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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如梦令

第 14 节 如梦令

入宫选秀的那一天,我觉醒了点石成金的技能。

看着皇帝撂牌子赐下来的花儿在手里渐渐地变成了金子,我惊掉了下巴。

“来、来人,留住这奇女子。”

皇帝笑得金光灿烂,而我,从此开启了自后宫跑路之旅。

1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换下了那身素净的钗裙,穿上粉色薄纱云纹宫服,一袭刺绣绸缎金丝百皱裙,赐居皇城里最精致的凝辉小榭,绫罗绸缎和各色珠宝流水一般地赐下来。

看着这铺天盖地的恩宠,我只觉得心慌,金银珠宝一样都没要,飞快地收拾了细软,准备从御花园角落的狗洞开溜。

结果刚爬到一半,就遇到了麻烦。

我往前扒拉,够不着洞口;往后挪挪,又退不回去。一时间卡在狗洞中央,进退两难。

突然,洞口处的光暗淡了下来。我抬眼一看,有张脸堵在洞口,眨了眨眼睛,冲着我坏笑。

哦,是皇帝派来保护我安全(不,是监视我)的侍卫岚江。

他生拉硬拽也没能奏效,只好借来铁锹把狗洞拓宽一尺,好让我自己爬出来。

我灰头土脸的,没好气地跺脚,灰还没拍完,管事的太监又奉了圣旨前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苏意婉为金官女子。”

封号为金,可见皇帝拜金心切,但是……金棺女子,多不吉利。

结果太监刚出门去,又和新来的宣旨太监撞了个满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苏意婉为金姬。”

……金姬,听得我不由自主地单脚离地。

话音刚落,新的宣旨太监又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苏意婉为金嫔。”

这晋升速度真是犹如蹿天猴儿一般……金瓶,拿我当个摆设是吧?

最后,是一个胖太监擦着汗赶来,一脸“皇帝终于消停了”的如释重负的表情,可以猜到这就是最后的封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苏意婉为金妃。”

……

金妃,金碧妃煌的意思吗?

于是事情半像传奇、半像笑话地从宫中传开了,皇帝在选秀的时候,得了个点石成金的活宝,无端地冠了各种各样的头衔,可见皇帝爱不释手。

反正他赏赐下来的东西,都是要从我这里还回去的。这是打算用我这只手,让他皇家的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把这见我出丑的侍卫也给暂时地点上一点,送与皇帝,就当是谢恩,如何?

于是我大喊一声“乖乖你别跑”,伸手就往他脑门上戳。可惜这家伙身手敏捷,无论是秦王绕柱,还是左突右闪,始终没让我碰到分毫。

但我是谁?我是皇帝御笔亲封的金妃,在这个刚刚属于我的凝辉小榭里,自然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来人,押住这个美男子!”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侍卫,嚣张地看着他。

于是三五个宫人围着这侍卫来了一场老鹰抓小鸡,只不过老鹰三五个,而小鸡只有他一人。

“你再乱跑,我就告诉皇帝,要了你的小命!”

有了这句话,岚江只好乖乖地就范。我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伸手往他两眉之间一戳——

好家伙,没反应。

我不死心,又多戳了几下,他的眉心被我的指甲戳出了月牙痕。

好家伙,还是没变成金子。而且这个人目测有一点恼火了。

“来、来人,松……松手。”

他怒不可遏地握紧了拳头,我战战兢兢地后退了两步。

他攫住了我的手:“你倒是继续戳啊。”

我哆哆嗦嗦,正准备喊“大侠饶命”,下一秒,宣旨太监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了:

“皇上驾到嗷~~~”

有点破音,美中不足,不过,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救星。

“奴婢苏意婉,叩见皇上,皇上万福。”

“爱妃、爱妃,请起,请起!”皇上伸了双手过来搀我,我又慌又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抬头,皇帝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那颗金子做的虎牙闪过的光芒,宛若流星划过夜空。

2

“爱妃,这次将你迎接进宫甚是仓促,好多东西还要容朕慢慢地给你准备。给你挑选的这些下人,可还满意?”这皇帝说话的语气像哄小孩似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边上还有好多褶儿。

“奴婢惶恐,承蒙皇上厚爱,在这里住得甚是舒适。”从小寄人篱下,客套话我可是学得一套一套的,见人下菜碟更是不在话下。

“嚯嚯嚯……如此就好啊。能得爱妃这样一个奇女子,真是我大盛朝之幸运。这凝辉小榭虽独在一隅,却也十分清静,等改日再将你迁到大一点的寝宫去,你看如何?”

