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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节 嫁给死人后

第 31 节 嫁给死人后

我没日没夜地做着绣工,省吃省喝,只为给心上人攒够赶考的盘缠,可他考上状元后,第一件事就是迎娶我的嫡姐。

柳扶风搂着我嫡姐的腰,深情款款:

“谢家的小小庶女,如何配得上我这状元郎?

“难不成,带回去做个缝补丫鬟,若你愿意,我也可以……”

我抬手就给他一巴掌,但他捂着脸阴冷发笑:

“菀娘,你不是还有门亲事吗,镇国公府的九公子等着你呢!

“我已经跟陛下请旨了,圣旨赐婚!”

可是,镇国公府的九公子已经去世俩月了啊……

1

母亲总和我说,读书人最是薄情,他们总会用甜言蜜语蛊惑人心,过河拆桥惯用手法。

我本来是信的,直到我认识柳扶风后,便将自己的整颗心捧出去。

好在他也是争气的,对得起我日日夜夜做绣工的付出,他成为今年的新科状元。

我想,我是有福气的。

摸着头上的凤冠,眼里满是欣喜,可身后的男人语气冷漠:

“我已经是名满全城的状元了,我在进步,你呢,你拿什么跟我般配?

“不就是熬伤只眼睛,你还想以此胁迫嫁给我!痴心妄想!”

他那张好看的脸变得扭曲,我手里的胭脂掉在了地上,怔怔地看着他,“柳郎,你我不是今日成亲吗?”

柳扶风冷笑,“苑苑怀了我的孩子,跟你成亲,那她怎么办?

“她是谢家嫡女,你算什么,拿什么跟她争”

谢苑苑是谢家的嫡女,我的姐姐,比我早出生一年,她从小就爱抢我的东西。

她怨恨我母亲占据父亲的那几年,可那时明明是父亲主动追求我母亲,也是他说未曾婚娶。

母亲是独女,家财很快都落到了父亲手里,财力助运,他也就青云直上并把原先的发妻迎回来了。

也是那之后,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没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她去世前对我千万叮咛,“菀娘,读书人自古薄情,离他们远点。”

我呢,也是猪油蒙了心。

第一次见到柳扶风时,他落魄得连口饭都吃不起,是我在接济他可怜他,信了他的那些花言巧语。

而现在他满是嫌弃,将我生生推进那顶轿子里,旁边还有只被捆着的公鸡,他冷笑:

“谢菀娘,你不是要凤冠霞帔吗?嫁给谁不是嫁,你还敢有不满?

“为我做工攒钱,是你的福分,旁人还没这个机会!”

我被他下了软骨散,此刻动弹不得,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愤恨地瞪着他,而他身后是摸着肚子的嫡姐谢苑苑,她对我勾勾唇:

“妹妹,还要多谢你那份辛劳,不然我如何结识柳郎,如何知晓他是多么疼人。

“妹妹,待我们孩子出生,会请你喝满月酒的。”

轿帘落下的时候,我看到她依偎在柳扶风怀里,而男人摸着她微微鼓起的小腹。

母亲说得对,自古读书人薄情。

泪水从我的眼角流了出来,轿子也越来越远,风吹开轿帘,我隐约瞥见镇国公府牌匾上挂着的白布,甚至有三三两两的纸钱钻到我的手里。

我喃喃,“镇国公府的公子都战死了,娶我的是谁?”

手里的纸钱格外冰冷,冻得我一阵哆嗦。

2

轿子停在了镇国公府。

阴冷的风拂开红色的轿帘,同时吹走我的盖头,胳膊处也冷得瘆人,好似有双强硬的大手将我往外拽。

但那方向,却不是镇国公府。

我攥紧飘过来的纸钱,眼神坚韧,“任是死人活人,总是比那负心汉强的。

“我进了你家的门,便是你的人。”

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八位公子战死沙场后,他家的小公子也是一改纨绔脾性,从此不再游街逛园,而是披上铠甲走上战场,打的敌军落花流水。

可就在两月前,小公子的尸骨无端被抬回玉京城。

嫁于忠骨,是我所幸。

我抬起脚大步迈了进去,厅内的国公与其夫人不断拭泪,桌边有一个牌位,上面写着镇国公九子,赵淮煜。

国公夫人瞥了眼我,她深深叹了口气,“从前见你还是在肚腹之中,不想再次见你竟是如此。

“我的淮煜,就是你的夫君。

“委屈你了。”

往年在谢家时她们对我有着数不尽的冷眼,不曾说过任何客套的词语,什么委不委屈跟我何干?

