人买去,权当消遣——毕竟这是崇明上仙,天界又实在无聊。
“等师尊入京我便通知你,激活浮世镜。”我认真叮嘱司命,丝毫没注意到一片阴影自上而下覆上镜面。
“连公子,你为何对着一块镜子说话?还笑得如此开怀?”如同黄莺般婉转的声线忽然响起,我吓得手一哆嗦,浮世镜脱手而出,好在她似乎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一双纤纤玉手稳稳接住了这面镜子。
“玲珑姑娘……”
我自然认出了这声音,吞了吞口水,讪笑着拿过她递来的浮世镜。
眼前是那位情劫的女主角,眉如翠羽肤若凝脂,满头珠翠晃得我眼晕。她身上带着股甜香,很是好闻,对着这样的美人我下意识缓下声音,为刚刚做下的傻事找补,“这镜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只是睹物思人罢了,倒是玲珑姑娘怎么……”
现在是白日,她应当在房间休息才是,怎会出现在这里?更何况我们只远远见过一面,她如何得知我的化名?
闻此言,玲珑姑娘勾唇一笑,温声道:“三日后望月楼花会,妾身先去看看那花。”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什么花会,她便微微俯身,像只蝴蝶一样往远处去了。
“花会?”
晚宴上,喝着醉醺醺的李公子支着脑袋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是那个抛绣球的花会吧?”
“花会为什么要抛绣球?”我虚心求教。
“望月楼的花会,赏的可不只是盆栽。”李公子压下声音,“花会那日谁接到了花魁的绣球,就能做花魁的入幕之宾。”
忽然之间,我福至心灵,“绣球是在楼里抛还是往楼外抛?”
“从那个二楼的栏杆,喏——”
李公子直指对面的望月楼,我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向外的栏杆。
果然。
我不由得激动起来,想来师尊进京就在三日后——望月楼花会,前来赶考的小郎君对美艳花魁一见钟情。按照师尊转世后贫苦又好学的人设,他应该也不会在其他时候来望月楼喝花酒了吧?
3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我将一缕神识放出城外,远远地便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君子端方,长身直立,师尊站在一群普通人里可谓鹤立鸡群。
我擦擦浮世镜,给司命递消息,“约莫还有一刻师尊就要进城了”
浮世镜的镜面亮了一亮,一行行金色的字浮现在我眼前。
【等了好久,上仙终于开始渡劫了。】
【坐等上仙出场。】
【崇明上仙人呢?】
子镜激活后,持有者可以任意发表意见,意见则会实时更新在浮世镜的所有持有者眼前。我扫了一眼面前的几行字,解释道:“各位仙友少安毋躁,师尊他马上进城。”
话音刚落,那个颇有些瘦弱的身影动了。
我把母镜对准师尊,又对着镜子施了隐形术与悬浮咒,便不再管它,专心致志盯着师尊,绝不会让他的情劫出半点差池。
望月楼那边,盛装打扮的花魁也已现身栏杆之后,在众花衬托下,更显得人比花娇。
【这就是那段一见钟情的剧情了吧?】
【肯定是了,算算时间凡间也快考试了,这次不见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愧是崇明上仙,在凡间也能拔得头筹。】
看来不止我一人觉得今天就是那场一见钟情的重要剧情,我摸了个苹果出来边啃边想,补充解释道:“待会花魁会从二楼那里抛绣球,这应该差不多是花魁唯一一次在外面露脸?”
正说着,师尊终于进了城。他自己背着行李,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可到底难掩其姿色。望月楼的花会也开始了,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引了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师尊如今不过少年人,也不由得随着大流朝那里望,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玲珑姑娘闪得人眼花缭乱的发饰与那张美艳至极的脸。
【嘉莲仙子靠近些,我也想看看那张能迷倒崇明上仙的脸是什么样子。】
因母镜一直跟着我的动作移动,我依言凑近些,靠在路旁的树上继续抱着胳膊咬苹果。不远处的人群爆发出激烈的起哄声,我乐不可支,“花魁要抛绣球了!”