“陛下大恩,奴婢不胜感激。”我心想,他不会把我迁走的,凝辉小榭虽然偏僻,可是离库房近啊,皇帝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都崩我脸颊上了。

“皇上大恩,娘娘也该想着报恩才是。”不知是“谁”借了掌事公公一百个胆,让他在皇上跟前鬼使神差地插了句话。

“多嘴!”皇上回头给了太监一个大比兜,又笑眯眯地对我说,“爱妃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从坐上这把龙椅,我是天天看着户部报上来的账本发愁啊。我一种都盼着哪天来一座金山银山,好填我库房,为我分忧……”

说到一半,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又突然拉起了我的手:

“哪知有一天,朕的梦想果然成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被烫着似的,飞快地把手抽了出来。

我看皇帝倒是宽容得很,对我的反应没有见怪。

“爱妃啊,若你对大盛朝有功,朕定保你荣华富贵,宠冠后宫!”

想荣华富贵,我动动手指就成了,还用得着您老人家吗?这皇帝许我的事情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这点石成金之术是我家族的天赋,若不是富贵有代价,阿娘又何须将我的能力封印起来,让我苟且生活这么多年?

“爱妃,不如你再施展施展,让朕开开眼界?”

这……自从能力被封印之后,我点什么都不灵了,选秀的时候是个意外,此后又再也没灵过。我怕露馅儿,连忙找了个借口:

“陛下,奴婢的能力,需天时、地利、人和方能奏效。待我沐浴更衣,天天想着、念着,如此诚心诚意,三个月之后才能多点些金银财宝出来。”

嗯,只需把皇帝稳住,三个月之后,我早开溜了。

“好!”皇帝一拍大腿,“爱妃的承诺真是令朕感动不已。正所谓心诚则灵,来人啊,从今天开始,让御膳房给金妃上三个月的素菜,务必清淡少油,健康美味。”

我听得满头问号,一脸黑线,又看见侍卫在后边掩着半张脸窃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让人恨不得将他捆起来打一顿出出气。

好在皇帝并未发现我的情绪变化,只见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背过手去,大摇大摆地跨出我的住处。

太监连忙招呼后面的仪仗乌泱泱地跟上。

“喏,咱们这位陛下,你可要小心了。”待皇帝走远后,岚江悄悄地对我说道。

“小心什么?我看他挺好的。”我“哼”了一声,“比你好。”

“当年杯酒释兵权,满朝文武抖三抖。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千金,坐井观天,哪里知道什么是笑里藏刀。”

3

其实我不是什么小千金,我是被卖到苏大人府上的。

他家人丁兴旺,可惜主母生的都是儿郎,又不准他纳妾,所以他在外面买了个女儿,盘算着养大之后安插进后宫,给皇帝吹吹枕边风,稳固苏氏一族的势力。

进府的时候,我原来的衣服裙子全给烧了,说是要断了对生父母家的念想。亲娘给我的一对木镯子却幸运地留了下来,现在还戴在我手上,左右各一只。

名义上是苏家的养女,实际上是守着千金的规矩,过着下人的日子。

白天起得比鸡还早,要给后院打杂,干不好会被罚跪。

晚上,又有人来教我认字绣花,还有名门贵女的规矩。

那些所谓的兄弟嫂嫂总使唤我端茶倒水,又把剩汤往我身上泼。

下人们孤立我,管事的让我在大雨天去井边打水。

天上一个响雷吓得我捂着耳朵尖叫,打水的桶掉到井里。后来我挨了一顿鞭子,打手心、打小腿,打完之后会送来上好的药膏,又因为这个,让其他下人嫉妒不已。

从小就受尽奚落的人,又何尝不知人情冷暖?

