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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凰者为皇

第 21 节 凰者为皇

我是皇后,与夫君恩爱七年,他却害我父兄性命,纳我大嫂为妃。

父兄离世、夫君背叛,无依无靠的我,如从树冠被吹落泥泞的花,任他们欺辱践踏,朝不保夕。

可离根之花,也能逆风翻盘,报仇雪恨。

1

天降大雨,我同文武大臣跪在皇帝的寝宫外。

殿内传来男女亲热的声音,不堪入耳。

男的是我的夫君,越国皇帝,沈槐。

女的是我大嫂,宋淑月。

我父兄战死边关尸骨不存,消息传入京城的当天,皇帝便带我大嫂入宫。

我以为宋淑月是被迫,可她的声音太欢愉,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与沈槐恩爱七年,苏家满门忠烈,这天,他让我跟苏家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我把手捧在身前,往手中哈气,却依旧忍不住发抖。

沈槐醉酒时常闹着揽月入怀,我以为他是附庸风雅酒后胡言,却不想他句句真话。

只不过心中月,不是天上月,是宋淑月。

一阵天旋地转,我倒落在地上,身下有股暖流溢出。

耳边传来大宫女梅香的呼喊:“血!血!皇后娘娘昏倒了。”

2

我怀孕三月,孩子没能保住,这本是我送给沈槐的生辰礼物。

“娘娘郁结于心,还是要看开些……以后、以后……”

太医要宽慰,可我父兄刚战死,夫君又与我大嫂厮混。他嗫嚅半天,只得叹息一声退了出去。

梅香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她去找了沈槐,可皇帝“公务繁忙”,她连沈槐的面都没见到。

其实,三日前我收到一封密信,密信中说沈槐与宋淑月早有私情。

我与沈槐是患难夫妻,他为我空置后宫多年,全天下都知道帝后情比金坚。

我哥与宋淑月也是青梅竹马,少年倾心。

收到信时,我暗嘲写信人,挑拨离间的手段可笑,没想到,可笑的是我。

依照信上所言,沈槐以前主动陪我回家小住,其实就是为了去见宋淑月。

他们就在我们眼皮子下苟且,我们却无一人察觉?

梅香大骂:“宋淑月就是个贱人,骚狐狸勾引陛下!”

我看着窗外,最后一场秋雨停了,残花满地。

即使树顶最骄傲的花,被风吹落,也只能埋骨泥泞任人践踏。

宋淑月闯进门来:“苏婉!你为何不救我!”

她手持长剑,对着我便刺,梅香惊叫着躲到柱子后面。

我麻木地任由宋淑月的剑,削去我鬓边发丝,钉在床头上。

宋淑月身上还穿着白色丧服,脖颈遍布红痕,带着一种被摧残过的浪荡。

“都是因为你不救我,才让我被沈槐欺负,对不起你哥。”宋淑月咬着红肿的唇,脸上满是羞愤。

昨日还在承欢,这会儿下了床,她又端起了那“清冷如月”的架子,还倒打一耙怪我没能从沈槐身下救回她。

我冷笑,直望着她的眼睛:“那你去死啊!”

“什么?”宋淑月不置信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重复:“觉得对不起我哥,你就去死啊。”

宋淑月瞳孔闪了闪:“好,我这就去死!苏婉你不要后悔!”

3

宋淑月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沈槐便来了。

皇后小产,皇帝公务繁忙,宋淑月一闹,他便有空来兴师问罪了。

沈槐将我扯起,狠狠地扔在地上:“你对月儿说了什么!她现在要寻死!”

我依靠着床坐在地上,腹部疼痛,可曾经宠我入骨的人,愤怒地瞪着眼,看不到我额头遍布的冷汗。

原来这就是宋淑月说的,让我后悔。

宋淑月自诩清冷高洁,做了爬床的事,还闹得要死要活,想给自己立个身不由己的牌坊。

“哦,她死了吗?”我冷漠地问。

“你说什么?”沈槐不信我这般无情,又问。

我直视着他:“我说,宋淑月死了吗?”

沈槐气得嘴角抽搐:“我们与月儿一起长大,你竟然希望她死,苏婉,你好恶毒!”

“宋淑月要为我哥殉情,陛下却说我恶毒?难道我大嫂的深情,都是骗人的?”

他也好,宋淑月也罢,都虚伪得让人想笑。

沈槐愤恨地瞪着我,恼羞成怒:“皇后苏氏,善妒恶毒,即日起禁足反省!”

梅香跪在地上:“陛下不可啊。娘娘才小产……”

提起孩子,沈槐的脸上扯起一抹冷笑。

“苏婉,你的孩子没了,就是活该!老天都觉得你歹毒至极,不配有我的孩子!”

他轻蔑地俯视着我,像是找到了对手最脆弱的地方。

沈槐是宫女所生,身份低微,被无子的皇后收养,才有机会角逐帝位。

可后来皇后诞下一子,沈槐就成了她的眼中钉。

我们第一个孩子,就是在一次追杀中小产的,那时我蜷缩在破庙里悲痛欲绝,又怕刺激到他,强忍着情绪。

夜里他心疼地抱着我,眼泪打湿了我的后颈。

现在他骂我恶毒,不配有孩子。

哪怕沈槐的话像刀,捅刺着我的心,我还是对他笑:“陛下说得是。”

苏家儿女从不会落泪乞怜,我痛亦不会让他看见分毫!

沈槐咬着牙槽,拳头紧握:“既然你如此歹毒,也不要怪我无情。”

沈槐拂袖而去,我身下血染红了一片,几乎昏厥。

沈槐身边的大太监,李忠双眼眯起,语气恭敬冷淡:

“皇后娘娘得罪了,一切皆是陛下的命令。”

除了梅香,宫女都被撤走了,她们随着李忠一起退出,宫门被缓缓合上。

我睁着眼睛,任由最后的光亮缓慢消失,眼前一片黑暗。

4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渴醒了,梅香不在。

我强撑着下床倒了碗茶,手颤颤巍巍,茶洒得到处都是。

我曾为掩护沈槐,以身做饵被皇后的暗卫所擒,他们为了逼问沈槐的下落,对我严刑拷打,还废了我的双腕,从那以后我再拿不得重物。

冷茶被我一饮而尽,入腹,像吞了一脏腑的冰。

梅香回来了,与我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拉起衣领,掩去颈上的红痕。

“娘娘您怎么下床了?”梅香看了眼桌上狼藉的水渍,赶忙扶住我。

我摇头,在她的搀扶下回到床上。

梅香说去给我请御医,可沈槐不让。

因为宋淑月昨夜在沈槐的床上,企图割腕自杀。

沈槐说,宋淑月痛一分,便要我陪着痛十分。

“那贱人闹得动静很大,其实只破了点皮。”梅香气恼,“她就是故意在装样子,真恶心。”

“她只是破了点皮,你怎么知道的?”我疑惑。

梅香语塞。

我叹气:“以后不要再打听这些了。”

“可是……”

我蜷缩起身子,摆摆手让她不必再说。

梅香走后,我取下脖子上坠着的铜锁,挑开旋钮,取出一粒红色药丸。

苏家世代为将,每人都会有一粒保命籽,以备危急之需。

我将药丸吞下,保命籽在我口中化开,苦涩从舌根蔓延,暖流遍布全身。

我刚小产,沈槐在这个时候,不给我医药。

恐怕惩罚我是假,想我死是真。

缺医少药,我在床上休息了半月,身体才渐渐恢复,这期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沈槐抢宋淑月入宫,民间闹得沸沸扬扬,文人墨客,更是写诗暗讽沈槐是个抢夺臣妻的昏君。

大臣们上奏,可沈槐正在兴头上,连德高望重的太傅的劝谏,都充耳不闻。

我拿出针线框绣孩子的小肚兜,针穿过厚厚的绸缎,有些费力,虽然我尽力了,针脚还是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梅香夺过扔在地上:“孩子都没了,您还绣这东西做什么啊?”

我看着她,梅香也回过神来,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无礼。

宫门被打开,沈槐竟然来了。

他看上去很烦躁,梅香讨好地给他垫了个软垫,他都没看她一眼。

沈槐坐在软垫上,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对我说:“你,上书,说你父兄战死,悲痛难过,要月儿为妃,入宫陪你。”

我父兄为保他的江山而死,他却与宋淑月苟合,这会儿才想起,要扯一块遮羞布了吗?

我没搭话,梅香则喊了起来:“陛下!您怎么能这样,宋淑月凭什么……”

沈槐冷冷扫了梅香一眼,催促李忠备好笔墨纸砚。

见我无动于衷,他示意李忠,将我拽起来,按到了桌案前。

看着塞进我手中的笔,想起及笈那日,他握着我的手,在婚书上写我们两人的名字。

可那天,他还溜去了宋淑月的院子,与她厮混了一夜。

笔落在宣纸上,在雪白上留下一块墨痕,脏!