而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她们是将我当人来看。

我抱起赵淮煜的牌位,轻轻擦拭着上面的字,可隐约间竟看到字迹上流出一行血,顺着我的指尖滴在鞋子上,血里映衬着张狰狞的脸。

黑漆漆的眼珠子盯得我发颤,蓬头垢面,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感受到阴沉的气息将我包裹住。

我吓得连连后退,可那牌位就跟粘在我的手上似的,冰得我十指通红。

“夫人,牌位……”

她们好似什么都没看到,只示意旁边的侍女将我扶进房间,我还想说什么,突然间一只苍白干瘦的手捂在了我的唇上。

那只手,布着的伤痕都在发黑。

屋内燃着白色的蜡烛,烛光微微晃动着,耳边莫名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你以为,镇国公府是这么好待的吗?”

我抱紧牌位,心虚,“我嫁进来,生死无悔。

“我告诉你,我夫君会佑着我的,你少吓唬人。”

话音刚落,烛光皆然覆灭,我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揽入怀里,身上的腰带也自动解开,外衫脱落在地,冰冷的气息落在我的脖颈间,我听到他在笑。

“抖什么,刚刚不还怪有底气的。

“新婚夜,做夫君的哪能冷落娘子呢,不知娘子可否听过结阴胎。

“那肚子一点点大,孩子在里面啃食你的血肉,生子之时就是你死之日。”

我吓得满脸是泪,“赵淮煜,你欺负我。”

地上的衣服再次落在我的肩头,脸上有被粗粝指腹摩挲的感觉,我听到他闷闷地哼了一声。

“谢家的小娘子,真不经逗。”

3

这夜,我睡得总是不安稳。

翻来覆去的,可又始终不敢睁开眼睛,甚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扫着我的鼻子,好像是狗尾草,痒痒的,老想打喷嚏。

我忍不住,打了大半夜的喷嚏,但眼睛还是闭得很紧,耳边传来好听的嗓音:

“怪不得瘦巴巴的,这小胆子,看来吃了不少苦。

“都是那些个老道胡说八道,人都死了,还什么娶妻可以投好胎,这不是害人家姑娘吗?

“我要是活着,非给他们揍得跪地求饶。”

我想,他这鬼倒也不坏。

隔天我早早地起来给婆母他们敬茶,婆母问我睡得还好不好,又反复说了几句“叫我委屈了”,让我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她拉着我的手,眼神慈爱,“菀娘,这是皇后赐给我的金钗,从前我就想着要留给淮煜的妻子。

“可这皮小子,整日里出去厮混,后来还……

“早知道,我拦着他就好了。

“不说伤心的了,娘给你戴上钗子。”

我有些受宠若惊,在母亲死后我就没再能穿过绫罗绸缎,唯一贵重点的首饰就是街边花十枚铜板买的牛角梳。

可为了给柳扶风那个混蛋凑够上京赶考的盘缠,我还把这枚梳子半价卖给了旁人,说来,我便什么都没有的。

此刻,我伸出手轻轻地摸着发间的钗子,眼里有泪光浮动,嗓音都带着颤意:

“娘,嫁给淮煜我不委屈的。

“我与他本就是有婚约,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就在我抬头的瞬间,又看到那张蓬头垢面的脸凑近我,鲜血从他的额头中间往下滴,那双凌厉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他的唇角还勾着一抹不服气。

见我没反应,他又凑近了点,冷冷的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脸颊,“这回不怕了?”