入宫选秀之时我思虑再三。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离开这个家。

若选秀不成,失去了利用价值,我正好卷铺盖走人,免得又被嫁给哪个权臣。

若选秀成了,岂不是要进一个大鸟笼?那我就审时度势,寻机开溜。

思来想去还是前者难度低些,所以选秀之日,我撸了镯子,卸了耳环,拔了头上的漂亮钗子,故意地把眉毛画得高低不平,又把一边腮红擦淡,只求能得皇帝无视。

结果隐藏技能偏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觉醒了,我成了妃子,以如此轰动的方式。

皇帝看中的只是钱财,所以待我着实一般。三月之期未到,他也懒得再来看我,凝辉小榭四处漏雨,通报了好一阵,修缮的人才姗姗来迟。

天助我也,那些人修完屋顶,把梯子给落下了。

我的视线半天没离开梯子,连晚膳也忘了用,一直等到夜色四起,我连忙对宫女说:

“我饿了,但不爱吃剩菜,你们给我重新烧一桌来。”

遣走了旁人,我挽起袖子,顺利地爬上屋顶。还没离梯,却感觉脚下“咯噔”几下,低头一看,是岚江在摇。他看着我坏笑道:

“上次遁地不成,这次,是想飞天?”

我没有闲工夫搭理他,正想飞身跃上屋顶,却踩到了裙子,摇晃几下差点落地。侍卫连忙一跃而上,扶住我的肩膀,这才化险为夷。

四目相对时,我心里一“咯噔”,连忙挣开他的手。他顺势提溜着我的领子,不让我跑。

“松手!你这狂徒。”

“随便怎么说,横竖今天是跑不掉。”他的语气有些洋洋得意。

“好了好了我不跑,你别揪着,让人看见。”我着急地说。

他试探性地把手一松,我果然不死心地往前钻。他连忙提溜回来,用腰带把我的右手和他的左手捆在一起。

“别呀,侍卫哥哥,你忍心让我在宫墙之内,一年四季无聊地数星星、看月亮,闷闷不乐,直到变老吗?”

“无不无聊我不知道,但如果放你走,我和手底下的弟兄们都要受到牵连。”

真是个死脑筋。我生气地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席地而坐。夜色如水,星海漫天,终究是不能被这只苍蝇煞了风景。

见我不再挣扎,他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安静地、认真地端详着我。

我用余光偷看他,见他一直没把视线移开,我的心“扑通”跳着。

4

“你看什么看?”我没好气地问道。

“看你,不像千金小姐。”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又知道?”

“梯子爬得利索,本该是玉手纤纤,却像河边的浣衣妇人一样粗糙。”

“什么啊,这是过度操劳导致的。”

“哦?”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说说你的故事。”

他突然话锋一转,我却没有回答的兴致。

“我那个……不是能点石成金嘛。所以小时候家里就让我摸石头。大石头、小石头,圆石头、方石头,每天摸啊摸,摸啊摸,也算是阅石无数,结果最后石头摸秃了,手也起泡了。”我只想胡诌一番,糊弄糊弄他便是。

“那你家该是金山银山喽?”

“……本小姐学艺不精,百试不灵,行了吧?”

“看来你戒心很强,可我不听《天方夜谭》。既然不愿意说,就算了,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

“好啊好啊,我倒好奇你这么无聊的人,能有什么故事讲来听听。”我摆出一副向日葵的样子,单手托腮,意思是耳朵洗干净了,就等他开腔呢。

5

“小哥我勉强也算是出身名门,大哥哥早夭,二哥哥上位,三儿子是父亲跟外室生的,漂流在外,兄弟姐妹都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这侍卫正抬头看着夜空,回忆着颇为久远的事情。

“你这算是哪门子的名门啊,明明就是私……”话说到一半,我突然觉得不太好听,猛地打住。

“私生子。我对这个身份早就习惯了,小时候听过更多难听的话。我觉得,你应该能懂这种感觉。明明默默无闻,二儿子却天生多疑,常年派人打听三儿子的下落,你说这是为什么?”

“那肯定是怕三儿子长大之后回来分家产啊,说不定大儿子的死都有蹊跷呢。”就像苏家一样,兄弟倾轧,我从小司空见惯。

“小丫头,看来你城府不浅啊。你说得正是,大儿子死在二儿子的手里,这已经是一家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侍卫点头说道。

“后来呢?”

