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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棋子反杀

第 29 节 棋子反杀

为了阿娘平安,我跪侍嫡母。

忍下嫡兄猥亵,替嫡妹嫁进宫冲喜。

直到殉葬前,我才知道阿娘早就被爹爹亲手勒死。

重来一世,我爹爹又问我想要什么。

我玩笑道:“我想进宫。”

握住皇权,碾死侯府。

1

老皇帝驾崩时,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

新皇却下旨让所有嫔妃殉葬。

宫里到处都是哭声,压得我喘不过气。

心腹阿绫卸下我满头珠翠,又给我套上侍女的衣服:“娘娘扮成宫女才好混出宫......”

下一秒,暗箭就射进她胸口,涌出的血吞没她未尽的话。

阿绫倒下后,詹佑月才带着侍卫踏了进来,语调嘲讽:“殉葬在即,太妃娘娘想去哪儿?”

詹佑月是我嫡妹,又是当今皇后。

我冷眼回视:“你还不配过问本宫的事。”

詹佑月面上浮起怒气,缓步走近,凤袍微动,讥笑道:“不过是替我嫁进宫的一条狗,如今也学会装腔作势了。”

见我不语,她又居高临下道:“你还真以为父亲让你进宫是看重你?你是他选中的棋子,恰好比较有用而已。”

我抬头看她满头金玉,只觉得那华光刺得我想流眼泪。

嫡母用一纸身契,囚禁了阿娘。

我为了阿娘,忍下诸多欺凌,吞了无数眼泪,被迫进宫冲喜,又手染鲜血,活生生把自己磨成侯府最利的刀。

但爹爹公务繁忙,整日奔波,看不见这些。

我以为是内宅阴私龌龊,爹爹不懂。

最终也只是自欺欺人,权谋尚且能侃侃而谈,怎么会看不明白内宅的弯弯绕绕。

我缓缓闭上眼,压住其中酸涩,越发握紧了手中簪。

詹佑月又朝我走了两步,故意道:“至于你拼命护着的娘,早就是一枚死棋了。”

我闻言一震,抬眸撞上詹佑月眼底那抹虚伪的悲悯,从喉头艰难滚出一句话:“阿娘她......早就死了?”

詹佑月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俯下身,认真欣赏我眼中的痛苦,“对,是父亲活活勒死的。”

又得意地补了句:“我早说过,那是我父亲。你这个外室生的,不配叫他爹爹!”

说罢这句,詹佑月略点了下头,我的身体瞬间就被数道长枪穿透。

詹佑月装模作样扑过来,压着我伤口大喊:“太妃娘娘心系先皇,殉情而死。”

就在这刹那,我拼尽全身气力,用手中毒簪划破了她的脸。

宫灯摇曳,满室残影,身体却越来越冷。

我好恨!

若是能重来,我定要让侯府所有人痛不欲生!

2

我重生了,重回到我十一岁生辰那天。

娘还没被嫡母吴氏囚禁,我也还没记成吴氏的“义女”一切都还来得及。

“许安之,你听见我说话没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将我带到现实,一抬头就撞上阿娘生气的脸。

我扑进她怀里,任由泪水模糊双眼,一遍遍地喊“娘”

阿娘使劲扶正我的肩,以为我又因为侯爷和她闹脾气。

我抬起头,一脸鼻涕混着泪:“娘,我好想你啊。”

阿娘别开脸,生硬地让步:“行了,吃饭吧。”

我又一头扎进娘怀里,贪婪地呼吸阿娘身上的冷香。

是真实的阿娘,活着的阿娘,真正爱我的阿娘。

一阵急促马蹄声,是侯爷纵马上山。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压抑心中翻涌的恨意,朝他摆出天真小女儿的姿态,欢天喜地地迎接:“爹爹!”

侯爷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抛给我个木匣子,语气随意:“御赐的玉佩,快戴上试试。”

我依言打开,余光中,我娘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中也写着不屑。

前世我当真以为侯爷疼爱我,每个生辰礼都极珍惜。

可在他心中,我只是一个外室生的私生女,用粗制滥造玉佩就可以轻易糊弄的傻子。

“好看,爹爹送得我都喜欢。”

侯爷从喉咙中滚出一个笑,问道:“安之,你还想要什么?”

我故意举着玉佩兴冲冲道:“我想当皇后,天天送宝贝给爹爹!”

耳边响起碎瓷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娘最爱的天青杯。

侯爷瞳孔微震,露出不费吹灰之力的喜悦。

果然如此。

前世磨利的那把刀,又朝我心口捅了一记。

但往后,那把刀,只会对着侯府。

“胡闹!”

侯爷还未应,阿娘就气到破了音,顾不得什么仪态举止,死命扯住我的半条胳膊。

侯爷慢悠悠咽下去一口茶。

“你要是走我就会死。你要是走了我就会死。”

我娘尖厉声音里带着我前世未发现的哀求与惶恐。

这次我没有逃跑,起身抱住她,感受她衣衫下的颤抖,又轻轻拍了两下。

“娘,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

阿娘未脱贱籍,卖身契被侯府死死捏住。

我是早被定下的祭品,是垫脚石。

侯府封死了我们的逃路,可我偏要用皇权,为娘和我造一条锦绣生路。

侯爷轻咳一声,假意说和:“要不,我接安之去侯府?”

