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蔷薇选择重生
第 22 节 蔷薇选择重生
我被前前未婚夫绑去威胁前未婚夫。
前未婚夫亲自挽弓,一箭射穿我喉咙。
我死了。
神仙说可以二选一报仇。
可我根本不想报仇。
1
两军对峙,我被绑为人质。
绑我的人是我前前未婚夫,叫霍祯。
他原本跟我一样是东照国人,家中出事投了敌国西魏。
后来两国开战,霍祯挟持我去威胁东照最年轻的小将军裴望。
只因在他之后,我曾和裴望定亲。
他以为裴望会因为我有所顾忌。
结果裴望杀我不眨眼。
我被一箭射死,死后见到了神仙。
神仙说可以二选一报仇。
可我不想报仇。
我只恨自己不够努力,才落得个无力自保的结局。
神仙沉默许久,最后改口:“如果你能回顾过往所有痛苦而不落泪,我便破例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好。”
我说完,便看见自己死前所见的最后一幕。
2
小将军站在城门上,挽弓欲射,瞄准的是前未婚妻,也就是我。
没有什么煽情落泪的感人戏码。
箭来之前,我正打算高声喊“裴望不用管我”,想的是舍生取义,留个大义凛然的身后名,好为爹娘以后的养老生活添上一重保障。
结果箭来得又快又准又狠,我只来得及喊出裴望的名字,然后迅速咽气。
3
回顾这一切,我没有落泪,只是有些憋屈。
神仙絮絮叨叨:“你说这姓裴的,也不让人把话说完,太过分了。”
我睨他一眼:“两军对战,关乎数万将士性命,磨磨叽叽干什么?”
神仙翻了个白眼。
我跟着眨眼,时间又退回到一年前。
这一次是小将军冷着脸上我家提亲。
4
裴望不愿意娶我,我心里明白。
我与他之间本就无恩亦无情。
但我必须嫁给他。
不是因为多喜欢,而是因为程家现在需要他。
他是东照国最骁勇善战的小将军,出征以来从未有过败绩。
陛下很倚重他。
反观我程家,因通敌罪被陛下厌弃,下令满门抄斩。
唯有爹爹这一脉因二十年前就公开跟本家断绝关系才逃过一劫。
命虽然保住了,却依然处处受人排挤。
连续多次被人无端针对后,爹爹受不了屈辱,想要自尽以全自己的忠孝名声,幸好被及时发现,救了回来。
从那时起,我意识到程家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放眼整个朝中,裴望是我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找到裴望,请他兑现五年前许下的承诺。
当年他为了替自己母亲报仇,设计让我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娶了别人。
他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我,因此在事后许给我一个承诺,说只要我提,无论什么要求他都会照做。
我说:“娶我。”
他点头:“可以。”
次日一早,他亲自带着媒婆上门提亲。
聘礼一箱一箱被抬进来,把本就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来得毫不遮掩,消息立刻传开,传得尽人皆知。
大家都说,裴将军铁了心要护程家。
很快,以往那些恶意找程家麻烦的人都消失了,转而恢复成一张又一张的笑脸。
我诚心向裴望道谢。
他神情冷漠:“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我回以微笑:“这是自然。定亲只是权宜之计,你放心,我不会真赖上你一辈子。”
大约半年后,风波过去了,程家之事渐渐无人提起。
我如约把聘礼全部返还给裴望,同时提出退婚。
裴望依旧冷着脸。
他没说什么,收下聘礼后便回了军营。
5
看完这一段,我的内心还是毫无波动。
早就说了,我与裴望之间,根本没有半分情谊可言。
无爱,自然无忧亦无怖。
神仙狐疑地瞅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嘴里说:“我懂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懂了什么,只是察觉到脑海里画面一转,时间线又一次往前。
熟悉的黄昏时分,熟悉的锣鼓喧天。
我一眼认出,这是我前前未婚夫霍祯抛弃我另娶旁人的那一天。
6
在霍祯悔婚之前,我跟他认识已有十年。
那十年里,我的生命里除了爹娘几乎全是他的身影。
他总戏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必须以身相许。
他说:“阿蔷,等你及笄,我就来提亲。”
说过不下百次。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娶了别人。
神仙暂停回忆,仔细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平静如初:“继续。”
他皱起眉头,显得有些诧异:“还是不觉得伤心?”