我朝他笑笑,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苍白的脸竟泛起红晕,嘟囔了句,“女人真麻烦。”

婆母上了年岁,精神气不是很好,跟我说了两句话也就回房了,而我则是在走廊里随意逛着,不想遇到我的六嫂和七嫂。

六哥和七哥去得早,二十成婚,二十三四也就去了。

迄今为止,她们守在这偌大的府院里整整五年。

两位嫂子穿着华美,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头上的簪子,酸溜溜地说着:

“九弟妹好福分啊,母亲这么宝贝的钗子竟送给你了,平日里我们可是碰都不能碰的呢。”

七嫂翻了个白眼,“她不就是谢家小小庶女,给她也是浪费了!”

六嫂继续说:“我可听说她进门前是有相好的,人家不要她了。

“不然你以为什么好姑娘愿意嫁个死人!”

我想过去给她们一人一嘴巴,可我刚刚嫁过来,婆母待我又是极好的,我不想惹事,转身就要走,一只手突然间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推倒在地。

她们的讥笑声刺痛了我的眼睛,可自从母亲死后,就无人再心疼我。

可突然间,我看到屋顶飘着的赵淮煜眸光血红,乌黑的头发往后拉着,残破的铠甲闪着暖人的光,就好像从天而降拯救我的神明。

他冲过去将两位嫂嫂扇得在原地转圈圈,尖叫,抖如筛糠,他的眼神猩红,“我的小娘子,是你们可以欺负的?”

在我准备起身时,那双被日光灼伤的手落在我眼前,闷闷地问我,“你是手断了吗,被欺负也不还手?”

4

又过了几日,到了我的回门日。

而这天,恰巧是母亲的祭日。

谢府上上下下没人记得母亲了,她的牌位也都积满了灰尘,甚至还有用匕首划的痕迹。

我轻轻地擦拭着上面的每个字,眼眶也不由得湿润。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谢苑苑给推开了。

她还是这样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屑地瞟着我,捂嘴轻笑,“这进了镇国公府的门确实不一样,瞧瞧,你从前哪能穿这样好的料子?

“妹妹,你是不知道我家柳郎疼人的本事,就是在你熬伤眼那阵,他流连我的床上,他说看见你那张死人脸就心烦。

“不如,我给妹妹找个马夫,让他好好伺候你?”

她总是这样,小时候抢走母亲给我做的衣裳,拿剪刀划个稀巴烂,抓乱我的头发,把我推进湖里。

父亲问她的时候,她就一个劲哭。

无论怎样也都是不了了之,事后她揪着我的衣领,警告我,“父亲从来不爱你们,你以为,他会为累赘出头吗?

“谢菀娘,在我面前你最好乖点,不然你娘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在我娘死后,她就是趾高气扬地拦着我:

“谢菀娘,在我面前你最好乖点,不然你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我想要活着,就得在她面前谨小慎微,任由她这快刀俎怎样劈向我。

总之,没人会心疼我,顾及我,不过是苟活。

突然间,一阵阴风刮了进来,祠堂那黑色的大门也吱呀响动个不停,屋内的烛光也是疯狂晃动,地上拖着一道道鲜红的脚印,停在了谢苑苑的脚边。

她吓得跌坐在地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那是什么东西,谢菀娘,你在搞鬼对不对!

“你信不信我让爹打死你!”

话音刚落,她的手不断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好看的脸颊瞬间肿得跟头猪似的,她趴在地上阴暗扭曲地爬行着,抓着我的腿鬼叫着,头则是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在跟我赔罪,心不甘情不愿地赔罪。

她抓着我的腿,痛苦地哀号,“停下来,快让我停下来啊!”

越是哀号,她的行为举止就越是疯狂,在地上跟个蛆似的扭动着,她摸着自己的小腹,“你就是嫉妒我怀了柳郎的孩子。”

说柳郎,她的柳郎就进来了,一脸蒙,“苑苑,你在干吗?”