远处,出身寒微的少年愣愣地望着望月楼二楼的如花美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大抵是悄悄红了脸。而花魁也终于拿起那颗被装饰得华丽精致的绣球,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将那球用力一抛。
缀满了宝石和流苏的红色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靓丽的弧线,穿过像森林一样耸立的人们的胳膊,朝我的面门扑来。
我来不及发出惨叫,手上的动作却比大脑快上许多,一把捞住了那个有点硌手的绣球。
“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反应过来,大叫着甩开这个烫手山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每个围在望月楼前的人都看着我,准确来说,看着我手里的绣球,就连玲珑姑娘也笑着望向我,随即用手中的团扇轻轻掩住下半张脸,偏头对身边的老鸨说了声什么。
老鸨面上堆满了笑容,大声道:“恭喜连公子接了我们家玲珑姑娘的绣球!快快将连公子迎上来!”
无人在意我的狼狈和不得体,我被人潮簇拥着向前,眼前诸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一行行文字飘过。
【嘉莲仙子好赚,下凡一趟还能截了自己师尊的胡。】
【这个绣球本身也不太可能被崇明上仙接到吧?他隔着这么老远。】
【嘉莲仙子的剧本不会是那个浪荡公子哥吧?】
我来不及管这些只顾看戏不顾我死活的“仙友”,只是尽力转头看向师尊的方向。
可那个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少年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人群里。
4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就是师尊情劫里最大的差池。
望月楼天级包厢中,玲珑姑娘给我斟了茶,我苦着脸一饮而尽。
面前的花魁摇着团扇,眉眼弯弯,“公子不高兴。”
【确实漂亮,怪不得上仙喜欢。】
【说起来这个花魁她……】
【是不是有点眼熟?】
“我……我没有。”
我这边应付着花魁,另一边扫了几眼面前滚动的金色文字。
花魁眼熟?
我蹙眉仔细想了想,竟不记得哪位仙子是差不多的长相。
虽说用他人的面皮也不是不能谈恋爱,但仙子们肯定更希望崇明上仙为之倾倒的那张脸是自己的,因此用幻术的可能性不大。
“连公子何必骗我。”
玲珑眉眼低垂,再抬头时已是泪光莹莹,“妾身残花败柳之躯,连公子怕不是……”
“我没有!”我平生最恨张口闭口贞洁清白的牌坊精,连忙出声打断,唯恐她再说些这种话来。
【嘉莲仙子,你仔细看看,面前这人……】
【不会吧……】
他们又开始打哑谜,密密麻麻的谜语人发言让我不由得警惕起来,几乎是压着嗓子开口问,“到底像谁啊?”
【……】
忽然间,我的眼前模糊一片,再清晰时,已经看不到那些时刻浮动的金色文字。
浮世镜坏了?怎么在这时候?
这批镜子是我托司命炼制的,没想到他小子水平下降这么严重,一件简单的法器都会出故障。
“公子请喝茶。”
玲珑姑娘又捧着一杯茶让我喝。我接过茶盏,打算不跟她绕圈子,“姑娘今日的绣球,可是冲着我来的?”
不怪我普信,我站的地方可以说是偏远,又不曾伸手去抢,若不是刻意,绣球怎么会落到我手上。
“公子恕罪,妾身……早就对公子有意。”
面前的美人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面颊飞上两片红晕,贝齿轻咬朱唇,“不知公子可否愿意……”
“我……我……”
虽然披着男人的皮,但我本质是个女子,而天界虽没有不得恋爱的天规,但也很少有人去主动吃爱情的苦——就连我师尊所谓的追求者们,也只是觉得好玩,像如同跑马蹴鞠一般的竞技游戏。
我没谈过,也不打算谈,即便这是在凡间。
“我并非看不起姑娘的出身。”我柔声细语地解释道,“家父曾找有名的大师为我看过,我命犯孤鸾煞,克妻。”
“我不介意!”玲珑姑娘似乎有些激动,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愿意嫁给连公子!就算是妾,我也愿意!”