“后来二儿子一直找不到三儿子,也就暂时作罢。三儿子跟亲娘过得孤苦伶仃,后来娘死了,三儿子就去讨钱、打铁、跟镖,练就了吃饭的本事,最后遇到贵人,在宫里谋了差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这是街头少年奋斗史啊,走到今天不容易,令我刮目相看。鼓掌鼓掌。”

“闭嘴,小丫头。”

“什么小丫头,我的大名叫苏意婉,你不是知道的嘛。不然你叫我金妃娘娘也行,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金妃?我记得那天你很嫌弃这称呼。苏意婉,娘娘,不如叫你意娘,如何?”

意娘,意娘……这是生母用来唤我的小名。侍卫这么一说,我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亲切感。

不,打住!这多事的侍卫,谁要跟他亲切。

6

跟皇帝约好的三月之期慢慢地临近了,每过一天,我就更加心急火燎一分。

开溜的事,我不曾消停,但每次都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假扮成风寒的侍女,蒙了面去给其他宫的娘娘送午膳。结果半路上被岚江拦住了,他揭开膳盒看了看,然后幽幽地问我:

“你看这烧鸡硌牙否?”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盒里是一只光秃秃的金鸡。

怪不得这盘菜越提越重,偏偏是在我逃跑的时候,这怪力又发作了。

我气急败坏地回了住处,不争气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这是哪来的侍卫?无冤无仇的,偏偏要和我过不去。

我越想越气,红着眼睛,让人把岚江召到后院劈柴去。

“没斧子。”他双手抱在胸前,一脸阴沉。

“用你的大宝剑劈!”我边擦眼泪边说道。

“不成,宝剑如美人,又如侍卫的身家性命。”他看似不肯,实则略慌,怕我真的要他把心爱之物用于霍霍,“除此之外,什么都成。”

“当真?”我抽了抽鼻子,小声地问。

“你想干嘛?”他后退一步,黑着脸问道。

我手托着腮,往榻上侧倚了身子,抬眼望他:“这样吧,你给本小姐唱个曲儿,或者拉个二胡什么的,就当是赔罪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被守在外面的宫女太监齐齐地拦下。

“我既留在这宫中,那就还是个娘娘,你开罪了本宫,就得乖乖地认罚。”

“堂堂侍卫,你让我干伶人的活?”

“伶人怎么了?伶人也是人。废话少说,你唱是不唱?”

想必是这家伙唱歌难听羞于开口,磨叽了半天,抽出腰间的笛子吹了首曲子。虽然他心情不爽,吹得分外难听,不过我报了大仇,得意得很。

我认得那乐声,是坊间流传的《寒衣曲》。看来故事是真的,他小时候和母亲相依为命,也曾伴着捣寒衣的声音沉沉地睡去。

听得我也想我娘了。

这侍卫被折腾一番之后好像生气了,连着几天不带理人的,对我的逃跑动作也不管不问。我试探了几次,觉得他是真生气了,于是趁着月黑风高打扮成倒恭桶的小太监,从皇宫的后门成功地开溜。

一路上我频频地回头,确认没有小尾巴,换了百姓的衣服,往脸上抹了泥巴,“咯噔咯噔”地跑了好远,闻到了风中自由的味道。

皇上,侍卫,再见了您内。

找到了一间落脚的小破庙,我用稻草给自己铺了个床。躺在草堆上,我望着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的星光,想到和岚江在屋顶上聊天的情景。

倒也令人有点想念。

睡去的时候,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首《寒衣曲》。大概是梦吧……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骑了个马“咯噔咯噔”地跑。我“吁”了一声,两声,马儿没有停,一直沿路跑,越跑越繁华,可以听见集市上的吆喝,还有行人在讨价还价。

路边响起了卖早点的声音,甚至还能闻到包子的味道。

“王二包子铺,皇城之中,只此一家!”

什么?皇城?怎么又跑回去了?

我吓得一激灵,瞬间从梦中回到现实。睁眼一看,自己正在一驾马车里,揭开帘子,驾车的正是岚江,他黑衣怒马,鬓发飘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回过头来笑着问我:

“意娘,睡醒啦?”

好一根狗尾巴,真是阴魂不散!

7

回到宫中,刚下马车,我见是深巷,四下无人,就“扑腾”一声跪下,抱住他的大腿,死活赖着不走。

“你干什么!”他皱了皱眉,低声地斥道。

“侍卫哥哥,岚江,我的好哥哥,可怜可怜意娘吧!”我装作哭天抹泪的样子,只希望找到他的破绽,好侥幸逃脱。

“你可一点都不可怜。”他急于将我摆脱,却黏上了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岚江轻声叹气,问:“你想怎么样?”

