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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春来燕子归

第 19 节 春来燕子归

娘亲死后,爹爹很快娶了继母。

继母伪善,爹爹狠心,我和幼弟备受磋磨。

我决意反抗,于井水中投了毒。

月色渐深时,我要亲眼瞧瞧,爹爹的心,是不是黑的。

1

我洗完衣服回家时,阿弟正在院里吃鸡食。

野菜拌着米糠,阿弟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一旁的母鸡还在啄阿弟的裤腿。

我惊惧地喊他,他这才呆呆地回头。

阿弟冲我笑了笑。

“阿姐,你回来了。”

我慌乱地拍掉他手里剩余的鸡食,拉着他的手往屋里去。

爹爹和继母正在吃饭,桌上的鸡汤还飘散着油香。

继母只瞥了眼我,不冷不热道了句:

“衣裳洗完了,就去院里把柴劈了吧。”

阿弟小手拽着我,目光痴痴地望着桌上的鸡汤罐子。

我走近桌边,眼疾手快地拔了只鸡腿,递到阿弟手上,又喊他:“快跑!”

“死丫头,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爹爹将沾满油的碗筷砸到我身上,说着还要起身打我。

继母将他拦下。

“别把脸砸坏了,到时候就不好了。我们的幺宝马上就要出生了,别理这妮子了。”

爹爹这才平静下来,满脸笑意地去看继母的肚子。

这样慈爱的目光,也曾是属于我和阿弟的。

2

我拿起沉重的斧头,一下又一下地劈柴,但无论怎么努力,好似都有劈不完的柴火。

饿的头昏脑胀时,我想去看看盆里的碗筷洗了没。

若是没洗,还能舔舔碗底的油汤。

但继母为了防止我和阿弟偷吃,早就将碗筷洗了个干净。

屋角有个盆,里面放了几个啃剩下的窝头,兑着些菜汤,这是继母留给我和阿弟每天的饭食。

我知道,大都是摊子客人吃剩下的东西,还是捡的最差的来。

我拿起一个泡得有些酸臭的窝头,坐在柴火堆上,无声地啃了起来。

每当这时,我都格外想念娘亲还在的时日。

爹爹和娘亲在镇上租了个摊位,卖些自家做的面食和汤水。

娘亲很勤劳,也很爱笑。

每日出门前,她都会给我扎上两个小辫,再绑上一朵她做的布花。

她总爱夸我:“我家燕燕真漂亮。”

爹爹和娘亲每日傍晚收摊回家,我和阿弟便坐在屋门口的杏树下等他们。

那时阿弟说话声还不清楚,还爱咬手指头。

他总爱问我:“阿跌,酿盖油拖久肥来。”

在我和阿弟将树上的叶子数到第三遍时,爹爹和娘亲便推着板车回来了。

娘亲会像变戏法一般从车上的木桶里拿出好吃的给我和阿弟。

爹爹有时会说娘亲。

“你呀,别太惯着他们了。”

娘亲总会摸摸我和阿弟的小脑袋,然后一脸满足的笑容。

“我就乐意,就爱看我的宝贝们吃东西的样子。”

然后爹爹会无奈地摇摇头。

我曾以为,我和阿弟会永远是爹娘的宝贝。

3

可我错了,娘走后,我和阿弟不再是任何人的宝贝了。

我就这样想了许久,浑然不觉眼泪早已糊了满脸。

阿弟不知何时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用衣袖给我擦眼泪。

“阿姐,给你吃鸡腿,吃了就不难过了。”

阿弟将一只鸡腿递到我嘴边。

“你怎么还没吃?”