电光石火之间,我一把反抓住她的手,头脑似乎没有比现在更清明过,“司命!”
房间似乎陷入一片寂静之中,玲珑惊愕地看着我,只是没过多久,她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我所熟悉的那种轻笑,连声线都变了,“嘉莲,我叮嘱过你的,要小心。”
那张漂亮的脸蛋配上男声实在有些让人难以恭维,我几乎崩溃,想着干脆提剑砍了他算了,又想到他或许是附身在花魁姑娘身上,若是砍了怕不是滥杀无辜。
“你装花魁装了多久?”我麻着脸问他。
“从一开始就是我。”司命得意地眨眨眼,“我比你还早下来半月,花了足足十几年才成了这望月楼里的花魁。”
“你这样不就算改了原先那个花魁的命格了吗?”我痛心疾首,“五百年修为呢。”
“我说了,五百年修为换心悦之人一世之缘,我心甘情愿。”司命忽然变得深情款款。
他一副痴情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许恐惧,于是我强忍着恶寒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喜欢我师尊?”
5
我被司命赶出了门。
6
司命又把我拽回去,用他涂得红红的嘴唇给我脸上吧唧来了几下。
“这样,望月楼就以为咱俩干了该干的事,不会找我麻烦了。”
他睨我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走吧,本姑娘要睡觉了。”
“拜托,司命,别用这么恶心的腔调说话。”
我反而来了兴致,桀桀怪笑道:“小美人,让本公子看看……”
我的爪子糊在了他的胸口处。
他呆如木鸡,我大惊失色。
“女身?你化了女身?”
“叫什么叫。”他反应过来,不屑道:“只允许你化男身,不允许我化女身?”
“我……你……我师尊……呃……”我语无伦次,“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多好办。”司命似乎完全不介意我刚刚轻薄了他的举动,“你去跟崇明上仙做朋友,请他到望月楼来喝花酒,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
“行吧……”我麻木地点点头。
师尊的落脚处并不难找,他没钱,只能在京城最差的旅店住最破的房间。
我在他与其他考生一起研学时假装与他投缘,要资助他考学,他客客气气地想要拒绝,却架不住我苦口婆心的规劝。
转世后的师尊名唤蒋应,心性至纯至善,见推脱不过,他险些跪下来给我道谢,被我一把扶住——开玩笑,我要是被师尊跪了,折寿都是小的。
于是,夜里我领蒋应去望月楼,说是相逢即是有缘,为了这份缘,我也得好好招待他。
而蒋应早就在听到望月楼时耳根红透。
我花了大价钱让老鸨把花魁请下来,不多时,一阵香风飘过,司命转身就咯咯笑着扑进了我怀中。
“连公子,妾身想你想得紧呢。”他凑在我耳边,端的是一副亲密无间的姿态。
我觉得肉麻又局促。
他的衣裙上带着甜香,纤长的睫羽颤抖着,像蝴蝶一样。他让我想起海棠花,柔软的绸缎和幼时师尊哄我睡觉哼唱的不知名小调。
我心底泛出一股奇怪的感觉,想要抽回搂着他的手臂,却又顾及着对面的蒋应,只能像个欢场常客般环着美人的腰,调笑道:“能得玲珑姑娘青眼,是本公子之幸。”
我假装跟他耳语了好一会,他才演够了这种无聊戏码,像是才看见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似的,调笑道:“连公子,这位是?”
