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姐姐与我换身记
第 30 节 姐姐与我换身记
我的姐姐联合爹娘一起杀了我,她们将我溺死在了宫里的荷花池中。
姐姐变成我的模样,成为宫中人人艳羡的太子妃。
全家人只盼着她与太子鸾凤和鸣,入主中宫。
他们并不知道,我意外重生为宫女小哑巴。
我从池中爬出来时冷得瑟瑟发抖,满目悲凉绝望,发誓决不让姐姐好过。
1
我早知道爹娘偏心姐姐,连她的名字都比我好。
沈凤华,百鸟朝凤,九天神女,而我沈秋林,注定是滋养凤凰的枯木。
小时别人说姐姐明艳大方,妹妹楚楚可人,姐姐便拿蜡烛熏我的眼睛,说把这双水灵的眼睛毁掉。
我刺痛得无法忍受,哭着喊娘来,但是娘只关心蜡泪有没有灼伤姐姐的手。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哭喊没用,如果姐姐告状,我只会被骂得更惨。
我和姐姐生辰隔得近,爹娘合并成一场生辰宴,所有人都围着她,无数翡翠和宝石叠成山。
我眼巴巴看着,有时娘会施舍般随手丢给我一个落单的耳环或珠子。
那年一位小道士吃饱喝足,说要赠送我们系统之力。
有了这个力量,未来如遇不测,我们便能换个身份重生一次。
爹爹当时还问,妹妹吉人天相,无须用到,能不能把我的力量也给姐姐?
这样姐姐便有两次重生的机会。
后来皇室选妃,皇上将姐姐赐给二皇子程奉之冲喜。
程奉之生母触犯龙颜,母家流放千里,他被杖打数十板,圈禁冷宫,太医说活不久了。
爹爹以姐姐身体有恙、不便侍候,换了牌子,将我嫁给了程奉之。
后来又将姐姐嫁给了气宇轩昂、如日中天的五皇子。
五年以来,爹娘每次进宫只看姐姐,从未踏足冷宫。
他们甚至让姐姐别见我,免得沾了晦气。
谁知五皇子在皇帝生辰冒犯龙颜,惨遭贬谪,全家流放千里。
而我的夫君程奉之韬光隐晦,突然重获恩典,一朝竟成了太子。
我,成了太子妃。
2
沈凤华临行前,爹娘突然来东宫请见我,说一起为姐姐饯行。
那么多年,这是他们第一次来找我,我欢喜地迎上去。
爹爹忽然撺住了我的双手,沈凤华用手帕捂住了我的嘴巴。
“妹妹,太子妃这份福气太大,我来替你承担,你说好不好?”
我被捂得不能呼吸,我发疯似的使劲掰开爹的手,可他锁得如此紧。
娘亲给我的脚拴上准备好的大石头,爹爹一把将我整个人抛入池中。
身体开始下沉,心也开始下沉。
四面八方的水冲上来,直叫我喘不过气,五脏六腑全挤压在一起。
直至断气之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同样是爹娘的孩子,为什么姐姐永远高贵如明珠,而我低贱如草芥?
如果爹娘早同我说,她要当太子妃,我是愿意和她换的。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死后我见到了系统,我毫不犹豫地请求重生。
哪怕重生在不能说话、命不久矣的宫女小哑巴身上。
我不想孤零零地死在黑暗里。
更不想让他们逍遥法外。
凭什么?
3
我回到东宫,毫无察觉的姐姐唤我为她梳妆,她梳着我最常盘的流云髻,染上我最爱的杏花香,装扮得温婉又娇媚。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果然是下了苦心的,只怕从太子妃册封那一日起,她就开始筹划要替代我。
程奉之刚从天坛行完祭天大礼回来,吉服上蟒蛇张牙舞爪,气势肃杀。
沈凤华端着茶上来,轻声道:“殿下劳累了一日,请用茶。”
程奉之径直坐在躺椅上:“肩部有点酸。”
他自然没有发现,眼前的妻子已经换了一个人。
沈凤华看向我,我学着小哑巴的模样笑嘻嘻,我才不要帮她,我且等着,等着她暴露马脚。
她紧张地捏了捏手,开始轻柔帮程奉之按起来。
程奉之突然吃痛哼了一声,吉服中渗出丝丝鲜血,沈凤华仓皇跪下。
他皱了皱眉:“今日怎么毛手毛脚的?”
