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太子嫁储君
第 28 节 太子嫁储君
敌国请求为储君联姻,小妹抵死不从,我挺身而出。
“算了,我来嫁。”
父皇大骂:“你是太子!有你什么事儿!”
“那不正好,太子嫁储君,般配。”
父皇恨铁不成钢地脱鞋砸到我脑袋上。
1
阳春三月,仙砚国储君云倾酌出使南嘉,声势浩大。
众所周知,此行是为迎娶我的胞妹,南嘉明玉公主。
两国开战数年,此时偃旗息鼓,联姻成了必行之举。
仙砚车马抵达那日,我跷着脚坐在屋檐上,看雪色仪仗轻飘飘地穿过玄黑宫门,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
“没品。”
内侍万安在檐下抖若筛糠。
“太子殿下……求、求您快下来吧!仙砚储君就快到了!您这样不合礼数!”
“噤声!”我喝止,“慌什么!我低他一等吗?”
话音未落,我感觉背后一寒。
我回过头,只见熟悉的人影轻盈地立在檐角,没发出半点声音。
云倾酌望着我,长睫低垂,一如既往地喜怒难辨。
“太子殿下,在等谁?”
2
我与云倾酌是旧识。
在清河学宫时,我与他曾做过六年同窗,其间同吃同住,睡一间房。
老实说,我觉得我们当时关系就不怎么样。
三年未见,他这张脸依旧不讨我喜欢。
我故意在脏兮兮的瓦片上蹭了把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等你等你,”我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自学宫一别数年,为兄甚是想念。”
云倾酌的雪白锦袍瞬间多了几个泥印子。
他身后的侍者齐齐地倒吸一口冷气。
我抱起臂,乐滋滋地等他发飙,然而他只是僵了一下,冷冰冰地纠正我:“……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当唤我少主。”
仙砚与南嘉风土有异,习俗也有所不同。
比如仙砚尚白,境内修道者众多,崇尚玄学灵术,与神权共治;而南嘉尚黑,崇尚武力与科技,王室较他国更没架子——毕竟我父皇本来就是草根皇帝。
又比如,南嘉称王为“陛下”,称储君为“太子”,而仙砚称王为“主公”,称储君为“少主”。
眼下两国交好,互用尊称本属应当,但我一向不太乐意守这些规矩。
云倾酌不同。他这个人像块紫铜镇纸一样油盐不入,简直就是规矩本身。
在学宫时,他就每日一丝不苟地按着时辰吃饭、就寝、入浴、清修。
我对此嗤之以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人总按规矩活着,那当人还有什么意思。
我果断地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云倾酌,”我喊道,“在你面圣之前,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你商量。”
他望着我,浓郁的眉眼像落在雪地的墨。
“何事?”
我暗暗地叹了口气,心一横,将话说出口:
“你能不能不娶赵翡?”
3
赵翡是我的妹妹,也就是南嘉的明玉公主,云倾酌名义上的未婚妻。
三月前,仙砚鸿雁来书。
父皇说,那文书上大段大段的之乎者也,看得他脑袋疼。
总结下来就几个字——他们要储君联姻。
纵观南嘉上下,地位能配得上仙砚储君的也就只有赵翡,然而我也知道,她早就心有所属。
她喜欢她的太傅。
本来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王室联姻,貌合神离的海了去了。
问题在于赵翡宁死不从,且,她的太傅是个姑娘。
赵翡性子烈,言之凿凿非她不娶,为此不惜与父皇撕破脸。
父皇气得吹胡子瞪眼。
“反了天了!一个姑娘家,岂有娶另一个姑娘家的道理!”
“您老孤陋寡闻,那就从今日起勤学好问。我管他什么仙砚少主,谁逼我嫁,我大婚当日就让谁血溅三尺。”
“你敢!”
赵翡只是笑:“本公主敢不敢,父皇大可试试。”
她自幼习武,文韬武略不输男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种事,她说得出便做得到。
父皇大骂。
“你身为公主!怎可如此任性自私!莫不是想两军因你开战!”
赵翡“嗤”了一声。
“因我开战?”她立在大殿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人家若想打我,寻个由头,怎么都要打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三天两头地将国破家亡的责任归在女子头上,看来父皇治国平天下的本事,不过如此!”
父皇哑口无言。
赵翡拂袖而去,自困公主府,至今没再出过门。
4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我言简意赅地向云倾酌描述一遍,“兹事体大,若是为难……”
出乎我的意料,他答应得非常爽快。
“好。”
“真的假的?”我狐疑道,“你可不能诓我。”
他目光澄澈地望着我,还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困惑。
“自然。”
事实证明,云倾酌确实没诓我。
他确实没求娶赵翡。
金殿之上,他白衣广袖,跪得笔直,波澜不惊,却语惊四座。
“仙砚少主云倾酌,求娶贵国储君,赵澈。”
众所周知,我叫赵澈。
5
想死。
我望着朝堂上一帮将目光齐齐地转向我的臣子,恨不得当即找个柱子撞死以证清白。
四下俱静,波涛暗涌,偏云倾酌是个傻的。
像是怕我父皇没听清,他还很贴心地解释了一遍。
“先前传书贵国,信中已言明储君联姻事宜。陛下既已应允,还望信守承诺,敦促赵澈与我尽快完婚。”
“谁?”父皇捏着龙椅扶手,脸比锅底灰还黑,“你再说一遍,你要和谁成亲?”