我紧张地将他的手往下拉,万一继母出来瞧见了,这只鸡腿只怕也保不住。

阿弟却再次将鸡腿往我嘴边递,一定要我吃。

“阿姐,你吃,我舔了一遍鸡油了,可香了。”

阿弟的眼里有期待,不自觉地还咽了下口水。

我扯下一块肉,小心放嘴里咀嚼,又把剩下的喂到阿弟嘴里。

阿弟靠在我的肩上,笑得甜。

“阿姐,真好吃啊。”

我抱着阿弟,像小时候娘亲哄我们睡觉那般哄他。

“阿弟别怕,阿姐会快快长大,让你顿顿都有肉吃。”

阿弟睡着后,我把他抱进牛棚里,盖好被子,又多铺了些稻草。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我今年十岁了,再等几年,就能出去做些活计,也就能挣钱了。

到时候我就送阿弟去念书,实现娘亲的愿望。

4

继母有了身孕,如今月份大了,爹爹舍不得让她劳累。

爹爹如今每日独自去镇上卖面。

我每日要上山挖野菜、拾猪草、煮猪食,照顾好家里的鸡鸭和猪牛。

阿弟年龄小,做不来这些活计,但也会跟着我一起上山,帮着我做些简单的事。

可爹爹出门前,看见阿弟牵着我的手,要跟我一起走。

便对阿弟皱眉道:“你姐吃了饭还干活,这么大了成天就吃白食。”

“去,你娘喊着腰疼,你去给她锤锤。”

阿弟怕继母,不想去,便往我身后躲。

却被爹爹一把拽回来,对着屁股狠狠踢了几脚。

阿弟害怕地进屋了,我看着爹爹,忽而生出了将镰刀砍在他身上的心思。

爹爹看我发愣,神情不耐地推车出了门。

我被自己方才的心思吓了一跳。

去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喝了,才冷静下来。

5

从山上回来后,我忙着剁猪草,给鸡鸭喂食。

阿弟从屋里走出来,姿势看着有些奇怪。

我将一个果子塞到他衣兜里,小声道:“快吃,我在山上捡到的,很甜。”

阿弟却趴在我的背上,声音有些虚弱。

“阿姐,我好疼,我在你背上睡觉好吗?”

我忙把阿弟拉到面前,阿弟嘴角嘶了一声。

掀开裤腿,阿弟的腿上满是青紫的掐痕,有一片还冒着血珠。

我猛然站起身,将阿弟抱起,去了刘大婶家里。

刘大婶从前和我娘亲关系不错。

她眼里满是疼惜,拿了药酒给阿弟擦。

阿弟痛得一直流泪,刘大婶一边给阿弟搽药,一边骂:

“你们那爹真不是个东西,若是阿兰还在,你们怎会这么苦?”

给阿弟上完药后,我拜托刘大婶让阿弟在她家住两天,等伤好些再回去。

我独自回了家,拿起镰刀,进了里屋。

继母正躺在床上,嘴里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满地都是。

她见我手里拿着镰刀闯进屋,立即骂道:

“再不滚出去,等你爹回来,看我不让他打死你。”

我握着镰刀,一步步逼近她的肚子。

她被吓得直往床脚缩,似是见惯了我低眉顺眼的样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你,你想弑母?”

“你不是我的母亲,不管爹爹怎么维护你,你要是再敢伤害我阿弟,我不会放过你。”

她显然被这一幕给吓傻了,半响没说出话来。

出了屋子,我从鸡窝里捡了两个鸡蛋,自个儿生了火,煮好了拿去刘大婶家里。

一个给了刘大婶,一个给了阿弟。

6

爹爹晚上回来后,继母在屋里和他哭了许久。

他满脸怒火地将我拎起,寻了根藤条,又将我甩在地上,恶狠狠地抽我。

我抱住脑袋,将自己缩成一团,死命忍着不吭声。

藤条呼呼地往我身上抽,他却还不解气,又用脚踢我。

直到引来邻居的注意,他才停下手来。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脸,这不是爹爹啊。

也是在那一刻,我开始明白了,原来我早就没有爹爹了。

“你给我等着,死丫头。”

甩下这样一句话后,他便进了屋。

浑身都是伤口,我疼得站不起身,就这样爬了许久,才挪到了牛棚里面。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了有人在掀我的衣服。