我将笔撂在桌上:“臣妾写完了,恭送陛下。”

5

“苏婉!”沈槐拍案而起。

我笑望着他:“天下都是陛下的,您又何必在意是不是臣妾亲自所写呢?”

沈槐揉着眉心,声音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月儿说,如果不是你亲手所书,她必宁死不从。”

呵。

明明与沈槐早有私情,还装得三贞九烈,继续端那高洁架子?

真应了民间那句话,又当又立。

我忍不住讥笑出声,沈槐勃然大怒。

“苏婉!你三番两次忤逆朕,如果不是月儿求情,朕早废了你!”

“臣妾谢陛下恩典。”我跪地叩拜。

“苏婉!”沈槐猛然起身愤恨低吼,“你为何还不去死!”

是啊,人家苦命鸳鸯情深似海,我这个隔在他们中间的麻烦,应该与我父兄一样,“识趣”地去死。

我直视着沈槐:“陛下说过,臣妾的命,是陛下的,陛下不下旨,臣妾不敢去死。”

我第一次小产,身体孱弱,沈槐抱着我,说我的命是他的,连阎王都不能抢。

当时我只觉得感动,现在想想,那时他急需我爹的势力保命,如果我死了,他也就完了,他还怎么跟宋淑月,荣华富贵、双宿双飞呢?

他当然不舍我的命。

我的话也勾起沈槐的回忆,他嘴唇颤动,竟然露出淡淡的悲伤。

“求陛下赐死。”我脊背挺直拜了一下。

“痴愚!”沈槐愤然离去,只是脚步略显仓皇。

他在我面前演了十多年深情,也难免有入戏的时候,只不过,痴愚的是谁,还未可知呢。

李忠看着我,面上浮着一层假笑:“娘娘,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后悔啊。”

是啊,我现在无权无势,如何承受得了天子之怒。

让宋淑月入宫为妃的陈情书,我还是写了,卑微情深,臭不可闻!

果然,文人墨客嘲讽谩骂的矛头,皆指向了我。

大臣们也怒斥我罔顾人伦,德行有亏。

我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为保住皇后之位,在父兄丧期卖嫂求荣的无耻女人。

梅香气得摔了碗,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窝囊,如果换做是她,一定冲过去扇烂宋淑月的脸。

我看着梅香市井泼妇一样,难过地摇头:“这只是个开头,若宋淑月有了孩子,我们的日子会更加艰难的。骂名而已,我无所谓,就是连累你跟我一起在这宫里受苦了。”

梅香望着我,满脸惊恐。

失宠的妃嫔都下场凄惨,更何况她一个小宫女?

6

我的识时务,让沈槐很高兴,他来了我宫内。

梅香泡的茶有些苦,喝过之后我就觉得浑身没力。

“你能想清楚最好,月儿不喜琐事,后宫掌权依旧是你。”

梅香跟我说过,宋淑月管了半月,就把后宫事务搞得一团糟。

这些年她在宫外,被我父兄娇宠着自由自在,怕是糖跟盐都分不清,不是不喜,是不行。

沈槐还搞得,像宋淑月让给我多大恩惠一样。帝王做事真不一般。

沈槐没看到我眉峰划过的嘲讽,继续语重心长:

“月儿心地善良,不会跟你抢皇后之位,她还觉得对不起你,你多劝劝她,你们和睦共处,朕便少些烦心事……”

沈槐感慨不已,他说得兴致勃勃,我却昏昏欲睡。

他讪讪地看着我:“既然你困了,我们便早日休息……”

“恭送陛下。”我困倦地从椅子上滑下来,打着哈欠行了个礼。

沈槐拧着眉,欲言又止。

我已经顾不上他,转身往床榻走去。

迷糊间我听见梅香柔媚地说:“娘娘疲乏,让香儿伺候陛下……”

7

在宋淑月的建议下,她的封妃大典,我亲自操持。

我拖着病体费心劳力,与礼部尚书一起在沈槐寝宫外,等两人欢愉够了送出大典事宜更改的命令。

看着一次比一次更奢华的大典清单,礼部尚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与沈槐成婚时他一无所有,后来他登上帝位,说国库亏空,封后大典一拖再拖。

而今,沈槐要为宋淑月用红色锦缎铺满了全城街道,送她千金衣、万金冠,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富贵都捧到她跟前。

原来不是银钱不够,而是沈槐觉得我不配。

宫人指桑骂槐,耻笑我落架凤凰不如鸡,辛苦为他人作嫁衣。

沈槐对此视而不见,他就是为了看我,是否真心吞下这份窝囊。

封妃大典在即,我累得病倒了。

宋淑月入宫本就颇多非议,我求封她为妃,却不出席封妃大典,会让人觉得我并非自愿。

沈槐带着太医来揭穿我。

他讥诮地说:“你向来工于心计,我竟然会相信!我说过,月儿不会威胁你的皇后之位,你就这般容不下她?你哥都死了,你想让月儿孤寡一生?”

我只缩着身子,看都懒得看他。

太医诊脉后,叹息一声:“娘娘小产,又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太医的话,让沈槐皱眉,顿了顿他还是冷漠地说:“今日你就算爬,也得去!”

太医文言,同情地看了看我,摇头退了出去。

皇命难违,我只能强撑着出席。

宋淑月一身云锦凤袍,绣金缀玉,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头上,是皇后才可佩戴的金宝凤冠。与沈槐站在一起,宛如一对富贵的璧人。

沈槐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来见证他与宋淑月的喜事。

文武百官着朝服出席,各地亲王派遣使者来贺,声势浩大,不亚于沈槐登基时。

宋淑月那张清冷的脸上,掩饰不住喜上眉梢。

梅香啐了一口:“这贱人高兴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宋淑月与沈槐行三拜礼,立下携手一生的誓言。

明明我们才是夫妻,他却与宋淑月拜了天地。

沈槐给予宋淑月的荣宠,便是将我送到宋淑月的脚下,让她踩着我,受万民朝拜。

仪式结束,宋淑月牵着沈槐的手,两人相视而笑,沈槐眼中满眼宠溺,一眼万年。

宋淑月仰着下巴走到我跟前,沈槐为给宋淑月立威,下旨宋淑月无需向我行礼,我也没那么自大,以为宋淑月懂什么礼仪。

宋淑月靠近,拎起我的衣领说:“如果当初你来救我,我绝不会答应为妃。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是你苏婉,对不起我。”

都这种时候了,宋淑月还要为了自己的“贞节牌坊”自欺欺人。

我笑了,笑得嘶哑难听,然后一口血吐在她华贵的红嫁衣上,宋淑月见裙子弄脏狠狠地推开我。

沈槐下意识护住她,等他回过神来要拉我时,我已经从高高的祭台上滚落。

我摔在了德高望重的太傅跟前,头破血流。

“老师,苏婉没有辱没苏家。”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说。

太傅曾见证我与沈槐荣辱与共,我的惨状,让他悲愤交加。

李忠带人七手八脚将我拖起。

我听见太傅在喊:“陛下,您这样对皇后,势必让苏家军寒心,让天下人不齿啊!”

我的鲜血染红了眼,看着高台上,沈槐跟宋淑月因为难堪而扭曲的脸,心情愉悦地闭了眼。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封妃庆典有一抹,擦不掉的刺眼血红。

8

那抹血红的意外,好像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宋淑月的封妃大典依旧奢华且隆重。

一整夜姹紫嫣红的烟花,是他许她的一世繁华。

封妃第二天,皇帝纵容贵妃将皇后推下祭台的事情,传遍全城。

沈槐为了将封妃大典办出万国来朝的气势,竟巧立名目增加赋税。

这次不光沈槐被内涵薄情寡义,连“被迫入宫”的宋淑月,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百姓怒骂宋淑月是惑乱君心的妖妃,她气得要杀了那些“污蔑”她的平民。

这天,还有另一件好事,梅香的大哥梅卿,打胜仗回来了。

梅香跟梅卿兄妹俩,是我哥从路边捡回的孤儿。

梅卿很有才华,名义上虽是下人,但我爹一直将他当作亲儿子般教养。

我父兄战死后,梅卿掌控了苏家军,这次大胜归来,必是加官晋爵,前途无量。

可我父兄呢?他们死在战场,连尸体都没有。

沈槐为了宋淑月的名声,逼迫司天监预言宋淑月是天降福星,苏家军打胜仗都是她的功劳。

文武百官对此颇有微词,却拗不过要给爱人撑腰的皇帝。

我父兄为保他的江山战死沙场,他却连出席迎接苏家军的机会都不给我,想把我与苏家军割裂开。

我父兄已死,如果再没了苏家军做后盾,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梅香问我会不会生陛下的气。

“现在的我无权无势,苟延残喘,我气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伤身伤心罢了。”

“娘娘只要肯争,陛下顾忌苏家军,也会妥协的。”梅香提醒我。

我感慨地看着梅香:“你现在倒是懂得权衡利弊了。”

“我、我是看娘娘,这么毫无斗志,着急。”

梅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我跟宋淑月鹬蚌相争,谁渔翁得利?