“赵……”
我一把拽走云倾酌。
“我来处理!”在事态发展得更不可收拾之前,我朝父皇挤眉弄眼,迭声地重复,“我来处理!”
我拖着他的手,迅速地将他带离金銮殿。
6
云倾酌被我拽着手腕拖回了东宫。
他被我拖着,一路斯文乖巧,静得像只鹌鹑。
宫人吓得四散,我甩上门,头痛地扶住脑门儿。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我身体康健,并无隐疾,”他冷静地望着我,一双眼睛澄澈得像两面水镜,“你无须担忧婚后生活。”
我登时一口气没提上来。
“谁问你这个了?”
“那是何意?”
太阳穴被气得“突突”痛,我缓了一会儿,勉强地接上气。
“你要成亲的对象怎么会是我?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没弄错,”云倾酌答得斩钉截铁,从袖摆里勾出一封信笺,“这是给贵国传信以及回信的拓本,上边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与储君联姻』,南嘉王业已御批。事到如今,贵国莫非要反悔?”
我看着信笺上我父皇画的大大的圈,两眼一黑。
与储君联姻,没说是让储君与储君联姻啊?
我父皇比城门楼子还直,要他老人家理解出这个意思,未免太强人所难。
“这当中……”我斟酌着措辞,深吸一口气,“这当中有些误会。”
“贵国已经答应了。”
“不是,真的有误会……”
云倾酌充耳不闻,一双眼死死地攫住我:“请信守承诺,尽快完婚。”
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我怒吼:“你他娘的别开玩笑了!”
“何出此言?”他的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动,“自始至终,我并无半点玩笑之意。”
我咬紧牙。
堂堂七尺男儿嫁给另一个男人,这是多大的羞辱,所有人都知道,他难道不清楚?
我刚要破口大骂,耳边忽然响起赵翡的话。
“人家若想打我,寻个由头,怎么都要打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明白了几分。
这十有八九是仙砚的伎俩。
他们想以此羞辱我国,让联姻告吹,来名正言顺地开战。
我偏不。
不就是恶心人吗,谁不会啊。
对付这种人,必须以牙还牙,狠狠地羞辱。
我俯下身凑在他耳边,故意地用十分轻佻的语气逗弄他。
“与我成亲?怎么,云少主就这么想被我抱?”
云倾酌显然对我的动作始料未及。
他全身绷紧,微微地颤抖,正是发怒的前兆。
我再接再厉地扶上他的腰际。
“我竟不知,云少主原来这样喜欢我。既然如此,赵某倒也不是不可以……顺水推舟。”
我将最后的四个字咬得很重,意有所指。
云倾酌却并没有如我所料地躲开。
他久久地沉默,半晌,抬头望向我,一向冷漠的面容朦朦胧胧地浮起一阵红。
“嗯,”他真诚地说,“我喜欢你。”
7
我落荒而逃。
我把云倾酌丢在原地,连滚带爬地出了东宫,直奔赵翡的公主府。
得知事情经过,她从软椅上滚下来,笑得像一条蠕动的蛇。
我恼羞成怒:“不许笑!”
“不是,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地上铺着毛毯,她就势盘腿坐下去,“他们仙砚要是拿这个当激将法,云倾酌还会来咱们王都?他不要命了?”
“那他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赵翡摸过几上的果盘,啃了口瓜,“喜欢你呗。”
见我不说话,她更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要我说,人家对你情深一片,你男子汉大丈夫,性别别卡那么死。”
我沉默半晌,喃喃:“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他不应该喜欢我啊,”我茫然地看着她,“上学的时候,他明明很讨厌我。”
8
我与云倾酌,并不是一开始就不对付。
不如说,我们一度关系不错。
清河学宫独立于四国之外,声名远播,入学资格极其难得。
学宫内部以实力考核,分上九宫与下九宫。
即便是像我与云倾酌这样的皇室宗亲,也被要求在成年前进入学宫修习,方可回国执掌大权,而这也几乎成为各国皇室考核继承人的方式之一。
换言之,能进入清河学宫的,都是各国一等一的人才。
云倾酌在其中却依旧显得出挑。
入学第一年,他以所有功课第一的成绩冠绝整个学宫,声名大噪。
试剑大会上他一袭灰白道袍,眉心一点红,像一阵料峭春风,挑破上九宫。
一夜之间,学宫所有人都知道,仙砚的少主阁下少年英才,策论、骑射、诗书、六博、音律,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他们说他高傲冷漠、生人难近,说他天赋卓绝、风华倾城。
与此相对,彼时我在学宫功课垫底,主打一个混吃等死。
第一年放假回家,我父皇暴跳如雷,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管你用什么方法!你输谁都行,就是不能输仙砚!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腿!”