“点石成金的事情害过我一次,我不想让它害我第二次了!这原本是我亲娘的天赋,她因为长了一双好手,被歹人绑走,在进山的路上逃脱,又幸而遇到我爹,这才安定下来。娘亲知道这种能力多招来祸患,所以隐瞒了此事,见我继承了一样的天赋,就不知用什么方法镇住了我的双手,从此百试不灵。但好景不长,娘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了他人耳中,我家就遭到了洗劫,爹爹被杀,娘也反抗而死,我被隔壁王婆卖到苏家,成了他们名义上的养女。你懂了吗?什么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我只知它会让人失去至亲至爱,从此漂泊流离,不得安生!”

“哦?终于等到了你的陈年往事,令人深感震惊。”他语气平平,眼神却流露出说不出的荒凉,垂怜似的看着我,就像在可怜小时候的自己。

他扶我起来,拍掉尘土,拭干我真真切切地掉下来的伤心泪,捧着我的脸注视了一会儿,然后靠近我,越来越近,让人心慌。

莫不是话本里的那种剧情要发生了?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本小姐的?这可是本小姐的初吻,难道就在这里……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伸长了脖子,像只待宰的鸡,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喂,有件事问你。”他离得很近,气息都掠过我脸颊了,却又飞快地把我推开,猛地晃起了我的肩膀。我被摇懵了,心想:剧本拿错了吧?

“我问你,那一天,你当真是要把我点成金块,送给皇帝?”我一睁开眼,四目相对,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想知道答案。

我尴尬地后退了一步:“我都说了,百试不灵!”

他把我提溜回来,捏着我的下巴问:“不是灵了两次吗?”

啊对对,灵了两次,一次是绢花,一次是烧鸡。

“大概是这技能最近有点压不住了,但是!”我急忙解释,“只要我不用心,那就只是造了个障眼法,再过三个月,金子就会恢复原样的!”

“哦,点我的时候,你没用心?”他幽幽地问。

“没有!”原来是在这件事情上得罪了岚江,才让他一直跟我过不去。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拼命地解释道:“活物终究是活物,岂能甘心成为一件摆设?只要有这种执念在,任凭怎么点,也会从金石变回原样。”

他沉思了许久,我试探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觉得我在胡诌?”

“信你,”他轻轻地把我一推,“既然如此,你走吧,这次再不管你了。”

这是真的吗?最难缠的人居然被我搞定了。我尚在震惊中回味着他的承诺,只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随后响起另一个侍卫的声音:

“头儿,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我连忙背过身去,岚江踏出一步将我的脸挡住:“没什么,一个扫地的,把灰掸到我鞋子上了。”

8

思来想去,我找到了点石成金不灵的原因——

是娘给的木镯限制了这种怪力。

选秀的时候,苏家人给我换上了翡翠镯子;扮成侍女的时候,为免被认出,我也将木镯藏了起来。

所以出了两次差错。

也就是说,只要戴着这双镯子,我就可以享受一个平凡人的快乐——然后离开皇宫这个鬼地方。

那天之后,岚江终于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他不干涉,我轻易地就能躲过其他人的视线,静悄悄地跨出一重又一重宫门,跑出许远。

到了皇郊,我扮成要饭的,混在人群中,竟也没有被怀疑。

赶了好远的路,肚子都“咕咕”叫了。我悄悄地走到巷子尽头僻静的角落,掏出从厨房偷来的馍馍,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

嚼着嚼着,感觉有什么猴子一样的动物爬到了我的脖子上,紧接着,右腿也挂了一只。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叫花子抱住了我的腿,另一个爬到了我的头上,叼住我手上的馍馍,甩也甩不开。