谢苑苑哭得梨花带雨,可这会她倒是能从地上爬起来了,扑到了柳扶风的怀里哭哭啼啼:

“柳郎,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肯定是妹妹使了……”

话还没说完,谢苑苑就抬起手对着他的脸狠狠地扇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怒气:

“柳扶风,你个人渣,菀娘为你付出那么多,你怎么好意思爬上我的床,软饭硬吃是吧!

“不要脸的东西,你跟我这个贱女还真是天造地设!”

谢苑苑对着他拳打脚踢,而柳扶风也没了好脾气:

“你发什么疯?”

他将蓬头垢发的谢苑苑给拖了出去,祠堂里的冷气确实只多不减,我看到那黑衣少年倚靠在墙边,双手抱胸,朝我挑了挑眉:

“你既然跟了我,断不能受这种渣滓的气。”

只是当天夜里,柳扶风又叩响了我的房门。

5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轻轻擦拭着赵淮煜的牌位,淡淡地瞟了眼他,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慌乱。

柳扶风问我:

“他不过是个死人,你至于这样上心吗?

“菀娘,我不想忍了,其实我心里,我心里……”

我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甩在了他的额头上,看着鲜红的血从他眉眼中间流下来,一字一句:

“衣服脏了可以去洗,可是感情能吗?

“倘若你心里有我,就不会在我病重为你做工攒钱时跟谢苑苑苟合,更不会在你高中时把我嫁给死人!

“是你,亲手推开我的,如今又做出这深情的样子恶心谁呢?”

我们之间的情意,从他把我推进轿子时就死了。

从那时我便把他从我心里挖掉了。

柳扶风伸出手摸了摸额角的鲜血,勾勾唇角,眼神里带着讥讽的笑意,他从我手里抢走那块牌位,又抓着我的肩膀:

“我知你心里气,这样也好,证明你还爱我。

“菀娘,你难不成还真想往后都被个死人给牵绊住吗?我让你嫁他,其实也是权宜之计。

“我只是……只是……你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

他力道大得厉害,任由我怎么耍都是徒劳的,就在我被他抵在墙上,偏头的刹那间看到满脸怒气的赵淮煜,他那只攥成拳头的手指还在滴着血,破烂的铠甲因烛火的照耀反照着光,落在我的眉眼间。

赵怀煜对着我伸出手,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泪水,挥手间扑灭屋内烛火。

他以为我是在为柳扶风哭,闷闷地说了句:

“真够眼瞎的,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

但在这晚,柳扶风是遭了老罪。

先是莫名地摔了个鼻青脸肿,随后桌子好好的掀倒压在他的背上,柳扶风捂着疼痛的牙口,眼神在屋子四周扫视着,终究那抹怀疑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看出来他想问是不是我所为,但他的眸光突然间落在我的头顶上空,身子也短暂地战栗片刻,慌乱地跑了出去。

也是这时,我的耳边被阴冷的气息给包裹住,男人沾血的指头掐着我的肩头,用力抵着我的血骨,他说:“还要喜欢他吗?

“他对你,很不好。”

我回过头,抚摸着他脸上的伤口,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指头停留在他的唇角,“还疼吗?

“那些刀剑戳向你的时候,很疼是不是?”

我想问问他,当时都在想些什么。

我还想拉着他的手,吹吹那些伤痛,告诉他我现在有了想珍惜的人。

我想珍惜他,跟他好好地过日子。

但赵怀煜却松开手,朝着黑漆漆的墙壁里走去,声音中有着无限伤悲:

“你那么光明灿烂的人生,不应该被恶臭的渣滓绊住,你该有更好的选择。”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外落进来,落在我的脸上,而他已经匿于黑暗之中,我找不到任何踪迹,只有那轻轻的声音,“谢菀娘,这门亲事,我从来就不愿意。

“你嫁个好人家吧。”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眼睛涩得厉害,恍惚间,仿佛看到黑漆漆的人影立在我面前,修长好看的指头抚摸着我的额头。

