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愿与君同偕白首
第 33 节 愿与君同偕白首
那年我十六,爹爹说,已将我许了人家。
我问,那人是谁?家中姊妹几何?
他说,那人是家中长子,有一胞弟,是个秀才,故而他虽右腿有疾,却也是我们高攀。
我有些不喜,爹爹是教书先生,我也小有才名,缘何将我许给一身残之人。
爹爹笑说,环儿日后便知,这般好儿郎,世间难寻……
1
我名杨环,十六岁那年,我嫁与顾瑾泽为妻。爹爹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好儿郎,我若嫁给他,日后必定能过上好日子。
我信爹爹自不会害我。
却也不由多了几分疑虑。
他便真就这般好,好到爹爹不在乎他身有残疾,科考无望,也要将我许给他,而不是他那有望考取功名的胞弟?
万般好奇,我也只在成婚时才与他相见。
那日,四里八乡好不热闹。
喜帕掩面,瞧不清路,我入门时险些绊倒,被身旁人一把扶住。
“小心。”
宽大的手掌托起了我的手臂,我瞧见了那与我婚服同样的一抹红,那人嗓音温柔清冷,似乎还带着隐隐笑意。
“多谢。”
我闻那人轻笑一声,便不再多言。
拜堂过后,我被人送入房中,房外喧嚣热闹,房内寂静无声,等了约莫两个时辰,人群渐散,方才听闻门外传来动静。
只听“吱呀”一声,一人步态稳健走进房内,但若听得仔细,却又能发觉似乎两脚轻重不一。
烛光摇曳,盖头被缓缓掀起,一张带着醉意的俊俏脸庞微微勾唇,他道:“夫人久等了。”
我面露羞色,薄唇微张。
“夫君。”
那人坐至我身旁,似乎也有些手足无措,只是瞧着镇定自若,隐藏得极好,但……
“夫君,该饮合卺酒了。”
因是被人发觉在强装镇定,顾瑾泽尴尬挠头,局促笑道:“夫人说得是。”
说罢,便起身,前去斟酒。
“夫人,请。”
“夫君,请。”
接过酒杯,他与我手臂交缠,四目相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夜风卷过,酒气消散。
自此,顾瑾泽,便是我夫了……
2
次日,天方微亮,他便起身。
我不解,他又不需用功读书,何故早起。
顾瑾泽轻笑道:“早些年我种了些梨树,今年方才结果,有一果肆愿来收取,早些去摘了,清凉可口,品相也好些。”
闻言,我也忙不迭起身。
“我与你一道去。”
顾瑾泽将我按住。
“哪有叫新妇入门第一日便做苦力活儿的,你歇着吧。”
我不肯。
“我既嫁了你,夫妻一体,自是同进同退,又哪有我在家闲坐的道理。”
闻言,顾瑾泽未再推拒,道:“那夫人与我同去吧。”
梨园并不远,只在一里开外。
我们放下竹筐,顾瑾泽压下一草堆,道:“夫人稍坐,我摘了梨,夫人便分个大小,分两筐装了吧,大果三文一枚,小果两文一枚,品相皆要好,品相稍次的,放至一旁便好。”
“好。”
两人一个摘果,一个挑拣。
我先挑了大小相差无几的大果,装入竹筐中,为免磕碰,又取了些鲜草将梨挨个隔开,后依葫芦画瓢,同样装了小果。
顾瑾泽瞧见了,不由夸了句:“夫人细致。”
我面色微红,忙寻了别的话头。
“这些品相稍次的可带回家中,还有些大小不好区分的又该如何?家中恐也用不了这些。”
“邻村有一走贩,愿替我们运梨,余下这些便赠与他贩卖,算作报酬。”
顾瑾泽正欲再说,便见一人驾着牛车朝我们赶来,不由起身。
“替我们运梨的来了。”
那人尚未靠近,便扬起了手。
“顾大哥。”
顾瑾泽对他一笑,便凑到我耳边低语。
“这便是邻村的阿黄,与我关系尚可,他该唤你一句嫂嫂。”
我了然点头。
阿黄一到便帮着将梨搬上牛车,我瞧见顾瑾泽取出一个包袱,将余下难以区分大小的梨都装了进去,放至牛车上。
“想必我定是第一个见到嫂嫂的人了吧?”