是阿弟,他拿着一瓶药酒,眼里还有两汪泪。

“阿姐,都怪我。”

“是我不好,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她还是说我没捏好。她掐我我都没哭的,爹爹为什么要打你啊。”

我睁着眼睛,没什么波澜地对阿弟说:

“阿弟,我们没有爹爹了。”

阿弟显然还不明白,却也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笨拙地替我擦着身上的伤口。时不时还给我呼气。

7

我在牛棚里躺了好几日,全靠刘大婶给我们送来吃的。

我和阿弟才没被饿死。

伤好后,我和阿弟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爹和继母没再继续为难我们,大抵是我病了的这些时日,家里的鸡鸭和猪牛没人伺候了。

阿弟陪我上山挖野菜,遇见了一位穿着漂亮衣裳的女孩。

我们撞见她时,她正慌乱地朝我们跑来。

嘴里还在大喊:

“救命。”

原来是她身后跟了一条蛇。

是条菜花蛇,没有毒的。

我把镰刀往那蛇上一扔,正中七寸。

挣扎几下后,那蛇便没了动静。

那女孩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随后惊奇地看向我和阿弟。

“你好厉害啊,都不怕蛇的。”

我走过去,抓起那蛇,阿弟很机灵地去一旁拾来树枝。

待到我和阿弟将蛇剥了皮,架到火上开始烤时,那女孩已然看呆了双眼。

她很自来熟地蹲在我和阿弟旁边,好奇地问:“蛇还能吃吗?”

“当然了,我阿姐很厉害的,什么老鼠虫子,阿姐都能把它们做来吃。”

阿弟在一旁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了眼那女孩身上的衣裳,说道:

“你家里应该挺有钱吧?”

“你怎么知道,我爹说了,我和这里的小孩不一样,我是陪我娘回来祭祖的,但我娘让我不高兴了,我就自个儿跑到山上来了。”

蛇肉烤好后,我分了些给她。

她有些害怕,但看我和阿弟吃得香,也尝了起来。

吃完后,她和我们一起下山。

分别时,我想了想,问道:“你家里缺丫鬟吗?不签死契可以吗?”

我紧张地看着她,毕竟初次相见,实在不合理。

没料到她并未犹豫,而是笑着应下了。

“好啊,我回家和娘亲说一声,我觉得你很有趣,到时候就有人陪我玩了。”

“谢谢。”

我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了这句话。

她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那一日,我笑得很开心。

阿弟问我:“阿姐,你怎么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弟,我们有希望了。”

8

我没想到,我自以为的希望,会变成绝望。

阿弟不见了。

那日爹说镇上有人请客吃席,说是要带阿弟一块去,能多吃些,将礼钱吃回来。

这倒符合他一贯爱算计的心思。

我见阿弟嘴馋,便同意了。

可那晚回来的,却只有爹和继母两人。

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我一遍遍追问我爹:

“阿弟在哪?阿弟去哪了?”

爹不耐烦地将我推到一边,冷漠道:“卖了。”

我发疯一般扒拉他的衣服,哭吼着问:

“卖去哪了?我去把他接回来。”

爹甩了我一个耳光,我被打懵在地。

继母见状,推了下爹。

“干什么打脸啊,打坏了日后还怎么卖。”

他们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谈论这些,仿佛我只是一只待价而沽的畜牲。

我爹漠然看着地上的我,语气森然: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的小弟马上就要出生了,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夜里,我听见爹和继母在笑。

“倒是没想到那小崽子先卖出去,不过也是他的福气,生了张好脸蛋,入了方老爷的眼。方老爷出手就是大方,十两银子啊,咱们幺宝以后有福了。”

“我看那小妮子不简单,之前还敢拿刀威胁我,你可得注意点。”

“不过一个十岁的丫头,过两年就能卖个聘礼钱了,瞎担心什么。那老娘们跟我这么多年,最后还不是死在我手上。”