无奈之下,我在第二学年的某天晚上,趁着月色凑到云倾酌床边。
我说:“云倾酌,咱们逃学吧。”
9
南嘉的祖训:无法打败敌人,就与敌人共沉沦。
要我赢过云倾酌纯属痴人说梦,既然如此,我只能想法儿把他拖下水。
那天晚上,我带云倾酌去了学宫山脚下的小酒馆,意图把酒言欢。
只是我却没想到,看似无所不能的云少主是个一杯倒,不过喝了几口桂花酿,就醉得伏在我肩上发疯。
他把《道德经》背了一遍。
我沉默地把他的嘴堵上,又沉默地喝着酒看太阳升起来,最后沉默地把他背回了卧榻。
学宫的司律给我俩一人记了一个大过。
我后知后觉地有点愧疚。
云倾酌却似乎毫不在意。
为了安抚他,我大言不惭地给他画饼。
“你放心,咱们兄弟合心,其利断金,肯定能重回巅峰。”
云倾酌对此深信不疑。
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地与我同进同出。
我很高兴。
从小到大,我的生活中只有家人与侍者,既无兄弟,也无知心好友。
云倾酌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我与他一起习武、对弈、念书、涉水,曾一起半夜喝酒发疯,也曾相约在清晨登上破云山,望云海日出——虽然最后由于我体力不济,我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走完的后半程。
这小子体力是真好。
在那段日子里,我一度与他肝胆相照、情同手足。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云倾酌有意地在模仿我。
例如我前一天在书库拿了一本书,第二天他的桌上一定会出现一模一样的书。
如果我开始练习古琴,那他便会开始练习洞箫。
甚至他明明从来不爱吃内脏,也在与我结交后改换口味。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毛骨悚然,且感到不适,思忖着找他问个清楚,又恐自己过于敏感,落了笑话。
犹豫着犹豫着,就到了第三年。
第三年的学宫蹴鞠赛,一位师妹在赛后红着脸向云倾酌递情笺。
众人纷纷起哄。
云倾酌却拿着信笺,直直地向我走来。
他问:“赵澈,你怎么想?”
长久被模仿的怨气瞬间爆发,我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反呛他:
“云少主何必管我怎么想,若我喜欢男人,你也要喜欢吗?”
云倾酌怔愣着,半天没有动作,像是被我问倒。
我径自离去,在那之后都与他保持着死敌一般的室友关系。
10
赵翡沉默了半天,像是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把瓜丢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询问我:
“赵澈,你跟我秀恩爱,是有什么疾病?”
“谁秀恩爱了?”
“我亲爱的兄长,”她将手搭在我肩上,叹了口气,“在喜欢你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够明显了。蠢的人是你。”
赵翡花了一下午,与我讲解了云倾酌这么做的缘由。
“我听说,仙砚少主因命数有异,自幼被锁在地宫,心思恪纯,听不懂言外之意。他会模仿你,大约只是不知如何与你拉近关系。”
我头痛欲裂。
“你管他因为什么。”
“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有你的责任,”她懒洋洋地将手枕在脑后,“我早提醒过你,江湖险恶,嘴上得有个把门儿。信口开河,不娶何耽?”
我本想再问些什么,然而大殿的门被轻叩了两声。
赵翡看清来人,眼睛一亮,直直地扑了过去。
“姐姐!”
是她的太傅柳云之。
柳云之将赵翡接在怀里,一时腾不出手来与我见礼。
我摆摆手:“罢了。”
她却没纵着她,一个眼神,便让赵翡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边。
柳云之垂首向我见礼,声音温柔宁定。
“方才在殿外无意听见殿下私事。恕臣冒犯,感情一事,还须早做决断。否则,伤人伤己。”
我不由得一怔。
赵翡不甘被忽略,用手去勾柳云之的指尖,目光湿润明亮。
我意识到,自己再待下去,就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11
回到东宫时,云倾酌还坐在我的寝殿中。
甚至,他仍然保持着我走时的姿势,丝毫未变。
我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走进去。
云倾酌却已经发现了我,迅速地挡在我跟前。
“今日天色已晚,”我逃避道,“不如明日再议。”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缓慢地出声:“你会逃的。”
“什么?”
“从学宫第三学年开始,你好像就总是躲着我,”他低头望着我,眼神有些茫然,“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殿内没有点灯,大约是侍者们听见中午的争执,心生害怕,不敢靠近。
云倾酌就这样在黑暗中等了我几个时辰。
我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有些事情,或许是该直截了当地与他说清。
“云倾酌,”我正色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有男子喜欢男子的?多奇怪啊……”
“哪里奇怪?”