“这位是蒋应蒋公子。”我瞥了一眼蒋应又开始发红的耳根和脸颊,朝着司命挤挤眼,做了个快去的口型。
他轻轻点头,朝着蒋应就去了。那白皙如暖玉般的柔荑端起桌上的酒,“蒋公子生得好生秀气。”
“玲……玲……玲珑姑娘,”他俊俏的脸上一片绯红,颤颤巍巍地接过心上人的酒,轻抿一口,频繁滚动的喉结将他的无所适从摆在了台面上。
美艳花魁摇着团扇轻笑,“妾身与蒋公子是第一回见面,却觉得似曾相识,或许是前世有缘。”
何止是前世有缘,后世还要再做万万年的同僚呢。我偷偷翻了个白眼,却见蒋应很是吃这一套,便暂时作罢。
蒋应别的不会,吟诗作对是一绝。我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对面两人对诗饮酒,场景堪称惊悚。
若是放到以前,我绝不会想到如山巅初雪般的高岭之花师尊转世后竟成了纯情少年,而女装司命略施小计就让他神魂颠倒。
不愧是看了几千年星盘命格的,经验确实丰富。
那晚蒋应被留在了望月楼,他喝得烂醉如泥,死鱼一般躺在花魁那张散发着好闻香气的大床上。
“花魁姑娘好手段。”
我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蒋应现在情窦初开,最好拿捏。”
“等他下次来我决定跟他谈人生谈理想,并表达对他的充分支持。”司命笑吟吟地撑着下巴。
“攻心啊。”我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呢?等他对你死心塌地,你打算怎么甩了他?”
“这个最简单了。”司命冷笑一声,“看过凡间畅销的经典话本没有?我要当着他的面跟你互诉
衷肠,求你帮我赎身,我愿意嫁给你。”
“哪怕是做妾,你也愿意……”
我下意识地接了这么一句,这是他曾给我看过的凡间话本中的台词,可他却像没意识到一般,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正色道,“哪怕是做妾,我也愿意。”
7
没人教过我这种情况怎么处理,于是我落荒而逃。
其实我知道的,他愿意赔上五百年修为,不是为了师尊,是为了我。
可我不承想过,我们会有朋友之外的关系,依我看,这样的关系就很好,我很满足。
我愿意永远活在师尊的纵容与庇护下,每日与司命饮茶赏月,聊点人间的八卦,而并非像那些话本中的痴男怨女一般,日日为情所伤,作茧自缚。
既然爱让人方寸大乱,那我不要便是。
于是我无视了他看我时温柔缱绻的目光,心安理得将他对我的好全部归于朋友二字。
自我催眠得久了,我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曾察觉到了那么一颗真心。
不行,先不想了,还是师尊的事要紧,什么爱不爱的回去再说。
第二日我去望月楼接蒋应时司命并未露面,而蒋应已完全醒了酒,看我的眼神十分内疚。
“连兄,抱歉,我昨日实在是失态……”
“都是男人,我懂。”我学着纨绔子弟的模样,朝他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玲珑姑娘确实美貌,又颇有才华,若非出身不好……”
“出身又有何妨。玲珑姑娘出淤泥而不染,心性坚定纯净,实在令我佩服。”蒋应叹了口气,满面愁容,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作罢。
“蒋兄若是喜欢玲珑,小弟做东,多来喝几场酒便是了。”我宽慰道。
与蒋应作别,我剩下的工作就只有抽时间带蒋应去望月楼,当然,全部都是我请客。
司命扮作花魁时永远都笑意盈盈,一抬眼就勾走了蒋应的三魂七魄。
两人顺势坐到一起,果然如同司命预想的那样开始谈人生和理想,聊到动情处竟双双红了眼眶。
司命演技精湛,蒋应也入了戏,他拉着玲珑的手,声音认真,“玲珑姑娘,我知我出身寒微,不足以高攀姑娘,只是若姑娘也对我有意,等我金榜题名,定为姑娘赎身——”
“公子慎言。”没等蒋应说完,玲珑便竖起一根手指轻轻贴在他嘴唇上,“玲珑只当公子是知己,是好友,却不曾与公子有过男女之情。”
“难道……”蒋应的面色难看起来。
“妾身早已心有所属。”花魁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却又透着哀婉,“只是我不知,我那情郎是否对我有意。”
我坐在旁边安静如鸡,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能是司命为了报复我装聋作哑的养鱼行为,他声音哀怨,“连公子!”