我有些羞恼,顾瑾泽将我拉至身后,笑骂了他一句。
因是急着赶路,两人并没有多说什么,阿黄便驾着牛车走了。
“阿黄平素便没个正经,夫人勿怪。”
我摇摇头。
顾瑾泽取上余下的梨,拉着我一同归家。
回至家中,却见婆母脸色似乎并不算好。
“摘个梨还需两人?”
我有些无措,顾瑾泽不着痕迹地上前,将我拦在身后,笑道:“夫人挑梨总比我细致些,今后还需带上夫人一起。”
婆母冷哼一声。
“我家是来了一位好儿媳,知替丈夫卖梨,却不知帮着婆母备膳。”
闻言我便要上前,却又被顾瑾泽拉住了手。
我瞧向他,却见他脸上笑意渐消,虽未冷脸,但也能察觉出他明显的不悦。
“日头尚早,便是此时备膳也不算晚,母亲回屋歇息,我来便是。”
婆母冷哼一声,不善的目光朝我扫来。
“如今有了新妇,还需你一男子操持家务?”
他护着我,我自看在心上,但也不愿再叫他为难。
“我来便是,你歇息去吧。”
顾瑾泽面露不悦,但瞧向我时又温和了脸庞。
“不必,我与夫人一起。”
婆母闻言带着怒意,扔下手中厨具。
“好好好,就让我的好儿子与好儿媳一同备膳!”
3
“委屈夫人了。”
顾瑾泽在灶后添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闻言我一愣,摇摇头。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备好早膳,我才见到了他的那位秀才胞弟。
“嫂嫂。”
他见我便朝我做辑。
我轻笑点头,心道果然是浑身书卷气息,身穿洁净儒衫,面容清秀,自与顾瑾泽有些不同。
婆母对他宠溺非常,早膳本煮了四个鸡子,一人一个,婆母却亲自给他剥了两个,随即又取走一个,还不忘恶狠狠瞪我一眼。
我猜想大约是没我的份儿了,便老实地喝起了清粥。
不一会儿,一个剥去外壳的鸡子便放入了我的碗中。
我抬眼瞧去,顾瑾泽微微一笑。
“夫人辛苦,多吃些。”
我心下闪过一丝暖意,将鸡子掰开,分出一半放入他碗中。
“你也用些。”
婆母见状面露不善,只道:“要我说,家中最辛苦的还是瑾宇,日日用功读书,将来必定高中状元。”
我脸上赔笑,心下却在嘀咕:“未曾读书却觉高中状元如摘花折草一般容易,真是有些好笑。”
顾瑾泽似早已习以为常,只问道:“下月乡试,可有把握?”
顾瑾宇轻轻点头,道:“应当不成问题。”
闻言,顾瑾泽点头。
“既如此,你只管用功读书,给母亲争个功名回来,旁的不用多管,我自有办法。”
“多谢兄长。”
不知为何,我总觉他这个胞弟似乎有些怕他。
仿若生怕自家小儿子受人欺负,婆母忙道:“长兄如父,你父亲死的早,你大哥替你考虑都是应该的,何必言谢,瑾泽,你说是与不是?”
我皱眉。
这个婆母,着实偏心了些!
顾瑾泽脸上依旧带着笑,我却觉他笑不达眼底。
只听他道:“他若用功,我自会供他到考取功名的那一日。”
婆母有些不满了。
“他日后娶媳妇,你这个做大哥的自也要出一份力才是。”
顾瑾泽笑道:“届时瑾宇定然已高中封了官,风光无限,哪里还需我出力,瑾宇到时莫忘了我这个大哥便好。”
此刻我见顾瑾宇笑容满面,似乎已见到了日后高中,骑着高头大马,风光返乡的模样,不由多了几分得意。
“大哥放心,那是自然……”
4
三日后回门,顾瑾泽租了牛车,同我一起回了家。
“爹爹,我回来了。”
知我们来,爹爹早已备下酒菜。
“打算何时动身?”
“待乡试过后。”
我不解,动什么身?
我只听爹爹轻哼一声。
“我女儿可不能受你那刻薄母亲的气,你最好早日动身。”
顾瑾泽并未生气,反而含笑称是。
返家途中,我忍不住询问。
“你与爹爹可是商量好了什么?”