我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就是奇怪。”我粗暴地回答,心下有些烦乱,“总之,我会修书贵国解除误会。”
他依旧显得懵懂。
“你不喜欢我吗?”他问,“可是重逢的时候,你明明说你想念我。”
“……那只是礼貌。”
“你骗我。”
我倒吸一口冷气,感到棘手。
半晌,我承认:“对,我骗你。”
他还是重复:“你骗我。”
我没说话,也没听到云倾酌再说话。
月光从侧窗照进来,我定神细看,却发现他低下头,眼里一片氤氲。
像是哭了。
12
我错觉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眼前云倾酌眼眶氤氲,泪光潋滟,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我喉头一哽,下意识地想伸手替他擦泪,又生生地停在半空。
“……你哭屁啊。”
云倾酌偏偏头,泪水沿着侧脸落下去。
他向前一步,拖着我的手,将脸靠在我的手掌上,言语如寒冰下潺潺流动的温水。
“喜欢我不行吗?”他抵着我的手心,步步逼问,“如果是我,不行吗?”
明明非常强势的话,被他说出来,却仿佛只是在单纯地表达疑惑。
我蜷起手指,有点手足无措。
想张口说些什么,望见他发红的眼眶,又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半晌,他又问:“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我一阵发麻:“记什么玩意儿?”
他没说话。
云倾酌俯首吻我的掌心,万千烟花仿佛顺着掌纹炸上心脏。
不对劲。
这样的动作,我竟然荒谬地感到熟悉。
破碎的记忆片段像楔进榫眼的木块,突兀又契合。
无数画面隔着重重水雾,我看不清晰,却舒适得动情。
我盯着他,声音有难以自控的哑。
“放开。”
想抽回手时,他死死地攥住我的手腕。
“……南嘉的人,都像你这样始乱终弃、朝令夕改吗?”
我一下火了。
“你骂我就骂我,不许上升……”
我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云倾酌忽然靠近,按着我的后脖颈,将我抱紧。
那是极其重的一个拥抱,我反应剧烈地想要弹开,却听见浓重的鼻音。
头一次,我听见云倾酌的声音里掺杂进哭腔。
窗外薄云遮月,隐约地有光。月光从窗棂中照进来,晃在他从来波澜不惊,此时却泪水涟涟的脸上。
他在哭。
虽然在哭,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双眼通红地淌泪。
他放开我,向后退了两步。
“你别不要我,”他颤声道,“我知道我反应慢,不懂如何表达喜欢……从今往后,我会改。所以别不要我。”
“……你误会了。”
他奇异地抽噎着:“你别、别生我气……我明日还会说。”
我大感头痛:“你还想说什么?”
“喜欢你。”
我张口结舌。
今日的夜风热得离奇,我光是这样立着,额角已经沁出汗。
半晌,我勉强地找回理智:“少主殿下倒也不必这样自轻自贱,若以往我哪儿得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过?”他迟滞地应,眼眶更红,“在你眼里,你过去做的那些,算是过错?”
越说越糊涂了。
我一头雾水:“我做什么了?”
13
我确实不明白我做什么了。
母后一直教育我,撕破脸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所以在学宫的后几年,我与云倾酌尽管不融洽,也维持着表面和平。
我绝对没做什么孤立招惹他的幼稚事。
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相敬如宾”,是这么用吧?
这样想了一遍,我的底气愈发地足起来。
见他抿着唇不说话,似是心虚,我决定乘胜追击,和他将这事儿掰扯清楚。
“你倒是说啊,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了?”
下一瞬,我被拉向他。
心脏有过电一般的痛楚。
云倾酌倏然倾下身,吻住我。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我愣在当场,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十分平静地陈述。
“你做了这样的事,”他说,“还要我继续吗?”
云倾酌扶在柱子上,双手形成一个夹角,如同囚笼一般将我禁锢。
初春的夜尚无虫鸣,格外清静。
我心中沸反盈天,喊声不绝。
我耳根滚烫。
先前我在话本中看过,仙砚得道者不同常人,自控极强,双修之时,依旧周身冰冷。
脑中似有丝线扯动,将碎片拼凑,却终究棋差一着,不知所以。
这样的感觉,为何我会感到如此熟悉?
混沌之间,我内心有千万个疑问。
稀薄的月光里,他的身影笼罩着我,骄傲又卑微的模样,像一尾在水潭边低下头颅的白龙。
我咳嗽一声,将他推开。
“……此事待我查明,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顿了顿,着重强调。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15
云倾酌终于走了。
我木在床上,睁着眼看天光渐明。
每每闭眼,都是他双眼通红、声音沙哑的模样。
明明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看着他的样子却没来由地愧疚。
真该死。
纱幔摇曳,激烈的震荡后,一切陷入漫长的虚无。
我意识到一件我不愿承认的事。
我可能,并不讨厌他。
16
开宫门后的第一时间,我去拍了公主府的门。
赵翡披着外袍踢踢踏踏地来给我开门,磅礴的火气在看见我两个黑眼圈后偃旗息鼓。
她把大门踹得更开,然后骂骂咧咧。
“有屁快放!”
我斟酌着询问:“妹妹,你有没有觉得,我以前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
“有啊,”她表情诚恳,“你一直挺有病。”
“……”
“你到底想问什么?”