3

娘没理侯爷,把我拽进里屋。

“跪下!”阿娘捡起藤条朝我手心抽了几记,声音急得不成样子,“许安之!你清醒点!”

“男人心最毒,他有妻有妾,有儿有女,他不会爱你!”

“侯府和深宫,那能是什么好去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些话,阿娘前世也曾对我说过。

阿娘对侯爷一直很冷淡,她太过明白,也因这份明白,葬送了自己的命。

我跪着一点点挪到阿娘面前,抱住她的膝盖,哽咽道:“娘,对不起。”

“女儿明白,但那是侯府,女儿别无他法。”

阿娘身躯一震,最后无力地抬手,抚了抚我的发顶,“过去是娘不好,往后,娘会护着你......”

我使劲摇头,恳切地望着阿娘:“我最爱阿娘,只爱阿娘,求阿娘多陪陪我,也再等等我。”

阿娘笑着抹去我的眼泪,那笑里,有喜,有忧,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没有权势灌溉得清醒明白,会让人更痛苦。

但清醒明白,亦能助我登高夺权。

一番私语。

从里屋出来后,阿娘对候爷就换了副样子,把我推到侯爷跟前,又嗔了他一眼。

“侯爷到底薄情,如今连安安都要抢走了?”

语调是我未听过的勾人,眼角眉梢,皆是风情。

侯爷眯起被色气熏陶的一双肿眼,不自觉往阿娘身旁移了移,摇曳道:“怎么能说抢呢,安之也是我的女儿。”

阿娘横了他一眼,“侯爷贵人事多,一年才看过安安几回?”说罢就背过身,掩帕埋怨,“她还天天念叨爹爹,如今更是连娘都不要了......”

娘为了我同侯爷做戏,几句话就哄得侯爷魂飘起来。

“你不愿进府便罢了,我会抬抬安之的身份。”

我适时撒娇:“爹爹最好啦,女儿以后一定会孝顺爹爹的。”

一番周旋后,阿娘成了我的“养母”侯府大张旗鼓迎我回了家,改成“詹”姓。

我摇身一变,成了嫡妹詹佑月的孪生姐姐。

这一次,我没有错过嫡母吴氏和詹佑月眼中翻涌的屈辱和恨意。

4

我刚进府,吴氏就假惺惺把我安排到她隔壁。

“你打小养在山野,还是在我身边多学些规矩为好。”

又从腕间褪下个老气的绿镯给我:“小姑娘戴这个颜色好看。”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我朝她盈盈一拜:“谢母亲厚爱,但爹爹已为我请了嬷嬷。”

吴氏面上平静如水,端着的那碗茶却险些洒了出来:“你父亲有心了。”

挫了吴氏的威风,我心中不免得意,连盏中茶也品出了几分回甘。

可我前脚刚走,就看见一道臃肿的身影闪了进去,一颗心瞬间提起。

是替吴氏办事的王嬷嬷,也不知吴氏要使什么招数,只能暗自防着。

望着高墙朱门,我不禁回忆起前世一则传言,看来只能铤而走险了。

5

宫规繁杂。

教养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很得敬重,也因此要求严,下手格外狠。

宫规虽繁杂,但我早就烂熟于心,学习也只是走个流程。

詹佑月是被吴氏强塞进来的,学得颠三倒四,还见缝插针给我使绊子。

尽管这样,挨罚的却是我。

直到偶然间,我窥见教养嬷嬷和王嬷嬷会面,便猜到吴氏是想买通教养嬷嬷教训我。

可那日过后,嬷嬷的黑脸反倒渐渐换成晴天:“倒是块璞玉......”

这话极轻,吹落在风中。

上完课,嬷嬷还特意留下了我。

迎头就是一句:“凭你嫡母,还使唤不了我。”

又骂我蠢:“扮猪吃老虎都学不会,可见也不聪明。”

詹佑月倒是一如既往找我麻烦。

但教养嬷嬷的提点言犹在耳:“欲让其灭亡,先让其疯狂。”

于是,我故意踩着她设的坑往里跳,她大感得意,行事越发嚣张。

今日昏暮,嬷嬷又特意让我留堂。

“规矩学得那么烂,活该你挨罚!”

詹佑月一脸幸灾乐祸,最后又留下个趾高气昂的背影。

次日,我请了假,打着祈福的名义上了山。

若传言无误,我就能借着悬明寺的机缘,让阿娘脱离贱籍。

6

悬明寺在京城边上,香火不算鼎旺,胜在清幽。

我在寺庙前前后后转了个遍,也没寻到皇上一行人。

或许是时辰尚早。

我只好上高亭,倚栏眺望着那个时机。

“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

身旁突然响起一道油腻男声赞道:“姑娘竟有如此博识。”

我转身一看,竟是我那在外求学,久未归家的“好”嫡兄。

嫡兄詹越盛衣冠楚楚,手上还拢着一卷书。

看似风流倜傥,实则道貌岸然。

前世,詹越盛夜闯我闺阁,捂住我的嘴,对我上下其手。

抵死挣扎时,我踢到他下身,他吃痛惊呼,我才趁机跑了出去。

事后,他却反口污蔑我:“都是她成日勾引我。”