顾瑾泽笑道:“再过月余,我便打算去梁县做些买卖,到时夫人与我同去,又要辛苦夫人同我奔波了。”
梁县?
梁县富庶,富商贵人也多,但正因为如此,外来人恐也难做上生意。
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要作什么,我跟着也就是了。
思及此,我旁的也不问,只淡笑着点头。
“好。”
5
“不准!”
一月后,顾瑾泽告知婆母前往梁县的打算,婆母闻言,当下恼怒。
“你二人都往梁县去了,瑾宇又要读书科考,家中农活难道都交给我一个老婆子!”
我正要张嘴,却见顾瑾泽脸色不变,道:“家中水田我皆租佃了出去,梨园也交由了阿黄,无需母亲操劳,每月都可得一两银,一担粮,足够母亲与瑾宇的吃穿用度。”
“何况瑾宇来年进京科考,路途遥远,自少不得盘缠,仅靠家中梨园如何能够?”
闻言,婆母脸上才缓了几分脸色。
“那也无需你二人皆去,总要留下一人帮着操持家务。”
说罢,我便见她望向我,似要再言,顾瑾泽却已将我拉至身后。
“母亲,我在梁县做买卖,总少不了夫人帮衬,恐不能将夫人留在家中。”
“你!”
婆母气极,却又奈何他不得,便只能对我恶言相向。
“定是你这恶妇教唆我儿!”
“母亲!”
顾瑾泽怒吼。
“四里八乡皆知夫人知书达礼,本不该配我一身残之人,能娶她为妻,已是我高攀,前往梁县乃是我数月前便有的打算,母亲何故这般羞辱一个无辜女子。”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第二日天微亮,他便收拾了东西,将我带走。
来接我二人的依旧是阿黄。
“顾大哥日后富贵了,可千万别忘了我呀!”
顾瑾泽笑骂他没正经。
他带我先去拜别了爹爹,后换上了脚程快的马车,日夜兼程。
“这般着急?”
顾瑾泽摸摸鼻子,憨厚一笑。
“夫人,这苦日子熬了这么些年,着实难过,还望夫人体谅我一片爱财之心。”
我一愣。
君子淡泊名利,世间少有人这般把爱财二字挂在嘴边的。
“夫君,自与旁人有些不同。”
顾瑾泽自然道:“我与旁人并无不同,爱财之心,人皆有之。”
闻言,我一笑。
“夫君说的是。”
三日后,我们抵达梁县,许是早便做好了准备,顾瑾泽将我带入一小院中,他四下瞧了瞧,颇有些不满。
“夫人再委屈些时日,过不了多久,我便给夫人换个宽敞的宅院,再雇数十个仆人尽心伺候。”
我:“……”
我虽不愿明说,但我觉他似乎有些魔怔了。
梁县价高,我们不过才来,能租起这院子已是不易了,他此刻竟就想着那大宅院了?
只两人住,这院子也不算小了,想必单租这院子也所费了不少银钱。
“我先行收拾了去。”
“我同夫人一起。”
收拾间,他也依旧在不断嫌弃。
“幸而住得不久,不然着实有失 B 格。”
我不解。
“夫君说什么?”
顾瑾泽一怔,大约也知道说了些叫我不懂的话,便讪讪笑道:“夫人只当我胡言乱语吧。”
安顿下来第二日,他便出了门,也不知去干了些什么,傍晚时分方才归家,还带回一个姑娘。
“夫人。”
他瞧着似乎颇为愉悦。
我则忍不住越过他瞧向他身后那人。
瞧着应比我大些,约莫十之七八。
所以,他这是何意?
难不成……
顾瑾泽瞧我一直看她,便道:“我每日在外奔波,恐顾不上家中,遂雇了一个仆役,劳夫人在家中操持。”
仆役?我还以为……
不过,也用不上,何况……
我将他拉至一旁,低声道:“家中我一人便可,在这吃穿住行何处不费银钱,我们方来,还分文未挣,你便雇个人来,这……”
顾瑾泽宽慰道:“夫人放心,我如今虽欠人不少银子,但日后必定数倍挣回,今日只一人,日后还有数十人供夫人使唤呢,夫人该早日适应才是。”
我:“……”
他魔怔了,定是魔怔了。
他执意要留下她,我也没法儿。
索性此处有两间房,也不会安顿不下。
但我总归忧心。
当夜便点着灯算起账目。
“你欠人多少银子?”
