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鬼官白生:婉时篇
第 23 节 鬼官白生:婉时篇
宋时前往边关时,对我说:“小哑巴,等我回来娶你。”
我满心欢喜地绣着我们的婚服,等他凯旋而归,等他娶我。
可我最后见到的,是角落里他冰冷冷的尸体,还有一封血淋淋的解婚书。
我的大将军宋时,死在了我们成亲前。
1
上元节,赏烟花,游灯会。
我不远不近地跟在爹娘和长姐身后,小心翼翼地掌握着距离。
太近了长姐会不高兴,她说嫡庶有别,我不能和她走在一路。
太远了爹和主母会不高兴,他们说这样显得李家苛待我。
我垂着头盯着他们的脚步,心中一点过节的欢喜都没有。
突然,主母在一个卖珠玉的小摊贩面前停了下来,招招手让我上前去。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掐着掌心上前。
“婉儿,这珠钗很是衬你。”
她亲昵地将一支碧玉簪子簪在我的头上,又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日后嫁到宋家,可不要忘了李家对你的养育之恩。”
我默了默,双手放在身侧行了个礼,“女,女儿,定……定不会……忘。”
我结结巴巴的话语惹得长姐一阵发笑,“李婉,你个死结巴,是使了什么狐媚术,才让宋小将军看上你?”
我低头不语。
我是个结巴,但我也不是生来便是。
七岁之前,我和阿娘在醉红楼,除了一个很凶很凶的老鸨,里面的姐姐对我都很好。
我会唱歌跳舞,口齿伶俐地讨姐姐们的欢心。
可是七岁那年,阿娘突然抱着我跪在了李府门口,她说要为我寻个好去处。
阿娘领着我在那里跪了好久,天又热又燥,几乎要将我晒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府的门终于打开,里面出来了一群拿着棍子的小厮。
他们不由分明地就将棍子砸在阿娘和我身上,一边骂我们“贱人”“婊子”,一边狠狠地打我们。
阿娘将我护在怀里,终于,她忍无可忍,站起来冲着李府大喊:“李宇,你既然说她不是你女儿,那我便以死明志!”
说完,她一头撞在了李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头破血流。
“阿娘!”
我哭着过去抱住她,阿娘奄奄一息地摸了摸我的脸,对我说:“婉儿,你要好好的。”
阿娘死了,闹出了人命。
李府的人终于还是坐不住了,我被接进了回去。
跪在李府的大堂里,我浑身打颤,对着坐在座椅上衣着华贵的那个女人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娘。”
阿娘是这么教我的,她说我必须这么叫。
可是这话刚一出口,那个女人便气冲冲地下来扇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火辣辣的疼,嘴里也有一阵腥甜。
她气势汹汹:“青楼贱人生的杂种,也配叫我娘!”
我忍着疼痛将血咽了下去,颤声叫了一声:“主……母。”
至此以后,我便成了结巴。
2
“婷儿,怎么和你妹妹说话的?”
主母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我知道她想表达的是什么,是怕我嫁入宋府,对李家不利,所以现在尽可能地讨好我。
长姐不悦地白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主母亲昵地牵着我的手,将我领到她身边,和她走在一路。
我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任凭她牵着。
走了好一会儿,前面的巷子里突然围满了人。
我听见有人细细碎碎的讨论声。
“这……这不是宋小将军吗?”
“这么会这样?难道边关失守了?!”
“……”
宋时?
我挣开主母的手,奔向人群。
宋时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地面满是鲜血,不知过了多久,血液已经暗红凝固。
“宋……时!”
我跑上去将他抱住,怀中的人已经冰冷,没了声息。
怎么会这样?!
“宋……时……”
我好想说话,好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我握着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
“你怎么了?不要抛下我……”
可是他的手掌冰冷,不会像以前那样握紧我的手,一字一句给我作答。
我的宋时死了,可明明我们已经要成婚了。
我等这日,已经足足等了五年啊!