“就是有没有梦游,或者失忆什么的?”
她仔细地思考了一下,道:“有。”
“什么时候?”
“十三岁那年,你找我借银子出去买叫花鸡,钱还没还呢。”
“?”
“非要说的话,也有。”她扯扯自己拖地的袍子,漫不经心地吸了吸鼻子,“你第三学年放假回家那阵子,我有一次半夜去小厨房偷吃,看见你一个人坐在亭子顶上。”
“你怎么去小厨房偷吃不喊我?”
“你要死啊?”她作势挥拳头,“不听滚蛋!”
“听!”我道,“然后呢,你没喊我?”
“喊了啊,但有侍卫,我哪敢大声,就小声地喊了几下,你没理我,我就走了。”
她斜了我一眼。
“我还以为你那会儿失恋了呢。”
第三学年……
我有点不太妙的预感。
16
赵翡是指望不上了。
回到东宫,我给学宫的同学去了封信,要他过南嘉一叙,然后心不在焉地坐在案前批奏折。
云倾酌不会撒谎。
以目前的信息看,我很有可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什么事。
可他之前为什么不说?
如果我真做了什么冒犯他的事,按正常逻辑来说,他应该把事情闹大,讨个公道,而不是听之任之,时隔三年又来说喜欢我。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从小到大,我饱受期待,却并不讨人喜欢。
父皇不喜欢我,不止一次地骂我是庸才。
母后不喜欢我,认为我优柔寡断,难承大统。
世俗眼中,帝王当心如铁石、雷霆手段,我没有半点沾边。
造化弄人,像我这样的人,却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父皇只有母后一个女人,且许多兄弟姊妹年幼夭折,最后留下来的只剩我与赵翡。
若赵翡是个男子,这皇太子之位也绝轮不到我。
我用玩世不恭掩盖自己的天资不足,实则逃避所有“太子”这层身份带来的诸般枷锁。
云倾酌与我不同。
他能有什么烦恼?
他天纵奇才,无所不能,好像从来不会有做不好的事。
我尤其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模仿我?
羡慕?
这样的我,能有什么值得他羡慕的?
17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
晌午时分,父皇忽然喊我进宫叙话。
他将一沓东西丢在我面前,眼神阴鸷。
“瞧瞧。”他说。
“这是什么?”我将纸张拾起来,粗略地扫了一遍,顿时心惊,“刺杀?”
我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声调。
“您想对云倾酌动手?”
“小点声,耳朵都聋了,”父皇捧着盘龙茶碗喝了口茶,“话说得这样难听,什么刺杀,那是最后一步的事,在此之前,不过请他到别苑小住罢了。”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急道,“何况他这次来是议亲,南嘉若行此举,国民会怎么想,天下又会怎么想!”
父皇瞥了我一眼。
“南嘉何时守过规矩?”
我哑声。
他慢悠悠地补充:“当年你父皇我开局草莽、为民起义,与你母后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才终于将南嘉安定下来,靠的是规矩?”
我跪在台阶前,发不出半个音。
“送你去清河学宫,是要你熟悉熟悉将来搅弄风云的那帮人,没让你傻乎乎地将自己的心都交出去,”他顿了一下,“我看你是上了一趟学,把脑子都读没了。”
“父皇……”
“你与仙砚那小子有交情,那正好。这阵子你就老老实实地陪他玩,替南嘉将他稳住。别叫他察觉三年风吹草动,徒增麻烦。”
我无力地阻拦:“……父皇此举,是将刀柄递给仙砚,让他们师出有名。”
“此事已定。”
父皇放下茶盏,居高临下地睥睨我。
“管好你自己。其余的,不必插手。”
18
父皇身边的内侍将我带出大殿,停在台阶前,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万岁爷的性子,太子殿下再清楚不过。父子之间,这又是何必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天空落雨,我挥退侍从,独自撑伞走回东宫。
父皇变了。
我、母后、赵翡,乃至我们死去的宗亲,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宽厚爱笑的卖饼翁。
他至高无上、喜怒无常,眼里揉不得半点沙。
权欲侵蚀了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初衷,让他越走越高,也越走越远。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19
回到东宫时,院中的玉兰花开得正盛。
云倾酌站在花树下,两眼如漆。
我错开眼,不自然地摸鼻子:“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迈步走进室内,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唇角有似有若无的弧度。
迟疑片刻,我还是先提起来。
“父皇有意让你去皇家别苑小住。”
“嗯。”
“嗯?”我有些压不住火,“这样的事,就值得你一个『嗯』吗?”
他望着我,有些茫然。
“小住一阵,有什么不好吗?”
我脱口而出:“你是当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反问道:“意味着什么?”
父皇的话像凛冽寒风,猎猎地刮在耳畔。
我压下心绪,阖了阖眼。
“没什么。”
云倾酌没再追问。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袖里倒腾出一堆东西。
金银玉石、糕饼炸物,应有尽有。
都是些南嘉特有的玩意儿。
我错愕地扬了扬眉:“你去了街上?”