他一声声地唤我,菀娘,菀娘……

可隔天,我回到镇国公府就收到了休书,婆母抹着眼泪让我走。

她,不是很喜欢我吗?如今也不要我了么……

6

婆母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抚摸着我的脸,眼里很是不舍,但还是摇了摇头:

“娘是真心喜欢你这孩子啊,可淮煜昨夜给我托梦,他让娘休了你。

“往后你可以改嫁,若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娘说。

“即便你不是我的儿媳,也是娘半个女儿,你的事就是娘的事,唉……淮煜那孩子不懂得珍惜,他倔啊,早晚是要后悔的。”

我不肯走。

我跪在婆母的面前,把头都给磕破了血,只要能留在镇国公府里,为奴为婢都在所不辞,只要还能见到他……

因为我知道,他就是故意躲着我。

若他不在意,早就任由我被柳扶风给欺辱了,而且……我同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我将自己的荷包塞到他的手心,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

“原来你就是我的未来夫君,小模样倒是长得挺好,就是太皮了些。”

那天他哭得很厉害,而我直接跑了。

我想,他应该也是不记得我了,这样也好,他就不会知道我曾经卖绣品给他,诓了三两银子,他记不得我了……

他记不得我了,记不得了。

我的眼睛疼得更厉害了,泪水朦胧的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他站在墙角,冲我摇了摇头,却还是伸出那只手,可下一秒便是什么都没有。

或许我眼花了,约摸我哭得太厉害了,婆母默许我留在镇国公府,还让我将休书带回去,只要我想签字的时候就可以离开。

原本我嫁给死人就让几个嫂嫂笑话的,如今就连死人都瞧不上我,这话给她们听了,更是铆足了劲地拿我取乐。

洗衣服,做饭,劈柴,让我住在破旧的厢房里,说着各种难听的话,问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上赶着当奴婢,可我都是笑笑不说话,眸光落在布着蛛网的横梁上。

赵淮煜,他还是没有出现。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我原以为日子也就这么过去,可突然某天,镇国公府的大门被踹开,持着刀剑的官兵们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柳扶风。

他走到我的身旁,擦去我脸上的污渍,情意绵绵地说着,“菀娘,我来接你回家了。

“等了这么久,很辛苦吧。”

7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官兵们就把缠绵在病榻的镇国公给扔了出来,柳扶风对着他的胸口狠狠踢了一脚,眼神凶狠:

“传陛下旨意,镇国公通敌,将尔等缉拿归案。”

我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

“镇国公府的公子,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任何人会叛变,但他绝不会。

“他的儿子们都死光了,柳扶风,你们弄错了,你们弄错了,是不是!”

我急得眼泪都滚出来,声音也在颤抖,可他却是抚摸着我的脸,含情脉脉:

“菀娘,让他们都死,将这宅子一把火烧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烧了宅子……

那娘怎么办?嫂嫂,还有赵淮煜,他怎么办?他们都怎么办?

我死死地抓着柳扶风的袖子,只是使劲地摇着头,情绪很是崩溃,甚至直接跪在了他的脚边,对着他磕头。

我放弃所有的尊严,跟他求饶:

“误会,你们肯定是误会,镇国公府不可能通敌的,我求求你好好查查可以吗,不要烧了这里。”

我的几个嫂嫂也冲过来,将我扶起来,她们劝慰我,“菀娘,不要求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其中有个嫂嫂在我耳边偷偷说:

“菀娘,别管我们,你跑,你赶紧跑。”

为了让我快些跑掉,她们拔出了藏在后腰的长剑,朝着柳扶风刺过去,那英姿飒爽的身影与平日里嗑着瓜子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仿佛重新认识了我的嫂嫂们。

能嫁进镇国公府的女人,又怎么会差?