她楚楚可怜:“都怪臣妾不好。”
“让小哑巴来吧。”
她脸色一变,旋即微笑:“是。”
临走前刀片般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程奉之雪白的脖颈微微敞开,天生一双桃花眼,颈下一点黑痣。
这样至尊至贵的美男子,难怪沈凤华会动心。
我要逮着独处的时间,告诉程奉之,我才是他的太子妃。
我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才想起我是个哑巴。
我拿起纸笔,却写不出任何字迹,才想起小哑巴并不识字。
我气得不行,这副身躯有何用?
我打算用手语,抬起手却看见门口往里偷瞄的宫女清风,看我的眼神中充满警惕与小心。
我四肢瞬时僵硬,我早该想到,清风是进宫前娘给我安排的,她是沈风华的眼线。
我徒然放下手,熟练地为他擦药。
那肌理分明的背部,全是触目惊心的伤痕,一到冬日便容易复发,沈凤华当然不知。
我像往常点了三滴杏花熏香,沈秋林有日日点香的习惯。
尽管程奉之不爱我,但我仍盼着聪慧如他,有一日能发现真相。
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为我洗清冤屈。
至少把我的尸体从荷花池捞出来,不至于鱼啃蛙咬,消失无人知。
4
当年五子夺嫡,程奉之被圈禁在一处狭小偏远的宫院内,专人看管。
其他皇子虎视眈眈,暗中多次对其下手,想以绝后患。
程奉之为了隐藏锋芒,不惜用刀片割伤了自己,浑身鲜血淋漓。
自此蛰伏多年,躲过了一道又一道的明枪暗箭。
成婚当日,我在一座苔痕斑驳的院中见到他,他瘦骨嶙峋,偏偏又长得白,犹如白日吸人的妖精。
帝王家最是无情,宫里的输者哪来的尊严?连太监都能欺凌作践他。
我觉得他比我还可怜,每日为他按摩梳洗,研磨写字,共枕同衾。
宫中波云诡谲,风霜刀剑,我处处提心吊胆,只能小心再小心。
眼瞧着他精神一日比一日好,我生出几分欢喜来。
那些年过得很苦,也很充实。
那日夜深,我在微微的烛光下穿着针,程奉之突然问我:“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我以为他在说笑,冲他笑了笑:“哪个女子不想当未来的皇后?”
他的眸子比屋外的天穹还黑,良久轻轻道了声:“嗯,我知道。”
许是他无意的一句,我便留意朝中之事,悄悄听宫女们嚼舌根。
众皇子自相残杀,一个接一个失宠,程奉之坐收渔翁之利。
他照常吟诗写书,一本《悠禅记》被皇帝赞恬淡出世,不似其他皇子只会结党营私。
我知道,那不过是他的表面功夫,他就像黑夜中独行的狐狸,善于掩饰,外弛内张。
他照常深夜见客,只不过带进来的人,从七品绿服官员,到三品紫服重臣,甚至到权倾一时的摄政宰相,有时候他拎着剑回来,剑上染着雪与血。
去年皇帝寿辰,他悄无声息在五皇子的献礼下手。
五皇子措手不及,仅仅一日便禁了足,三日便判了刑。
这些事他从不与人说。
只是太子册封那晚,他与我提了几句:“我说过,我会把太子妃之位,送到你跟前来。”
5
当晚,程奉之没有留宿于太子妃寝宫,沈凤华急得不行,蓦然扼住我的喉咙。
尖利的指尖深深掐入我的脖子,我被憋得不能呼吸。
“是不是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使劲挥手辩解,却只发出一些支支吾吾的声音。
程奉之若是发现了什么,她哪里还能活着?
清风对沈凤华低语:“娘娘息怒,这小哑巴是个不能说话的傻子,她能透露什么?殿下是国之储君,喜怒不形于色,连沈秋林都看不透。”
沈凤华这才平复下来,把我放下,我软倒在地。
她细细抚摸身上的素色丝绸,转了转金镶臂镯,甚是满意。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今日成了太子妃,方觉以前在王府里用的有多寒碜。”
清风笑道:“皇上器重殿下,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
“我的好妹妹,你以为陪殿下吃苦了那么多年,就能后来居上,抢走属于我的太子妃之位?你凭什么?”
她低下眸扫了我一眼,突然抬起了脚,重重踹到我的胸口,痛得我浑身一颤。
“你是什么东西?跟那贱人一样,身上一股杏花的臭味。”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出了屋,坐在院中的杏树下捂着嘴巴大哭一场。
以前还有小哑巴陪着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如果她还在,一定会为我拭去泪水。
6
第二日,来人呈上玉简,说五皇妃沈凤华在景山跳崖自尽,连尸体都找不到。
程奉之进来时,沈凤华匆忙将玉简放于案牍下。
她在害怕,害怕他看到起了疑心。
我偏要揭穿她,借着奉茶,一不小心把茶水倒了出来。
慌乱中,玉简掉了出来。
沈凤华气得要跺脚。
程奉之扫了一眼玉简,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茶盏:
“怎么前两日你们全家刚为沈凤华送行,她昨日便自尽?”