顾瑾泽躺在床榻上好笑瞧着我。
我不悦。
“你说呀。”
莫不是欠了太多,不愿言说?
我正想说便是要还一辈子,也不会舍弃了他,便听他轻声说道:“幸而岳父大人脸面大,有岳丈做保,那人愿借我两千银。”
“两千!”
我惊呼出声,想到那姑娘还在隔墙歇息,又不由捂住了嘴巴。
凑到他面前低声质问:“什么买卖,要两千两?”
爹爹做了二十余年的教书先生,所教的学生中,也确有几个有做为的,前来探望过爹爹几回,故而爹爹也算是有些脸面。
但,两千两!
若是赔了,岂不是真要还一辈子!
顾瑾泽好笑,又神秘兮兮地展开手臂比划。
“这么大的买卖。”
我忍不住锤他。
闹了半晌,他才允诺我明日便带我去铺子里瞧瞧。
6
第二日,我去瞧了那铺子,一楼放着一排排木架,也不知是何用处,似与旁的也未有何不同。
“夫君打算卖何物?”
顾瑾泽又是神秘一笑。
“既卖家家户户日日都用,必不可缺的东西,又卖贵家小姐喜欢的稀罕物件儿。”
一听他又在打着马虎眼,我忍不住又闹了他一通。
他连连求饶。
“夫人日后便知。”
我收了手,不知为何,便就觉这铺子,怕也亏不了。
瞧完了,我正欲归家,他却又拉着我去买了好些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还分文未挣……”
他伸出手按住我的嘴。
“夫人,银钱这东西,花的越多,挣的便越多,夫人可明白?”
“我们日后是要做大买卖的人,一切都要提早适应,吃的用的自然也要最好。”
这话有些奇怪,却也能叫人明白。
顾瑾泽似乎觉着自己真说出了什么人间至理,兴致勃勃便又道:“夫人,多买些,回去慢慢拭,小姑娘,就该穿的漂漂亮亮,只管高兴,什么内事外事,你年纪尚小,无需多管。”
我小声反驳。
“我已及笄了,不是什么小姑娘。”
成婚那日,他便说我年纪尚小,不愿同我圆房,说什么:“我会觉自己是个畜.生。”
那时我多询问了两句,他却不再过多解释,只道:“再过数年吧。”
“哈哈,顾贤弟爱妻,便是我也自愧不如。”
闻言,我与顾瑾泽双双转头,便见一锦衣华服的男子站在一旁,淡笑着。
我见顾瑾泽拱手:“许大哥。”
我也跟着叫了一声。
“许大哥。”
“弟妹不必多礼,我也曾是杨夫子的学生,少时还曾与你见过一面,不想如今再见,你便已许给了这小子。”
我大约猜测出便是这位许大哥借给了顾瑾泽两千两银子。
“听闻顾贤弟那杂铺三日后开张?”
顾瑾泽点头。
“正是,届时还望许大哥携夫人前来捧场。”
我见那位许大哥笑道:“一定。”
两人再寒暄了几句,许大哥取了胭脂便先行告辞。
顾瑾泽望着他的背影感慨:“多亏了岳父大人教导出这样知恩图报的学生,若无他相助,我怕还真无法在这梁县站住脚。”
闻言我也不由多看了几眼,却不想顾瑾泽忽然便捂住了我的双眼。
“夫人,看衣裳,看衣裳。”
我:“……好”
7
三日后,这间杂铺开张,他还特意请了舞狮,燃着爆竹,好不热闹。
引得梁县百姓纷纷好奇观望。
自三日前来过一回,今日开张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琳琅满目的铺子,入内便见有一架子上摆满了竹篮,上头却写着“非卖品”三字。
我正欲发问,却有人先行问出。
“这竹篮既不是用来卖的,又放着做何?”