我再度开口催促:“继续。”
比起事后伤心,我更想要抓住眼前这个能够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不解地吹了吹自己下巴上的长胡须:“好吧。”
然后我脑海中的回忆又来到了暮时的阳城。
7
四月初七,阳城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人,长不见尾。
那群人动静大得很,很快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倚在酒楼临街的窗户边往下看,发现原来是送亲的队伍。
新娘子不知道是哪里人,未按阳城的习俗以红盖头遮面坐在轿中,而是骑着一匹高头骏马,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她身穿喜服,巧笑嫣然,朝四周凑热闹的百姓挥着手。
看那模样,不像是要嫁人,倒像是探花郎游街。
在她身前身后,有数名俏丽丫鬟,肘间挎着花篮,一边走一边朝人群扔着什么。
男女老少全都一窝蜂往前涌,甚至还跳起来抢。
我定睛细看,发现是红绸包着的银锞子。
“好阔绰的出手。”我喃喃低语,将目光移回新娘子脸上,“好漂亮的人。”
眼看着人越聚越多,送亲的队伍速度慢了下来。
我见再没什么热闹可瞧,正要收回视线,人群渐渐停下。
霍祯被簇拥着出现在长街另一头。
我呼吸一窒。
他今日束发戴冠着圆袍,打扮一新,却不是为我。
他骑着马,朝我这个方向缓缓行来,然后停在了新娘子面前。
新娘子冲他展颜一笑。
我这才知道,原来美人是他的新娘。
他表情郑重地同新娘见过礼,然后不经意地抬头。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与此同时,新娘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我。
笑容在她脸上有片刻凝固。
8
我“砰”一声关上窗,强忍住心酸,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仪容。
这婚事如此盛大,引人关注的程度远超我预期。
我必须得尽快出现在城主府,扮演一个诚心祝贺的宾客。
这样日后若有人问起,我便可以大方一笑,无所谓地说“朋友嘛,只是朋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当乌龟,被人抛弃还要被人议论。
那些人笑我落寞,还要嘲讽我心虚。
想到此处,我昂着头,微笑着走下楼。
果然,大堂里原本议论纷纷,见到我便都安静下来。
个个面色古怪地盯着我瞧,好似我脸上刻着“可怜人”三个字一样。
看得我心烦。
掌柜快步迎上来,低声问道:“大小姐可是要回府?老爷和夫人都在府中等你。”
这酒楼是我娘亲闲来无事开的,我常来。因此掌柜与我十分熟悉。
我嘴角提得更高,笑道:“霍祯那小子成亲,我不得去看看?”
掌柜叹息:“大小姐何必……”
我盯着他:“不要再说。”
不要再说,我不想听。
他立时收声,面露不忍。
我不想看别人同情我,于是闷头跑出酒楼,加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洪流,被推搡着往前走。
满目皆是象征着喜庆的红色。
“新娘子确实好看。”前方一名年轻男子幽幽叹道,“就是可惜了程家大小姐。”
他身旁同伴立刻接上:“依我看,没什么可惜。我听说新娘子出自裴家,那可是八百里外上宣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在皇城景安都说得上话。程家不过做点瓷器生意,虽然在我们阳城口碑不错,可出了阳城,谁还认识?”