沈凤华答:“姐姐是五皇妃,五皇子惹陛下不快,想必是羞愧难当,无颜活下去。”
“你很了解她。”
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低下了头,她本应该学着我娴静内敛的模样。
程奉之目光带着审视:“既然如此,你便去趟五皇子府,聊表哀思。”
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有些不情愿:“姐姐是戴罪之身,臣妾去出殡,只怕不合适。”
我就知道,她害怕五皇子府的旧人会识破她。
她是聪明的,从不会让自己陷于不利之地。
敢在宫里杀人的人,自然是胆大心细的。
程奉之又道:“罢了,她死有余辜,不见无妨。”
我和沈凤华都怔了一怔。
7
回头她便揪着清风的头发问:
“那贱人到底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为什么他那么讨厌我?”
清风哭得甚是难看:
“奴婢真的不知,沈秋林也从来不会告诉我,求娘娘放过。”
沈凤华瞧着我垂眸安静的样子,又用尽全力踢我一脚:
“都怪你,什么晦气玩意儿,看到你就让我想起那贱人。”
清风为哄她高兴,随口道:“娘娘可还记得,当年皇上原是将您许配给太子,后来换成了沈秋林,许是太子爱而不得,心生怨怼。”
提到当年选妃,我心中忍不住又一痛。
当年爹爹以沈凤华身体有恙,说嫁哪个女儿都一样,将我许给了程奉之。
我抱着爹爹的腿哭,我不想嫁给那个阴鸷古怪还会自残的二皇子,他万一把我伤了怎么办?
爹爹一巴掌打偏了我的脸,耳边一阵嗡嗡鸣声。
“你怎么那么自私?姐姐幼时过得那么艰难,你怎么忍心还让她受苦?”
爹爹说,姐姐出生时正是全家落魄之际,在岭南吃尽苦头,连一个接生婆都找不到。
因是早产儿,她出生后浑身发紫,爹爹衣不解带捂了好几天,才活了过来。
而我出生时,家里已重获天家恩宠,乳母嬷嬷婢女围拥,我的哭声清澈响亮。
顺风顺水,竟然成了我的原罪。
娘亲伸手颤巍巍指着我:
“你若不嫁程奉之,就是逼着我和你姐姐去死!”
我还能说什么?
每次都这样,从小到大都这样,好的给姐姐,坏的全给我。
脸上火辣辣地痛,心里却一点点地冷。
无尽的委屈、悲哀,发展壮大,不可抑制。
从那时起,我暗中发誓,以后绝不把爹爹、娘亲、姐姐放在心上。
五年来爹娘进宫从不见我,我也从不回娘家。
我以为只要我不关注家人,家人便再也不能把我刺痛。
可是我没有做到,在爹娘进宫看我那日,我忍不住燃起了希望。
程奉之当时很是不屑:“他们那么多年没来,偏偏你姐姐出事就来了。什么父母,不去也罢。”
我没听进去,许是姐姐的离开让他们醒悟,许是他们终于想起了我这个女儿。
我脚步欢快,拉着娘的手,全然没有留意他们把我带到偏僻的荷花池。
我真是愚蠢至极。
8
五皇子倒下后,程奉之开始残忍处理余下的人。
门口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凄的哀号,程奉之就立在廊下,看着侍从在鞭挞几个下人。
我定睛看了看,那些人都是以前欺辱我的人。
以前程奉之落魄,看守他的太监被人收买,故意克扣衣食,冬日连炭火都不送,程奉之冷得唇色发青。
我在小哑巴陪同下去了五皇子府,求见沈凤华。
她的掌事主管让我站在寒风中,苦等三小时。
她的贴身宫女把我推倒在地,说我不知好歹。
地上的雪冻得我双手发抖,小哑巴扶我起来,指着我的手指比比划划。
原来是长了几个冻疮,肿得像萝卜,又痛又痒。
那夜,程奉之双手捂着我的手,整整捂了一夜。
他告诉我:“终有一日,你受过的苦,我会加倍还给他们。”
“啪!”