我便见伙计扬着笑容,耐心言明。
“客人取了篮子,入内瞧了,想要何物,便放入篮中,待挑选完了,自到门旁结账便是。”
那人与我听后皆是连连点头。
“这倒是方便。”
说罢,那人便自觉取了篮子,入内挑选。
我也入里瞧了一番,这里头果真各种物件都有,米面茶叶,农具铁器,笔墨纸砚,真真一应俱全。
这些倒还是其次,更为特别的是一样叫肥皂的物件儿。
我见有一伙计特在一旁展示,这东西竟比皂角洗得干净,且只需十文,便可洗一月的衣裳,顿时,这肥皂便一售而空。
“肥皂已没了,诸位明日再来吧。”
我瞧了一会儿,便上了二楼,正巧瞧见许湛携带夫人前来,便拉了拉顾瑾泽的衣裳。
他正看着下方景象,满脸笑意,见状,忙起身,带着我亲自下去将二人迎上二楼。
两人寒暄几句,不多时我便见顾瑾泽取出一个瓷瓶,放至二人身前,道:“许大哥与嫂嫂帮衬了我不少,瑾泽心中有愧,故而今日特叫许大哥前来,是欲邀许大哥入股,一同做这香水买卖。”
我眼睛不由自主地瞧向那瓷瓶。
“香水是何物?”
我不由询问出声,却不想三人竟一同望向了我。
许湛挑眉望向顾瑾泽。
“我们不知也就罢了,你竟连弟妹都瞒着,着实不该。”
“昨日方才制成,故而……”
顾瑾泽颇为心虚地朝我望来,随即忙不迭又取出一瓶塞进我手中,道:“夫人,这还有瓶梨花香的。”
见我面露茫然,许湛与许嫂嫂不由大笑出声。
说笑过之后,言归正传,我便听顾瑾泽便说起了此物。
“嫂嫂可试试,这香水只需取两滴在衣物中,便可持香半日。”
“那倒是比熏香方便。”许嫂嫂夸赞一声,“不过这入股是何意?”
我们面露不解,顾瑾泽细细解释了,许湛听后,笑骂道:“你这分明便是借我的势来做大你的生意!”
心思被戳破,我却觉顾瑾泽并不觉窘意,反而挑眉道:“许大哥也不亏不是。”
许湛思索一番,便也很快点头。
“好,我便就入这一股,不过说好了,你可得让我三成利。”
顾瑾泽笑道:“一定,待我拟好契约,便给许大哥送去。”
商议完后,许湛便带着许嫂嫂告辞,我们忙送上些肥皂与香水,目送二人离开。
按他们商议好了,由许嫂嫂先行试用这香水,叫各家夫人都知道了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但偏生就是不叫他们知道何时开始售卖。
叫她们心痒难耐,却又无从下手。
届时顾许两家同时售卖,顾氏杂铺的香水她们恐怕瞧不起,但若是许氏商行也卖呢?
许氏商行卖完了,那不就只能到我顾氏杂铺来买了么……
8
一月后,顾瑾泽忽然便将我带到了一大宅院前。
看着偌大的院子,我忍不住咽了把口水。
小心翼翼问道:“夫君,你买这宅子用了多少银钱?”
闻言,他便对着我缓缓笔画出五根手指,浅笑着说出三个字。
“五!千!两!”
我捂嘴惊呼:“五千!”
“那杂铺竟就挣了这般多?”
可也不对,账目我每日都看,哪里就挣了这么多银子。
果然,顾瑾泽往我头上轻轻一敲,笑道:“想什么呢?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每日客人虽多,却也挣不到多少银子。”
“那这银子是?”
莫不是又是借的?
顾瑾泽面色不变道:“那自然是许大哥可怜你我,友情赞助的罢了。”
我忍不住捶他。
“本就欠着他两千两未还,如今你又借!”
顾瑾泽忽然面露严肃,伸手制止了我。
“夫人又忘了这一人间至理,真所谓,花的……”
“花的越多,挣的越多。”
我没好气抢过话头,这话他日日挂在嘴边,听的我耳朵都起了茧子。
顾瑾泽却似未觉,反而夸张鼓起了掌。
“啪!啪!啪!”
“夫人说的是,瑾泽必定铭记于心,不忘夫人教诲。”
我:“……”
油嘴滑舌!
这宅院既买了那便买了,可谁曾想他竟真又雇了数十个仆役。
是夜,花前月下,他硬是拉着我在院内躺在摇椅上赏月,使唤着几人捏肩捶腿,时不时饮两口小酒,好不惬意。
一边捏着我的手,不由发出感慨。
“夫人,这才叫过日子呀。”
我此刻并不愿享受,只是忧虑。
“夫君,你究竟欠了许大哥多少银子?”