到底,她们寡不敌众,冰冷的刀剑扎进了她们的胸口,小腹,鲜血流在地上,但她们单膝跪地,就是不愿意倒下,用力攥着手里的长剑,嘴里还在念叨:

“菀娘,快跑,带着娘跑……跑啊……”

可整个镇国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我又能逃到哪儿去,我的腿好疼……跌在地上后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朝着几个嫂嫂爬过去,她们却对着我笑:

“那些糜烂的日子我过够了,你看,七郎在那里,他来接我了。

“夫君,我来陪你了,地下黄泉你我再不分离。”

七嫂在我面前断了气,旁边的六嫂拉了下我的袖子,“你啊,别怪嫂嫂们平日里欺负你,嫂嫂也只是想你去过活人的日子。

“别跟我们一样,死在这座宅子里,六郎没了,我也是活不成的,如今也好。

“菀娘,九弟他……他……”

六嫂也断了气,其余的嫂嫂们也都是对着亭子里伸出手,唇角带着笑。

我看见了,在那里站着一排满身是伤的将军,铠甲泛着冷冷的光,他们攥着拳头很想冲过来,溃败在原地,那是她们的夫君,我的兄长……

他们打了那么多场胜仗,肩上有着无数的荣耀,可在这刻,败得一塌糊涂。

他们守住江山,可守不住自己的爱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倒在自己的面前。

但我独独没见到赵淮煜。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拔出了头上的簪子,我想……杀了柳扶风,杀了他!

这时,一个官兵拿着个牌位走出来。

那是,赵淮煜的牌位。

8

任何人都不可以碰赵淮煜。

我跟疯了似的扑过去抢夺牌位,锋利的指甲在柳扶风的脸上划出血痕,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抹去脸上的鲜血,眼神哀凉地看着我:

“菀娘,你为了个死人,要和我疯?”

我还想说什么,却觉得喉间腥甜,对着地上就是吐血,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赵淮煜,他对着我伸出手,晃动着我的肩膀,轻轻地喊我菀娘,菀娘…

可当我看清,那张脸却是柳扶风的。

我昏死在他的怀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谢府的厢房,柳扶风忙为我端来药,又伸手摸摸我的额头,语气轻柔:

“吓死我了,还好大夫说你就是急火攻心,来,把药喝了。”

我推翻他的碗,想要起身却是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力地攥着被子,用那双疼得发涩的眼睛盯着他看。

“菀娘,你别这样看我。

“你忘了我们的海誓山盟吗,从前你最爱的人不就是我吗?如今好了,再无人打扰你我。

“我说过会让你过好日子的,现在就是时候。”

他那样深情款款的誓言却叫我恶心,我冷笑:

“那你和谢苑苑滚在一起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明知道她如何欺我辱我,可你呢,可你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我们的感情,如今还来演这出戏做什么!

“我既然嫁给了谢淮煜,便就是他的妻,生死无悔。”

没有力气,我滚到了床边,摔在冰冷的地面,手心也被地上的碎瓷片扎得鲜血淋漓,柳扶风想来扶我,却被我狠狠推开,“把赵淮煜还给我。”

把他的牌位还给我。

把我的嫂嫂还给我。

把我好好的家还给我。

可是柳扶风却疯狂大笑着,他伸出手掐着我的下巴,“谢菀娘,他就是个死人,你清醒点!

“你以为我愿意娶谢苑苑那个疯女人吗?还不是因为你爹,就是当初他在朝堂弹劾我父亲,惹得龙颜大怒,我们全家满门抄斩。

“赵家!他镇国公也该死,跟我父亲是至交,他是监斩官员,为何不能想法子放了他呢,就因为这两个老骨头,我柳扶风颠沛流离,我恨!我恨啊!”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步步为营,接近我,又接近谢苑苑,就是为了报仇。

是我,引狼入室!

是我……

我不该救他的!

我万分懊悔,可他那猩红的眸子里却满是兴奋,他掐着我的肩膀,强迫我跟他的眼睛对视:

“你们谢家不在意你,我那时娶了你也没用,我隐忍那么久,不能败在儿女情长上!

“娶了谢苑苑好啊,她能帮我给老骨头下毒,能把家产都交到我手里,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发展自己的势力,如今朝堂,谁人不让我三分?

“对了,是我故意栽赃的赵家,保家卫国,谁信啊!”