我抱着他,无声地痛哭起来。
爹和主母很快进了人群,见到面前的一幕愣了一下,马上唤了下人说什么要去通报。
我捂着心口,哭到喘不过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3
我昏睡了三日,发了一场高烧,做了很久的梦。
我梦见我第一次见到宋时是十三岁,我被长姐推进了冰湖里,宋时把我捞了起来。
他问我为何不去宴席那边,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还失足落进湖里。
他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我几乎每日都会遭遇。
我太冷了,冻得直打颤。
春夏时湖水不冷,我爬上来不是难事,冬天湖水刺骨,我要费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爬上来。
但今日我来了葵水,肚子绞痛得我快要死过去,没有力气挣扎,差点就死在了湖里。
宋时目光下移,神色陡然一变。
我的下身几乎被血染成了红色。
宋时忙唤人将他的裘衣拿过来,披在我身上,将我裹了个严实。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我爹大肆操办他的生辰宴时将我带走的,我醒来时是在宋将军府。
屋内生了暖炉,我的腹部也放着一个汤婆子,暖和和的。
疼痛减轻了不少,我将被子拉了拉,将自己盖好。
屋外,是他们两兄妹在说话。
“哥哥,你不是去参加李侍郎的生辰宴去了吗?怎么捡回来一个姑娘。”
“你哥哥心地善良,英雄救美不行?”
“哥哥,你说实话,不是你把她推湖里的吧?”
“……”
屋外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没一会儿,房门被打开。
宋时穿着一身遒劲的黑衣,头发随意地被一根发带绑起,身旁的小姑娘穿着藕粉色的襦裙,脸圆圆的,扎着两个可爱的发髻。
“你醒了?”他动作随意地靠在床侧。
我点点头。
“我叫宋时,这是我妹妹宋铃。”他简单地介绍了一番。
其实不用他介绍我也知道,我见过他,在长街,在小巷,在无数个姑娘们的嘴里。
我仍是点点头。
他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我低头不语。
我是个结巴,但现在也快要成哑巴了。
阿娘一直教导我“不言不失”,不说话便不会犯错。
加上七岁那年成了结巴后,我每次开口都会引来一阵嘲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张口说过话了。
“真的是哑巴啊。”
宋时在我面前坐下来,撑着下巴看我。
宋铃锤了他一下,“哥哥,你就是夫子说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鬼,你还好意思说我,夫子还说你课业差得他想自戳双目呢。”
“……”
两兄妹又开始拌起嘴来。
我笑着弯了弯唇,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4
休息得差不多后我便回了李府,没人发现了我几乎快消失了一天。
毕竟,我在这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第二次见他,是在桃花节。
月澜国人爱花,尤爱桃花,所以每年都会在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举办桃花节。
说是赏花,其实不过是给世家大族的适龄男女一个接触的机会。
长姐如今已经及笄,要开始考虑婚事。
她来了,我也被迫跟来。
刚到桃花林,她便将我甩开了。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桃树下,忽然,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从树上跳下来一个人。
一道黑色的身影落地站定,宋时笑着看我,语气轻快,“小哑巴,又见面了。”
我有些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想到宋时也会来,我还以为以他的性子,是不屑参加什么桃花节的。
他微微扬首,伸手折下一朵桃花别再我耳侧,悠悠道:“李婉姑娘,人比桃花娇。”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疑惑地蹙眉。
“我可以唤你阿婉吗?”他继续问。
我没有回答。
宋时自顾自地说:“差点忘了,你是个小哑巴。”
说完,他在我面前摊开掌心,“可以在我掌心写,可以或是不可以。”
我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在他掌心写下了“可以”。
他弯了弯唇,“那你可以唤我阿时吗?在心里唤也可以。”
“……”
脸上有些燥热,我默了默,写下“不可以。”
“为什么?”