“别闹!”这两个小家伙想必饿了很久,轻得很,我一手搂起一个小孩,把他们放到路边的台阶上。

“姐姐,我认得你,前面的路口贴着你的画像呢!”其中一个孩子对我说。

“小点声!”我捂住他的嘴,紧张地东张西望。

看来,皇帝已经发现我失踪了,正满城找呢,得快点离开才行。

“能不能告诉姐姐,往哪个方向才能出城?”我枉在皇城待了十几年,却一直被禁锢着,连出城都要问路。

小家伙伸手一指,我感激不尽地道谢,趁着天色渐晚,混在人群里悄悄地销声匿迹。

一路紧张,再加上脚力疲惫,眼看月亮快落了,我躲在客栈的马厩里浅睡一觉。

清晨时分,只听见远处传来“汪汪”犬吠,然后是一阵马蹄声。

大事不好!拜金皇帝不讲武德,竟然派了狗,循着我的味道一路找来。

我不会骑马,自然就跑不过追来的人,心想:完了完了,这回得罪的可不是人美心善、好说话的岚江,而是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我被绑着塞进轿子抬回了宫中。颠簸之际,只听见宫人之间传闻四起,据说东窗事发时,岚江早就解了剑,披了发,独自跪在大殿之前请罪。

这家伙隐瞒了我一直以来的逃跑企图,只说是他想方设法地恐吓多次,只为让我知难而退,落荒而逃。他说从游方术士口中得知我是祸国的妖女,点过的金子都会变成癞蛤蟆,为保大盛的江山,还请皇帝不要再寻找我的下落。

好一套利落的说辞,先放我逃脱,再把所有罪过都往自己的身上揽。岚江,你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皇帝的眼中只有一步登天的捷径,自是不听侍卫的劝阻,找不到我,就狠狠地迁怒于他,此刻岚江正等着挨板子呢。

“金妃,朕已经许过你荣华富贵,你却这么想逃出朕的手掌心吗?”今天的皇帝终于收敛了他满脸虚假的笑容,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我,像赏玩一只薄命的蝼蚁。

“皇上许的富贵,奴婢恐无福消受。请您还是趁早将奴婢打入冷宫吧。”如果逃不出这里,至少别再让我看见这张恶心的脸。

但正所谓天意不由人,逆了皇帝的意,又岂会有好果子吃?

“来人啊,封苏意婉为金贵妃,禁足凝辉小榭,非召不得出门。”皇帝语气冰冷,就如一个高高在上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头顶,而我即将苟延残喘,从此不见天日。

9

从那天起,被打碎双腿的我,似是要在这冰冷的后宫里了此残生了。

皇帝命人为我打造了一把纯金的轮椅,又添置了家具珠翠种种,绫罗绸缎流水一般地运来,吃穿住行样样合乎贵妃的待遇,果真是金贵无比。

凝辉小榭成了皇城里最精致的冷宫,宫人皆被禁止言语,每日只有窸窸窣窣的走路声,以及过道上偶尔的风动虫鸣。

岚江本会被下令杖毙,我答应皇帝为他点石成金,又跪伏在大殿之前一天一夜,才求得原谅,留下了这家伙的性命。

皇帝自是不会再重用岚江,又要留着他好拿捏我。岚江成了宫里的闲人,时常在我的轩窗周边徘徊。

每日里,有成堆的山石运进凝辉小榭,流出去的都是诚心诚意的真金白银——

我是真的不愿这个人为我而死。

所谓的金贵妃,几经变故之后变得喜怒无常,极难伺候。

我喜欢召人送来琳琅满目的名瓷,又当着他们的面一件件摔得粉碎。

皇帝见我喜欢,就让后宫妃嫔把她们的玉杯盏、翡翠碗都送来给我消遣。

没有宫人敢靠近我一步,靠近了,我就“咯咯”笑,手指在他们眼前比划,吓得他们跪地求饶。

只有岚江被允许随意地进出这间屋子。他倒是不怕我,在我失声尖笑的时候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低声地说:

“意娘,有我在,求你不要失了心智。”

我歪过头来玩味地看着他:“腿脚好了吗?有空管我的事了?再不出去我就喊人了——滚。”

自从受了皇帝的责罚之后,他落下了旧伤,每逢阴雨天气,就遭遇着蚀骨的痛。

我笑着看他扶腰踉跄地走出门去,心里却难过得像刀子在割。

有时我在想,不如连这双手也不要了,空有点石成金之妙,带来的皆是灾祸。

有一日,我抚罢了成车成车的金石,疲倦不已,在晚膳时分把身边的杯盘碗盏摔得粉碎。

岚江闻声而来,在我挣扎之际抱住了我的头,轻声地说道:“意娘,意娘。”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我渐渐地平静下来。

“带我走。”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他央求道。

这是我自禁足以来第一次好好地跟岚江说话,他喜出望外:“好,你等着,再过不久,我带你走。”

“骗子。”我将他推开,又恢复了戏谑的语气,“你是谁?就敢轻易地对本宫许诺。你是能飞天,还是能遁地?”