“嗯。”他回,“我想听人们说说你。”
我埋头吃梅菜鲜肉饼,头也不抬:“是吗?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很仁德的太子。”
“仁德?”我顿了一下,笑起来,“是懦弱吧。”
南嘉推崇绝对武力,军事实力出众,科技更是处于四国最前沿。
在这里,仁德是不被看重的。
当华阳训练战马,新岚以骆驼据守一方的时候,南嘉的军队已经配备了枪炮。
这也是为什么父皇敢于和仙砚叫板。
尽管仙砚根本不是能用常理揣度的国家。
比如此时此刻,仙砚的储君停下动作,很认真地否定。
“不是的。”
“嗯?”
“仁德与懦弱并不等同,善良也不代表愚蠢。你在我眼里,是非常珍贵的人。”
我呛了几下,咳嗽着拿水。
天知道我的脸有多红。
“我有什么好的?”
“你最好,”他说,“在我眼里,万物远不如你。”
这样的话,换个人来说或许显得油嘴滑舌,云倾酌说起来,却诚挚万分。
我吃不下去了。
云倾酌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这家不是最好吃的,”我用力地抹了把嘴,“我带你去。”
20
我与云倾酌换了便装,一齐走进南嘉王都的街市。
横竖他都要被关进去,在那之前,不如让他开心一会儿。
天色渐晚,市集华灯初上,愈发热闹。
小贩挑着豆浆路过,孩子们嬉闹地在街边玩耍。
一派暖融融的烟火气。
一个小乞丐撞上来,跪在我脚边拜了拜。
“求您垂怜。”
我给他丢了点碎银。
街边大婶不赞同道:“小殿下,可惯不得。”
“不妨事,”我笑道,“今日欢喜。”
云倾酌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处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是青楼。
我假装大度。
“想去吗?”
他摇摇头,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们为什么穿那么少的衣服?”他问,“不冷吗?”
“……莫非,你从未去过风月之地?”
“风月之地,指的是山水之间涵养灵气之地吗?”
“是鼓瑟吹笙,聊以慰藉的地方,”我说,“要去听吗?”
他犹豫一瞬,仍然摇头。
“我听不出来。”
“什么?”
“我听不出好坏。”
我震惊得在原地停下来。
“怎么可能?你的琴明明弹得那么好。”
云倾酌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是记住了手势。把每个音对应的手势记住,然后按着手势弹下去,我是如此弹琴的。”
他又望向街边热气蒸腾的包子铺。
想到他给我倒的东西,我心中升起不妙的猜想。
“难不成……你的味觉也?”
他点头:“我自幼被关在地宫,五感与常人不同。父君说,欲望使人堕落,所以修道者不该有欲望。否则,定会沉入无底深渊。”
天下如何有这样的父亲?
我怔了半晌,最后道:“没有欲望,那你活着多没意思?你长这么大,难道没有想做的事吗?”
云倾酌愣了一下,垂下眼回答:“有。”
我松了口气,开始教育他:“这就对了。人就活一次,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做,否则等做不了,就该后悔了。”
他抬起眼睛,不错神地望着我。
“……想做什么,就应该大胆地去做吗?”
“当然。”
“我想抱你,”他轻声道,“我可以抱你吗?”
21
我几乎要本能地接一个“好”。
然而,耳边传来不寻常的铠甲摩擦声,我掩耳盗铃地没有回头。
声音越逼越近,终于将我和云倾酌团团围困。
“太子殿下,”骁虎卫的少将唤我,“陛下谕旨,请仙砚少主移步皇家别苑。”
我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过一会儿。”
“抱歉,殿下。陛下要少主阁下即刻启程。”
“我说了,”我直视他的眼睛,“过一会儿。”
一直没说话的云倾酌出声:“我没什么事,早点走也可以。”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
“不准去。”
他看看我,又看看骁虎卫,不再言语。
少将挂着笑,微微地俯首,却并未下马。
“还请太子殿下,别让末将难做。”
街上的百姓早就散了。
士兵们对视着确认一眼,一步步地靠过来。
我一直没动,直到一个人伸手去抓云倾酌,才怒吼出声。
“别碰他!”
许是从没见过我动怒的样子,所有人都被吓得停了动作。
将领脸上,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殿下……”
鸦雀无声。
我深吸一口气,拳头攥起又松开。
“让他自己走。”
22
云倾酌到底还是被关进了别苑。
值得庆幸的是,别苑的条件不算太差。
我问赵翡知不知道父皇的决定,她沉默片刻,回:“知道。”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阻拦?”她扯扯唇,笑得有些嘲讽,“哥哥,你来问我这个,不觉得好笑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窗栅半明半暗地落在她脸上。
像是监牢的倒影。
“这种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我说话?”