剧情真的要推得这么快吗不是我说?
“玲珑姑娘!”我装作大惊失色,“你是说!”
“可我……”我又看了一眼蒋应,少年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我与蒋兄是莫逆之交!他喜欢的姑娘,我绝不会染指!”
“玲珑,”蒋应红着眼低吼,“我第一次见你时,便对你一见钟情,再难自抑。”
不!不!不!像你这种年纪这么大的上神,第一次见他时估计他还是才刚应运天地而生的幼童。
不到我的台词,我就在一旁看戏。看蒋应变了又变的脸色,看司命情真意切的哀叹。
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连公子,我知道您心善,求您替我赎身。”花魁抱住我的胳膊,声泪俱下,“我愿意以身相许!”
“我……”我假装为难,终是叹了口气,“玲珑姑娘,我愿意为你赎身。”
蒋应苍白的面色竟猛然一红,随即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生怕现在就把蒋应弄死,忙不迭地补充,“但我如何能娶你!”
“为何!连郎,你对我竟无半分情谊吗!”那样的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我却强忍着笑意回道:
“我父母早已在老家为我定下婚约,更何况蒋兄对你如此情真意切,我又怎能不顾及兄弟情谊!”
说罢,我夺门而出,主要是实在想笑,来不及跑远,便大笑出声,引得无数路人驻足观看。
还好,浮世镜已经关了,不然被天界各位同僚看了我们仨这副模样,估计这百年内我们都是全天界的笑柄。
浮世镜关了吧……
8
很快到了倒数第二场戏,我收拾东西要回乡结婚,已被赎身的玲珑(司命性转版)和蒋应站在路边送我。
“蒋兄,玲珑姑娘,你们要多保重。”
我含情脉脉地看着两人,强忍着抽搐的嘴角,“来日若有缘,我们自会再见。”
“连公子……”一身素衣的玲珑姑娘神色哀伤,“你要多多保重。”
“连兄路上小心,时常给我来信。”蒋应这几天眼睛和鼻头一直红红的,让我很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过分伤心而考试发挥失常。
“连某先预祝蒋兄金榜题名,祝玲珑姑娘觅得良缘。”我实在是想念完台词就跑,但蒋应表现得实在是太依依不舍。
他顶着养育我长大的师尊的那张脸,让人忍不住心软。
于是又东拉西扯一会,我终于正式退场,离开蒋应的视线后便施了个隐身术法跟在他身后等最后一场花魁自刎的戏码。
这场最重要的戏司命慎重地选在了蒋应金榜题名后的第二日,提着剑站在小院的梨花树下等他。
真有情调。我一边暗自感叹,一边看着蒋应失魂落魄的模样。
“玲珑姑娘,你这是……”他颤抖着嘴唇问她,面如金纸。
“蒋公子。”司命应该也演够了,念台词的速度都快了很多,“多谢蒋公子这几日的照拂,无法嫁给连公子,玲珑不愿独活。”
说罢他把剑架在脖子上,干净利落地送走了自己。
蒋应一个文人,自然来不及拦住一心求死的玲珑,愣了半晌才扑过去。
梨花簌簌而落,他跪在梨花树下捧着已然失去生机的美人面,吐出人生中能吐的最后一口血。
实在不是我嘴毒,但是其实蒋应身体还挺弱的,吐血是常事。
我偏头看向旁边已经恢复成男身的司命,轻声问:“他死了吗?”
而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了那卷书简,展开一看,“死了。”
或许是因为他是师尊的转世,与他面容相同,即便是情劫未出差错,看着他死,我也高兴不起来。
心情低落的我朝着蒋应的方向伸手,浮世镜便轻轻落在我手心。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拿着镜子正反两面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说起来这玩意,你关了吗?”