我恨不得去撕烂这禽兽的皮,把他的骨头都给敲碎,但我使不上力气,只能狠狠地瞪着他。

柳扶风凑近我的耳畔,轻轻笑着:

“我请了最厉害的术士,片刻,就可以让赵淮煜魂飞魄散,你说……

“镇国公夫妇的性命和赵家九郎,你会选谁?”

9

我被柳扶风锁在了这间院子里。

他会跟我吃饭赏月描眉,做尽所有浪漫的事,然后将我搂入怀里:

“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娶菀娘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很快是什么意思,直到我无意打开了书房的密室,在那里见到骨瘦如柴的谢苑苑,她满身都是伤痕,像是被鞭子抽打过,旁边还放着碗盐水。

她揪着我的衣袖,苦苦哀求,“救救我。

“柳扶风就是个疯子,变态!”

我伸出手摸了摸粘在她皮肉上的衣衫,上面还有几颗细微的盐粒,而她则是对着我不断磕头,“他要杀了我,妹妹,你救救我啊!

“他说,只有我死了,才能够娶你。

“三天,我就三天!就三天能活了!”

再怎么样他们也曾好过,可柳扶风丝毫不顾及过往的情意,他以为对我爱得深沉…

包括谢苑苑也觉得他很爱我,只有我知道,他不过就是对过往的不甘,一种占有欲罢了。

我算不得什么善男信女,不可能因为她一时可怜,就忘记过往她对我的羞辱,如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

在我抬脚要走的时候,谢苑苑捉住了我的脚踝,仰起头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讽刺:

“我就知道你不会可怜我,没关系,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他给我下了毒。

“但是,谢菀娘,你不怕吗?不怕有天落得同我一样的下场?

“右手边第三块砖里藏着他通敌谋反的书信,想办法交给贤王殿下,如今只有贤王可以拨乱反正了。

“就算我死,也要他柳扶风陪葬!”

我翻看书信,里面记录他跟三皇子密谋如何给皇帝下毒,以及他和地方将领的通信。

这些,都可能将他扳倒,还赵家清白。

我没有回头,只略停脚步,对着身后的女人说:

“谢谢,你放心,我会给你收尸的。”

早年做绣活,行走在大街小巷的时候,各种传闻八卦钻进我的耳朵,所以对于哪里办事利索,话紧,我都是清清楚楚,这些证据也很快被我给送了出去。

三天,希望能来得及。

只是没想到,当天夜里我终于见到了赵淮煜,那张脸煞白煞白的,眼珠子却是漆黑得发亮,唇上一点血色没有,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周身的铠甲也早就烂了。

看得出来,他吃了很多苦。

我奔到他的身边,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凸出的颧骨,指头却从他的身体穿过,“赵淮煜,你这是怎么了?我该怎么帮你?”

我想帮他,就像他曾经帮我一样。

只要他好好的,我可以付出一切,只要他能没有事,都可以没关系……

我哭得眼睛都在疼。

突然间,身后那道嗓音吓得我身体哆嗦,他说:

“你果然看得见他。”

10

柳扶风步步紧逼,手里拿着的正是赵淮煜的牌位。

就是因为他,赵淮煜才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我要把这块牌位抢回来,好好地保护赵淮煜!

可没想到,柳扶风竟然把他直接递给我了,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我是决然不会松开的。

就是死,我也不松开手。

“我说过,让你亲手选择。

“是他,还是镇国公夫妇呢,菀娘,你想好了吗?”

我愣在原地,只觉得怀里的牌位烫得厉害,疼得我快说不出话来,可赵淮煜却是哑着嗓子喊我:

“菀娘,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让我魂飞魄散。”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却还要亲手断了他的来世路。

我狠不下心来,只能不断地摇着头,嘴里碎碎地念叨着赵淮煜的名字,可他眼睛更红了,他朝我走来:

“就当是帮帮我,让我的爹娘活着。

“总归,我就是个死人,不碍事的。”