我继续写:“就是不可以。”
“好吧。”他惋惜地叹息一声。
宋时将手中的剑在空中挽了一转,最后收到身后,“小哑巴,等你什么时候答应唤我阿时了,我再唤你阿婉。”
他笑着看我,“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有风吹过,粉色的桃花瓣簌簌落下。
宋时抽出长剑,剑尖接住一两片花瓣。
我看得有些呆,人比桃花娇,我觉得还是形容宋时更加合适。
因为我觉得他比桃花好看。
5
我以为我们只是简单见过两面的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但宋时好像不这样以为。
他武功了得,宋将军府和李府相隔不过两条街。
桃花节过后,宋时经常翻墙进来,我们开始频繁见面。
“小哑巴,吃吗?我妹妹最爱吃的桃酥。”
“小哑巴,这个竹蜻蜓给你玩。”
“……”
我有时候挺担心他会被家丁捉,但他每次都逃得飞快。
但我不想见他,我怕他见到我凄惨的样子。
我在李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几乎可以算的上是步履维艰。
由于主母和长姐的授意,李家随意一个家仆都可以欺辱我。
我开始躲着他,但不知为何,宋时总是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我,然后给我送些吃的玩的。
终于,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日我蹲在湖边浣洗衣物,长姐身旁的一个丫鬟一脚将我踹进了湖里。
见我狼狈地落了水,她叉着腰哈哈大笑,又让旁边的家丁将我看好了,她要去找长姐邀功。
我在湖里挣扎了几下,掌握好平衡后想要游回岸边。
刚游到岸边,一个家丁便踩着我的手,将我又推回了湖里。
我咬咬牙,调转方向,想要从对面上岸。
另一个家丁小跑着到对面,又将我赶回了湖中。
我该庆幸的是四月的湖水早已不冷,不至于将我的手脚冻僵。
“这小姐做得还没妓女快活呢,要不你和你娘一样回去做妓女吧。”
“爷包你哈哈哈!”
岸上的两个家丁笑得前俯后仰。
突然,方才那个还在大笑的家丁被人拿剑抵住了脖子。
他僵硬地转头,宋时黑着脸,冷声道:“你们李府的家丁,便是这般侍主的吗?!”
“不是……不是,宋公子,饶命啊……”
宋时动作狠决地将他的手一扭,咔嚓一声,大抵是脱臼了。
宋时一脚将他踹进湖里,恶狠狠对湖对面的家丁道:“要我亲自动手吗?”
“不……不,我自己来。”
那家丁吓得双腿打颤,狂扇了自己几巴掌后跳进了湖里。
“上来。”
宋时蹲下来,向我伸手,脸色冷得快要结出霜来。
“……”
我握上他的手,宋时轻轻一用力,我步子不稳,直接扑在他怀中。
“小姐,这边,那个死东西现在还在湖里呢。”
长姐恰好被那丫鬟领着来了,正打算看我的笑话,不料看到的却是两个家丁在湖里扑腾的画面。
她的声音有些颤:“宋……宋公子怎么进来的?”
宋时并不理她,只是问我:“那日也是这样吗?”
他说的那日,是我第一次在冰湖中被他所救的那日。
我点点头。
宋时握着我的手不断收紧,捏得我有些疼。
他咬牙,厉声道:“李侍郎放任家仆欺主,虐待亲女,你说被参上一本会怎么样?”
宋时说的话绝不止是简单的威胁,宋大将军名声在外,宋时身边围绕的几乎都是皇子和权贵之子。
长姐被吓得脸色发白。
宋时在我耳边,咬牙切齿道:“小哑巴,你怎么这么傻?白白给人欺负。”
6
不知道宋时做了什么,那日过后,长姐再也没有来找过我的麻烦。
李府的家仆也老实了不少,见到我都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二小姐。
他还是经常翻墙进来看我,这次我没有再躲。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过了很久,久到我习惯了他的存在,久到又到了一年冬。
又一次见面,宋时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小哑巴,我最近要勤加习武,不能抽空来看你了。”
“到时候训练场上比赛,你可要好好看看我。”
说完这话,他果真两个月都没有出现过。
其实我有些想他,不,是很想他。
比试当日,我站在高高的观台上,看着皇家训练场上,一身黑衣的宋时骑在马上,挽起弓箭,一箭射穿靶心。
收回弓,他与我遥遥对视,微微挑眉,意气风发又张扬。
长姐红了脸,拉了拉旁边丫鬟的袖子,“他不会是在看我吧,可是上次见面他还威胁我。”
丫鬟附和着称是,“小姐,估计他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罢了,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真的吗?”