粗重的长鞭干净利落甩到那些人身上,一个个身上的灰衣被血染透,躺在地上犹如丧家之犬。
有人不忍痛楚撞墙而死,有人活活被打死。
我愣愣看着,程奉之是在替我报仇吗?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程奉之唤人,叫来沈凤华。
侍从领着一个小女娃进来,那女娃小心翼翼,清秀的眸中写满忧惧。
沈凤华脸色变得煞白。
那是她与五皇子的女儿程玉。
她有可能是我扳倒沈凤华的一把利器。
程奉之道:“五弟没有带走她,她是你的外甥女,你看着办吧。”
她额头渗出冷汗:“她是皇后娘娘的亲孙女,理应由母后收养,臣妾怎敢擅自做主……”
她急于摆脱五皇妃的一切。
他低头看她:“你不喜欢孩子吗?”
眼看那女孩要被侍从带走,我顾不得一切,扑了上去。
我抱着那女孩,朝程奉之支支吾吾,眉眼挤成一团,请他留下她。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清风跑来扯住我:
“小哑巴,你在做什么?还不放手!”
沈凤华无比忐忑望向程奉之,他没有瞧她,沉默的目光落在我头上。
我无声地哀求他,我简直都要哭了。
他若有所思。
我在赌,求求你不要让我输。
半晌,程奉之一锤定音:“人留着,小哑巴照看。”
9
回到房中,沈凤华又是对我拳打脚踢:“贱人,让你多事!”
这一次,我被打得头晕眼花,险些晕了过去。
我咬紧牙关忍着,我再也不怕她了。
她只能折磨我,她不敢杀我。
她绝不能再让程奉之再看出端倪。
小程玉扶着门楣,蜷缩着身子,不敢探出头来。
许久后沈凤华冷静了下来,又问清风:“沈秋林那贱人,以前很喜欢孩子吗?”
清风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曾经小产,失去过一个孩子。”
这次轮到她被沈凤华揪耳朵:“无用的东西,那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娘娘饶命,是奴婢一时疏忽。这事殿下不许任何人提起,之前有个宫女说了一嘴,就被殿下命人拔了舌头。奴婢……奴婢实在害怕。”
沈凤华盈盈把我扶了起来,摸着我的脸笑了笑,笑得虚伪又凌厉:
“小产过的女子,看见哪个小孩都喜欢。”
“真不愧是沈秋林一手带大的小哑巴。”
“我还得谢谢你,替我留下这孩子。”
我踉踉跄跄离开了。
小小的房间内,我瞧着程玉的小脸,忍不住悲从中来。
10
两年前,我怀孕了。
程奉之在床笫之事上向来不是一个克制的人,只是宫中生活艰难,我又多愁善感,多年未有子嗣,我便没有太多期盼。
当太医宣布我有孕时,我摸着肚子,不知为何,黯淡的人生顷刻间明亮起来。
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
就好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好些年,老天忽然告诉你,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会有人不分缘由地向着你,爱着你。
我抚摸小腹一遍又一遍,小哑巴蹲下身子,眼里全是好奇和期待。
她才一个月,在我肚子里是那么小,小到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我连名字都想好了,我对程奉之说,我要给她取名程若欣。
我的人生已经很苦了,我希望她的未来像糖果一样甜蜜,日日尽是欣喜。
可是,程奉之脸上看不到任何喜悦的表情:
“秋林,这孩子不能留。”
我脑子里一阵轰鸣,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插入我的心口。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危险。”
我拉着他,期期艾艾道:“我想要这个孩子,她是我唯一的亲人,能不能让我留下她,我是真的想要,算我求求你。”
他死活不同意,脸上是不容拒绝的决然。
我知道他夺嫡之路如履薄冰,处处杀机,可是他的太子之位,不能用我的孩子来铺路啊。
我发誓要保住这个孩子,我多次逃走,却总被他抓回来。
直到最后,他将我囚于寝宫,窗子全部封死,门口侍从把守。
我看不懂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我们走了,你就没有负担,没有累赘。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将我牵起来:“我绝不会让你走的,你想都别想。”
“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们以后还有会有孩子的。”
我狠狠把他的手甩开。
来人把我四肢压住,捏住我的脸颊,一碗药水汩汩灌入我的口中。