吴氏怒不可遏,抽了我几十鞭,又罚我跪了半年的祠堂。

如今,我要让詹越盛自食恶果,才好让吴氏痛不欲生。

我抬起团扇掩住嘴角冷笑,故意朝他轻挑柳眉,眼波流转,娇声回礼:“小女子只不过是心有所感,拾人牙慧罢了。”

詹越盛怔了一瞬,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又飞快遮掩下去,对着寺庙也能评头论足。

“论尊贵,大相国寺为尊,论灵验,开元寺最灵。......悬明寺建寺才七十年,只能算安静。”

我则时而附和,时而轻笑,做足了春心萌动的架势,心里却想着快点闭嘴。

詹越盛很自负,我附和他的话,其实都是他前世自己的话,所以才引得他连连点头。

“姑娘实在是我的知己啊!”詹越盛感叹着,眼中已盛满势在必得,“既然有缘,敢问姑娘是谁家千金?”

我心中冷笑回道——你爹家的,面上却娇羞不已:“既有缘,必会再见。”

说罢,也不待他反应,我便提裙快步离开。

无他,第一场戏演完了。

我要等的正主——老皇帝,已经乔装来寺庙了。

7

前世,老皇帝在正殿拜佛时,意外遇刺。

幸好禹王眼尖,替皇上挡了致命一剑,皇上才逃过一劫。

禹王也因为这场自导自演的戏,立下大功,讨了老皇帝欢心,最后坐上了龙椅。

可现在,我要砸了禹王的算盘,毁了他的机缘,给我自己记功!

皇帝一行人进殿时,而我正跪着摇签子。

老皇帝在我前头一个蒲团跪下时,我故意对着签文小声嘀咕:“舍即是得?我求的明明不是这个啊......”

“这签,没错。”许是心情好,老皇帝大发善心解释道:“舍得之道,人生之道也。”

我这才扬起唇,把竹签往前一递,大方道谢:“谢先生为我解惑,竹签合该是先生的。”

老皇帝眼中有些讶异,但看着蒲团旁的竹签也并未多说什么。

论多疑,世上就没有比皇帝多疑的人。

一番“舍得”论,三句话,就足以在老皇帝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如果遭遇刺杀,禹王不管演技有多逼真,老皇帝都会留几分心眼。

毁一局棋,可比费力布局,方便太多。

话说完后,我就离开大殿了。

刀光无眼,保命自然比看戏要紧。

8

次日,皇上遇刺,禹王立功的消息,便在朝中上下传开了。

侯爷也暗自琢磨着这件事,用餐时还苦思冥想,沉吟道:“禹王怕是要因祸得福了。”

我暗自心惊,侯爷的判断和前世的走向不谋而合,是个老狐狸。

怪不得,侯爷会勒死我娘,把我接进府。

目的就是让我替詹佑月嫁给老皇帝,她才能嫁给禹王,最后当上皇后。

詹佑月笑我是棋,她自己亦是棋而不自知。

混迹权势里,没有一个王侯会是等闲之辈。

可这次,侯爷怕是要失望了。

因为只有我知道,老皇帝前世没有大举赏赐禹王。

皇上越是奖赏,心中就越怀疑。

帝王心术,在于权衡,并不是浮于表面的东西。

近日,侯爷忙着打探圣心,方便他站位押宝。

詹越盛在国子监不思进取,成日念些“歪诗”又明里暗里打探去过悬明寺的女子。

詹佑月倒是一如既往找我麻烦。

但教养嬷嬷的提点言犹在耳:“欲让其灭亡,先让其疯狂。”

于是,我故意踩着她设的坑往里跳,她大感得意,行事越发嚣张。

今日昏暮,嬷嬷又特意让我留堂。

“规矩学得那么烂,活该你挨罚!”

詹佑月一脸幸灾乐祸,最后又留下个趾高气昂的背影。

房内,嬷嬷凝神细看了我一眼,满意道:“不错,听劝,是个好苗子。”

嬷嬷能在皇宫中熬到这个岁数,见识、心机都非同一般。

先前愿意指点我几句,已是难得,我自然分得清轻重。

“安之谢嬷嬷教导。”我奉上一盏茶,恳切道谢。

嬷嬷轻啜了一口茶,老神在在:“我这个年纪,只是想结善缘,求个善终罢了。”

说罢,嬷嬷就陷入了往事,朝我摆了摆手。

我轻声退了出去,没走两步就在池边撞见了詹佑月。

“哟,你今儿这么快就挨完打了?”

9

詹佑月满脸写着找茬:“还能走路,那个老虔婆还真没用!”

我避开,她还不依不饶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可对嬷嬷不敬!”我故意大声斥道。

这算是点着炮仗了,詹佑月气得脸通红,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教训我!”

“先贤道:古之圣王未有不尊师者也。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

“你错了,就该教训。”

詹佑月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染上血色,朝我猛地一推:“贱人!去死!”

我整个人栽进池塘里,池水灌入我口鼻,我浮浮沉沉,大声求救。

詹佑月站在岸边,嚣张跋扈:“本小姐给你的教训,没人敢救你!”

就在我沉下去之前,岸边传来一道怒斥。

“顽劣不堪,太过跋扈!”