……

或许是得了银子,他们说得高兴,抖落了许多事。

卧门外,我整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是爹啊,是爹害死了娘啊。

可怜的娘,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9

那年我七岁,阿弟三岁。

正值春日,院里的杏树开了花。

娘和寻常一样,给我扎了小辫后,便推着车赶去了镇上。

那段时日我爹常常不着家,只说镇上有位朋友,家里出了事,他得经常去帮忙。

娘不疑有他,每日独自一人操持小摊和家里。

即便十分辛苦,也无半分怨言。

娘虽然说过,家里的杂事不需我来做。

可我心疼娘,会自个儿摸索着把猪食煮好,这样娘回家后就能少做些。

分明是寻常的傍晚,爹垂丧着脸回了家。

阿弟跑过去抱着他的腿。

“爹爹,娘亲怎么还没回来?”

灶台里温着我煮的糊糊,柴火抖落在地,我听见爹说。

娘没了,被两块松动的瓦片给砸死了。

阿弟听不明白,我慌张地跑出去问爹,想要确认这不是真的。

可爹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爹带着我们去了衙门。

娘的尸体在那。

阿弟去牵娘早已僵硬的手,转头问我:

“阿姐,娘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直到看见娘的尸体那刻,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大哭起来。

如今想来,那时我太过伤心,竟忽略了爹爹的冷漠。

从头至尾,他没有为娘的离世,流过一滴眼泪。

在我痛哭流涕,阿弟手足无措时。

爹爹在与人争执,是赔八两银子,还是十两银子。

他和那人在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那官老爷发了话。

“此事虽是一场意外,但陈氏毕竟是因你家屋顶的两片瓦才离世,判赔偿十两白银,以作补偿。”

爹爹给官老爷磕了三个头,感谢他的恩德。

官老爷离开时,看了眼我和阿弟,无奈地叹了口气。

爹爹用板车将娘亲的尸体拉回了家。

他带着我和阿弟,在后山头挖了个坑,用一卷烂草席将娘亲裹了,丢进了坑里。

他扔娘亲时,就像在扔一块无用的垃圾。

我问道:“爹爹,为什么不买棺材,娘亲这样会疼的。”

他说:“你娘不会怪我们的,你和松松还小,日后花银子的地方多,咱得省着钱。”

说完后,爹叹了口气。

“你娘不在了,以后这家人,就靠我一个人了。”

那时我还很心疼他,拍着胸脯安慰他:

“爹爹你别怕,我很快就能长大了,我也能干很多活的。”

他说幸好还有我和阿弟,我们是他最重要的人。

但没过多久,爹爹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

10

爹爹给我和阿弟娶了新的娘亲了。

那时娘亲离世不过一月,村里有些闲话。

他们说爹爹和继母早就勾搭上了。

那些闲话传到了爹爹的耳朵里,他有些不高兴。

他将我叫到身边,语气沉沉:

“燕燕,你要明白,爹不是为了自己,爹都是为了你们啊,你和阿弟都还小,爹白日里还得忙着去挣钱,爹是想给你们找个娘亲,好照顾你们啊。”

我心里想着娘亲,不想爹爹再娶。

可看着爹爹疲惫的面容,我又想,或许爹爹再娶后,日子能轻松些。

于是我和爹爹说:“爹爹放心,我不会让别人胡说的。”

爹爹高兴地拉过我的手,直夸我懂事又贴心。

于是后来我再听见别人在我面前说闲话时,我便会大声反驳他们。

“你们懂什么,我爹爹都是为了我和阿弟,他实在太辛苦了。”

见我这样维护我爹,闲言碎语渐渐少了许多。

最初继母进门时,待我和阿弟还是不错的。

她还会像娘亲那样为我梳头,扎小辫。

只是她的手没有娘亲那样的温柔,总是将我的头皮扯得很痛。

我不想让她多心,便一直忍着,没有喊疼。

她还会抱着阿弟哄睡,但阿弟总会在半夜偷偷爬来找我。

阿弟年龄小,不懂得隐藏情绪。

“阿姐,我害怕,你抱着我睡觉吧。”