怀里的牌位也是激动地跳着,我知道那是他的情绪,他很怕镇国公夫妇死掉。

可我也很怕,我怕跟他没有来生了。

甚至,我都没开口跟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赵淮煜的手指头在我的脸上穿过来又穿过去,他指了指牌位,对我说:

“摔断它。

“菀娘,你我今生无缘,来世无分,可我不悔跟你遇见,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摔吧。”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摔断了手里的牌位,跪在地上对着他的方向哭得泣不成声,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通明,我的心口跟撕裂了似的,可张着嘴却是说不出话。

赵淮煜,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他那只沾着硝烟和鲜血的手伸过来,我想去抓,却只能在空气中胡乱扑腾,就在他快消失的时候,一个干干净净的荷包从他的怀里掉出来。

那正是我曾经送给他的。

他浑身都是伤痕,铠甲破破烂烂,但唯独我给的小荷包干干净净,原来他是一直记着我的。

他在战场上,也是记着我的。

赵淮煜,赵淮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周遭再没有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甚至连下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我将地上破碎的牌位抱在怀里,但柳扶风却递给我一支蜡烛,“烧了他。”

我别无选择,不能对不起赵淮煜的交代,只能将蜡烛丢到牌位上,看着那火越来越大……

但我没想到回过头竟然是镇国公夫妇,她们失望地看着我,摇着头,“菀娘,你……你对得起淮煜的真心吗?”

镇国公夫人晕了过去,我想去扶,却被柳扶风给拉住手腕,“菀娘,记着,你马上就是我的妻子。

“想让他们活,你要听话。”

11

他不会杀镇国公夫妇,因为要用这两条命牵制我。

柳扶风守在我的身边,对着我的手心呵气,摩挲着我指间的伤痕:

“菀娘,如今我们的日子好了,你再也不用去做绣工了。

“你的眼睛还疼不疼,需要我去请大夫吗?

“我听说你晚上的没有好好吃,是在跟我置气吗?

“菀娘,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我始终没有理会他,甚至眼皮都没抬。

赵淮煜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不过是具随意摆弄的行尸走肉罢了。

日日夜夜都是煎熬,他在等大婚,明媒正娶,企图找回过往的情意。

我心都死了, 还要什么海誓山盟呢?

不过柳扶风, 我也在等, 等得快要疯掉了。

三日后,谢苑苑被草席裹着丢到后山喂狼, 那里有我安排的小厮, 给她挖坑埋了起来。

我说过会给她收尸, 便就会履行。

那天,谢府上下挂着大红灯笼, 随处可见都是“囍”字, 柳扶风将我牵至前厅, 他眉眼带笑:

“菀娘,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由于自小耳力好,我听见外面有细微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那是柳扶风的报应。

很快,一群将士就冲了进来, 跟赵家那次一样。

贤王怒目圆睁:

“柳扶风,你竟是反贼余孽,残害忠良, 还敢谋害陛下,私通外敌,如此种种实在该死。

“来人,给我就地处决!”

柳扶风吓得浑身哆嗦,我却笑得轻快,我怎么……能让他死在别人手里呢?

柳扶风,你是时候为赵家偿命了!

为赵淮煜偿命了!

将士们将仆人砍倒在地,温热的鲜血溅在了我的裙摆,而我却是拉住柳扶风的手腕,拔下头上的金钗。

那是婆母送我的, 我一直放在枕头下,而如今这样的好日子正是派上用场。

我将金钗狠狠扎进他的脖子, 看着他那瞪大的瞳孔, 忍不住发笑:

“我生是赵淮煜的妻,死也是他的妻。”

柳扶风将我推开,捂着自己那流血的脖子往角落里爬,可没爬两步, 便被乱刀砍死。

他的眼珠子瞪着,所有的不甘心都抛向我。

好啊,他终于死了。

赵淮煜,我为你报仇了。

胸口疼得厉害,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嘴里涌现出来, 我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可却轻松地笑了笑。

我知道柳扶风放心不下我, 在我的食物里下了毒,就是为的这手,我听话才能活, 可他将我逼到如此境地,我又怎么甘心做个玩物?

赵淮煜,我来陪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