“肯定是在看你,不然……”她白了我一眼,“宋公子还能真喜欢上那个哑巴?”
我紧张地捏紧了衣袖。
宋时下了场,径直往这边走来。
长姐有些慌张地整理了一下妆发。
我将头埋得更低,心里有些打鼓。
宋时走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哑巴,不认识我了?”
我垂着脑袋不说话。
长姐起身主动和他搭话:“宋公子,她是个结巴,但也快成哑巴了。”
“结巴啊。”
宋时意味深长的拖长音调。
他冲我招招手,“过来,我有些话和你说。”
“……”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宋时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便转身离开。
离了训练场的喧闹,他脊背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小哑巴,不,小结巴,你藏得还挺深,我可真生气了。”
“我……我……”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只要一张口,话便卡着怎么也说不出口。
太久没有说话,我好像真的不会说话了。
见我着急,宋时揉了揉我的头发,柔声道:“骗你的,我哪会生气啊。”
说完,他摊开掌心,“你想说什么?”
我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我现在说不了话,之前可以勉强说一点。”
他敛眉,“为什么?”
我继续写:“我娘说不言不失,而且我说话会被笑。”
“所以你就不说话了?”
“嗯,太久没有说话,我现在好像真的说不了话了。”
宋时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将我拥进怀里。
他在我耳边道:“无论你是哑巴还是结巴,都只是李婉。”
我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好像去年冬天放在我腹部的那个汤婆子此刻放在了心上。
7
和长姐回去后,我被罚跪在了祠堂。
她向主母告了状,说我在宋时来找她时搔首弄姿,勾引宋时。
李家家仆还有长姐不敢对我怎么样,但主母敢,对外说是管教。
我挨了一巴掌,说实话,其实并没有觉得很疼,可能是这些年没少挨打,都快习惯了。
唇角有丝丝血液的甜腥味,我抿唇将血吞下。
“小小年纪就会勾引人了?我看你比青楼里的妓女还要贱,果然是妓女的女儿!”
“说话啊!低着头干什么,觉得我们欺负了你?!”
主母还不解气,又叫家丁拿来竹条,狠狠抽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打够了,骂够了,我被谴到祠堂跪着。
身上的衣物有些单薄,夜间很冷。
冻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会恍惚间看见阿娘。
她说:“婉儿,你要好好的。”
我也很想好好的,可是即使我已经足够小心,可是他们还是不满意。
我身子本就不算好,这一打一跪,半条命几乎就折在了这里。
我半走半爬地回到屋子里,蜷缩着将被子裹住全身。
还是冷,冷得不行。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将被角掖好,目光落在这双满是冻疮的手上。
宋时的手很好看,骨节修长,掌心有着薄薄的茧。
他的手也是暖的,整个人都是暖的。
如果能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那么我也会被温暖吧。
8
宋时是今年皇家围猎的第一名,他猎了两只白狐,给我和宋铃都做了一双手套。
他又一次翻墙进来,将白狐手套送给了我。
我摸着那毛茸茸的狐狸毛,暖和和的。
宋时单手将剑插在雪地上,对我说:“小哑巴,我要和我爹上战场了。”
“……”
宋家武将世家,宋时不但武功高,领军天赋也强,到了年纪上战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斜靠在湖边亭的柱子上,扬头看着天空。
“我自幼的梦想,便是成为和我爹一样的大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但是现在真要上战场了,莫名却有些不舍。”
“担心宋铃那个小鬼整天古灵精怪的,万一惹事了怎么办。”
“还担心……”宋时垂眸看我,“担心你若是喜欢上别人,我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瞬,心跳仿佛乱了半拍。
他的意思是他喜欢我么?