我懒懒地躺回床上:“我父兄已死,一切都随他去吧。”

虽然我无心去迎接,沈槐还是让我去了,听说是以太傅为首的大臣进谏,给我挣来的机会。

就算沈槐翻脸,但大臣还顾忌我是苏家女的身份。

而且做皇后的这些年,我事必躬亲,尽职尽责,做得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总算还有几分人心。

梅卿回京那日,沈槐预备率领大臣到城外相迎,他要突显宋淑月的福星地位,特意让她盛装打扮,从头到脚,都富贵喜气。

沈槐带着宋淑月共乘,六驾马车金碧辉煌,好不风光。

我落在车队最后,马车破旧简陋,都不如寻常富贵人家的舒适。

梅香闷闷不乐,时不时攀着窗户往外看,迫不及待要见到哥哥。

真好啊,她还有哥哥,我的哥哥,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9

城外梅卿率领全体将士跪拜。

沈槐热情地将梅卿扶起来,揽过宋淑月,他想让梅卿也认同,此番打胜仗全是宋淑月的功劳。

宋淑月端着架子不情不愿,却掩饰不住欣喜得意。

只是梅卿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径直走到我跟前。

“拜见皇后娘娘。”梅卿毕恭毕敬地跪拜。

两年前他随我父兄出征时,还是个小将,如今褪去一身青涩,内敛沉稳不少。

冷峻的眉眼更是带上了几分漠北的苍凉,俊朗得让路边姑娘们红了脸。

漠北,我父兄战死的漠北……

梅卿行礼结束,转身朗声道:“迎,苏将军、苏副将英灵回家!”

语毕,载着我父兄盔甲的灵车,缓缓推了出来。

护卫灵车的将领高声齐呼:“迎,苏将军、苏副将,英灵回家!”

这些将士身披孝衣,额系白布,呼声震耳欲聋,在沈槐为宋淑月布置的喜庆中,划出一道悲怆的白痕。

百姓寂静一瞬,紧接着不约而同地高喊:“迎,苏将军、苏副将,英灵回家!”

他们的声音震天动地,悲怆直冲九霄。

我摔下马车,跌跌撞撞,向灵车跑过去,华服甩落露出一身孝衣。

到灵车不过短短十几步路,我却几次绊倒在地,磕得满身泥污血迹。

父兄的盔甲遍布刀痕,暗红的血凝固在里面,即使被清洗过也无法完全去除。

我颤抖着手,却不忍碰触,心被撕裂了条口子,血在胸前暗暗地流。

这么多伤,这么多血,他们该有多疼。

突然,我指尖停在一个三棱形的空洞上,心念一动,手被划出条血口子,痛像锥子狠刺进我的心窝。

我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是不甘与怨毒的鬼在哭嚎。

百姓也纷纷跪拜,哭声一片。

沈槐搂着宋淑月面色凝重,他想给宋淑月正名的计划又落了空。

宋淑月甩开沈槐,走来跪在我身边,装出一副,悲伤模样。

可她那一身华贵的红裙太刺眼,我忍无可忍想推开她。

沈槐为了护她,将我甩出去。

梅卿接住我,冷睨着沈槐。

哭泣的百姓也停下,他们聚集在我四周,让我感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苏家满门忠烈,护沈家的江山,最后铭记感激我们的,却是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

“陛下,您过分了。”梅卿冷道。

沈槐恼怒地瞪着他,握紧了拳头。

10

君臣剑拔弩张,但梅卿刚打了胜仗,沈槐顾及苏家军,也不能真的责罚。

梅卿被封护国将军,兼禁卫军统领,一身荣光的他,再也不是苏家家奴。

我劝梅香跟着梅卿出宫过好日子,她拒绝了。

天空飘下冬天的第一片雪花,我收针缝完了护膝,用孩子的小肚兜改的。

沈槐会来,让我很意外。

沈槐阴阳怪气地冷笑:“何必大惊小怪?全城百姓都在歌颂你父兄的功绩,连朕都得敬你三分了,很得意吧?”

得意?如果我父兄能够回来,我宁可不要这份荣光,不要这后位。

我仔细地将针脚抚平,细语轻声地说:“陛下说得是,臣妾居心叵测,最是工于心计,德不配位。”

“好!那你自己上书,说自己无子善妒,主动让出皇后之位。”

正如他自己说的,我有梅卿率领的苏家军与父兄功绩做后盾,他这时候逼我让位很不明智。

可他还是把这话说了,不知道是舍不得宋淑月委屈,还是觉得我不足为惧。

“臣妾无才无德,恐写不出让陛下满意的东西,您拟好,臣妾照抄便是了!”

“苏婉!你敢这么跟朕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臣妾忤逆陛下,请陛下赐死。”我面无表情,懒洋洋地回。

沈槐咬牙瞪了我一会儿,愤然离去。

登上帝位的沈槐,很少这么情绪外露,跟宋淑月在一起久了,他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梅香追了几步,回身颇无奈地看着我:“娘娘,你这样不是把陛下,推给了宋淑月那贱人了?”

我并不接话,让她将护膝给梅卿送去。

拿着护膝,梅香表情复杂:“您这……您这是……”

“阿卿一路护送我父兄战甲还乡。现在我只有这些东西谢他。”

梅香听了,没有再问,转身出门去了。

梅香是午时去的,回来时已该掌灯,她看起来很高兴,时不时地兀自笑出声。

我问她为何回来得这样晚,梅香说与哥哥多说了会儿话。

梅香还给我带来了一枝红梅,落雪的白,衬得梅越发艳丽,如血一般。

花,是梅卿送我的,未出阁时,他就这样,总会摘下一树最顶上的花送我。

可这枝花,离树太久,我只轻轻一摇花枝,花瓣就全都散落泥泞,如现在的我一样。

晚上着了风寒,我病倒了。

宫内管事不知得了谁的授意,火炭也不给了。

夜晚我烧得糊涂,梦见了兄长坐在我床边,他握着我的手,呵气给我取暖。

我抱着他哭,说我好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就算嫁给家丁,也绝不嫁给沈槐。

哥哥疼惜地将我抱在怀里:“此话当真吗?”

“当真。”我在哥哥怀里哭。

他让我放心,说有他在一天,决不让人欺负我。

“不,你不是我哥。”我推开他,“我哥不会说这样的话,他知道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你是……梅卿?”

梅卿有些窘迫地低着头。

“阿卿。”我握住他的手。

梅卿身子一僵,想挣开却没动。

“阿卿,我父兄真是战死的吗?”我急切地问。

梅卿的手猛地缩回,震惊地看着我。

“阿卿,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不要骗我。”我再次拉着他的手,无助地哀求道,“你告诉我真相,是不是沈槐……”

11

“不是!”梅卿打断我的话,他的眼中满是悲伤,“姑娘,将军跟副将,是护大越河山,为国捐躯。”

他说完,在我后颈一按,我便失去意识倒进他怀中。

第二天,鼻青脸肿的管事太监送来了火炭。

上好的火炭,梅香仍旧觉得难闻,还干呕。

看着她日渐圆润的身体,我不由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孕了?”

梅香戒备地抱着肚子,倨傲地抬起下巴:“是,孩子是陛下的。”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糊涂,他对宋淑月宠溺无度,我跟他同床共枕七年,他都这般对我,对你能有什么真情啊?他是在利用你啊。”

“利用也是证明我有价值。姑娘,你现在无依无靠,我哥可是护国将军。她宋淑月都能做贵妃,凭什么我就要一生做你的宫婢!”

我从小带在身边,如妹妹般的女孩,就这么被花言巧语,迷昏了头。

梅卿冲进来,打了梅香一耳光。

我连忙护着梅香:“阿卿你干什么!她有孕在身啊!”

梅卿冷道:“这般对待主子,她死不足惜!”

梅香双眼含泪,指着我质问梅卿:“你是把她当主子吗?你喜欢她,却只敢在角落里看!我可不要学你!我爱陛下,我就要靠自己夺得他的心!”

我惊诧地望向梅卿。

梅卿红了脸,愤怒又发作不出来:“放肆,你闭嘴!”

“那你打死我啊!”