小哑巴冲过来拉我,想要阻止这一切,却被侍从一把拽开。
程奉之别过了脸。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喉间弥漫开来涩苦的味道。
忘不了我腹下渐渐渗出鲜红的血。
老天为什么总在戏弄我,无情的爹娘,残忍的夫君。
好不容易给我一个孩子,却又夺走了她。
自此我心如死灰,再也没理过程奉之。
他时常安静地坐在我的床边,有时是深夜,有时是白昼,不知道坐了多久。
不知多少个夜晚,泪水浸透枕头,我总梦见一个女孩扑进我的怀中,软软糯糯唤我:“娘亲。”
11
我留下程玉,因为她是沈凤华的女儿,是一把潜藏的锋利的剑。
而且她才那么小,那么无辜。
我开始教她习字,用手指和她交流。
她悟性很高,很快便理解我的问题。
“爹娘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孩。他们说,我要是男孩就好了。”
她垂下头,她与我一样,遭人嫌弃,命不由己。
夜晚程玉睡在我身旁,我不禁摸了摸她的软乎乎脸。
我有些嫉妒沈凤华,她总是轻而易举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父母无私的宠爱,粉雕玉琢的女儿。
我也看不懂沈凤华,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她却弃之如敝履。
也许人的欲望无穷无尽,犹如暗夜中肆意生长的恶之花。
程玉正是贪玩年纪,我便在杏树下和她玩捉迷藏,为她捉小蝴蝶,给她喂糖吃。
我还悄悄告诉她,太子妃便是她的娘亲。
她学着我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弯弯的眉眼把我整个人占满。
我不知道这一切都被程奉之看在眼里。
直到程奉之的贴身侍从林锋找到我,我才知道,他早已在调查沈凤华。
“那日太子妃见过沈家夫妇之后,性情就变得有些奇怪。小哑巴,你可看到了什么?”
“你不必害怕,殿下会全力护你。”
我等这一日太久,我简直急不可待。
我要带他们去荷花池,只要找到我的尸身,一切真相便可大白。
正当我领路时,却看见宫门口沈凤华那凶神恶煞的目光。
她的手架在程玉小小脖颈上,杀意四溢。
我双腿僵住了,动弹不得,喉咙干涩。
程奉之会护住我,却不一定会护玉儿。
孩子不应该成为我复仇的牺牲品。
良久,我徒然挥挥手,表示我什么都没看到。
12
夜深时,我悄悄躲在沈凤华的寝宫窗下。
“娘娘,宫里的人我都问过了,那日沈秋林让小哑巴留在后厨,说要款待老爷夫人,小哑巴并未去过荷花池。娘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沈凤华道:“许是我多虑,我总有种感觉,小哑巴就是那贱人。”
清风宽慰:“娘娘莫急,宫里都说圣上有意要传位太子,再过不久,娘娘就是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了,处置一个小哑巴,那还不简单?”
沈凤华笑了一声:“也是,等我成为皇后,再收拾她也不迟。”
寒风忽起,我不能再等了,我匆匆回到院中。
程奉之终于忙完了前朝的事,我让程玉迎了上去,她软软喊道:“玉儿见过殿下。”
沈凤华忙将她抱了起来:“殿下,孩子不懂规矩。”
程奉之眼中的深沉渐渐消散,染上些许柔和:“无妨。”
在他面前,沈凤华便装出一副母慈女孝的样子,派人奉上甜品,亲自喂程玉吃一口酸枣糕。
程玉笑眯眯:“娘亲真好。”
沈凤华脸色有些苍白。
程奉之一字一句:“玉儿,你刚说什么。”
程玉挽起沈凤华的手:“以前在王府,娘亲就是这样抱我,娘亲喜欢酸的,玉儿也喜欢。”
我捏紧衣袖,无比紧张,成败在此一举。
果不其然,程奉之命我把程玉带走。
沈凤华急切辩道:“殿下……”
下一刻,他拔出墙壁上的长剑,剑尖瞬间落在她雪白的颈间,冰冷的剑刃舔舐她的脖子。
沈凤华毛骨悚然,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他狭长的桃花眼紧盯着沈秋林,额角青筋迭起,毫不掩饰的杀意四溢:
“你不是沈秋林,你是沈凤华。”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程奉之远比我预想中聪明。
她浑身哆嗦:“我是沈秋林……”
一声轻响,剑尖划破她的颈子,一条细长的鲜血缓缓而出。
“如果你是沈秋林,为什么你的性子、口味、用香习惯,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外面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清风立即跪倒在地,唯有我饶有趣味看着。
“殿下息怒,娘娘就是我家小姐,她手上还有伤痕,殿下不信可亲自看看,只求殿下不要冤枉了娘娘!”