宋时忽地笑了,他食指戳了戳我的额头,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我都这么明显了你还看不出来啊?”
“谁家良家少男会随便送姑娘东西,还黏糊糊地说情话啊?”
“我……你……”
我着急得说不出话。
宋时无比自然地摊开掌心,我抓着他的手,着急地写:“你什么时候说过情话?”
“小哑巴,你还是个无赖啊,听了就赖账了?”
我咬咬唇,写:“你没说过。”
如果说过,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宋时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李婉姑娘,人比桃花娇,这是第一句。”
“无论你是哑巴还小结巴,都只是李婉,这是第二句。”
“……”
原来在他心里,这些就是情话啊。
我继续写:“不算。”
“嗯?”他挑眉,“那怎么才算?”
我缓缓呼了一口气,认真在他的掌心写:“我喜欢你。”
宋时愣了好一会儿,才问:“这是在教我说情话?”
我摇摇头,“我等你成为大将军。”
他低低笑了一声,弯下腰来和我对视,语重心长道:“小哑巴,你这是对我蓄谋已久。”
“不过,我很受用。”
宋时轻轻地反握住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下:“我也喜欢阿婉。”
9
十六岁的宋时和宋大将军去了边关,这一去,几乎就快四年。
这四年来他回来了几次,几乎都是春节才回来。
有一次他偷摸翻墙进李家,见我在屋内安静地做着针线活,嗔怪道:“都不给我做件里衣和护膝,你不知道,边关的冬天会冷死人的!”
我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道:“我之前去裁缝铺,见你妹妹让掌柜裁了几件新棉服,不是给你的吗?”
宋时一听就炸了毛,“宋铃这个小鬼,有了童养夫就忘了哥!”
我听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吐槽,这才知道,原来去年宋铃捡了个小乞儿回家。
我忽地想起我十三岁落湖那日,也是被他莫名其妙捞回了将军府。
其实他们兄妹两还挺像的。
下一次他再回来,我做好了加棉的里衣和护膝送给他。
再后来,许是边关战事吃紧,他几乎没有回来过。
我有时候会看见宋铃和她身旁跟着的那个少年,宋铃总是笑着挽着他的手臂四处逛。
那少年总是板着一张脸,却又总是在宋铃塞给他一颗糖后不易察觉地勾起唇角。
日子就这么无波无澜地过着,这几年算得上轰动的事,便是长姐未婚先孕,坏了名声,无人敢娶。
听说她与府内的一个家丁暗中偷情,怀孕后那家丁害怕想跑,结果被我爹捉来一顿暴打。
打人的人没控制好力道,一不小心给打死了,长姐被迫堕了胎。
我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宋时还未正式上门提亲,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主母会逼我嫁人。
但他们没这么做,偶然听到主母和爹的谈论,我才知道缘由。
原来长姐未嫁,妹妹先嫁了,是要遭人笑话的。
不过这样也好,我便可以安心等宋时了。
10
宋时凯旋而归,带着聘礼上门提亲时,我已十八,他二十。
他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满誉而归,成为赫赫有名的宋小将军。
宋大将军和他的夫人在堂屋里和我爹商量着我们的婚事。
他们说这些聘礼算是定亲,婚事要等两年后彻底平定边关后回来再大操大办。
我爹说不用花费多长时间大操大办,随便摆一摆宴席就算嫁了。
毕竟我只是个庶女,他只想快点把我嫁出去,早点和宋家攀上关系。
宋时顿时冷了脸。
他冷声道:“我既要娶阿婉做我的妻,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婚事也不会随便敷衍过去,定要好好筹备一番。”
“如今这算是订了亲,待两年后我回来再好好筹备婚事。”
宋大将军也说:“婚姻之时不可儿戏,得好好操办。”
我爹面色有些难看,但也只能默认。
宋家是为月澜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功臣,宋大将军更是凭借一己之力带兵灭了聂容国,他们得罪不起。
这次宋时回来待的时间比往日长了些。
订了亲,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李府,不用再翻墙进来。
宋铃每次都被他拎着一起过来,宋时美名其曰:“是这个小鬼想见嫂嫂了。”
四年过去,当初那个梳着两个小发髻的小姑娘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水灵灵的。
她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说:“哥哥,你想李姐姐了你就说你想了,干嘛老推我出来!”