梅香推开我,哭着跑了,梅卿逃似的去追她了。

我缓慢地坐在镜子前,将凌乱的头发仔细地梳好。

该死的鬼,渡不得。

梅香没再回来,宫里多了一位怀有龙嗣的梅嫔。

寝宫只剩我一人,这皇后住所终于跟冷宫无异了。

宋淑月跑去梅嫔的住所大闹,她骂梅嫔贱婢,梅嫔骂她荡妇。

两人闹腾,像为了争恩客的青楼女子。

梅嫔哭哭啼啼跑去跟沈槐告状,宋淑月拉不下脸讨好沈槐,就到我这里撒泼。

她嘲讽我蠢笨如猪,奴婢在眼皮子底下爬床都看不住。

我对她的话一概不答,清冷如月的宋淑月大喊大叫,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

她挥剑将我宫内打砸一番,那剑花舞得很是好看,以前我也会的。

我因她这一闹,又病倒了,这次更惨,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了。

12

梅卿来看我时,我正巧晕倒,如果不是他,我恐怕要一头栽进池中,成了第一位因病淹死的皇后了。

我虚弱地对梅卿玩笑。

“姑娘,不想笑,就别笑了。”梅卿用手盖住我的眼睛。

“唉,我现在已经这么丑了吗?”

梅卿立马举手发誓:“姑娘在梅卿眼里永远都是最美的。”

“你还是这么一板一眼,分不清哪是玩笑哪是真话啊?”

梅卿沉默了一下,突然双膝跪在地上,他说他很抱歉,没教好自己的妹妹。可梅香已有身孕,他不得不去给妹妹求一个名分。

“梅香还有哥哥,真好啊……”我疲惫地说道,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梅卿垂首,惭愧不已:“是我们兄妹对不起姑娘。”

“其实这样挺好,梅香入了后宫,也能打消陛下对你的戒心。”

梅卿心疼地责备:“都这个时候,你还关心这些?”

“你不要不当回事啊。”看他满是不在乎,我着急地起身,“他想借你来抬高宋淑月,你不配合,他肯定对你心生不满……”

“不满又如何!胜仗本就是靠兄弟们的血肉换来的,那爬床的娼妇算什么东西!如果认下她是福星,只怕苏副将不能安息,兄弟们也要反了。”

“你小点声。”我连忙按住他的手,“我父亲在世时就常担心功高盖主。如今天下太平,你当急流勇退保全自身才是,当心……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梅卿低着头没说话。

我又叹气:“唉,我说这些做什么,梅香如今入了后宫,她与宋淑月素来不和,如果你走了,她便毫无倚仗,宋淑月定会找她麻烦。”

梅卿还是没有说话,他脸颊微红,眼神闪躲,我这才发现我竟然抓着他的手,赶忙松开。

想到梅香的话,我俩都尴尬得不行。

半晌,我还是忍不住继续叮嘱:“你与梅香是我最牵挂的人了,哪怕有天我死了,也是希望你们好的。”

“姑娘!不可胡说。”梅卿突然认真起来。

“唉,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恐怕也没……咳咳咳。”

梅卿急忙给我端来药,要喂我喝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我是易碎的琉璃。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梅香已不在我这里,梅将军日后莫要再来了。”

“我会护着姑娘。”梅卿握着我冰冷的手,坚定地说。

“……那日我果然不是做梦。”我看着梅卿说。

梅卿直视着我,眸光微闪,仿佛又变成了儿时总跟在我身后的少年。

梅卿走后,我下床去擦拭我父兄的盔甲。

两副洗净血迹的盔甲上,都有一个三棱形的刺穿痕迹,这是致命伤。

13

为了笼络梅卿,沈槐夜宿梅香住处。

宋淑月气恼,又跑来我宫里。

她喝多了,大骂沈槐薄情,还信誓旦旦地说,她准备坐实妖妃的传闻。

还要我跟她联手祸国殃民,以此来报复沈槐。

我惊惧地斥责她胡说八道,苏家绝不做乱臣贼子,宋淑月骂我胆小、愚忠。

我要赶她走,她却悲伤地拉着我:“苏婉,我们做了十多年姐妹,你就这么对我。”

“姐妹?”我觉得好笑,“我没有会爬我夫君床的姐妹。”

“还不都怪你不救我,如果你冲进来救我……”

我烦躁地抬手止住她:“你想诉苦,去宫外找别人去吧。你、我,早不是姐妹!”

宋淑月满脸受伤地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我不由露出嘲讽。

在我爹疼宠下长大的宋淑月,像个被惯坏的小孩子,胡作非为,不计后果。

宋淑月是京城第一女侠,蓝颜知己数不胜数。

她偷偷往宫外送了几十封信,诉说自己被迫委身沈槐的无奈与愁苦。

那么多勾肩搭背的好友,只有剑客陆鑫,收到信后为她夜闯皇宫。

只是陆鑫来得不巧,沈槐正搂着宋淑月颠鸾倒凤。

陆鑫“救人”心切,可宋淑月却在陆鑫背后捅了他一剑。

陆鑫受伤逃走,消失不见了。

贵妃把姘头勾搭进宫,还摸到皇帝的床沿。

梅卿一边喂我喝药,一边把这当笑话讲给我听。

宋淑月以前跟陆鑫,也有过一段暧昧。

陆鑫还为宋淑月,抛弃了他的结发妻子。

只是他欣喜若狂地跑到苏家提亲时,宋淑月却告诉他只把他当成好哥哥。

即使这样,陆鑫对她仍旧痴情不悔,还发誓绝不再娶,要守护她一辈子。

现在这段风流韵事,又被提及,还有宋淑月跟其他蓝颜好友的事情,一并传得沸沸扬扬。

我苦笑:“宋淑月天姿国色,性格洒脱,也难怪有人会为她冲冠一怒。”

“哼,她不过模仿姑娘你罢了。姑娘使剑,她也学剑,姑娘好结交侠客义士,她也这样。”

是啊,我也曾肆意纵马,意气风发,可被赐婚后,为了沈槐,我收敛锋芒,甘心为他操持最讨厌的后宫琐事。

可最后还成了沈槐施舍的恩赐。

见我神情悲伤,梅卿提高声音:“姑娘与人交往保持分寸,宋淑月是到处卖弄风骚。她就是东施效颦,半分也比不得姑娘。”

我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梅卿闭嘴,像一只乖巧的大狗。

14

宋淑月被禁足,闹着寻死,沈槐为了看住她,把御书房搬到宋淑月的寝宫里。

百姓嘲笑,满朝文武大臣,竟然整齐地排在一个女人的卧房外面。

太傅气得称病罢朝,谏言的大臣被贬谪出京。朝堂现在闹得鸡犬不宁。

我的身体时好时坏,梅卿来得越发勤快。

“梅香那边,你还是多留意点。”我边喝药边叮嘱,“宋淑月嫉妒成性,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敢。”梅卿轻蔑冷笑。

“你收敛一点。沈槐逼宫时,那些大臣鼎力相助,如今还不是被他弃如敝屣。”

我叹气,出神地回想。

“为了一个宋淑月,搞得民不聊生的……现在想想,如果当年是前太子登基,不知道会是何种光景……”

前太子是先皇后所生,先帝的嫡子。沈槐逼宫夺权时,他与先皇后一起葬身火海。

梅卿听完我的话,没有应声,一双眸子盯着我,有揣测、猜疑。

我自嘲地笑了:“我现在自身难保,还操心他做什么,不说这些了,护膝,用着合适吗?”

他连忙点头,眼中满是愧疚:“啊……很、很好。”

“那就好,漠北苦寒,我爹跟我大哥就经常说腿疼……”

说起他们,我顿觉心口发疼,刚喝的药全吐在帕子上,带着丝丝血迹。

梅卿恐慌地站起来:“姑娘!”

“没事……”我艰难地挤出笑容,“……今日天好,我舞剑给你看,好不好?”

梅卿担忧地皱眉:“姑娘还是好生歇息……”

“唉,我记得以前你最听我的话……”

梅卿无奈,把剑递给了我。

我颤颤巍巍地拿起剑,一剑刺出,剑当啷落在地上。

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我苦笑:“你看,阿卿,现在的我连剑都拿不起,像不像无用的废物……”

“姑娘。”梅卿难过地把我手腕包裹起来,“您还有梅卿,梅卿会永远护着姑娘!”

好像这么盖住,我手腕的伤疤就能消失不见。

“你们在干什么!”

沈槐站在殿门外,怒不可遏。

15

梅卿表情冷下来,起身行礼也显得十分敷衍。

我撑着身子下床行礼,梅卿将我扶了起来,冷眼看着沈槐:“娘娘身子孱弱,行不得礼,陛下赎罪。”

不等我站稳,沈槐便将我拽了过去:“梅卿!你可知私自出入后宫是何罪!不要以为你立了战功,便可为所欲为!”

梅卿冷睨着沈槐:“立了战功的苏家军,也想问陛下一句,为何苏娘娘缺医少药,无人照顾!”

沈槐语塞,他只能提高声音:“你是在质问朕?你大胆!”

梅卿与沈槐对视,毫无惧色。

“阿卿……梅将军,你莫担心,去吧。”我勉强开口说道。

梅卿望着我,终于在我哀求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他刚走,沈槐便将我扔在地上:“阿卿?叫得真亲热?苏婉!你与一个家奴勾搭,你知不知廉耻!”