“天地自由,只要你信我。”岚江认真地说道。

“信你个鬼。”我扬起了一抹疯狂的笑意。此身即使残缺,也不需要他可怜,与其成为一个累赘,倒不如让他从此厌恶我、远离我。

“就凭你?大户人家的『三』儿子?皇宫里有名无实的侍卫?还是传闻中金贵妃娘娘的面首啊?与其有时间管我,不如……”

岚江的一吻把我刻薄的言语硬生生地封了回去。我意外得很,旋即气急了,对他又捶又打,他却纹丝不动地在那里受着,就像那天一个人默默地去大殿请罪一样,既不辩白,也没有想过全身而退。

我生来负有诅咒,身边无人能得善终,正当引火烧身之际,他却像只硕大的飞蛾扑扇着翅膀,来和我冤冤相报。

后来每每晨起时,想起此事,就头痛得像一场宿醉。

10

我在樊笼里浑浑噩噩地度日,唯独令人保持清醒神志的一束光,是那个不肯离去的岚江。

在凝辉小榭的院子里遥遥地望去,皇宫里早已起了巍峨楼阁,琉璃瓦沿淌下露水映着日光,果真是金碧辉煌。

每逢佳节,宫里总会举行大大小小的宴会,而这素来是与我无关的。

我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知道天上有烟花的日子是除夕,远处挂了花灯的日子是十五,岚江带了粽子来就是端阳,如果是月饼就到中秋。粽子总共吃了五回,月饼倒是只见四次,年满二十五的宫人们都换了一拨。

有一夜,皇宫喧闹不已。这样的情形我已司空见惯,只是不知又到了什么节日。岚江也不在,我的心境寂寥得很,外面的声音也就听得越发真切。

本以为是宫人妃嫔的谈笑嬉闹,到后来却是刀兵相接,还有人好像在尖声求饶似的,瘆人得很。

凝辉小榭空空余我,一时间令人战栗不已。

我慌乱地驱着轮椅到处找人,又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好多人执着火把把我的住所团团地围住。

莫非是宫闱出了什么祸事,又有人不肯放过我这只招财猫?

真被人说对了,我是祸国的妖女,就连出了事,都是第一个找上我,毕竟执我手者,有望富可敌国。

我悄悄地藏了半只玉碗,只等着殊死一搏。

有人开门进来,我屏住呼吸,蜷缩在屏风后面瑟瑟发抖,慌乱之中,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道:

“意娘,是我,快出来。”

是岚江,我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方才的慌乱,让我忍不住倒向他怀里干嚎扑打——眼泪是再也流不出了的。他就在那里默默地拥着我,同病相怜似的注视我,手臂牢牢地箍住我,直到我冷静下来。

平静下来之后我抬头,探询似的看着他,四目相对,他用带血的手将我的额发捋好,说:

“你自由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弯腰将我抱起,穿过风声呼啸作响的廊道,穿过朱红色的宫门,直到高高的大殿。

那一夜月华漫天,我在高高的台阶上抚摸自己的金色轮椅,眼见匆忙地赶来的文武百官唯唯诺诺地俯首称臣,龙椅上的人,有着我最熟悉的眉目和音容。

原来皇帝流落在外不知踪迹的三弟,其实一直蛰伏在他的身边。

岚江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看他残暴无道,看他幕幕荒唐,看他金山银山不知足,视黎民百姓如刍狗。

他还偏偏这样伤了我,如果岚江不动手,我恐怕要在着深宫后院困一辈子。

所以答应带我走的时候,岚江就加速了他的筹划。他在宫中看似无所事事,实则和几个举足轻重的大臣暗度陈仓。

他将皇帝弑兄夺权的证据摆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终于让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恼羞成怒。

二人在殿上刀光剑影,有准备的人终究略胜一筹。

割下狗皇帝的发髻、夺下传国玉玺的之后,岚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返回凝辉小榭,波澜不惊地安慰我,过去的日子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等了这么久,终于盼到这一天。