宋铃过来挽我的手,“李姐姐,以后你们成婚了,不要给我哥好脸色看。”
“我哥这个人,一肚子的坏水!”
宋时好笑地敲了敲她的头,“是,我是坏人,就白生是好人。”
“你个没良心的。”
“略略……”宋铃嬉皮笑脸地冲宋时做了个鬼脸。
我忍笑递了一块糕点给她,这才堵住了她的嘴。
等宋时不在了,小姑娘又握着我的手,悄悄对我说:“李姐姐,你这么漂亮,又这么温柔,我觉得我哥配不上你。”
“但你可千万别嫌弃我哥,我哥其实也还凑合的。”
我摇摇头,在纸上写下:“宋时很好。”
宋铃笑了起来,“对,我哥其实人还是不错的,就是又小气,又一肚子鬼主意。”
“但是你要是嫁给他,一定会很幸福的!”
她撑着脑袋,嘟囔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嫁给白生呀……”
白生,我好像听宋时提过这个人。
宋时说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有很高的军事天赋。
我问:“小玲喜欢白生吗?”
宋铃羞红了脸,有些羞怯地点了点头。
她喃喃道:“他是我捡的童养夫,我要嫁给他的。”
我笑笑,在纸上写下:“那你一定能嫁给他。”
小姑娘弯弯唇,笑得眉眼弯弯。
宋时回来,见她笑得一脸灿烂,打趣道:“笑这么开心,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宋铃撇撇嘴,“我那是实话实说。”
“在嫂嫂面前给你哥留点面子可以不?”
“面子,那你也得有我才能留啊。”
“……”
我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两兄妹好像一直这样,斗嘴斗个没完,谁也不让谁。
11
宋时待了一阵,还是要离开了。
离开前一天,他带我骑了马。
不知骑了多久,到了一处山脚,他说此处叫望昔山,对面的溪水叫汇恒溪。
虽是隆冬,但这个山头却只落了少量的雪。
宋时笑着看我,“小哑巴,等我回来娶你。”
“到时候我想亲口听你唤我阿时,说你愿意嫁给我。”
“好好学着说话,可不要偷懒!”
我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说话好难。”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宋时捧着我的脸,在我耳侧落下一吻。
“小哑巴,不要害怕。”
“无论你是哑巴还是结巴,都只是我的阿婉。”
“……”
我掐了掐掌心,艰难地从喉咙中吐出两个字。
“宋……”
“宋……时……”
宋时将我拥得更紧,“嗯,不过下次见面,你要唤我阿时,还要完整地说你愿意嫁给我。”
“可以吗?”他试探着问。
我点点头,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头疼得像是快要裂开。
眼前的场景变换,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宋时牵着一匹骏马,背对着我站在茵绿的草地上。
很多野草都开了小花,他徐徐转身,冲我莞尔一笑,“小哑巴,我回来娶你了。”
“宋时!”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想要拥抱他,可是怀抱猛地一空,怀中什么也没有。
11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出了一场大汗,身上黏糊糊的疼。
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梦。
我好像见到了宋时尸体,在上元节的街角。
我的宋时,他真的死了吗?
不,他不会死的,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的。
我抹掉眼泪,强撑着下了床。
嘭——
一声巨响后,房间的门被踹开。
我正弯着腰穿鞋,长姐领着一群家丁过来,轻蔑地看着我。
“李婉,宋时死了,你看谁还护得了你?”
她过来一把扯住我的头发,“现在朝廷之上可是彻底变了天了,但那新皇重视爹得很,李家是一点没被动。”
“能嫁给宋小将军,你不是很得意吗?你现在再得意一个给我看看啊!”