一切的转变就在于继母怀孕。

继母有了身孕后,脾气就开始变得暴躁了。

起初我也只以为是怀孕辛苦,白日里便帮着多做些活计,希望能减轻她的辛苦,她能好受些。

可继母却越来越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和阿弟,就算爹爹在时,她也毫不掩饰。

爹爹待我和阿弟也越来越不耐烦,每当继母骂我们时,他也会一起帮腔。

阿弟那段时间每日都会被吓得尿裤子。

后来继母说阿弟身上臭,污染了屋子,要我们睡到牛棚去。

爹爹只是不在意地说了句好,便将我和阿弟赶去了牛棚。

那时我还天真地想过,会不会等到继母生了后,一切就会便好。

可没想到,一次吃晚饭时,继母说,阿弟吃了太多肉了。

她说家里银钱本就紧张,生意不好做。

爹一听这话,便对我和阿弟道:

“以后你俩别上桌吃饭了。”

我难以置信地问他:“那我和阿弟吃什么?”

他不耐烦地摔了筷子。

“饿不死你们,两个讨债鬼。”

那之后,我和阿弟每日能吃的,便只有一些菜汤泡发了的窝头,有时还是臭的。

我为了干活有力气,还能勉强咽下去。

可阿弟吃不惯,开始总是闹着哭。

但后来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再不哭不闹。

我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11

我一直认为,爹爹是因为娶了继母后,才变了的。

原来从始至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原来那年,娘亲的死,本就是他一手谋划的。

他和继母,早在娘亲在世时,就好上了的。

继母是镇上的寡妇,丈夫死了多年,一直没有再嫁。

一次路过我家的摊子,买了碗汤喝。

瞧见爹爹和娘亲站在一处忙活,便动了心思。

她借着娘亲照顾其他客人的空当,和爹爹搭了话,报了自家住址。

爹爹瞧见继母身段长相都不错,当晚便和娘亲撒了谎。

去寻了继母。

他和继母就这样欢好了两个月。

继母开始不再满足于此。

她要求爹爹休弃了娘亲,娶她进门,她不想再做这见不得光的寡妇。

爹爹本就情欲上头,这些年来,他对娘亲其实本就算不得有什么情意。

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

娘亲日日操劳,满身的污遭气,早就看得他不耐烦了。

他思索了几番后,觉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想个法子除了她算了,最好还能得笔银子更好。

他后来终于想了个好主意。

我家的摊子在东头巷摆了许多年,爹爹很熟悉那里的环境。

夜深人静时,他悄无声息地在摊子上方的屋舍瓦片上动了手脚。

娘亲被瓦片砸到后,他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那时娘亲还未气绝,他却并不急着带她去看大夫。

只抱着她佯装悲伤。

娘亲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他道:

“照顾好--燕燕,还有松松。”

娘亲至死,都还在牵挂我和阿弟。

娘亲走后的第二日,爹爹带我和阿弟去衙门。

不过也是一场算计。

两个遗孤,总是惹人生怜的。

爹爹到底是得到了他想要的谋算。

12

得知真相的那一晚,我连夜徒步赶去了衙门外。

天将蒙蒙亮,我就击起了鸣冤鼓。

当年判赔给我家十两银子的官老爷坐在高堂之上,向我发问:

“王燕燕,你当真要状告生父?”

官老爷还是那样的好心,劝道:

“子女状告生父,是为忤逆,状书要成,必先受刑,这样,你还要告吗?”