一个偷大嫂的皇帝,一个与家奴私通的皇后,还挺般配。

这想法让我笑出声。

沈槐更恼了:“苏婉!你别以为我治不了你的罪!”

“那陛下治臣妾的罪啊。”我嘲讽地望着他,“就说皇后苏氏,与护国将军梅卿私通,秽乱后宫,当判斩立决!”

沈槐脸色铁青地瞪着我,他忌惮梅卿的苏家军,自然不可能下旨。

我冷笑:“这不您只能吓唬臣妾吗?”。

“你!”

“臣妾善妒、恶毒、居心叵测……罪该万死!陛下放心吧,臣妾的命就算陛下不取,也没几日好活了。”

“胡说什么!”沈槐突然暴怒,声音透着恐惧,像是多害怕我死。

我看了看他,把脸转向窗外。

沈槐看了眼药碗,“病了为何不告诉我?为了让我心疼,你就这般折磨自己?”

我轻笑一声:“陛下,您还想怎么折辱,臣妾受着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你喜欢梅卿是吧?他以后再进不得宫了!我今日便将他撵到汴梁去!”沈槐气冲冲地丢下一句,走了。

李忠无奈地对我摇了摇头。

当夜,有人摸进了梅嫔房间,在她肚子上,写了个“死”字。

16

梅香惊吓过度,跑去找沈槐哭闹,说定是宋淑月要咒她的孩子。

李忠连忙劝:“昨儿陛下宿在贵妃娘娘宫里一宿。娘娘一步都没出寝宫啊。梅姑娘怕是弄错了。”

梅香痛哭流涕:“那个被她窝藏起来的野男人呢!他能摸到宋淑月床上,想害我的孩子,不是轻而易举?”

李忠缩着脖子,擦头上的冷汗。

陆鑫至今下落不明,弄得后宫人心惶惶。

议事的大臣都拉着脸垂首不语,沈槐也面色难看。

李忠咽了咽才小声说:“梅姑娘,不、不要乱说话啊。”

“谁乱说话?他这次敢谋害皇嗣,明天就敢弑君。陛下,香儿害怕。”

梅香坐在地上抱着沈槐的腿,当着大臣们的面,撒泼痛哭。

宋淑月怒骂梅香血口喷人、不知廉耻。

两个女人污言秽语,闹得要打起来。

沈槐顾忌孩子,护了梅香一把,宋淑月就拔剑往沈槐身上招呼。

李忠怕伤到沈槐,扑在宋淑月脚下,抱住她的腿哀求,却被宋淑月一脚踢开,断了跟肋骨,疼得缩成一团。

沈槐的龙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宋淑月划出了好几个口子,天子威严像个笑话。

大臣们以太傅为首,怒斥宋淑月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跪求沈槐依律处置宋淑月。

17

一边是多年情深,一边是朝廷重臣,沈槐被逼得恼羞成怒,当众扒掉太傅衣服打了十鞭子。

太傅羞愤,撞柱而亡,撑着最后一口气,还大骂沈槐是昏君。

太傅之死震慑了朝堂,可股肱之臣,学生遍布五湖四海,他的死就如在千里之堤上,点了一个蚁穴。

沈槐心烦意乱,宋淑月却夜夜缠着他不放,迫不及待想要怀上他的孩子。

沈槐拒绝,她便大哭大闹,控诉沈槐变心。

沈槐为了躲她,独自一人醉酒,跑到我面前发牢骚。

我麻木地听着,听他从对宋淑月英姿飒爽的心动,说到他们如何纠结痛苦,爱而不得。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得偿所愿在一起了,却反而总是吵架。

虽是醉了,但他们早有苟且的事情,却一个字没吐露。

沈槐说得动了情,眸中含泪:“婉儿,你不明白,她爱我,却为了让苏家辅佐我,心甘情愿嫁给你大哥受苦,我亏欠她太多了。”

我听得想笑:“受苦?我爹可怜她,未出嫁时,我的吃穿用度都得排在她后面。她嫁给我哥后,更是被我大哥捧在掌心如珠似宝,这叫受苦?”

“如果她这般养尊处优算是苦,臣妾陪陛下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日子算什么?”

我在笑,眼泪却流了下来:“陛下,您的偏爱原是这般不讲道理。”

沈槐愣怔,像是刚想起来这些,眸中闪过一丝丝的难过,他抬手想要擦去我的泪,我侧脸躲开。

“您爱宋淑月,臣妾没有资格多说。可臣妾做错了什么,要被您如此轻贱?”

“婉儿,我……”沈槐想要拉我,却脱力醉倒在桌上,我嫌恶地擦掉脸上的眼泪。

梅香为我特质的“安眠茶”,真的很好用。

宋淑月与我大哥的婚事是她自己提的。

我与沈槐的婚约,是他在先帝跟前跪了三天求的。

如果当年沈槐向宋淑月提亲,我们不会阻拦,还会祝福地赠她一份丰厚的嫁妆。

可他们俩,一个不想跟着不受宠的皇子受罪,一个舍不下万人之上的皇权。

两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利用我们达成目的,便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还企图让我认可他们两个的虐恋深情?

无耻至极。

18

沈槐在我的咳嗽声中醒来。

我起身叩拜。

他有些尴尬:“朕……醉酒有没有说什么?”

“臣妾只听得陛下对贵妃痴情一片,其他什么都没听到。”

“婉儿,你现在越来越咄咄逼人了……你昨天说的话,朕可……”

沈槐看着我,眸中满是柔情。

我平静地打断他的话:“恭送陛下。”

沈槐讪讪起身,掀掉身上盖着的被褥:“你就让朕趴在桌上睡了一晚,你便是这么做皇后的……”

他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猛然顿住,满脸戏谑变成了愧疚。

我手腕受伤,倒是难为他想起来了。

“陛下醉了,臣妾实在唤不醒。”我避开他,将带着丑陋伤疤的双手,拢进袖子里,说着又咳嗽起来。

沈槐看到光秃秃的床板,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被褥,眼中的愧疚更甚。

宫内没有伺候的宫人,我又挪不动他,只能把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床板上冻了一宿。

这些不用说,沈槐自会看到。

他愣了愣,才不自在地说:“你可以去找李忠。”

“臣妾德不配位,何必去自取其辱。”我苦笑。

沈槐张嘴欲说什么,我截断道:“臣妾恭送陛下。”

“……苏婉……你舍不得朕,为什么还非要把朕往外推?服软低头就这么难?”

我叹口气:“梅嫔有孕,宋贵妃盛宠加身,臣妾病入膏肓,陛下何必在我这里寻晦气?”

说完,我侧身咳嗽得更厉害了,沈槐将我拉起,手探我额头。

“怎么这么烫?”

“无碍。”我挣脱退开。

“苏婉……你我夫妻七年,如今你对我就只有这几句话可说?”

沈槐说着,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七年虚情假意,有什么可怀念的?

先负心的人,他自己倒委屈起来了?

我掩去眸中讥讽,对他凄然一笑:“恭送陛下。”

沈槐走了,不到一刻,他又回来了,还带来了太医。

只要他想,这皇帝也可以没有“繁忙公务”。

太医给我诊病时,沈槐就站在一边,表现得像是多关心我,弄得太医都跟着不自在了。

“姑娘救我!姑娘救我!”梅香惊慌地闯进门。

她跟宋淑月又闹起来了,一个怀着龙种,一个是皇帝心尖宠,侍卫只敢跟着,没人敢拦。

梅香怕得不得了,找不到沈槐,便跑到我这里求助。

看到沈槐在我这里,宋淑月的表情,像是来抓奸的一样。

沈槐将两人拦住对宋淑月冷道:“你又闹什么?”

梅香痛哭流涕:“陛下,她要杀死我们的孩子!”

“贱婢!血口喷人!”宋淑月举剑便刺。

沈槐冷声斥责:“宋淑月!你够了!再这样下去,朕也护不住你!”

沈槐的话,让宋淑月愣了一下,随后她又哭又笑。

“护不住我?你何时护得住我!我真后悔跟了你!”

沈槐望着她,两人相对,满是对彼此的失望。

梅香那边着急地对侍卫大喊:“宋淑月要刺杀陛下!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不快把她拿下,我哥可是禁卫军统领!”

宋淑月咬牙切齿,向梅香甩出剑:“贱婢!狐假虎威!找死!”

梅香吓得呆在当场,我挡在她前面,长剑贯穿了我的身体。

“婉儿!”沈槐冲过来抱着我。

“陛下心里可曾、可曾对臣妾有过一刻真心?”