“话也不能这么说,少城主和程家大小姐毕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年轻男子反驳。
同伴摇头:“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嘛,喜新厌旧是常事。更何况裴家与程家,实在是差距太大。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我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渐渐有了跟先前不一样的想法。
霍祯以前对我很好,绝对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样不堪。
而且亲事定得那样匆忙,兴许其中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苦衷。
反正我不信他匆匆娶妻只是为了富贵。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于是加快脚步,扒开人群迅速穿梭往前。
霍祯若只是变心也就罢了,念在往日情分上,我嘘他一声便算翻篇。
可他若是另有苦衷或者被人陷害逼迫,我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清楚。
我越走越激动,恨不得背上能立刻生出一对翅膀,飞去城主府,还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话本子里的英雄,要去拯救某个被困的倒霉蛋公主。
9
很可惜,现实里没有什么笨蛋公主。
我也不是英雄。
赶到城主府时,霍祯看到了我,又仿佛没有看到。
他的视线穿过我,落在除我以外的上下前后左右任何地方,没有与我对视一眼。
我特别想冲过去,像往常一样,大声质问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我犹豫了。
他手里牵着红绸,红绸那头的人不是我。
周围的人都在笑,笑着说“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他和新娘子亦笑着。
笑容没有半分勉强。
我想也许我错了。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该少看点闲书,如此方能少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引赞高声道:“新郎、新娘就位。”
通赞立刻跟:“新郎、新娘进香。”
我站在一旁,浑身渐渐冰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新……”
霍祯脸上的笑容始终毫无破绽。
我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往外走。
“且慢。”
一直端坐在主位的陌生中年男子突然出声。
他不是喊我留步,而是打断了流程。
10
我疑惑地转过身。
他抄起桌上一个酒杯,高举过头顶,朗声笑道:“今日大喜。”
他的笑声听起来的确喜悦至极。
场间霎时安静下来。
我也愣愣地看着。
自古以来,打断司仪流程都是很不吉利的行为。
他坐在主位,想来是新娘子的爹,哪有这么坑亲闺女的?
我不解地望向霍祯,发现他面上依然是那副得体到挑不出毛病的笑容,既不惊讶也无愤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爹任城主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还端杯上前:“不知裴兄……”
那姓裴的中年男子随意与任城主碰了下杯,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日双喜。”
他转过身,面向众多宾客:“一喜,裴某有位姓乔的故人大仇得报。”
说完这句,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与此同时,一名奇怪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手上端着酒壶,适时替他续上。
任城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恭喜裴大哥。”新娘子跟着扔掉手中红绸,笑吟吟冲着裴姓中年男子福了一礼。
他们二人竟然不是父女?
我更加困惑。
人群也越发安静。
“梦儿姑娘同喜。”裴姓中年男子颔首微笑。
他走到新娘子跟前,表情暧昧地轻抚过她手背,随后将自己摸过的那双手塞进霍祯手里:“二喜,上宣城名妓梦儿姑娘觅得佳婿。”
梦儿掩唇娇笑:“这事还得多谢裴大哥。”
我脑袋里轰一下炸开,心里震惊不已。
霍祯抛弃我,娶的竟然是一个妓女?
宾客亦是哗然。
11
任城主面色铁青,冷声质问:“裴兄这是何意?”
即便如此丢人,他依然没有立刻翻脸,还以兄弟相称。
不是感情极深,便是被人握着把柄。
“不敢跟任城主称兄道弟。”裴姓中年男子笑容敛去,“裴某老实,比不得任城主当初抛弃身怀六甲的发妻,转头就入赘阳城,在霍家当赘婿当得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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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堂间一片死寂。
赘婿不稀奇。
虽然城主姓任,但百姓们都知道阳城是姓霍的人说了算。
稀奇的是“孕妻”这一说。
此前从未有人听闻,任城主曾在入赘前抛弃怀孕的发妻。
倘若当真发生过这样的事,那活该被千夫所指。
任城主面色几经变化,最终咬牙反驳:“多年未见,裴兄为何要空口白牙污蔑于我?”
他反应极快:“现正值霍家危难之际,别人来踩上一脚我不稀奇。可裴兄在我记忆中向来正直爽朗,似今日这般无中生有的小人行径,与我记忆中那个同窗形象相去甚远,怕不是个冒牌货?”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疾声厉色。
裴姓中年男子不为所动。
他手一指:“望儿,你站到任城主身边去。”
黑衣男子依言上前,与任城主并列而立。
宾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刻,话语都是苍白且多余的。
什么也不必说。
这二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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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主面色镇定:“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仅凭长相又能证明什么?”