听见嬷嬷的声音,我这才装作体力不支,呛了自己几口水,晕了过去。

10

醒来时,烛光摇曳。

吴氏虚坐在我床头,状作心疼地责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然后,吴氏就朝詹佑月使了个眼色,叫她说话。

詹佑月有恃无恐,满脸写着不忿。

明明是詹佑月推我,倒她嘴里就成了我不小心了,如此颠倒是非,惹得我连咳几声。

教养嬷嬷穿着一身宫服,截住话头,对侯爷躬身道:“侯府的家事,本不该老奴插手。可侯爷既从宫里请了老奴,老奴就有教养之责,那老奴就不得不斗胆说句实话了。”

侯爷连忙表态:“嬷嬷是宫里头的老人了,怎么这般客气。”

嬷嬷立在书案旁:“今日课毕,二小姐拦了大小姐的路,又称呼我是老虔婆。”

嬷嬷略迟疑了一下,又道:“然后,我又听见她们争吵落水的声音,这才赶了过去,叫人救下了大小姐。”

詹佑月气鼓鼓地要否认,吴氏连忙插嘴遮掩:“怕是嬷嬷离得远,听岔了也未可知......”

侯爷却冷冷逼视她住口,朝嬷嬷肃然道:“小女顽劣,还请嬷嬷多多教导。”

又命令下人:“将詹佑月带去祠堂,家法处置!”

詹佑月听见家法处置就吓破了胆,哪里肯乖乖就范,哭骂道:“她自己摔进池子,不是我推的!她肯定是会水,故意污蔑我!嬷嬷骗人!”

侯爷听到最后忍无可忍,甩了詹佑月一巴掌,她哭得更凶,却不敢再骂,睁着一双茫然和惊慌的眼睛盯着侯爷。

执棋者,怎么会允许棋子对自己叫嚣。

此时,西窗漏了一扇月光,洒在吴氏身上,刺骨的寒意激了她一颤。

她直愣愣朝侯爷望去,张了张口,却没出声维护,随意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嬷嬷也跟着告退,我起身要送,被侯爷制止:“池子水凉,小心风寒。”

侯爷环视四周,最后看着案上的功课,和声问道:“字还不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怎么想到默这句话的?”

11

那句话,是我特意摆在书案上的。

我清了下嗓子,恭声回道:“那日爹爹说禹王因祸得福,我便想到了这句,便默出来暗自琢磨。”

“哦?那你都琢磨出什么了?”侯爷见我踌躇,又宽慰道:“无碍,只是寻常说话。”

我这才缓缓开口:“禹王得圣上豪赏,有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但古人又云,『盛极必衰』。安之有些看不明白。”

“安之果然聪慧过人。”侯爷轻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但更多的还是不以为然。

侯爷太过自傲,习惯性地轻视别人,更瞧不起女子。

但凭我前世对皇上的了解,我确定,皇上现在已经查到了刺杀的幕后主使,甚至,查到了我。

随后,侯爷不痛不痒地关心了我几句,就待不住了。

一场闹剧在夜色中落幕,我难得噙着笑意入睡。

次日,詹越盛因为胞妹受罚一事,气冲冲地回了家,和侯爷大吵一顿。

詹越盛一味袒护胞妹,骂我心机深重,蛇蝎心肠,叫侯爷把我赶出府。

侯爷却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通,骂他为了个不知姓名的女子寻花问柳,不思进取,坐实了纨绔之名,毁了侯府的名声。

詹越盛挂不住脸,连詹佑月都没去看,就又回了国子监。

下人们在私底下八卦,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摇着团扇,不禁嗤笑一声。

那什么不知姓名的女子,不会是我吧?

他的怒气恐怕只是见色起意,结果没吃到嘴,人就跑了,自然不甘心,得去青楼多吃上几口然后打着“替妹出头”的旗号,回家发泄欲求不满的怒气。

但有意思的是,他骂的“蛇蝎少女”,和想吃的“红颜知己”是一个人。

真是期待他知道后的表情,呵呵。

12

果然如我所料。

禹王风光了几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就被皇上安排前往苦寒之地。

名义上是让皇子体验民生疾苦,实际上是被踢出了皇位争霸赛。

能不能平安到达目的地,都得看皇上的仁慈。

禹王离京那晚,侯爷特意叫我去了书房。

侯爷提笔写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后,抬头问我:“安之如今对这八个字有何体会?”

我坦然回道:“只是瞬息繁华,一时欢乐。”

禹王前世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就是殉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驾崩,所有嫔妃,皆须以身殉葬,旌其门闻。钦此。”

圣旨里的每一个字,我都刻骨铭心。

让活人给死人陪葬,随便赐下个贞节匾额,彰显出世家女子的德行节义。

上显君王纯孝,下表朝臣忠义,只有无辜女子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侯爷欣赏完那副字后,又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抚掌大笑道:“我儿果然聪慧,若是男儿身,必能为侯府建立一份功业!”

我只微笑,并未作答。

我在侯爷眼中,仍是一枚棋子,是一枚比詹佑月有用的棋子。

一枚就算再有用,也不如男子的棋子。

可这棋子,如今要作执棋人,搅浑侯府这池水,再毁了它!

月末,老皇帝派人私下联系我后,设了一场宫宴,特许女眷列席。

宫宴当天,吴氏捧着宫装假惺惺抱怨:“唉,下面奴才也太不当心了,怎么就制了一套,真是不像话!”