“你不会有事,不要胡说!”沈槐握紧我的手,像是松开我就会消失。

“算了……”我自嘲,“祝陛下……得偿所愿,千秋万代。”

说完我便晕了过去。

多愚蠢又痴心的女人啊,要死了还在乞求着他的爱。

19

宋淑月那一剑,让我昏迷了三天,沈槐见我醒来,疲惫的脸上多了丝笑意:“还留什么遗言,没有伤到要害,半月便可痊愈。”

我还来不及说话,梅香便跪在我脚边,不住地叩首。

“姑娘……梅香错了……什么嫔妃,奴婢不做了,奴婢永远守着姑娘……”

“你还有孕在身,快、快起来啊。”我担忧不已。

梅香起来,依旧哭个不停。

“你以后还是搬回来与皇后同住吧。”沈槐说,他看着梅香时,虽无太多爱意,但也有几分宠溺。

梅香谢恩,哭得更厉害了。

我无奈:“别哭了,都要当娘的人了……”

沈槐颇为欣慰地望着我们,温情脉脉……让人作呕。

梅香回来的当晚,就死在了我宫里,颈部割开,一尸两命。

发现惨剧的人是宋淑月,这清冷如月,文武双全的女侠,却没见过血、没杀过人,登时就被吓疯了。

沈槐把她搂在怀里安慰了好久,她才恢复意识。

宋淑月清醒过来,便是指着我:“她!是她杀了梅香!”

沈槐看过来,我穿着白色的中衣,满身血污,床上摆着一把带血的长剑。

宋淑月依靠在沈槐怀里,啜泣着谴责我:“苏婉,你真狠毒,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沈槐淡淡地推开宋淑月:“一大早,你到皇后宫里做什么?”

“我、我担心梅香的孩子不行吗?你可是答应过,她的孩子生下来给我养的。”宋淑月扭捏着说,最近她也学着梅香娇柔造作起来了。

看着梅香蒙着白布的尸体,我只觉悲哀,她的孩子还没出生,便已经成了别人的礼物。

沈槐沉默着,没有出言哄她。

宋淑月哼唧了几声,回过味来,怒视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梅香刚回到皇后这里,她出事,皇后难辞其咎,怎会此时动手?何况……如果皇后要梅香死,让她死在你的剑下即可,为什么还要舍命护她?”

宋淑月气急败坏:“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沈槐看着宋淑月目光迷茫:“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看不清楚了。”

“不是我!不是我!”宋淑月恼怒地跺脚。

“是苏婉!是她要陷害我!”

沈槐愤怒地打断她:“婉儿的手腕受过伤,根本拿不起重物!她怎么拿剑杀人!”

“我怎么知道,我承认我是想来找她们麻烦,可沈槐你看清楚,浑身是血的是她啊!如果不是她杀人,为什么她身上都是血?”

宋淑月指着我气急败坏,事实就在眼前,她最爱的人却不相信她。

沈槐晲着宋淑月,目光冰冷:“也许有人心疼你,代劳了吧。”

心疼宋淑月的男人不少,敢为她闯入皇宫的,只有在皇宫失踪的陆鑫。

我瑟缩了一下,宋淑月眉目一喜,以为我藏着什么东西,扑上来就要搜身。

可她将我推倒,露出的是我踩在脚下的玉佩。

玉佩两面刻字,一面是“月”字,另一面是“陆”字。

沈槐快一步将玉佩捡起来,看了一眼,厌恶地扔在宋淑月身上:“这物件儿,贵妃可认得?”

宋淑月愣了一下,欣喜大叫:“是陆哥哥的玉。不可能,陆哥哥绝对不会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一句“陆哥哥”,含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暧昧跟娇嗔。

“是吗?”沈槐的声音都透着疲惫。

沈槐的态度让宋淑月几乎崩溃,可沈槐对她只剩麻木。

梅香死得不明不白,梅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凶手是陆鑫,那势必牵扯宋淑月。

沈槐到底是舍不得她,封锁了消息,想把梅香的事情隐瞒下来。

可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梅卿闯宫,要宋淑月偿命。

20

沈槐不得不召大理寺,调查此事。

梅卿气得双眼通红,仇视着他:“还用调查?这女人害死了陛下的子嗣,陛下还如此护着她!”

沈槐垂眸说道:“这、这件事疑点尚多,皇、皇后嫌疑更重……兹事体大,需慎重调查。”

“不必查了。”我上前叩拜,“正如宋贵妃所言,一切都是臣妾所为。”

“姑娘!”梅卿着急道。

沈槐也提高声音:“事实尚未查明,你、你不可胡言乱语!”

“就是臣妾所为,求陛下赐死吧。”

我被软禁寝宫,大臣们也觉得我是凶手很荒唐,言辞激烈要求彻查。

沈槐有心要护宋淑月,大臣们便都噤声不语了。

这种沉默不是服从,像极了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这种感觉让沈槐不安,宋淑月还在因为沈槐不相信她,闹着要出宫。

沈槐再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神灰暗。

李忠拿着圣旨,以谋害皇嗣的罪行,判我死刑。

纵使陆鑫是凶手的证据确凿,沈槐还是为了宋淑月让我去死。

沈槐不敢看我,支支吾吾道:“这、这圣旨,只是权宜之计,我会找死囚把你换下……”

我平静地打断,跪地谢恩。

“谢什么?谢我要你去死?”沈槐突然夺过圣旨,扔进炭火之中,“为什么你要认罪?为什么你就不肯争、不肯闹?”

争、闹?如跟宋淑月、梅香跟泼妇一样,互扇巴掌、争风吃醋、撒泼痛哭?

看到女人为了争夺他的宠爱丑态百出,他会高兴?

我指尖轻触他皱起来的眉心:“臣妾,在这世上已经毫无留恋,生死都无所谓了。”

沈槐紧握我的手:“没什么留恋?那我呢?你说过你爱我。”

爱?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满是污秽了。

我笑问:“臣妾这个棋子,最后也算物尽其用,陛下可满意?”

沈槐满目悲凉:“你还是不信我?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笑出声,心中所想不言而喻。

沈槐也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显得很是凄楚:“你以为我会让你去死……我们夫妻七年,多少次同生共死,你竟然以为,我会真心要你死……”

沈槐失魂落魄地走了。

“娘娘,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忠经过我时,小声劝,“陛下不会舍弃娘娘的。”

不舍弃我?

笑话。

脏东西,可是我先丢的。

梅卿冲进来时,我正好将白绫抛上房梁。

他不等我开口说话,便将我打晕带走。

21

我是在一间废弃草屋醒来的,梅卿裹着狐裘拥着我,坐在火堆边。

屋外下着雪,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长。

我平静地看着梅卿说:“放我回去。”

梅卿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兀自说道:“等天黑,我们就趁夜色掩护去汴梁。”

这是梅卿第一次没回应我的要求。

我猛然站起来怒斥:“闯宫抢皇后,你这是谋逆!你把自己的前程置于何地,你把满门忠烈的苏家置于何地!你……”

梅卿握住我的手:“为你。一切都值得。”

他的眼神澄澈、热烈,像少年时送我花的时候。

我躲开他的目光:“你疯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自幼便心悦姑娘,得知姑娘被赐婚那天,我恨不得登时就死……”

“住口!我是皇后!你怎可……你放肆!”

梅卿不置信地怒视着我:“皇后?可他要你替他心尖人顶罪,让你去死!”

我挺直脊背:“我便是死,也不会像宋淑月一样,与他人苟且,让苏家蒙羞!”

梅卿愤怒道:“苏将军跟苏副将,并非死于敌手!”

我猛然回身望着他。

梅卿深吸了口气,才闭眼说:“他们是沈槐害死的。”

“你胡说!”

梅卿从怀中掏出一沓信件,递到我跟前:“这是我在军中搜获的密信。”

我转身不接:“一定是你伪造的!”

“你看清楚,上面有他的玉玺印记。”梅卿逼迫我看。

那信上,一张张、一字字都在谋划、算计,该如何害我父兄性命。

一字如一刀,划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抓住信纸,跪在地上痛不欲生,嘴唇都被我咬出了血。

梅卿站在我身边,像是风雨中唯一的依靠。

“梅卿!帮我报仇!帮我报仇!”

我抓着梅卿的衣摆,眼中满是仇恨与无助。我攀附着他站起来,主动吻上他的唇,血腥味儿弥漫。

“我要他跟宋淑月为我爹、我大哥偿命!”

梅卿覆盖着我的身体火热,我望着破败的草屋顶,麻木、冰冷。

侍卫几次催促该动身,都被沉溺情欲的梅卿挡了回去。

结束后,梅卿仍旧抱着我,像孩子抱着心念已久的玩具。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梅卿蹭着我的脖子:“苏家军已在汴梁集结,一定能帮你报仇!”

我将散落的密信塞进他怀里:“只凭这些,不够。”

梅卿顿了一下:“婉儿觉得该怎么做?”

“去找前太子,清君侧、挟天子、令诸侯!”

梅卿震惊地看着我:“前太子没死?”