我重重磕头,坚决道:

“告!我要告王知孝谋杀发妻,杀我生母,告他贩卖亲儿,违逆人伦。”

“好,那就先打十个板子吧。”

官老爷到底是怜惜我年岁小,只打了我十个板子。

可刑杖砸到身上上,我依然痛不欲生。

状书成后,几名衙役赶去了荷花村。

王知孝被衙役押到公堂上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好个逆女,竟敢告你老子,你个遭报应的短命丫头。”

随后又扑通跪地,对着官老爷一通喊冤。

官老爷心性清明,并不听他胡扯。

惊堂木一拍,王知孝再不敢喧哗。

“王燕燕,你状告生父杀妻卖子,可有证据?”

我先叩首,道:“回禀大人,王知孝杀我娘亲时,我尚年幼,事隔多年,我并无证据,但此事是我亲耳听见,绝无作假。我阿弟今年不过六岁,求大人救我阿弟。”

“我自知身似浮萍,无所凭依,可我就是要告,我要让所有人皆知,荷花村篱笆头的王知孝,就是个杀妻卖子的无耻之徒。”

状告生父一事,本就骇人听闻。此时衙门外已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我掀起裤腿和衣袖,露出手臂和大腿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这一幕引来许多围观者的愤怒。

大家开始纷纷指责王知孝,叹息我和阿弟十分可怜。

王知孝此时已恼羞成怒,扑过来猛扇了我一巴掌。

“逆女,逆女!”

衙役很快将他按住。

官老爷以无视公堂清律为由,赏了他二十大板。

责打完毕后,又逼问他;

“王知孝,王松现在何处?”

王知孝起初咬死了不肯承认,可这事不过昨日方才发生,他如何也瞒不住。

在官老爷的威逼下,他最终承认,将我阿弟卖给了和庆布庄的方老爷。

除此之外,他拒不承认杀害我娘亲的事实。

但我也早知,此番状告,定然是无果的。

13

当年王知孝能恃弱为谋,我自然也可。

那围观群众中便有众多好心人,瞧我可怜,给我银子。

官老爷又派了两名衙役跟随我,一同去和庆布庄。

见是官府的人,布庄的掌柜不得已领了我们去了方老爷的宅子。

方老爷生了张精明脸,对着衙役连连拱手:

“官大爷您来得可真不巧啊,那小孩本是我买来陪我儿子的。奈何昨日刚买过来,渡口那便有牙婆高价收了去,我是个生意人,自然不会和钱过不去。”

两名衙役叔叔听闻此话,愣了下。

我却不肯相信,我连忙跪在地上,恳求他们进府搜查。

“这可不合规矩啊。”

衙役叔叔一脸地为难。

可我知道,我不能放弃,阿弟还在等我。

方老爷倒还好心地拉我起来:“也是可怜,我也不知是这般情形。官大爷您就进去搜搜吧,我也是不想为难小姑娘啊。”

我跟着两名衙役叔叔将方府内外寻了个遍,却都没瞧见阿弟的身影。

衙役叔叔劝我:“丫头,你那爹不是人,你就认命吧。”

“不,我不能,不能啊……”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助地痛苦席卷全身。

阿弟若是寻不到我,该有多害怕啊。

衙役叔叔将我带了出去,临走时,还给我几枚铜钱。

“丫头,叔也帮不上你,去寻个亲戚,好好活下去。”

我俯身跪地,给衙役叔叔磕了一个头。

朝着荷花村的方向而去。

我在路上遇见了那日的小女孩。

她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朝我跑来:“喂,我正要去寻你呢,我说服我娘了,她同意让我带着你们一块回阳城。以后我们三个就可以一起玩了。”

她摇晃着我的手,眼角眉梢都是清甜的笑意。

“哎,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弟弟呢?”