我拨了一块茶点往嘴里送,并不搭腔。

吴氏一边检查宫装,一边安排:“佑月,你快去把你去年那身宫装拿出来救救急。”

“早就压箱底了。”詹佑月撅着嘴,满脸写着不乐意,吴氏瞪了她一眼,她才改了口,“我这就去翻出来。”

看够这眉眼官司后,我才慢悠悠道:“不用了,我就穿身上这套。”

詹佑月笑没了眼,巴不得我在宫宴上丢大丑。

吴氏假意劝了两句,就打发我走了。

我自是轻笑一声,自然不在意什么宫装。

毕竟这宫宴可是老皇帝专门为了我这个救命恩人设下的。

临行前,侯爷扫了一圈,皱着眉头问:“兔崽子人呢?”

吴氏边帮侯爷正腰带边回:“越盛今晚坐国子监那席。”

侯爷矜傲地点了下头,看我还穿着一身绿襦裙,皱眉喝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滚去更衣!”

13

吴氏仍埋着头给侯爷正衣冠,一肚子坏水全都挂在詹佑月脸上了。

“我一大早就送宫装给姐姐了,姐姐不知怎的没穿,或许是嫌弃我穿过了。”

吴氏也抬起头来添油加醋:“你穿成这样去宫宴,明摆着是个笑话。丢侯府的脸,还算事小,就怕被有心人利用,成了对皇上不敬!”

空气凝滞中,侯爷的眼神也像刀子一样射了过来,抬起手就想掴我一掌。

就在这时,宫里的太监托着一套宫装进了院:“奉皇上口谕,特来接侯爷和夫人进宫,这套蜀锦锦袍乃是给嫡小姐的御赐之物。”

明明我是嫡长,吴氏却直接对詹佑月道:“皇上特赐给你的,还不快去换上。”

侯爷懒得管内宅之事,全凭吴氏安排。

可那套御赐是照着我的尺寸做的。

詹佑月身量不够,本就撑不起来,再加上她皮肤黄,又穿一套紫,活像个顶着黄叶子的紫茄子。

思及此,我便闭了嘴。

詹佑月抢了宫装后,扬着下巴朝我冷哼一声,自觉美若天仙:“这样的好东西,你还不配。”

吴氏蹙着眉头,生怕詹佑月身上颜色不亮,又拔下一个血玉发钗插到她鬓间。

母女一脉相承。

我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

宫宴布置颇有巧思,纸醉金迷中夹杂一派旖旎风光。肱骨大臣携家眷入席后,男子谈天说地,世妇闲话家常,半大不大的孩子看什么都新奇。

詹佑月则在贵女堆里乱窜,又凑去和五公主套近乎,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茄子成了精。

席间,老皇帝还不动声色地往我这个方向瞄了一次。

和前世一样,五公主一见到我就双眼冒光,一脸痴笑地凑过来:“你真好看。”

“比不得五公主的仙姿玉容。”詹佑月抚了抚自己的头发。

五公主皱起眉头,伸手挡了挡:“我又没夸你,你离远点,刺到我眼睛了。”

我哑然失笑,前世见到五公主时,她已被迫学会了察言度势,没有现在这么直接。

我附耳对五公主说了句话,才哄得她归了席。

皇上端起琉璃盏,遥祝后一饮而尽:“今年风调雨顺,政通人和,朕今日也突发奇想,想给有缘人一个恩典。”

14

宴会的气氛顿时高涨,众人无不谢恩。

詹佑月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皇上的『有缘人』必定是我,到时候我就让皇上砍了你。”

皇上宣道:“每把椅子下都贴了一个数字,数字为『拾柒』的那位,朕便允她一个恩典。”

詹佑月连忙猫下腰,伸手去够,却踩住裙角摔了个狗吃屎,惹得席间一阵窃笑。

我也探手去揭字条,上面写着的正是“拾柒”二字。

詹佑月看见了伸手就要抢,我却躲了过去。

皇上却毫不经意地说了句:“不许冒领。”

詹佑月这才悻悻收回手,不甘心地嘟囔:“规矩学成那个样子,上去也只会出洋相!”

区区宫宴,我前世参加的不知凡几。

我上前两步,行云流水施下一礼,摊开手呈上字条,恭声道:“是妾身有幸揭到。”

老皇帝装模作样点点头:“你想求何恩典?”

我跪伏在地:“回皇上话,妾身有一养母许烟娘,温柔敦厚,待妾身无微不至,妾身想求皇上为养母脱离贱籍,还望皇上恩典。”

吴氏见我礼仪周全时,就已经狠拧了詹佑月一记。

如今听见我给阿娘脱籍,更是恨不得当场把我拽下来。要是眼神能杀人,恐怕我已是遭了千刀万剐。

宴中也有旁人轻吁叹气,似是可惜我竟然只对当今圣上提了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

可那是我阿娘啊,前世今生唯一纯粹爱我护我的阿娘啊。

“本朝以孝治天下,你既有如此拳拳孝心,朕自然成全!”皇上捋了捋胡子,振袖呼道:“许氏烟娘,禀柔成性,加封其为三品淑人。号曰:玉烟,着令造册。”

我被老皇帝突然搞出来的惊喜砸蒙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眶泛起热泪。

我的阿娘,再也不用低人一等,再也不用委身于侯爷。

我的阿娘,如今是三品淑人,是朝廷命妇。

我苦了两辈子的阿娘啊!