我叹了口气:“逼宫那日,先皇后下跪求我放过前太子,我看前太子还是个孩子,便心软将他藏了起来,对外称他与先皇后一起死于大火。”

“原来如此,但他可信吗?”梅卿想了想问。

“前太子在那场宫变中伤到了头,痴傻如孩童一般。如果不是为了报仇,我并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我悲伤又自责。

梅卿安慰地握住我的手:“生于帝王家,他便无法独善其身。事成之后我们对他好些便是。”

侍卫慌张地跑进来,沈槐带追兵来了。

梅卿的人并不多,如果昨夜不是滞留在此温存,我们今早便该进了汴梁城的。

当真,色字头上一把刀。

我们被追兵追赶,梅卿为了护我,肩头中了一箭。

我将还要逞强的他按住:“沈槐要抓的是我,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梅卿立刻反对,“我不是沈槐,绝对不会丢下你!”

梅卿还要执着,我上前吻住他。

他一怔,随后拥紧我回吻,缠绵不舍。

我被梅卿的力道弄得连连后退,挥手示意侍卫打晕了他。

我将铜锁系在梅卿手腕上,里面有前太子藏身的地点。

我对着侍卫真诚地行了大礼:“梅卿便交给您了。”

侍卫受宠若惊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姑娘放心!我们一定为您,为咱们苏家军,讨回公道。姑娘保重!”

侍卫背上梅卿逃走了,我被沈槐带了回去。他拥着我,像是拥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22

沈槐将我带回宫,我没有提我父兄的事,为了保命。

他将我关在他的寝宫,寸步不离守着。

沈槐为了巩固权力,又收了不少有背景的女子入宫。

她们为了争夺沈槐的恩宠,今天你陷害我落水,明天我下毒给你打胎,扇巴掌、扯头发。

丑态百出,把教养,丢得一干二净。

宋淑月最得宠,所以更是活靶子,她来闹过几次,却连寝宫的门都没能进来。

我对沈槐冷嘲热讽:“陛下的心尖人哭了,不去看看吗?”

沈槐深深望着我:“我心里只有你。”

我懒得理他,他却抱住我柔声说:“我已经下令全城搜捕陆鑫,定会还你清白。婉儿信我,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死。”

没想过让我死?

如果不是保命籽,我早在小产时便因为缺医少药,一命呜呼了。

如果不是苏家军打了胜仗,加上梅卿护我,我也早被夺走后位,成了冷宫的尸体。

我侥幸保命,他却说没想害死我?

原来,不是他亲口下命令杀我,便可不算了。

见我依旧不搭理,沈槐一把抓住我手臂,强迫我看着他:“你喜欢上梅卿了是不是?你以为他是好人,他、他比我更卑鄙龌龊!”

我直视着他:“至少梅卿知恩图报!”

沈槐冷哼:“那狗奴才是知恩图报,还是对你图谋不轨?你们在破庙里做过什么?苏婉你不知廉耻!”

“那请陛下,即刻赐死吧!”

我与沈槐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最终,沈槐败下阵来。

“婉儿,别跟我赌气,我说的是气话,你不是宋淑月,不会做出格的事。”

不想看他眸中深情,我厌烦地转过身。

沈槐讨好地拉过我的手,放在他额头轻蹭:“这些天我的生活一团糟。”

“宋淑月入宫,一切就都乱套了,百姓、大臣,全天下都好像变成了我的仇人。”

“宋淑月也越来越像市井泼妇,越跟她相处,我就越想你,明明我当初喜欢的是树下舞剑的你。为什么后来我却觉得那是宋淑月?”

我为沈槐变成适合他的模样,他却爱上了拙劣的模仿者。

多讽刺。

“你不想看见宋淑月,等抓住陆鑫后,我就以妖妃之名把她送去给你父兄守灵。再也不让她出现。”

呵……这便是帝王深情!

23

梅卿将沈槐与宋淑月暗度陈仓,合谋残杀我父兄的罪行公之于众。

沈槐为了削弱苏家军,甚至与漠北狼族勾结,害不少将士惨死。

那些往来密信,都盖着血红的玉玺印记为证!

一国皇帝,为了肮脏私欲,残害忠良、通敌卖国,四海震怒,沈槐众叛亲离。

梅卿以前太子之名,打着清君侧诛妖妃的旗号起兵,势如破竹。

沈槐将这些消息瞒着不让我知道,可惜宫内有识时务的人,事无巨细全跟我说了。

城破之日,沈槐带着我跟宋淑月逃跑,宫中混乱一片,宋淑月被他推出去替我挡刀。

“沈槐!你卑鄙无耻!”宋淑月气得大骂。

“婉儿手腕有伤,你矫情什么!”沈槐对她厌恶至极。

刻骨铭心的少年情深,终成了,相看两厌。

宋淑月气得发抖,身下竟然洇出血红。

她有孕了?又小产了。

“槐哥……我们的孩子。”

宋淑月痛苦地倒在地上,沈槐看都没看她,拉着我就走。

“陆鑫、陆哥哥,你在哪,月儿好疼,救救月儿啊。”宋淑月绝望地呼唤起,藏身在皇宫某处的陆鑫。

可陆鑫,不会来的。

“哼,人尽可夫的贱人!”沈槐冷哼一声,头也不回。

沈槐为了护我,胳膊被砍了一刀。

逃到了宫人出入的隐蔽偏门时,我才问起。

满头冷汗的沈槐,还笑着安抚我:“别怕,只要过了这道门,我们就安全了。我糊涂这么久,才知道这天下,只有你真心对我……”

我轻抚他受伤的胳膊:“疼吗?”

“不……”

“陛下有我小产时疼吗?”

“婉儿……孩子的事……我也不想……”

我猛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沈槐甩开,疼得脸色惨白。

我冷冷地望着他:“陛下有我父兄惨死时疼吗?”

沈槐惊恐后退,撞在墙壁上,他心虚又慌乱地嗫嚅道:“你都知道了……你别信梅卿……”

可谎话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索性承认:“苏家功高盖主……我是逼不得已……”

我将地上掉落的剑,踢到他面前。

“婉儿……你想做什么……”

不等他说话,我已捡起另一把剑向他刺去。

那一剑绵软无力,沈槐轻轻格挡开,还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一道伤。

沈槐动手刺伤我,却能露出满眼心疼:“婉儿……我不想伤你,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别再执着,出宫后,我们就做一对平凡夫妻,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我看着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现在,对等了。”

“别使小性子,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手腕一震,剑出如龙。

沈槐举剑格挡,应接不暇,我刺穿了他好几处关节,他的剑落在地上。

沈槐不置信地望着我:“你的手腕没事……你骗我?”

是骗他的。

我自幼学剑,连大哥都是我手下败将。

可我爹说,我的剑太狂妄,会让未来夫君害怕。

我也清楚沈槐绝非长情之人,便借着被先皇后用刑,顺势撒谎弃了剑。

只望一双手腕,让沈槐怜惜,换苏家一世平安。

当年先皇忌惮我爹手握兵权,苏家岌岌可危。

我撺掇过大哥起兵谋反,被父亲一顿家法,吊在祠堂丢了半条命。

他说苏家绝不做乱臣贼子,选择支持毫无胜算又能力欠缺的沈槐,只是因为他的皇室血脉。

我与沈槐倾心,对他舍命相护,都是为了给苏家谋求生机。

沈槐真可怜啊,这世上竟没有一人真心待他。

赶过来的梅卿拍手赞叹:“姑娘一如既往英姿飒爽。”

我收了剑,一步步走向梅卿。

“婉儿别去,他……”

沈槐试图拦我,被梅卿一脚踢开,梅卿的亲信飞快上前按住他,将一只死人鞋,硬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话。

梅卿身后,痴傻的前太子拍着手叫好:“坏人死了。都死了。”

如今十五岁的少年,容貌与先帝,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没有。”我看着他笑道。

还没有全死光呢。

大越内乱一片,漠北狼族趁机犯边。

前太子因成了痴儿不堪重任,在梅卿的支持下,我临危受命主持乱局。

一边命梅卿领兵抵御外敌,一边将被沈槐贬谪的大臣请回安定内政,局面很快被稳住。

沈槐“自愿”退位,前太子登基,梅卿为摄政王,我监国听政。

沈槐被梅卿毒哑了,还四肢尽废,退位的诏书,是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的,就像曾经写婚书时一样。

他哭了,大概是想起自己与宋淑月,苟且的美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吧。

梅卿将苏家军中将领清理一番,与他关系密切者,都不得善终,他也学会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即使大臣对此不满,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了沈槐的前车之鉴,他们只愿天下太平,哪管龙椅上掌权的,是人还是鬼?

24

直到这时,宋淑月才知道害怕。

她在地牢里哭求,她是无辜的,是被沈槐强迫的。

沈槐害死我父兄的事情,她完全不知情。

让我看在她跟我哥的情分上放过她。

我烦躁地打断她:“你们不是早私通苟合,一直装你不嫌累?”