程奉之终于放下了剑。
沈凤华大口大口喘着气,珠钗跌落,长发披散,她顾不得其他,先用衣袖捂着流血的地方,缓缓伸出手掌。
“这冻疮是那年冬日留下的,那时我们连炭火都没有,我沿着宫廊求了一路。”
“这刮痕是那年为殿下绣冬衣,不小心刮到的,殿下还说以后不要再绣了。”
她哭得跟一朵被雨淋湿的娇花似的,自带悲哀幽怨之韵。
她讲了许多只有我和程奉之的往事,有些我都不记得了。
“事到如今,殿下还要怀疑我吗?”
我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招。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清风竟然一直在偷听。
连程奉之都有一些恍惚,片刻才反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你当年为我们的孩子取的名字是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张合合,手指捏紧衣袖。
“那是臣妾的伤心事,臣妾早已忘了……”
程奉之还记得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的名字。
他,也曾在意过她吗?
程奉之旋即阴冷一笑:“你在梦中常唤她名字,怎么会忘了?”
13
沈凤华死不承认,程奉之将她囚于寝宫,直到她想起那孩子的名字。
爹娘听到沈凤华被禁足的消息,急急进宫求见。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们来得可真快啊。
毕竟沈凤华是他们最珍爱的女儿,含在嘴里都怕化了,怎么忍心看她被禁足。
他们在程奉之面前跪了下来,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心疼。
“殿下,娘娘真的是我的二女儿,她即使化成灰,我们也不会认错。”
“殿下,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了,只剩秋林了,请殿下怜惜。”
“若娘娘哪里惹殿下不痛快,请殿下惩罚我们,放过娘娘吧。”
他们一唱一和,每一句都踩在我心中的伤口上。
曾经的伤口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鲜血淋漓。
我好想问他们,既然那么爱沈凤华,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既然生下了我,为什么又要杀了我?
程奉之双手往后一负,一双深目如冰雪般锐亮:
“你们从未爱过秋林。”
“你们越是急切,越能说明她是沈凤华。”
爹爹一脸错愕,嗓音轻哑:“这话折煞老臣了,老臣怎敢欺骗殿下?”
他单手指敲打着桌案,语气冷得令人心惊:
“我和秋林成婚那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二位。”
“她姐姐一出事,你们先是饯行,又是求情,像个狗皮膏药一样。”
“怎么,你们真是当本宫瞎了不成?”
爹娘身子均是一软,无力坐在地上。
他们还想求见沈凤华一面。
“再多说一句话,待会你们见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14
爹娘走后,我抱着玉儿,靠在她的肩上,仿佛打完一场恶仗,身子有些疲惫。
我想我的时日可能不多了。
程奉之把我唤了过去,我强打起精神。
“你是不是知道沈秋林在哪儿?”
“她还活着吗?”
“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殷切的神情。
我带他去了荷花池,他的脚步有些不稳。
“她的尸身就在这里,对吗……”
我没有表态。
那一夜,整个东宫的侍从和宫人,几乎把荷花池从头到尾翻了一个遍,连池中的乌龟、金鱼都被捞了出来。
败落的荷花花瓣,散落一池。
林锋浑身湿透,向程奉之禀告:“殿下,池中没有发现太子妃的痕迹。”
怎么可能?
我明明死在了这里!
我头皮发麻,不顾众人的阻止,一把扑进池中。
熟悉的池水朝我涌来,许是冬日,这水比那日更加寒冽。
一同涌来的,还有那日强烈的不甘、怨恨、痛苦和深深绝望。
我忍着冷战,疯了一般在水中摸排,寻找我的尸身。
明明就差一点,我的身体就可以重见天日了,我就可以离开这又冷又黑的地方了。
到底哪里出了错?
我的尸身在哪里?
“小哑巴。”
一只修长的手蓦然握住了我的手臂,程奉之涉水而来。
我眼前一片泪水,无比悲凉地看着他。
你看,直到今日,老天依然不愿善待我。
15
我浑浑噩噩睡了不知道多久,迷糊间温润的手掌落在我的脸颊,轻轻抹去了我的眼泪。
醒来时,玉儿一双眼睛水汪汪:“小哑巴姐姐,你睡了好多日,玉儿好害怕。”
我有气无力把她揽在怀中。
外头远远传来一片炮声。
他们说,先帝驾崩,新帝即位,今日是程奉之的登基大典。
五年前他隐居深宫之中,遭受无数人白眼。
五年后他站在至尊之位,坐享万人山呼。
我理应为他高兴,却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沈凤华握着窗栏听外面的声音,眼里尽是迷恋和渴望。
这些日子,她写下了几百个名字,想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夜晚下起了雪,程奉之终于回来了。
明晃晃的宫灯,映照在那张俊美白皙的脸上。
一身黄金缂丝龙袍和雪白狐尾披风,衬得他更为矜贵无双。
他命人打开了沈凤华的房门。
他说,这些日子他想通了,错怪了沈凤华,让她受了委屈。
他吩咐下人,明日归宁,他要和沈家爹娘一起商议封后大典。
沈凤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最开始的神思恍惚到低头哽咽,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我知道程奉之不是那样简单的人。
既然他对沈百凤早有定论,为何还要做这一场戏?