“妾身谢皇上隆恩,皇上万福金安。”

我的声音中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整个宫宴仿佛都瑰丽起来,灿烂的明黄,荡漾的葡萄紫,璀璨的银光......

就在此时,宫宴西南角传出一声异响,正是国子监众学子席。

詹越盛摇摇晃晃走上殿中,身上的玉色襕衫被酒气熏得令人作呕,色眯眯地盯着我哑声吟诵。“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你,就是我的天命之女......”

15

侯爷三步并两步冲到詹越盛面前,眸子都要喷出火来了。

詹越盛吓了一激灵,酒立马醒了一半,哆哆嗦嗦地想开口,立马被侯爷堵了回去。

“犬子酒后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这是宴席,不是朝堂,不必跪来跪去的。”老皇帝双眼微眯,又打听了一句:“这个年纪年少慕艾倒也正常,不知这心仪之人是谁啊?”

詹越盛看了一眼我又要说话,侯爷恨不得撕了他的嘴,用气音对他说了四个字。

我心中嗤笑,果然还是侯爷最清楚自己的种是什么货色。

侯爷当年见到阿娘时,惊为天人,连聘书都没有就强占了她,而我和阿娘生得极像。

詹越盛听罢侯爷所说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情绪复杂混乱,活像是打翻了染料缸子。

可如今酒后胡说也已经说了,皇上也问了,再不答出个“心仪之人”就不礼貌了。

眼看侯爷的巴掌要抽到脸上,詹越盛的目光定格到了一脸痴笑的五公主,于是,他微微仰起头,十分自信答道:“小臣心仪五公主。”

五公主瞅了他一眼,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就囫囵道:“你长得太丑了,我不喜欢。”

詹越盛听罢浑身一震,好像这个事实比“我是他妹妹”更难以置信。

“长乐,你又忘记父皇怎么说的了?”

五公主端起茶往嘴里送了一口,娇声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你太丑了,我不喜欢你。”

整殿的人都在憋笑,而詹越盛一张脸涨得通红。

不愧是最得宠的五公主,两句话,哦,不,一句话就能攻击一家子人。

我在心中窃笑,面上却平静如水。

皇上在台上打圆场:“既然如此,朕就不乱点鸳鸯了。”

侯爷板着脸行礼,詹越盛倒想回国子监处,却被侯爷拽到了席上。

吴氏咬着牙,恨不得把我和五公主一块撕了,满嘴阴阳怪气:“对山野村姑都那么孝顺,怎么不让侯府也沾点光儿,要个一等世袭爵位也好啊!”

16

我给自己添了一口茶,从容回道:“父亲身居高位,嫡兄前途无量,侯府已是昌盛之相。今日虽是皇上恩典,侯府也不能太过扎眼。”

侯爷的脸色这才和缓一些,在侯府,真是步步惊心。

詹越盛听见“嫡兄”二字,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顿时浮现出厌恶。

“牙尖嘴利的死丫头。”吴氏气没处撒,又掐了詹佑月一把:“就知道玩,平白让贱蹄子入了公主的眼!”

侯爷压低声音怒骂:“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还嫌别人没看够戏吗?”

詹佑月明明红了眼圈却瞪大双眼,生怕眼泪砸下来,引发一场山崩海啸。

这场宫宴,除了侯府众人,可谓是宾主尽欢。

次日,公公便带着皇上的赏赐,为阿娘宣读圣旨。

接完旨后,我不动声色地在谈话间塞给公公一个银锭子:“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

又用气音说道:“烦请公公再给五公主带个话,就说安之随时恭候。”

“奴才不敢当。”公公脸上堆着笑,接过后手掩着一松,这银子就顺势落到袖口里头去了。

公公走后,我又挨着阿娘说了好些体己话。

直到天色暗下,才惊觉时间飞快。

“阿娘不用送了,快回去歇着吧。”

阿娘拍了拍我的头,温声道:“无事,我望着你走。”

短短几个字就搞得我鼻头一酸。

我乘上马车,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朝阿娘挥手,阿娘也朝我挥手。

不多时,便到了侯府。

詹越盛依旧不在家,但府中气氛还是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架势。

下人们八卦也不传了,说话做事都轻手轻脚的,生怕不小心惹得天上降下了雷。

连教养嬷嬷都回了宫。

我同五公主相约前一晚,我就被宸王找上门来了。

宸王与五公主乃是一母所出,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前世,禹王借着“救驾”之情,暗中排挤宸王,让宸王顶了行刺的锅。

可惜宸王雄才大略,落了个英年早逝的结局。

宸王剑眉星目,薄唇紧抿,就算冷着一张脸也是一众皇子里最好看的。

我躬身行礼:“参见宸王殿下。”

宸王点点头,并不直视我,和声道:“长乐性子直率,难得遇见年纪相仿的,还望你好生待她。”

这借口找的,承认你们兄妹颜控就那么难是吗?