“没啊。”司命神色如常,“关它做什么?”
我僵住了。
半晌,我不可置信地问他,“你要全天界看咱们三个谈三角恋?你是不是有什么表演癖?”
“顺便说一句,”他指指浮世镜,“现在还开着。”
我惨叫一声把镜子甩出十里外。
9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但我不是勇士,所以回天界之后,立马就关了自己禁闭,缩在千机殿里不愿出门。
师尊情劫之后人气更上一层楼,他觉得厌烦,便也总待在千机殿。
我们师徒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能让我想起原先在凡间跟他称兄道弟的日子。
师尊没什么反应,可我毕竟年纪轻,每次想起来都尴尬到想直接从诛仙台上跳下去。
“师尊,葡萄。”
“嗯。”
辟谷的仙人原是不用吃东西的,但我总觉得心虚,拿了什么东西都往师尊跟前送。
“师尊,卷宗。”
“嗯。”
“师尊,您的剑。”
“嗯。”
“师尊,司命。”
“嗯……”
我也才反应过来,手中拿着的司命人偶嘴一张一合,很是滑稽。
我和师尊面面相觑。
这是传音人偶,这只司命模样的是前些年我生辰时司命送的生辰贺礼。
“哈哈。”我尬笑几声,“打搅师尊了。”
“嘉莲。”师尊的神色依旧沉静,他伸手摸摸我的头,“你如果喜欢他,我不会反对。”
“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我迅速回答,却在回房后听了司命的传信。
他约我明日司命殿见面。
我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复他,恰好此时另一只人偶亮了亮,是与我关系不错的和安仙子约我明日切磋。
于是我借此机会婉拒了司命。
“婉拒了哈。”
可是,等我第二日去找和安仙子时,她的身边还坐着笑面虎司命。
“和安。”我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
她却露出一个你懂我懂大家懂的笑容,悄悄凑到我耳边念叨,“他都愿意做小了,你再考虑一下嘛。”
怎么?大家都买了浮世镜的子镜吗……
简单切磋一下后,和安就找机会溜之大吉,剩我和司命面对面。
“喝茶。”他斟了一杯茶给我。
我的眼前花魁的身影和他如今的身影重合,鸡皮疙瘩从肩膀一路窜到小臂。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快点回千机殿。可司命在这里,我不愿在他眼前露怯。
“今日你约我出来,不是只为了喝口茶的吧?”
我接过茶盏,故作镇定道。
“我真心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他单刀直入,“考虑我。”
“可我不想谈恋爱。”我义正辞严,“我嘉莲,不愿意拘泥于这种小情小爱!在拜入崇明上仙座下之时,我就发誓,要为建设美好天界而奋斗终生!”
“你拜入上仙座下时,还是个话都说不全的奶娃娃。”司命无情地戳破了我的谎言。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看过的那些话本……”我知道糊弄不过去了,便直接摆烂:
“话本中,男女情爱叫他们吃尽了苦头,若是苦尽甘来,依我看也并不值得;若是满盘皆输,那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司命大惊失色,“话本里的事怎么能当真!”
说罢他似乎仔细想了想曾跟我一起看过的凡间话本,拍板总结道,“那都是些狗血话本,不作数的。更何况你怎么能断定我们是在一个狗血话本里,而非睡前沙雕小甜文?”
这我倒是没想过。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我们不在狗血话本里?”我反问他。
“首先我们都是应运天地而生的仙族,没有家族和种族冲突;其次我们没有其他隐藏的身份,只是司命星君和嘉莲仙子,没有阶级冲突;最后我们性格志趣相投,性格正常不偏执,没有人设冲突。”他掰着手指数数,“综上所述,无论是环境,还是我们自身,都没有狗血话本的诞生土壤。”
他说得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我愕然呆愣,而司命穷追不舍,“嘉莲,你敢对祖神发誓,你不曾动心吗?”