宋淑月惊惧:“你……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你好可怕,竟然一句都没问过……”

我笑出声:“但凡我问一句,这会儿就没命了吧?”

宋淑月不装了,冲我大喊:“我跟沈槐是真心相爱,想在一起有什么错?”

“既然你们是真爱,为什么你要嫁给我哥?我爹救了你,对你比亲女儿还好,我哥对你更是呵护备至。你却在他们丧期忙着做别人的……妾。你对得起他们?”

一个“妾”字,让宋淑月暴跳如雷。

“我不是妾!苏婉!如果不是我可怜你,你早就被沈槐打入冷宫了。你才是输家!”

“呵,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忌惮苏家军跟梅卿吗?是不是装久了,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梅香说得对,你就是个……”

“下贱婊子。”

最后这一句,我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宋淑月恼怒地瞪红了双眼:“苏婉!你的孩子死了,你爱的男人,抱着我说忍你忍得想吐,你得意什么!”

孩子?呵……宋淑月以为这样能刺伤我?她跟沈槐还真是一个德行。

我对她笑得轻蔑:“可,沈槐跟我说,你『人、尽、可、夫』。”

宋淑月静止一瞬,然后疯了似的大叫:“苏婉!我杀了你!”

她还没碰到我,便被狱卒敲中膝盖,按跪在我面前。

眼前人,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满眼不甘,口中嘟哝着,宛如一个疯婆子。

“不可能,我没输,我聪明漂亮,比你更讨人喜欢,你爹、你哥、沈槐都喜欢我,我怎么会输给你!”

输?

对我来说,宋淑月不过是我爹养的宠物,宠物讨主人欢心,天经地义,可宠物心里却将这当成自己的胜利?

即使我爹不喜我的离经叛道,也将珍贵的保命籽给了我,对“偏爱”的宋淑月连提都没有提。

宋淑月竟然真的相信,她这个解闷儿的玩意儿,在我爹心里,比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更重要?

真是蠢得可笑。

梅卿被骚动引来,宋淑月看见他,突然狂笑。

“苏婉!你就是个蠢货!哈哈,我不算输,我等着看你……呜!”

梅卿抬脚踢在她的下巴上,宋淑月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这下都安静了。

梅卿提议对昏君施以宫刑,将妖妃充作军妓。

我忍不住反胃:“不好。”

25

我让梅卿毁去沈槐与宋淑月的容貌,将他们钉住手脚,跪在皇位的两侧。

沈槐与宋淑月处心积虑,就为了踩着苏家双宿双飞,我就偏要他们余生都跪在殿上,仰视我坐高位。

梅卿与我同挤龙椅,将一枝梅花插入我发间。

沈槐眼睛瞪得血红,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越是愤怒,梅卿越是得意,手也更加放肆。

我握住梅卿的手,专注地看着他:“梅香是我杀的。我手腕没事,我拿剑那日,你就该知道。”

宋淑月发出难听的控诉闷哼,她跟陆鑫真是被冤枉的。

沈槐不敢相信,脸上震惊的表情,跟梅香死时一样。

我把梅香当亲人,她却帮沈槐监视我,还企图撺掇我做刀,帮她去斗宋淑月,她不死,我怎心安?

为什么他们都对,我杀梅香这件事感到震惊呢?

梅卿眼瞳闪动了一下,一个吻落在我唇角:“梅香背叛在先,她该死。”

我将手放在他心口上,出神地问:“我能信你吗?”

梅卿将我的手挪到他心脏正上方,我感受到他的心脏在我手掌心有力地跳动。

“能!”梅卿坚定地说出这个字,眉心痛苦地皱起,一丝血从他唇角流下。

他愣怔地看着心口上的匕首。

我冷淡地拔出匕首,躲开他飞溅出的血:“你说得对,叛徒,该死!”

梅卿身上,留下一个三棱形的窟窿。

他不知道,这三棱刃的异形匕首,有一对。

我哥将其中一把留给了我,另一把送给了他的“好兄弟”梅卿。

沈槐下令,梅卿动手,他们俩狼狈为奸。

梅卿以为除掉参与此事的人,秘密就可以永远封存。

可从看到我父兄盔甲上的伤痕时,我便知道,梅卿就是凶手。

身着甲胄的女将跨入殿中,配刀上的血迹,在她身后滴落成线。

她叫玲珑,是陆鑫休掉的发妻。

被陆鑫抛弃寻短见,我哥将她救下送到我这里休养,后因打伤欲行不轨的亲王获罪。

沈槐怒斥她不识好歹,要将她充做军妓。

我当时并不知玲珑身份,只喜欢她身上的倔强。

表面遵旨,实际上是将玲珑送到苏家军中做了厨娘。

必定有胆,敢犯天威的人,不多。

玲珑行至我跟前,单膝跪拜:“回娘娘,梅卿党羽已被尽数诛杀。”

我抬手命她起身,玲珑站起,护在我身后。

梅卿望着我,脸上露出黄粱梦醒的茫然:“所以……这些日子都是……谎言?”

我用白帕擦着匕首上的血迹:“沈槐跟宋淑月苟合的密信,是你送来的吧?”

梅卿按着伤口,沉默不语。

“沈槐跟宋淑月苟且多年,却能瞒住我们所有人,这里面有你跟梅香多少功劳?我哥救你兄妹性命,你们却恩将仇报?”

“我、我做这些都是因为、都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

我将发间梅花扯下,轻飘飘扔在梅卿身上。

“将最高不可攀的花,摘下攥在掌心,看着她的骄傲碎裂一地,只能无助地依附自己,梅将军很得意吧?”

爱?

这种自私又丑陋的掠夺跟占有,可以是任何肮脏的私欲,唯独不会是爱。

梅卿捧着那枝沾血梅花,连嘴唇都褪尽血色,乞求地问:“你、你有没有一点爱过我?”

我收好匕首,俯视着他,眼含悲伤。

这表情可以是大仇得报的解脱,也可以是爱上杀父仇人的难过,模棱两可。

梅卿瞪着眼睛,是爱还是不爱呢,他分不清,最后死不瞑目。

梅卿掌控了苏家军,不与他虚与委蛇,我如何翻盘?

我都杀他了, 还问我爱不爱他?

我怎么会爱上自己的仇人?

我从梅卿手腕上扯下沾了血的铜锁, 将他的尸体从皇位上踢落。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安静得落针可闻。

钉在宝座下方的两人,被这陡然的变故吓到, 缩着脖子像两只鹌鹑。

前太子从满是阳光的大殿外跑进来, 手中拖着一个四肢爬行的“人”。

“姐姐, 这只羊怎么处置?”

被拖着的“羊”就是失踪的陆鑫。

陆鑫夜闯皇宫被宋淑月刺伤,还跑来要杀我, 怪我让宋淑月入宫。

我只是装了个可怜, 他就被骗得喝下了, 梅香为我“特制”的“安眠茶”。

我将他擒住,藏在了寝殿的密道里,做了替罪羊。

皇宫密道是先皇后告诉我的,她放弃逃生,用这个换了,被我大哥抓获的前太子一条命。

她说沈槐薄情寡义,死前预言我早晚会如丧家之犬一样,从密道逃走。

我用密道藏了陆鑫,潜入梅香住处写了“死”字, 却唯独没有逃!

前太子随手一抛,陆鑫被甩出去,跌在了宋淑月身上。

宋淑月对上陆鑫眼部的血窟窿, 吓得惨号连连。

陆鑫已被剜去了五官,折磨得不成人样。

如果有镜子,宋淑月就会看见,她引以为傲的脸蛋,比陆鑫漂亮不了多少。

陆鑫的惨状,让玲珑冷哼,看都不屑多看他一眼。

“小祖宗哎,您这样闹,被那些老东西看见,可要麻烦喽。”李忠急得满头大汗跑过来, 毫不在意地,抬脚跨过梅卿的尸体。

沈槐看见他, 希冀地发出难听的啊啊声求救。

李忠皱眉, 抬腿就是一脚:“哪来的丑八怪。”

李忠从来都这么识时务。

沈槐痛得蜷缩着身子,眼中闪过羞愤跟屈辱,扯动手脚,伤口被撕裂也浑然不觉。

宋淑月发出瘆人狂笑, 依稀分辨出:“哈哈哈!她赢了,她居然赢了我们所有人,哈哈哈。”

又是输赢……

那么在意输赢,为什么不把决定输赢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前太子缩进我怀中:“姐姐, 我怕。”

我手指抵着他的额头轻轻推开:“陛下, 大可不必再装疯卖傻。”

他咧嘴笑, 虽然俊美无双,但表情阴鸷,眼中藏着炽热的疯狂。

“姐姐, 我比臭男人专情多了,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