我抓住她的手想要挣开,但是浑身却没有一点力气。
见我反抗,长姐更加愤怒。
她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拖在地面,恶狠狠道:“凭什么宋时喜欢你!我哪里比不上你!”
“死得好啊!死得太好了!”
我虚弱地抬起头,一遍遍道:“宋时不会死,他不会死的。”
“他不会死!”
“你会正常说话了?!”长姐很是讶异。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我能开口说话了。
长姐狞笑:“终于不是结巴了啊,不过可惜,宋时死了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癫狂,仿佛自己无人敢娶和浪荡的名声是我造成的那般。
笑够了,长姐叫家丁拿来一张红色的纸,挑起我的脸,慢悠悠念道:
“李侍郎二女李婉,温婉娴静,心性纯良,乃吾心之所向也。然吾无福娶此女,今当此书,以解二人之婚。”
她晃了晃那纸,然后扔在我脸上,“这宋时当真是到死都念着你,还不忘与你解婚,让你好另嫁!”
我接住那纸,才发现原来不是纸是红色,而是血把它染成了红色。
心口一阵绞痛,我下意识捂住口鼻,血透过我的手渗了出来,滴落在解婚书上。
“哈哈哈哈!”
长姐嗤笑着看我,“心很疼吧,肯定都疼死了!”
“唯一可以解救你的人现在死了,不如你也去死吧!”
她起身,让身后跟着的家丁将我绣好的婚服翻了出来,扔在我面前。
“之前见你天天绣呢,爹娘见你有用对你好了一点,心里就没点数了,敢在我面前绣来炫耀。”
“你娘是个妓女,你也是个杂种,命贱得很!”
她掐着我的脸,逼我抬头,“你好好看着,我现在就把它烧了!”
话音刚落,两个小厮七手八脚地上前,点了火种便往嫁衣里扔,衣服瞬间被点燃。
“不要!!”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去,用手去扑火。
可是燃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我咬咬牙,直接一整个身体扑上去,用身体将火压灭。
疼。
火烧得我好疼。
13
我又昏了过去,不知这次是昏了多久。
我原以为我要死了,可我偏偏还活着。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除了手,我的胸前到腹部全是烧伤,一个特意找来的女医正在为我包扎伤口。
长姐低着头,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我爹上前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吼道:“你现在让我怎么把她嫁给丞相儿子!”
长姐捂着脸哭哭啼啼地抽泣起来,“我也不知道,陛下,陛下怎么会给她赐婚!”
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我大抵知道了事情的由来。
上元节那日,聂容国残部混入宫中,那聂容国皇子手上拿着虎符,将皇城中自卫的军队调走,随后刺杀了当朝天子和太子。
又和早就潜伏在宫外的军队里应外合,绞杀了不少月澜国武将文臣。
宋家满门皆被灭,月澜国易主。
不知为何,这位新皇独独饶过了李家,甚至亲自给我和新上任的丞相之子赐婚。
我先前高烧三日无人搭理,醒后又以身扑火,本来是活不成了的。
但新皇的赐婚来得太及时,李家无论如何都想尽办法吊着我一条命。
“李二小姐,你身上的烧伤太严重,极大可能会留疤。”
那医女小声叹道:“太恶毒了。”
我勉强扯扯唇角,眼角的泪濡湿了枕头。
我问:“那嫁衣,还在么?”
“……”
她愣了愣,才回我:“烧毁了大半。”
我点点头,缓缓闭上双眼。
她又道:“宋小将军当初和你定亲的消息传出来,不知道多少女子心碎,觉得你不配。”
“但现在看来,唯有李二小姐才能与他相配。”
她为我十指缠上绷带,又道:“新皇安葬了宋小将军,宋铃入葬皇陵,你可以安心了。”
我低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14
能勉强下床后,我想修补我和宋时的婚服。
但十指缠着绷带,我尝试了很久都拿不了针线,最后只能作罢。
又过了些日子,我可以勉强走动了,爹和主母来我房内。
他们很想知道为何这位新皇会对我,对李家这么特别。
我想我大抵知道这位新皇是谁了。
我骗了他们,我说我曾经无意中救过这位新皇一命,他心中感激我。
我还说我想进宫见见这位新皇,求他们为我引见。
我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他黑着脸:“天子的尊容也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他大抵忘了,十五日之前,这月澜国的天子,还姓孙。
我笑着回他:“爹,我于新皇有救命之恩,他对我亦十分特别。”
“和丞相联姻,还是做天子的女人,哪个更风光呢?”