我面上微笑:“妾身知道,还请殿下放心。”

小谈后,我便转身离开,又突然回头,果然看见宸王脸上挂着和五公主一样的痴笑,宸王连忙正色。

我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暗示道:“京城上次这么冷,还是五年前那场暴雪,压倒不少屋子,冻死好多人。”

前世今年春闱时,闹了雪灾,冻死了很多学子。

而今年,就是宸王负责春闱一事。

若宸王爱民如子,这句暗示,就能帮宸王立下一功。

宸王若有所思,我又装作玩笑:“妾身只是胡言乱语,毕竟还有钦天监在呢,妾身告退。”

17

那之后,五公主便常来找我玩。

我带她去永乐巷子听说书,看戏,画糖人,给路边的杂耍扔金子,并且乐此不疲。

我不禁抚额,

回侯府时,我撞见詹佑月从我房间鬼鬼祟祟。

“干什么!”

詹佑月吓了一跳,走近我才发现案上多了一支血玉发钗,还压着一张字条。

而詹佑月一边绞手指头,一边装作若无其事。

“字真丑。”我故意停顿了几秒,眼看着詹佑月鼓起腮帮子,才继续道:“不过,我收下了。”

詹佑月明显舒了一口气,连忙跑开。

她走后,我又仔细检查了房间各个角落,还真是只放了这两样东西,演“示好”的戏。

可惜演技拙劣,还要和我演“怀柔”吗?

我倒要看看,她打的什么鬼主意。

近来有些流言,传到了侯府,自然也传到了五公主那。

詹越盛酒后当众放出豪言,五公主对他有意,只是大庭广众之下磨不开面子罢了。

于是,故意在青楼里豪掷千金,纵情酒色,引五公主吃醋服软。

侯爷听到时,气得连摔几个茶杯,大骂“逆子不孝”,拿起鞭子就准备出门。

好巧不巧,刚出书房一个貌美丫鬟就倒在侯爷怀里。

侯爷脚才踏出半步,又搂着丫鬟进了书房,足足待了两个时辰。

晚饭时,吴氏不动声色地劝:“盛儿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侯爷当年不也是这样,我已经差人去寻他回来了。”

我在心中冷笑,难道血气方刚的年纪,就只能寻花问柳,对未婚女子大放厥词。

侯爷瞥了一眼吴氏身后的丫鬟,一脸餍足,没说话就是回答。

饭桌上的气氛这才松快了些,可还没来得及多用几口,管家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侯爷,不好了!”

“大少爷被人抬回来了!”

吴氏直愣愣站起身,袖子将青花瓷碗带倒在地,热汤泼在她身上,她却一丝表情也无。

侯爷倒不是很着急,皱了下眉:“挨揍了吧,倒省得我去抽他了,人呢?”

我心中一乐,五公主的行动力和战斗力,都不容小觑啊,没枉费我每次都领着她在长乐坊附近逛。

罢了,再递几个消息给宸王吧。

几个府丁一同把詹越盛抬了进来,安置在榻上,詹越盛的书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见到詹越盛躺在眼前,吴氏才算回了些魂,扯着嗓子喊:“管家快去叫府医,你们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几个府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刷刷跪下了,却都踌躇着不开口。

侯爷盯着书童厉声道:“你,回话。”

书童一边磕头一边回话:“少爷是被割了命根子。”

18

这话一出,吴氏立刻就站不稳了,整个人栽到椅子上,松松垮垮的。

侯爷捡起瓷碗就砸在书童脑门上,喊声道:“是谁干的!我定要让他偿命!”

我却实在压不住上翘的唇角,只好借着喝茶掩饰一二。

“五公主女扮男装混进青楼,恰好撞见少爷在行房事。五公主说她就算不喜欢他,他也勉强算是她的人,不干净的男人不能要,就让随行的公公拿了把刀阉了少爷......”

书童额头的血顺着脸淌,落在地上,一片白瓷花中混着几滴血梅花。

侯爷也没料到会是公主干的,而且还是皇上最宠的那位,头一回尝到了“忍”字的滋味。

吴氏哭得哭天抢地,侯爷直接甩了她一巴掌:“都怪你这蠢妇自作主张,往我书房里头塞人!”

我心里只觉好笑,合着侯爷在书房玩了两个时辰造人,都是被逼的?

一出事就往女人头上甩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府医急匆匆赶来,气都没喘匀,就掀开詹越盛下衣仔细瞅了瞅,战战兢兢禀道:“割得深,但处理得还算及时,洒的是皇家上好的金疮药,并无其他大碍。”

“难道我还要谢谢她不成!”

侯爷心里怒极,可又只能耍耍嘴皮子威风。

府医哆哆嗦嗦写下方子,交代道:“煎好备用,待少爷醒来就喂给他。”

吴氏也哭成了泪人儿,浑身一丝气力也无,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

都说母凭子贵,如今她的天,塌了。

次日,侯爷称病没去上朝。

老皇帝自是心知肚明,让太监带着赏赐来侯府宣旨。

但赏赐只是个添头,老皇帝给的是侯爷最想要的爵位,世袭爵位。

明摆着是让侯爷把思路打开,嫡长废了,那就换,不行就生。

侯爷沉思良久,显然是动心了。

我故意贺道:“嫡兄果然比我有用多了,这么快就为侯府挣了一个一等爵。”

吴氏却是面如死灰,嚅动了一下嘴,却没说出来半个字。

詹越盛,终于成了弃子。

19

侯爷近乎当机立断,敲锣打鼓地以“平妻”的身份,娶了我阿娘。

我给阿娘梳头时还在埋怨:“如今您都是诰命夫人了,怎么还想不通往火坑里跳啊?”