说实话,我不敢。
我的心早就大动特动,但我一剑砍了心里乱撞的小鹿,主要是因为不想吃苦头。
可现在仔细想想,似乎我们并不具备成为狗血虐文的必要条件。
“既然如此……”我咽了咽口水,“那我们试试?”
番外
【……在那之后已是百年,西风裹挟着黄沙肆虐在仙魔大战的战场上。】
【那土地被鲜血浸染了一层又一层,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已是堕仙的嘉莲仙子拖着沉重的身躯,用剑柄挑开了营帐的门帘。】
【营帐中,一位白衣胜雪的仙人神色凄婉,他手脚被缚,面色苍白。】
【细细看去,那竟是天界的司命星君!】
【嘉莲仙子望着自己的老相好,冷笑道:“你既已成了本尊的阶下囚,又何必摆出这副模样!”】
“等一下——”司命停止了嗑瓜子的行为,举手示意,“为什么是老相好?不能是现任相好吗?”
“别打岔。”和安不满地用手中书卷抽了下司命举起的爪子。
但我也很好奇,于是紧接着举起手来,“为什么我都堕魔了,还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啊?我听说魔族民风开放,像我这种级别的能养好几个——哎呀, 别捂我嘴!”
司命可不管这些, 紧紧地扒着我的嘴, 不让我再说下去,但和安却蹙眉凝思了一瞬, 便用笔在书上画了几笔:
“【营帐内, 数位面色苍白的俊美仙人被拴在一旁。嘉莲仙子走向其中神色最凄婉的那个, 冷笑道】——这样怎么样?”
“唔唔。”我努力发出声音表示同意,司命则一脸的痛心疾首。
【白衣仙人眼中似有泪光, 他匍匐着去抓嘉莲仙子的裙角, 颤声道:“嘉莲, 你清醒一些,我来带你回家。”】
【嘉莲仙子则冷笑一声,拖着他就进了营帐深处……】
“后面是不是就不能播了?”我善解人意地提问,她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司命已经彻底不想跟我们说话了,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哀怨问,“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我觉得写的挺好的。”我真情实感地夸赞,“尤其是最后不能播的这些。现在人间管这个叫什么来着?Gb 强制爱?”
“对,对, 对。”和安一脸喜色,“我前几日下凡,最近人间很流行这个。”
“不错耶。”我翻看了她写的一些其他东西, 比如两位仙君之间的爱恨情仇,mob 崇明上仙——等等这个也太大不敬了吧?
“凡人真是喜欢幻想。”司命冷笑一声,“没意思。”
“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我抿着唇,不打算把刚打开的新世界的大门关上,“不过,确实有点不真实啦。如果我堕魔,那我师尊绝对第一时间就会打爆我的狗头。”
“就和安仙子写的这玩意。”司命哼哼着抱怨,“崇明上仙若是看到了,估计会把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看过这东西的人头全部打爆。”
确实,我点点头, “和安你把这东西藏好些。”
回去路上,司命一直有些郁闷。
“你怎么了?”我有些奇怪。司命一直比较耿直, 从不藏话。
“你当初说和我试试, 现在也有近百年了吧。”司命撇撇嘴,“现在能正式给我个名分了吗?”
“咱俩当时谈个恋爱全天界都用浮世镜看到了,”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你是还想昭告天下吗?”
忽然, 我福至心灵,试探着开口,“你不会是因为我说要养几个男宠吃醋了吧?那只是个玩笑。”
“这放谁身上谁能不吃醋。”他苦着一张帅脸,“你是不是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谁会跟你谈恋爱?”我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我看起来很闲吗?”
“你对祖神发誓。”他不依不饶。
“我对祖神发誓, 嘉莲对司命真心实意。”我冲他眨眨眼, “你放心, 我看上的人,绝不会放手。”
大约是我突如其来的情话让他有点无措,他红着脸转头, 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初在凡间他看我接了绣球时娇羞的模样。
“所以,”我凑到他耳边,“我们可以玩和安写的那个角色扮演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