我爹沉思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会向陛下说你想见他,但见或不见,我也做不了主。”
我无声地弯了弯唇。
他一定会见我的。
果然,三日后,我便收到了进宫面圣的消息。
爹和主母十分高兴,叫了好几个丫鬟帮我梳洗上妆,什么金银珠宝都往我身上戴。
等他们不在了,我才让身旁新来的一个小丫鬟帮我把绣的两件婚服带上。
“小姐,你带这个去做什么?”
我摸了摸那残破的婚服,淡淡道:“去嫁人。”
“……”
小丫鬟吞了吞口水,一脸讶异地看着我,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等马车停在宫外,我拿上嫁衣,在宫内暗卫的带领下见到了当今的新皇。
他面色苍白,冷冰冰地看着我。
我笑了,“果然是你啊,白生。”
听到这个名字, 白生瞳孔放大, 一双手捏得骨节咯吱作响。
能手握宋家的虎符, 必定是军中宋时十分信任的人,对我如此特殊, 大抵也是受他之托。
这个人, 我只能想到白生。
这个宋时心中的挚友, 宋铃的心上人。
白生道:“对婚事不满意么?丞相长子的正妻若是不够,除了皇后之位, 你都可以再提。”
我冷笑道:“宋铃死的时候,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指尖。”
“什么?”
我轻笑两声, 继续道:“她的指尖,应该有很多很多小伤口吧。”
“毕竟,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想要自己绣嫁衣,肯定要吃不少苦。”
“我现在都还记得她抱着布匹来找我的样子,眼里亮晶晶的。”
“她说她也要亲手绣你们的嫁衣,这样更有意义。”
话音刚落,方才还笔挺地站在那里的男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颓然地跌倒在地。
“阿玲……”
他喃喃地唤着那个名字, 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来。
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不必对李家特殊,因为我对他们每个人都恨之入骨, 杀了他们。”
“还有,我要知道宋时葬在哪。”
白生抹掉唇角的血迹,“望昔山脚。”
那是我们约定再见的地方。
15
宋时的墓修得不大,墓碑正对着望昔山脚的那条小溪。
这座山头不知为何很少落雪,溪水也没有结冰,难得的有些春意。
我换上嫁衣,又将宋时的那套婚服摆在他的墓碑前。
嫁衣被烧坏了不少,我也没时间修补,穿起来有些狼狈。
但我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
我轻轻抚过墓碑上宋时的名字,喃喃道:“阿时, 我愿意嫁给你。”
“我有好好练习说话,每天都练这一句, 我现在可以正常说话了。”
可惜你再也听不到了。
那个如春日暖阳一般温暖我的人, 现在躺在四四方方的墓地里,再也见不到了。
我懂嫡庶尊卑,懂礼法规矩,小心翼翼, 苟延残喘地活着。
因为我很怕死啊。
阿娘的一句:“婉儿,你要好好的。”所以我小心翼翼地活到了今日。
可是不知为何,现在我突然不怕了。
我服下从医女那里求来的毒药,轻轻将头靠在他的墓碑上。
“阿时,我该早点这么唤你。”
“我身上好多伤疤啊, 原本想好了再来嫁你, 不然你肯定会心疼。”
“但是我等不及了, 我好想见你。”
我笑着闭上双眼,恍惚间好像听到宋时在唤我。
“小哑巴,我回来娶你了。”
我想说现在不是哑巴了, 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是什么,我都只是他的阿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