裴姓中年男子失笑摇头:“你还是像当年一样,巧舌如簧,我辩不过你。”
他招手示意黑衣男子回到他身边。
黑衣男子沉默地走向他。
“你怕耽误自己前途,不敢认他,没有关系。”裴姓中年男子继续说道,“反正他跟着我,比跟着你强。”
“我只是来通知你一下,他叫裴望,入了我裴家族谱,现在是我裴文照的儿子,跟我一样,姓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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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主面色不虞,还要再说。
一直安静的霍祯忽然开口:“爹。”
他叫完“爹”,又沉默片刻,面上闪过痛苦挣扎的神色。
任城主眉间隐有薄怒,低声斥骂:“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闭嘴。”
他这样一骂,反而把霍祯激得下定决心。
“娘临终前,是我守在她身边。她当时跟我说了一个埋藏在心中许久的秘密。”说这话时,霍祯一直看着他爹。
“哦?”裴文照好整以暇地问,“什么秘密?”
“她说,爹入赘霍府前,族中长老曾派人去爹的老家调查过。”
“因此她早就知道爹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包括他抛弃孕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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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看向霍祯。
霍夫人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也就是霍祯知道真相已三年有余。
我突然记起来,在夫人刚去世那段时间里,霍祯一直闷闷不乐,与任城主关系僵到极点,甚至还搬去我家住了一段时间。
此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失去母亲太过伤心。
如今想来,怕是还有这桩隐秘在其中起着作用。
“她初始不以为意,执意要嫁给我爹。族中管不了她,只好替她遮掩。直到她后来怀上我,自己也饱受孕育之苦,才终于对当年那个被爹抛弃的女子有了一些怜悯。”
霍祯的声音渐渐平静。
“她派人去故地找那女子,想给些银钱安置,却发现那女子不知何时搬了家,没人知道她去了何处。”
他转向裴望,认真问道:“你叫裴望,是吗?”
裴望没有回答,只瞪着他。
霍祯自嘲一笑:“我叫霍祯,按年纪来算,是你弟弟。”
裴望依然没有任何动作,连表情也没变过。
霍祯再次开口:“不知令堂如今在何处?我娘至死都在为此事愧疚,因此才嘱托我将来若有机会,定要弥补你们母子二人。”
他神色诚恳,眉眼间透出淡淡疲惫。
裴望终于开口:“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另外,家母已于去年腊月初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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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祯愣在原地。
少顷,他重新抬起头,面朝着裴文照开口:“如今真相大白,不知裴伯父之前承诺的,我娶你妹妹,你出手帮霍家渡过此次难关,这事可还作数?”