见我没说话,她慢悠悠地继续。
“在父皇眼里,在南嘉眼里,我身为公主的使命是替国和亲。不是上阵杀敌,更不是执掌权柄。我这次不嫁仙砚,下次也会嫁华阳、嫁西隼。你呢?你只要乖乖地待着,做你的皇太子,就什么都有了。”
我无法争辩。
赵翡回过头注视我,轻轻地一笑。
“赵澈,你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却还总做出自己是受害者的姿态。”
“我从来没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事实就是,我拼命地想染指的位置,你轻而易举地就能霸占。我头破血流才能获得的功勋,对你来说一钱不值,”她盯着我,“不是吗?太子殿下?”
我没说话。
她又道:“你生得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却活得像全天下都在欺负你。从小到大,我烦透了你这副样子。”
窗外的树上有盯梢的暗卫。
我向前一步,将她抱紧。
“如果我帮你呢?”
“……什么?”
“如果我帮你坐上你想要的位置,”我避开窗外的视线,朝她耳语,“你能不能,放了他?”
23
走出公主府的时候,天空电闪雷鸣,山雨欲来。
赵翡一直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她暗中筹谋,联同柳云之在朝中取得不少拥趸。
我知道她豢养私军,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十年前我考入清河学宫时,赵翡的成绩其实远高于我,但无论当时的她如何恳求,父皇都不许她出国。
因为她是女子。
女子不可抛头露面,遑论在出嫁前远赴他国。
那个时候,她在雪地里跪到晕倒。
父皇对此冷漠置之。
“脾气硬就多跪跪,跪多了就老实了。”
我哭着去抓他的衣角。
“她会死的,”我说,“阿翡会死的。”
父皇终于转过来望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随后,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
“男儿有泪不轻弹,谁准你哭?”
他拂袖而去。
见他走远,我踉跄地爬起来,不顾内侍的阻拦,冲去抱住赵翡。
带她回公主府后,她却发起高烧。
彼时她躺在我怀里,奄奄一息,却双目圆睁。
我给她拽了拽被角:“好好睡。哥在这儿陪你。”
她满眼血丝地瞪着我。
“为什么?
“哥哥,为什么?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理所当然地得到一切?明明……”
她没说出后半句话,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明明她比我强。
暗夜寂静,雪子敲窗,我在她床前泣不成声。
我那好强的妹妹,大概早就恨极了我。
尽管我根本不想成王。
我自由色感高于常人,于绘画一途极有天赋。
父皇却说,储君的手,不该用来握画笔。
他摔烂了我的画笔,碾在脚下;收缴了阿翡的史书与刀枪,要她抄经绣花。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我们都无法成为自己。
那晚之后,赵翡似乎变得比之前柔顺了一些,然而只有我知道,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撞破南墙的日子。
24
仙砚与南嘉路途遥远,云倾酌被囚期间,我寄往清河学宫的信终于有了回音。
那人直接找上门来。
学宫的万事通,如今的情报贩子——北二宫,谢匆匆。
清河学宫的上九宫与下九宫,又叫北宫和南宫。
一般来说,北宫修道,南宫修学。
北宫中人都有所谓的“天赋”,而谢匆匆的天赋是来去如风的速度。
得益于此,她的消息格外灵通。
我将准备好的银钱袋子捏在桌上,开门见山。
“事情我已经在信里说了,关于那时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她咂咂嘴,开口道:“其实这事,北宫的人都知道。”
“什么事?”
“你说的那段时间,莫终焉有只蛊虫跑了。”
“莫终焉?”我回忆了一下,很快地反应过来,“北四宫的操尸人,莫终焉?”
“就是他。”
“他的蛊虫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本来是没什么关系……”
谢匆匆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神不自然地移开。
“但是吧……他跑的那个蛊虫,是红线蛊。”
25
我脑瓜子“嗡嗡”的。
红线蛊,会令中蛊者陷入迷情状态,对有好感的对象无意识地求欢。如果周围没有好感目标,就只会单纯地梦游。
重点是,莫终焉的这个蛊虫,只在深夜发作。
按谢匆匆的意思,我中这个蛊期间……夜晚都在和云倾酌……
我不敢再想下去。
怪不得那段时间我总觉得睡眠不足。
“这不可能,”我说,“我那个时候并不喜欢他。”
“兴许只是喜欢了,但没察觉,”她说,“那个东西,本来是莫终焉要给心上人用,确认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的。”
我哑了声。
谢匆匆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
“这种事情……看淡点。”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所以,这只蛊虫是什么时候被找回去的?”
“也就你毕业前一年吧,”她说,“之后为了稳定你因为蛊虫紊乱的体质,我们还悄悄地潜到你身边喂了好一阵子药呢。”
“……”
我万念俱灰。
“你们北宫……好得很。”
26
我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睡了云倾酌近三年。
此事太过离奇,我几番思忖,才去往别苑,向云倾酌和盘托出。
云倾酌却表现得很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一双眼清凌凌地望着我,“我知道你那个时候,不是出自本意。”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移开目光,耳廓滚烫。
“那个时候,你主动地吻我,我很开心。”
“所以,你没告诉任何人?”