“抱歉,我不能和你走了。”

她有些诧异,但我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身离去了。

谢谢,我在心里默默想到,很可惜啊,我必须回去呢,我阿弟若是回来了,见不到我,他会哭的。

14

我状告王知孝的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回到荷花村时,刘大婶将我拉住:

“丫头,婶家里穷,你是知道的,但你那爹实在不是个东西啊,往后,你就留在婶家里吧,婶管你口饭,总还是行的。”

我还没开口,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就冲了过来。

“你个蠢妇,自家三个娃都养不过来,还想替别人养,我看你是脑袋进了水,不想过就滚……”

刘大婶脸涨的通红,将我拽到身后。

“你胡说些什么?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我胡说,像这种连自己老子都敢告的人,你也敢养,怕是哪天吃你的肉都有可能。”

刘大婶和她的丈夫吵了许久,我沉默着回了那个家。

王知孝被责打了二十大板,衙役叔叔显然是加了力度,他正躺在床上痛哼。

见到我,他挣扎着要扑过来。

继母笑盈盈地将我拉到一边。

“燕燕,你真是听了胡话了,不信自己爹吗。昨晚我和你爹那是说的糊涂话,我可是把你当亲姑娘养的。”

我没有理会她,面色平静地去了院子,剁起了猪草。

一连半个月,我每日吃着鸡食,同往常那般上山挖野菜剁砍猪草喂鸡鸭。

王知孝和继母再未寻过我的麻烦。

我知道他们的谋划,他们商量着要将我卖个好价钱,但奈何他的事迹在镇上都传遍了,一时找不到好的买主。

七月十五,月亮同娘亲走得那晚一样圆。

暗夜沉沉,我拿着每日剁猪草的砍刀进了里屋。

井水里被我下了从山上寻来的鸡麻草,我看着那榻上躺在一处的两坨脏物。

先是轻轻一刀,对着王知孝的胸膛,皮肉瞬间绽开。

疼痛将他骤然逼醒,然而他努力挣扎的双手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睁大双目,眼里满是恐惧。

那恶臭的嘴里只能发出极轻微的嘶喊声,极轻微。

我听不清,特意转身点亮了烛台,后又坐到床边。

我一层层地拨开他胸前的皮肉,看着他的眼神从恐惧转变为哀求,再转变为惊怒,最后才是绝望。

一颗通红的还带着热度的心脏被取出,王知孝张大了嘴巴,彻底绝了气息。

他瞪大了双眼,似乎死不瞑目。

鲜血顺着床榻,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像极了从前下雨时,我躺在爹娘的怀抱里,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

我将那颗心脏放在烛台下,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样黑心肝的人,心为何还是红的呢?”

躺在里侧的女人有了些动静,或许是满屋的血腥气息,惊醒了她。

那女人的身躯轻轻动了动,一张脸皱成一团。

挺得高高的肚子正一起一伏的跳动。

我将手放了上去,薄薄的一层肚皮,里面的生命似乎也在给我回应。

“你想活下去吗?”

“活着,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

他似乎安静了下来,我收回了手,带着那颗心脏,静静地出了门。

15

夜晚寂静无声,沿着小路,我来到后山。

娘亲的坟前立着一块小碑,上面画了一朵太阳花。

那是从前,我和阿弟一起画的。

那时王知孝将娘亲扔到此处后,连个墓碑都未给娘亲立。

他从未来看过娘亲,那时我求着他同我一起来看看娘亲。

他只说,见到了会伤心。

我和阿弟怕娘亲孤单,每隔几天,都会来陪一会娘亲。

我对着埋着娘亲的小土包说:

“娘亲,要是我识字就好了,就能给你立个碑了。”

阿弟找来一块木板,对我说:

“阿姐阿姐,我们可以给娘亲画画,娘亲最喜欢我用沙子画的太阳花了。”

从前每次来,都有阿弟陪我。

“娘亲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阿弟。”

我把那颗心脏放在地上,小心触摸着那碑上已经残缺的太阳花。

“娘亲,我好想你啊。可我还不能来找你呢,我还想再等等,若是阿弟回家了,会哭的。”