裴文照面色一愣,似是没料到霍祯连这种屈辱都能忍下。
他冷哼:“你若肯真心待我这妹子,承诺将来不休妻、不纳妾、不去风月场鬼混,也不安置外室,我就作数。”
“我裴文照,可不像有些人,惯会背信弃义,自己说出去的话全当放屁。”说这话时,他看向任城主。
很明显是在嘲讽什么。
霍祯答应得很爽快。
他径直走到梦儿跟前,低下头缓缓握住她的手:“既已拜堂成亲,梦儿姑娘便是我唯一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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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是上宣城永安河上的妓女。”梦儿笑得妩媚,“卖身的那种,二十两银子一晚。这位裴大哥,是我的闺中常客……之一。”
也许是裴文照的授意,她仍在故意刺激霍祯。
宾客立刻交头接耳。
霍祯面无表情:“都过去了。你现在是我霍祯明媒正娶的夫人。”
我呆呆地看着,心里闷闷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来气。
梦儿咯咯笑着:“霍公子这种情况,按我们楼里的规矩,该妾身包红包给你。”
她伸手抚摸过霍祯脖颈,随后转身,腰肢柔软地向裴文照行了大礼。
“承蒙裴大哥照顾,认了妾身当妹子,又送给妾身一个这么俊俏的少年当夫婿,是梦儿的福气。”
她说完又看向我,目露怜惜。
“这位姑娘,妾身观你和霍公子关系非比寻常。你从进门开始,便一直盯着他。他谁也不看,只偷偷看过你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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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原不想做这个坏人,只可惜,裴大哥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她笑盈盈向我走来,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轻轻落在我脸上时,带起一阵蔷薇花的浓香。
“他替妾身赎身,又给得太多,别说是嫁给这样一个翩翩少年郎,便是让妾身嫁给同为女子的你,妾身也是愿意的。”
她一直笑。
“妾身抢了你姻缘,你莫见怪。毕竟人啊,都是自私的。”她表情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我的脸,“错过这一次,妾身怕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我一眨眼,好似有泪落下来,滑到她指尖。
她先是诧异,将手从我脸上拿开,继而垂眸认真地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那滴泪,看着看着便微笑起来。
“小妹妹,听姐姐一句劝。为男人哭,不值得。”
“谁说我是为男人哭?”我抹了一把脸,抬高音量,“我只是……”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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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摸我的脸。”我停顿片刻,刻意避开她投来的视线,随即走到裴文照跟前,问道,“霍祯他爹娘固然做得不对,可这与霍祯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我扭头看向霍祯,“他爹娘做那些混账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为什么不报复他爹,不报复他娘,反而要拿妓女去羞辱最无辜的他?
我不是瞧不上妓女,妓女若是光明正大,也可以有好归宿。
只是霍祯,他明明什么也没做,突然就被骗着娶了个妓女回家。
今天闹得动静这么大,整个阳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里。
别人以后会怎么议论他?
他还有何脸面出去见人?
我越想越生气,只觉得有火在胸口熊熊燃烧。
可下一秒,裴文照说:“小姑娘,听伯伯一句劝,他们霍家有忘恩负义的传统,你没能嫁进来,是你的福气。当然,你骂得对。我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霍祯:“霍祯无辜,我乔姐姐就不无辜?”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无辜去伤害另外一个无辜?”
“这天底下无辜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如先同情同情自己。”他冷笑,“更何况,你当真觉得霍祯完全无辜?”
我一下子被问住。
霍祯……不无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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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蔷。”霍祯终于走了过来,“别说了。”
他语气温柔,跟小时候我被爹爹骂了他来哄我时一模一样。
我又有些动摇。
他缓缓劝说:“父债子偿,母债子偿,天经地义,更何况是我们对不住别人在先。人家现在愿意伸出援手,即便条件苛刻一些,也是应当。”
“对不住别人在先。”我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霍祯这句话,渐渐冷静下来。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蔷。”霍祯还在说着,“梦儿姑娘很漂亮,我没什么不满意,你不要多事。”
我想到了。
于是抬头看他。
“你明明三年前就知道了真相。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却依然选择维护霍家和你爹的名声,什么也没做,甚至什么也没说。你说你想弥补裴照和他娘,是胡扯出来安慰自己的话吧?你若是真地想,怎么会在过去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都没拿出半点实际行动来?”
霍祯没料到我会忽然倒戈。
他眼神中有刹那的痛苦,随后看向裴文照,嘴角挂着笑意开口:“新娘子不是该送入洞房吗?”
梦儿闻言,立刻眼尾含春走上前来。
她抬手挽住霍祯,二人郎情妾意携手离开。
21
神仙啧啧两声,感慨:“就是这双手,在霍祯死后一刀一刀把他分尸。”
我将情绪从回忆中抽离,诧异地扭转脖子:“你怎么知道?”