阿娘却对着镜子笑了笑,比山间花还好看:“阿娘怀孕了,阿娘不是嫁给他,阿娘是带着弟弟给安安当靠山的。”

我心中替阿娘委屈,从后面环抱住阿娘,蹭着阿娘的脖子撒娇:“安安最爱阿娘了!”

阿娘的身孕,如今被列为侯府的第一要紧事。

侯爷虽看重阿娘,每晚却宿在别的院子里。

阿娘从不拈酸吃醋,只是一心养胎,每天给侯爷送汤喝。

吴氏更是深居简出,无心管家。

詹佑月却时常黏着我,做足了洗心革面的架势。

可她的演技和心机,倒是还是太嫩,比不了我这从后宫杀出来的。

而詹越盛在家休养这段时间,暴怒非常,痛骂五公主仗势欺人。

真是可笑至极,自己仗势欺人,是理所当然;别人仗势,就成了天理难容。

不过,他已是被我吃掉的棋子,不足为虑。

二月某一夜,大雪下了厚厚一层。

侯爷接连召了好几个妾,折腾了许久,又摔又打,闹到了三更天才没了动静。

天蒙蒙亮,侯爷就唤人请了府医,府医照常开药。

可药也只是凡草,不是仙丹,治得了病,但治不了精已尽了。

我和阿娘相视一笑。

侯爷贪花好色,十二岁就有了通房丫头,这些年,有妻有妾有外室,身子本就亏空的厉害。

虚不受补,可他却日日喝着阿娘送的大补汤,夜夜巫山云雨地。

自然,就不行了。

月份大时,阿娘的肚子也跟着大了起来,身上有些浮肿,手指一戳就是一个坑。

我扶着阿娘,哄阿娘再走几步:“最后一圈了,阿娘可是说好陪安安一起的。”

女子生产,就是过一趟鬼门关,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詹佑月已是憋不住坏水了,总是会盯着阿娘的肚子瞧。

我索性主动设局,等她自己往里跳。

那日,我特意支开了丫鬟们,独自陪着阿娘,詹佑月便凑上来帮忙。

我敛眉轻声问道:“小厨房煨着一壶药,我走不开,你能不能帮忙端过来?”

20

詹佑月眼中顿时跃出一丝喜悦,端来药后恨不得亲自喂阿娘喝下去。

“有点烫,拿块手巾垫一下吧。”

阿娘喝了之后,就装作肚痛。

我连忙让詹佑月去唤稳婆,又大喊了两声,让丫鬟小厮去唤稳婆、府医和侯爷。

侯府顿时乱成一锅粥。

府医验过后,药中果然有毒,是一尸两命的烈性毒。

但好在阿娘喝的是我早就备下的一碗。

尽管如此,侯爷还是怒不可遏,骂道:“心如蛇蝎的孽女!”

这么大的场面,吴氏却不在。

詹佑月一言不发,倔强地跪着。

侯爷恶狠狠地盯着詹佑月,猛踹了两脚,又把她的头掼在地上,仿佛不这样不足以泄愤。

就算这样,吴氏也还是闭门不出。

父不仁, 母不慈。

詹佑月在短短一个时辰, 就被放弃两次。

眼里的光, 一点一点暗下去。

“连夜把她送到尼姑院,对外就说二小姐暴毙。”

这句轻飘飘的话, 吹灭了詹佑月最后的光。

她瘫在地上, 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不用麻烦了, 母亲早就给我服过毒了。”

我本该觉得畅快,可我却在她眼中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一样屈辱, 一样痛苦, 一样被舍弃。

21

阿娘生产那日, 雪刚化完没多久,院子里的梨树绽开了第一朵花。

产房内,阿娘大汗淋漓,咬着牙使劲,平时娴静的面容都因为疼痛青筋暴露,就连指节都掐成白色。

好在这样的痛苦只持续了两刻钟,稳婆就捧着孩子,贺道:“母子平安。”

阿娘这才松了几口气,待缓过劲儿时, 我便喂了几勺参汤给阿娘。

小小一团的阿弟,还没有阿娘的枕头一半大,可光望着温柔的阿娘, 和新生的阿弟,心底就升起无限的温柔。

百日宴时,五公主和宸王都前来贺喜。

宸王把我约在僻静处,状若无意,提到了我曾提过的那场大雪。

“幸好早有防范,不然这场春闱怕是有许多学子熬不过去。”

我只微微笑着,不说话,宸王也不再多说,已然明了。

如今朝局清晰,老皇帝把春闱一事交予宸王负责, 事后却也只是口头嘉奖,便是属意宸王为储君了。

我同宸王回到席间时, 侯爷还在喝酒。

似是要证明他老当益壮, 被灌多少酒,都往下咽。

如今这府里,可没一个会劝他少喝点。

果不其然,第二天, 侯爷就躺在床上口歪眼斜,说话活像卡了痰似的。

府医看了直摇头,说这是身体亏空,加上酒多伤身,只能好生调养。

我觉得稀奇, 又觉得很是合理。

毕竟侯爷的身体, 不可能只有我和阿娘动过手脚。

枉他自诩为执棋者, 如今怕还不知道自己栽在了哪颗棋子身上。

如此瘫在床上也好,清醒地被折磨,远比痛苦的死去难受百倍。

走出房间, 春日晴朗。

我爱的,和爱我的,都在身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