我对着小墓碑,努力笑起来,娘亲你看,我很好的。

山风阵阵袭来,卷起地上的尘土,那颗心脏,随着沙石被风吹走,消失在了丛丛密林之中。

分明是那样强劲的山风,吹拂到我脸上时,我竟觉得那样温柔。

就像是,娘亲在抚摸我的脸颊。

暗夜之中,从娘亲的坟后,飞来了一群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它们围着我飞舞,落在我的额头、肩膀、掌心……

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推着我起身。

萤火虫为我照亮了前路,似是在为我指引方向。

16

在萤火虫的带领下,我不知走了多久,那夜格外漫长,似乎永远不会天明。

那是一片荒野,脚踏之地,满是森森白骨。

但萤火虫一直将我环绕着,无形中有种力量,在保护着我。

我丝毫不觉害怕,跟随着萤火虫的引领,一直向前走。

不远处,一只小手正高高举着,似于此荒凉之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求生。

我拼命奔跑着,脚下被石头绊倒,身子倾倒之际,又被一股力量拉回了身躯。

我握住了那只小手,不敢再有动作。

轻声唤了句:“阿弟,阿姐来了。”

阿弟的脸上盖了些尘土,我轻轻为他拂去,那张稚嫩又苍白的小脸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我面前。

他不会再说话了,可我却觉得,他似乎在笑。

他在说:“阿姐,我再也不会疼了。”

举起的小手已经僵硬了, 却在我放手的那刻, 安然地落了下去。

我将他轻轻抱了起来。

像幼时哄他睡觉那般。

漫天的萤火虫飞舞在我和阿弟的上空, 围绕着我们盘旋飞舞。

我似乎听到了轻盈的歌声。

那歌声有些伤感,也有些温柔。

燕子归

青松下

山间月色处

盼儿言安, 盼儿言乐

……

17

王知孝死后第十日, 才有人去报了案。

荷花村的人其实早有猜测, 一连数日都不曾见过那家里出过人。

但没人愿管这摊子闲事。

直到那尸体烂了,腐臭味传了出来, 有人实在受不了, 才进屋去查探。

那屋内人的死状, 吓晕了一位八尺大汉。

苍蝇嗡嗡乱飞之下,榻上的一男一女,身子都已被老鼠啃食了大半。

王知孝的胸腔处,赫然一个大洞。

村里人都说,他杀妻卖子,连老鼠都知道,所以吃了他的心。

而躺在他身边的女人,却是大张着双腿,她的双腿之下, 还有一位被脐带缠着的婴孩。

女人应当是被丈夫的死状给惊吓了,一朝临盆,产子而亡。

只可惜那个婴孩, 不知怎得,刚出生,就断了气。

衙门派了人来查案。

这案件只审了三日,便定了案。

案卷上记载:荷花村王知孝一家三口,因误食了毒草,于家中中毒身亡。

18

许多年后,邱月容陪着年老的母亲回乡祭祖。

母亲说,想在荷花村寻一处清灵之地,作为自己叶落归根的地方。

邱月容想起了儿时曾在这里遇见的一位有趣的朋友。

寻着记忆处找去,却不见了那处院子。

那地成了一块太阳花圃。

有乡民路过, 见她驻足此地,便给她讲了一段离奇故事。

说是许多年前, 这里住过一家人, 那家的男主人是个杀妻卖子的畜牲,因而遭了报应。

一家子死绝之后,房子没过多久也就塌了。

村里人嫌晦气,也没人去管。

很长一段时间, 村民都会尽量绕着这房子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儿成了片荒地,慢慢地,地里还长了些太阳花。

大家都觉得这事挺稀奇。

还有人觉得好玩,随意往那地里洒了些太阳花的种子。

渐渐地, 这片地的太阳花就越来越多了, 这事在十里八村也都传了个遍。

还有那城里的人, 慕名来瞧呢。

村里长便做主,将这地圈了起来,正经建了个太阳花圃, 供人观赏。

陪母亲祭完祖后,邱月容再次来到了太阳花圃。

她将三根香插在了地里。

随后离开了荷花村。

在她身后,有香烟袅袅随风与她同行一段。

似是在说:“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