难道沈家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恍然一顿,难道我的尸身在沈家?
16
我撑起身子随了上去,玉辇浩浩荡荡出了皇城,停在沈家门口。
明明冬日的太阳一点都不热,我却有些发热,四肢无力,细细密密的汗水渗出。
玉儿踮起脚尖,替我轻轻擦汗,像个小大人似的细心又体贴。
我多希望我能坚持住。
程奉之不知什么走在我的面前。
我踩在他长长的影子上,好似这样就能享受他的庇佑。
爹娘殷勤又谨慎地迎了上来,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言行举止都拘着,不敢正眼看程奉之。
只是关心则乱,爱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藏得住?
程奉之喝茶之际,娘便握住沈凤华的手心,为她捋去鬓角的碎发。
眼角尽是宽慰的笑意。
她从未这样看我。
这一幕太过刺眼,我瞥开眼。
玉儿不解地问我:“同是女孩,祖母为什么那么疼娘亲?”
我不知道如何同她解释。
许是沈凤华生在了爹娘新婚燕尔、情谊正浓时。
许是她出生时命途多舛,来之不易。
人呀,对于自己倾注多时的成果,总是愈加爱怜。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值一提,随时可弃。
饭桌上,爹娘奉上的全是清甜之菜,都是我喜欢吃的,他们总算学乖了。
爹爹含蓄地问程奉之准备什么时候封后,他没有回答,淡淡吃了一口菜。
饭后程奉之要在院中走走,我默不作声跟在沈凤华身后。
如今沈凤华对我没了戒心,反正我也奈何不了她。
娘对沈凤华低声道:“陛下真如谪仙一般,不枉我们当初大费周章。”
沈凤华有些忧愁:“宫中不可能只有皇后,以后陛下要是选妃,肯定会有会很多人和我争宠。”
“你放心,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没人能抢走陛下对我儿的宠爱。”
沈凤华靠在她的肩头上:“爹娘待我真好。”
娘摸摸她的头:“为了你,爹娘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我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冬风有些大,眼睛似进了沙子。
湿润的眼睛睁不开。
满腔的悲愤化不掉。
那么多的爱意,为什么不能分一点给我?
哪怕一点点,只要一点点。
17
走到半道,程奉之突然驻足,朝身旁的林锋低声说了几句,便朝沈凤华道:“有位贵客来了,秋林,你去迎接。”
语气中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玉儿松开我的手,小步轻快跟着沈凤华,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蹒跚跟上去,经过一院子时,便听到玉儿哽咽的声音。
“爹爹,她真的是娘亲,她不肯认我,你快帮帮我。”
紧接着是沈凤华尖厉的呼声:“你别碰我!”
我连忙进去,只见玉儿牵着一个高个男子的衣角。
他身着布衣,眉眼有几分程奉之的清冷,却更加粗犷暴戾。
是五皇子,他怎会在这里?
他咧嘴一笑,步步逼近沈凤华:
“果然是我的王妃,你以前看我的眼神,便是这般嫌弃,就像看一个废物。”
沈凤华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惧怕和厌恶。
“我马上就是皇后了,你敢动我一下,我便命人将你碎尸万段!”
“跟着你有什么出路?我那么年轻,凭什么要流放千里?”
我仓皇拉走玉儿,转过她的身子,不让她看这一幕。
五皇子猛然扼住沈凤华纤细的双手,将她死死压在地上:
“你这个贱妇,竟敢假死骗我!我要杀了你!”
沈凤华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通红。
“五弟,且慢。”程奉之的声音响起。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爹娘跟在他身后,目光一滞,脚步趔趄。
沈凤华始料不及,仅存的一点唇色也是煞白。
程奉之居高临下:“事到如今,你还想再诓朕吗?”
爹娘不顾一切护在沈凤华跟前,百般磕头,说千错万错都是他们的错。
只求陛下饶她一命。
程奉之问他们:“朕想不明白,秋林也是你们的女儿,她成了皇后,定然会照拂沈家。为什么你们非得要动她?”