“是,”他轻声地说,“我喜欢你,赵澈。我乘人之危,想让你对我负责。”
云倾酌低下头,很诚挚地致歉。
“对不起。”
他这样坦荡,反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喉头滚了滚。
“其实,也未必不是本意。”
27
他盯着我确认。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是。”
话音未落,云倾酌骤然吻上来。
他的吻辗转研磨,既轻又软,和他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告饶:“我觉得有点奇怪……”
过了一会儿,我晕晕乎乎,听见他在我耳边低语。
“现在呢,还奇怪吗?”
“我不知道怎么做。”
“没关系,”他道,“我教你想起来。”
如传闻所言,此时云倾酌整个人都很冷,冻得我打战。
他拥住我时,仿佛一把冰锥将我凿在榻上。
“冷……”我说。
“晚一点,”他喃喃,“晚一点就不冷。”
万物复苏,窗外虫鸣渐起。
夜雨响了一夜。
这样的事,我原来很熟悉。
他没骗我。
一切变得黏稠且温暖,我摸索着,握住他的指尖。
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28
第二天一早,父皇就来了别苑。
当是暗卫告知了什么,他一来就直奔床榻,气势汹汹,想要抓住什么。
我坐在案前等着他。
环顾无人,他勃然大怒。
“仙砚的人呢!”
“已经走了,父亲。”
“你叫我什么?”
“父亲。”赵翡从廊外撩帘走进来,替我出声。
父皇瞳孔放大:“你……”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赵翡一袭白金凤尾长裙,袍摆上流光熠熠,“因为这里是为您准备的。”
她垂着眼,语气平静。
“父皇来时着急,想必,连亲卫都没带吧。”
“赵翡,你胆敢造反!”
“女儿是在为父亲分忧,”她道,“为了南嘉的臣民,还请父皇尽早决断。”
“你大逆不道!我绝不会随你的愿!”
“那母后呢?”赵翡凉声地问,“母后如何,您也全然不管吗?”
29
父皇到底还是签了让位诏书。
他怕了。
尽管我和他都知道,赵翡未必会动母后,但他连赌都不敢。
他对旁人冷漠无情,对母后却实打实地真心,否则,也不会这些年后宫只有她一人。
赵翡很清楚这一点。
她不是他眼里合格的女儿,却是南嘉最合适的王者。
父皇执政三十年,愈发严刑峻法,喜怒不定,动辄虐杀,朝野上下颇有微词。
赵翡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上下奔走,暗度陈仓, 如今, 南嘉权力半数以上已归她手。
今日她收到我的提前告知, 早就将私兵埋伏在别苑周围。若父皇不签让位诏书,插翅难飞。
但其实签与不签, 结果都是一样的。
父皇年事已高, 按他的期望发展下去, 南嘉必再重蹈覆辙,深陷动乱。
所以, 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看着朱笔御批完毕, 赵翡将圣旨收回匣里。
父皇坐在原地, 似在发怔。
赵翡语气稀松。
“您一定在想,我为何非要这样做,但说到底,女子的野心又要什么理由呢。”
她向前迈步,走进阳光里。
“您说皇兄像女子,我像男子,可谁规定,男子女子非得是什么样?凭什么像男子就是好的,像女子就是差的?皇兄是什么样, 男子就可以是什么样;我什么样,女子就可以是什么样。”
兵士在她裙下躬身,赵翡说:“皇兄可以有恻隐之心, 我也应该能堂堂正正地走上朝堂,执掌权柄。”
父皇微弱地驳了一句:
“南嘉史上从无女子执政先河……”
“那就开了这先河。”
30
自那日起,南嘉王身体抱恙,明玉公主摄政。
摄政第一天,赵翡批准了云倾酌之前的请求,并决意两国交好,不再开战。
“走吧,”她迫不及待地赶人,“带我哥走,回仙砚去办婚礼, 别回来跟我抢位置。”
我笑骂:“赵翡你最好有点良心。”
其实我心里知道,国内局势未定, 她是想我远离是非。
一切尘埃落定后, 我随仙砚的马车,离开了这座玄黑的王城。
临走前,赵翡望着我,眼睛被风沙吹红。
她说:“谢谢你。哥。”
我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像小时候一样。
“是我要谢谢你。”
马车疾驰,宫城越来越远。
我放下车帘后,云倾酌认真地握住我的手,俯身吻我。
“仙砚和这里很不一样,你会喜欢的。”
“我只是……不确定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世间生灵, 皆有自己的存活法则。狡兔三窟、凶狼捕食、羚羊奔跑, 任何法则都并非绝对, 也无对错。”
“所以,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活着?”
“或许有些兔子会想像狮子一样活着,但不是每只兔子, 都要像狮子一样活着。”
车帘的缝隙中可以望见磅礴的落日。
南嘉的未来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
然而,不是所有公主都要为和亲牺牲;也不是所有储君都必须杀伐果断、黄袍加身。
赵翡会走上一条她自己选择的、格外艰险的路。
我也会开始我新的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