我和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还有知我、爱我的岚江,都该有个了断。

11

岚江以眼还眼,将皇帝的双足斫了,命他绕着皇宫爬五圈——

长路漫漫,好好地想想,苏意婉的五年是怎样度过的。

但与我而言,这样的复仇一点都不重要。岚江承诺过,要让我天地自由。

登上那个宝座之后,岚江顷刻变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中佼佼。

他说中馈乏人,要我坐皇后的位置。

我笑着摇头:“您已身居高位,自有佳丽三千,不缺蝼蚁一只,意婉恕难从命。”

他以为这是反话,握着我的手认真地说,他此生不纳后宫,不近他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此番诚心,天地可鉴。但是岚江啊,你可知道高处不胜寒,如果答应了你的请求,眼见着下半生,两人将会互为藩篱。

拥有一个点石成金的皇后,文武百官难免要你善加利用,巩固大盛朝的江山。

而我也要为了你一人,继续活在金碧辉煌的鸟笼之中。

“盛岚江,我问你,愿不愿意放下这一切,同我离开这里?”

“意娘,你知道我身不由己。”许是造化弄人,又似命中注定,岚江迟早会迈出那一步,所以有些事情也早已在相识之日写就。

“那好,你放我走。”

“为什么?”

“阁下既已选择了皇位,就不能再选择我。妾斗胆向皇上求个水云身,从此逍遥自在,天地自由。”

“好,我放你走。但走之前,我有一事相询。”

“什么事?”

“生曾同衾,死可共穴否?”

岚江还是那个岚江,他选择了尊重我的愿望,即使手握万千权力,也再不会用来阻止我提桶跑路了。

他甚至下令不许任何人再提到苏意婉的名字,尘封了这段点石成金的往事,如违此令,重重责罚。

众人噤若寒蝉,从此苏意婉如进过这宫里的万千女子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得不留痕迹。

我知道,这是他对我最后的保护。

收拾好行李,掩上凝辉小榭的门,本想头也不回地走。可是半路上,从高堂大殿之处有笛声随风飘来,是那首《寒衣曲》。

笛声萧瑟,宛转悠扬,如盼如顾,如泣如诉。

我知道某人在目送我。而我能做的只是毫不动摇,更加头也不回地离去。

经年累月磨蚀的心,不再像年少时那么容易冲动落泪, 回首扑向心爱之人的怀中。

如今我深思熟虑, 深知离去就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皇宫之后, 我找到了可以安定住下的居所,把庭院洒扫干净, 被褥收拾停当, 几上摆着小小的风铃花, 倒也温馨。

我还收养了当年遇到的那对兄妹, 看着他们一天天地长大,心头甚是温暖。

自有办法过得衣食无忧, 但更多的日子里我要带着兄妹打猎、开荒,亲力亲为, 才算是有了个幸福的家。

给孩子找个爹的事恐怕要从长计议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条件太高,想要的郎君必须富可敌国, 权倾天下——然后情长似水。

听闻此话,十里八乡的媒婆都瞠目结舌, 从此对我敬而远之。

住得里皇城不远,常常得知小道消息。听说岚江后来并未娶妻,更未生子, 一门心思地扑在朝堂上, 常常在议政的大殿和衣而眠。

至于皇位的事,他已经从隔壁宗室里过继了一个有能世子,早早地做了打算。

旁人劝他立后, 他却道后位有人,等他百年之后, 一起立坟——

岚江是最不信死后事的, 但至少不想在老去的清明, 空拥杏花微雨,独沐雨露风光。

——你这愿望,意娘允了。

就这样又过了好多个春秋。有一年, 孩子们带我去赶庙会的时候,我意外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见到桥对面微服的岚江。台上的戏子正在唱“金碧辉煌,浮生若梦, 昨日之日不可追”的时候, 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我俩的鬓边都有了白发, 而他竟比当年还多了几分英气,身形尚且矫健, 眼神清亮如鹰, 有种老当益壮的味道。

他看了看兄妹俩,旋即又认出了我,伸手在自己的眉心戳了戳, 戳出个月牙痕,正如初见之日我对他做的事。

老家伙,还记得这些。我不由自主地捧住自己绯红的脸颊, “扑哧”一声笑出来, 眼睛突然花得看不清了。

“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吧?”

“没事没事,为娘好着呢,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