爹娘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面面相觑。
爹说:“秋林怎么行?她不值得。”
娘说:“皇后只能是凤华。”
呵,好一个她不值得。
程奉之最后道:“你们若是老实交代秋林在哪儿,朕会考虑留她一个全尸。”
爹爹干巴巴道:“她的尸体在院子下面,在后厨里,在池塘里……”
至此,所有的真相都被揭开。
他们怕事情败露,趁进宫时把我尸体从荷花池捞了出来。
他们在家中用菜刀分了尸,埋在各个角落,意图毁尸灭迹。
听到这里,我竟也没有很伤心,一颗心早就麻了。
我只希望不要被切割得很难看,毕竟死人也是要颜面的。
18
程奉之没有着急处理他们,而是命人去挖,挖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又下起了雪,大地一片银白。
越来越多的遗骸被挖了出来,有人禁不住呕了出来。
我想上前查看,却被林锋阻止,他摇了摇头。
我想我的尸身一定腐烂得可怕。
“陛下,一共八块遗骸。”
“仵作说,娘娘尸身难以齐全,有些细碎的部位,应该是找不到了。”
雪夜里飞雪飘飘,程奉之背对着我。
他默默蹲在我的尸身前,好似在流泪,又好似在苦笑。
“好生送她回去,葬于后陵。”
林锋照做,又指着被押在地上的沈百风和爹娘:“陛下,沈家人如何处置?”
程奉之突然站了起来,朝我走来。
侍从在一旁打着盏盏灯笼,暖光摇曳。
他看着我,眸光微动,声音温煦而柔软:
“秋林,你想如何处置他们?”
我措手不及,不想让他见到我这般模样。
正欲要闪,他却掐住我的腰,将我抱入怀中。
“果然是你。”
他抱得实在太紧,仿佛要把我刻入他的身体,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不知为何有些生气又委屈, 无力地捶打他。
他怎么发现得那么晚?
我都被沈凤华欺负死了。
爹娘和沈凤华纷纷仰头看我, 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
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慌。
“不可能,不可能……”
沈凤华抖抖索索, 逐渐癫狂, 一遍遍重复道:“沈秋林已经死了, 她不是沈秋林,我才是沈秋林!”
我得意地回看他们, 只恨我此时是个哑巴, 不然定要好好嘲讽一番。
我朝程奉之用手指比画, 将他们全部活活烧死。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恶毒最解气的方式了。
程奉之低笑:“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吩咐下去:“把人带给五弟,告诉他,若将沈凤华和沈家夫妇千刀万剐,我便许他回京。”
不一会林锋来报,人都处理好了。
程奉之命人围着沈府浇上油水,他拿着一把火把,和我点燃了冲天的火光。
我看着偌大的沈府一点一点被熊熊烈焰吞灭。
就让所有的罪恶和不堪,都烟消云散吧。
19
大仇得报的畅快仅仅维持了一瞬,我眼前一黑, 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程奉之低哑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秋林,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你不能离开我。”
还有玉儿细细呜呜的哭声:
“娘不在了,爹爹也走了,玉儿只有小哑巴姐姐了,你不要不理我。”
“你醒来陪玉儿好不好?玉儿以后很乖的。”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眼前一片蒙眬,过去和现在的记忆重重叠叠。
我看见春日阳光和煦,程奉之站在我的墓碑前,像对林锋说话,又似喃喃自语:
“从前我只想着,只要我爬到最高处,登上皇位, 便能永永远远护她周全。”
“如今我成了皇帝,我的皇后却不在了。”
林锋道:“臣听说夫妻同穴而眠, 便可共过奈何桥, 下辈子仍是夫妻。”
程奉之苦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等我。”
我对他笑笑:“我愿意的呀。”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我看见杏树下,玉儿蹲在地上不停烧纸钱,一张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小哑巴姐姐,这里好多的钱, 你可以买好多糖,不够我再给你烧哦。”
我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我看见荷花池中,小哑巴扑通一声跃入,她拼了命拉住我的手,和我一起坠入黑暗。
原来在我死之前, 是小哑巴把她仅存的生命留给了我。
原来我被那么多人爱着。
我不是一直孤苦无依的。
我没有遗憾了。
奈何桥前, 我鬼使神差跟孟婆要了一剂安眠药。
也不知道睡了多少年, 一个清冷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
程奉之比记忆中的模样老了许多,鬓角丝丝银发,但一双桃花眼分毫未变, 白皙的脖颈下一点黑痣。
他牵起我的手,将我揽入怀中:
“秋林,我来接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