他满脸自得:“我是神仙,神仙无所不知。”
我心里陡然生出怀疑,怀疑他的真实身份,怀疑他是否真的能让我重生。
他仿佛有所察觉,呵呵笑道:“继续,继续。”
不等我再问,脑海中画面一转,时间又来到了霍祯成亲之前。
22
过去霍祯总说等我及笄便娶我。
可事实上,我及笄之后再也没见过他。
我以为他死了,跑到城主府一看,发现门外没有摆花圈也没有挂白幡。
我又疑心他是失忆了,可他也没有。
他甚至还记得我曾自曝三岁那年尿床的丑事。
我还想再问,他不耐烦听了。
他说:“程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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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我纠缠你?”我气愤不已。
起初明明是他三天两头来烦我,我才愿意跟他一起玩儿,结果现在还被他倒打一耙,搞得我像是倒贴的那一个。
他用一根小木棍逗着笼子里的鸟,头也不回:“别管谁纠缠谁,咱俩以后不要再见了。”
听到这话,我忍无可忍,噌地上前揪住他衣领:“霍祯,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儿怎么跟针尖一样小?”
他眼睛也不眨,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我泄气地扔开他:“不就是上次聚餐吃了你五十两银子吗?至于因为这个跟我划清界限?”
年都过完了,还在跟我冷战。
小气鬼。
“我请你吃回来不就好了?”我叉腰妥协,“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是景安城来的厨子,去尝尝?我出钱。”
他终于丢开木棍,满脸严肃地看向我:“程蔷,你别整天就知道吃吃吃,有时间多听听外面的消息。”
“什么消息?”我笑嘻嘻问。
“我要成亲了。”他语气平淡,“未婚妻已经在来阳城的路上,再过半个月就到。”
我笑容僵住:“未婚妻?”
24
“她一到,我就会跟她成亲。”
我呆立在原地:“你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妻?”
“去年腊月十九,你及笄前一天。”
我傻眼了。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霍祯要娶妻,新娘子却不是我。
见我不信,他拉着我走遍城主府,把府里为了结亲新添的装饰布置一一指给我看,证明我瞎,证明他所言不虚。
往日那些待我亲切热情的丫鬟侍卫,如今个个都眼神闪躲避着我,远远喊上一句“程大小姐”,客气又疏离。
“阿蔷,我们没有机会了。”霍祯定定地看着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霍祯的手,然后狼狈地逃出城主府。
25
神仙又一次暂停了我的回忆。
他试探着问我:“你现在可有感觉到很伤心?”
我睁开眼睛,麻木地摇了摇头。
过去我曾发自内心觉得痛苦。
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久到无法再让我心里荡起半点涟漪,甚至只觉得可笑。
他慢慢地勾起嘴角:“很好,最后一幕。”
我眼前一黑,记忆又回到了五岁那年。
26
那一年,爹爹和娘亲带着我从风海城搬到阳城,靠着之前的老路子,做的依然是瓷器生意。
霍祯他爹,也就是任城主,是我们搬到阳城后的第一位客人,后来被爹爹发展成了熟客。
最开始,霍祯只是屁颠屁颠跟在他爹身后,好奇地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直到有一次,他差点摔坏一个凤首贴花瓷壶。
那壶上部扁下腹圆,通体雪白,是仓城司家最好的窑最好的师傅在最好的状态下才能烧得出来的细白瓷,是爹爹的心爱之物,更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若是摔碎就完蛋了。
还好被我撞见。
我眼疾手快地接住即将掉落的瓷壶。
因为冲得太快,摔了好大一跤,脸扑通着了地。
幸好瓷壶被我举得老高,这才幸免于难。
霍祯整张脸吓得惨白,半晌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我从地上牵起来。
他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讷讷道:“听说这个很贵。”
我将瓷壶放回原处,恼怒地瞪他一眼:“卖了你也赔不起!”
“是是是。”他讨好地看着我,“拜托拜托,一定不要告诉我爹,我爹要是知道了,非得扒我一层皮不可。”
起初我不答应,架不住他一直死乞白赖地缠着我。
拗不过他,我只好应了。
“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记得报答我。”我挥着拳头威胁他。
他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何止是人情,姑奶奶,你是救了我一条命,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拉钩誓成。
我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心想虽然爹爹总教我君子施恩莫望报,可我还这么小,当不了君子。
27
从那之后,霍祯老实了许多,再来店里,只找我玩儿,瓷器一律碰也不碰。
一玩儿就是十年。
阳城所有人都默认我和霍祯是一对。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跟别人结亲。
他那样做,置我的真心和脸面于何地?
28
最后一幕也结束了。
我从恍惚中回神,以前身在局中,觉得日子分外难熬,觉得自己的心里有千般痛万般苦,像被刀子割一般。
可如今跳出来再看,发觉也不过如此。
似霍祯那种假仁假义、无情无义之人,他凭什么、怎么敢,伤我两次?
先是毁诺另娶,后又绑我做人质,以此威胁裴望打开城门。
他哪里知道,裴望之所以向我提亲,是践诺,而非对我有情?
不过,幸好。
幸好裴望射出的那一箭不仅射穿了我的脖颈,还顺带着杀死了把匕首架在我脖子上的霍祯。
虽然死在一起让我觉得恶心,但总比我死他活更好。
29
“还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神仙饶有兴致地望着我,“如果能回到过去,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远离渣男,照顾家人。”
“不不不。”他指向我,“我是说你,程蔷,你对自己的计划是什么?”
我又有些迷茫。
思考半天,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愿望。
“好好念书,考上红枫馆。”
前世我每次想要学习时,霍祯都会拉我去玩儿。
他总是告诉我,当他的妻子不需要很聪明。
因为他会把一切都料理好。
我只需要安心享福就可以。
可是他食言了。
我后来才意识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奈何明白得太晚,苦于没有后悔药可吃,苦于没有回头路可走,临时努力又来不及。
“你想清楚了?红枫馆可不好考。”神仙警告我,“下一世你如果没考上红枫馆,活不过十八。”
“我一定能考上。”我重重点头。
神仙抚掌大笑:“很好。”
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手一挥,温柔地说道:“闭上眼睛,不要害怕。”
我照做。
世界顿时陷入一片虚无。
神仙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其实我是天上的司命,上一世你的姻缘线被我座下白鹭捣乱破坏,所以我专程来向你赔罪。你既想要重生,我便赔你一世。这一世你要争气。”
30
再睁眼时,我又回到了风海城。
这一年我五岁。
同前世一样,爹娘听说阳城那边的私塾和教习更好,所以想带着我搬去阳城。
我才五岁,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得撒泼打滚抱裤腿,用尽方法阻拦,总算打消了爹娘搬家的心思。
无论如何,我不想再见到霍祯。
成功留在风海城后,不需要爹娘督促,我每日自觉勤奋用功。
岁月如梭,很快就到了十六岁。
娘亲给我收拾着去景安城考试需要带的行李。
她神色有些担忧,却还是笑着安慰我:“不要紧张,考不上也没关系。”
我苦笑,根本不敢告诉她考不上我就活不过十八。
司命说难考,是真的很难考。
红枫馆坐落于东照国都景安城,排名仅次于松涛书院,在中域四大书院中排第二。
与只收男子的松涛书院不同,红枫馆只收女子。
其最早由两百多年前的圣仁皇后主持建立,所授课程与松涛一般无二。
最大的成就是培养出了东照国第一名女官,开创了女性在朝为官的先河。
只是其所收束脩太贵,因此只在贵族圈以及富商圈子里备受追捧。
即便如此,考试难度依然不低,并不是有钱就能进。
他们每年所收学员数量比松涛更少。
仅仅三十人,只有松涛一半。
我去年就试过考红枫,以十名之差落榜。
虽然这次做了更充足的准备打算再战,心里却还是有些没底。
娘亲给我打气:“听说今年红枫馆打算扩招,从原来的招三十人改为招三十五人。”
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我苦叹一声,抱紧娘亲:“可我还是有些紧张,想出去走走。”
娘亲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去吧。去散散心。”
31
其实说实话,风海城的春天很漂亮。
只是此时此刻的我完全无心欣赏。
我闷头走,走进了喧嚣的早市。
然后在一家主卖馄饨的早点摊坐了下来。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刚招呼完前一桌客人,回头便看见我。
“欸,小姐今天这么早啊?照旧大碗三鲜馄饨,只要紫菜和虾米?”
我正在擦桌的手一顿,抬头问他:“你认识我?”
我对这个小摊毫无印象,只是肚子饿了不想再走,才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歇脚。
老板乐呵呵应声:“怎么不认识?去年刚入冬那会儿,有个泼皮在我这儿吃了两碗馄饨不给钱,闹着要掀桌子,是你路过帮我把那泼皮收拾得服服帖帖。然后你坐下来要了碗三鲜馄饨,汤里只让放紫菜和虾米,其余都不要,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走之前还夸我馄饨做得不错。我记得特别清楚,小姐你全忘啦?”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印象,就是没认出来是你这儿。”被人感激,我心里冒出一些小得意,忍不住坐得更端正了一些。
“小姐侠义心肠,肯定是好事做多啦,不记得我们这种小人物很正常。”
老板端着刚出锅的馄饨上前。
“我们常年做生意的,跟人打交道多,记人记得准。我没记错的话,小姐比起去年, 个头好像高出一截。”
我含糊回道:“呃, 也许长了吧, 今年还没量。”
老板笑着感慨:“年轻人,蹿个头就是这几年, 睡一觉起来被子就短啰。”
他说完便自行忙碌去了。
我心不在焉地吃着馄饨,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暖洋洋的。
好似有颗太阳长在了心上。
明明离开家时我还很恐惧。
恐惧自己多年努力终成空。
恐惧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离开馄饨摊时,我又觉得什么都好了。
不管能不能考上红枫, 不管能不能活过十八岁, 这一世我至少已经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了十几年。
在这个世界上, 有人因滴水之恩记得我,有人因血浓于水疼爱我。
我心结解开,哼着跟府中一位婆子学来的乡间野调,想肆意地奔跑在长街上。
我这样想,便这样做了。
风不停刮过我的衣角,不停掠过我的脸庞。
我精神抖擞,甚至顺手帮一个老爷爷推了板车上坡。
他回头谢我:“小姑娘,谢谢你啊。”
“不用谢,不用客气。”我停住脚步用力挥手, 看着他拉车走远,然后叉腰狂笑。
路人聊着天经过:“你听说了没?江对岸那个阳城,前几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说的是城主府家的公子, 声势浩大去迎亲,结果娶回来的是个妓女。”
我笑声顿止。
原来我已重新出发,霍祯却仍陷在原地。
我仰头望天,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屋顶有白色野蔷薇倒挂而下,形成似一道瀑布的花墙。
我静静地看着那里。
当年爹娘用“蔷”字给我取名,是因为他二人初见在五月,身旁蔷薇花盛开。
我轻笑一声,漫步回家。
32
秋风瑟瑟,梧桐叶落。
入学第一天,我在红枫馆门口与裴望重逢。
他驻足在街对面松涛书院的入口, 隔着如汪洋一般的人群望向我。
我错愕一瞬,随后转过身便走。
他大步追了上来, 双手展开拦在我身前:“请问姑娘是……”
我微微仰起头看他。
他的脸不如记忆中那样阴郁, 也比记忆中看起来更加年轻。
可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不知为何,我一见姑娘就觉得熟悉,又很是愧疚。”他眼眸低垂, 睫毛似扇落下阴影,“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33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可我不在意。
因为我终于考上了红枫。
这意味着我不会十八岁就死,也意味着我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重生,更意味着,未来人生路漫漫, 我将有充足的时间, 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情。
上一世我想要被爱。
而这一世, 我想要的是有力自保,不被人伤。
所以我微笑着给出回答:“不曾见过。”
他怔愣片刻,道了声“抱歉”, 随后离开,迈步走进松涛书院。
晨光洒进宽阔的大街之中,宛若一柄利剑。
我浴光往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