顾瑾泽一时不察,险些被酒水呛到,瞧向我的眼神颇为幽怨。
“夫人,此刻便不要提及此事了吧,正所谓,欠的越多,挣的越多嘛。”
我:“……”
他总有理。
“还有啊,夫人。”顾瑾泽忽然又说道,随即便瞧向了我,“你小小年纪,便这般操心,当心未老先衰,掉发,秃头!”
我:“……”
“顾瑾泽!”
9
几日后,杂铺便开始售卖香水。
香水十两银子一瓶,这般昂贵,可五十瓶香水竟不过两个时辰便一售而空。
我瞧着账本,仿若做梦一般。
这般简单,便入了五百两。
“夫君,这是真的吗?”
顾瑾泽瞧着账本,却淡定极了。
“自然是真的。”
“那明日直接卖上百瓶,岂不就是一千两。”
顾瑾泽摇摇头。
“夫人,你还小,不懂什么叫饥饿营销。”
“什么?”
我需得承认,这话我真不懂。
顾瑾泽高深莫测地望向我道:“夫人不明白也无妨,只需知道,我们明日只卖二十瓶,定价二十两。后日只卖十瓶,定价五十两。”
我不解,分明就有数百瓶,为何要这样卖。
正欲询问,便见顾瑾泽壮志豪情般再言:“再后日,便只卖一瓶,定价五百两!”
我:“……”
奸商!
10
次日,我特到铺子里瞧了,先前还忧心价钱涨了一倍会无人愿买,却不想不过半个时辰,便卖出了五瓶。
不知是不是同顾瑾泽待久了,我竟觉二十两的定价都低了,或许可在高些……
“昨日还是十两,今日怎么就二十两了?”
正想着,便有人提出了不满,伙计正要上前,被我拦住,我亲自上前道:“几位客人应也知好东西难得,这香水我们研制不易,便是这几瓶也是费了不少心力,日后若再要恐也没有了。”
言外之意便是,要买今日赶紧,日后可就更贵了。
几人想来也明白何谓物以稀为贵,咬咬牙,便一人买下了一瓶。
眼看着就是百两入账,我虽面上不显,但已内心狂喜。
顾瑾泽说的果然不错,爱财之心,人皆有之啊!
“此物,名唤香水?”
“正是。”
眼前人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想来也不是一般人。
我不由好奇多瞧了几眼,却见他身侧一人目露不善,瞧向我满是戒备。
我亦心中不悦。
不过就是瞧了几眼,这人是何意?
“九牧,不可无礼。”
那人训斥了身侧之人,随即对我和善一笑,问道:“姑娘可是店家千金?”
我原稍愉悦了些,听闻这话,随后便又黑了脸。
“我是店家夫人!”
那人讶然,自觉说错了话,不由拱手致歉。
“夫人瞧着年纪尚小,是在下眼拙了。”
闻言,我忍不住皱眉。
又是年纪尚小,顾瑾泽便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故而我听见这话便不喜。
“我及笄了。”
那人又是一怔,应是不明为何我被人夸赞还越发不悦了。
见状,那人忙不迭转了话头。
“我从京城秦家而来,欲与店家做笔买卖,还望顾夫人转告一二。”
闻言我霎时面露惊慌。
秦!
这是皇姓!
我僵硬半晌,想起我方才的脸色,不由心慌,这人瞧着和颜悦色,应当不是个爱记仇的吧。
“顾夫人?”
那人眼中含笑,我却觉怕极了。
“我……我记下了…”
见我答应了,他便留下一令牌。
“若是店家想做这笔买卖,可上千客楼寻我。”
说罢,他便领着人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离开后便一下飞奔归了家。
顾瑾泽正在摇椅上悠闲自在地被人服侍着吃葡萄,见我火急火燎,便笑道:“叫你别去,偏不信,我便是提价到二百两,都有人愿意买。”
“不,不是。”
我气喘吁吁地递给他那令牌。
“有个皇家人,想与你做买卖。”
顾瑾泽闻言险些从摇椅上摔下。
“夫人再说一遍!”
……
11
半个时辰后,我俩盯着桌面的令牌大眼瞪着小眼。
“夫君要去吗?”
顾瑾泽揣揣手,啧了一声。
“去定是要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我胆小,有点儿害怕。”
我:“……”
顾瑾泽出了门,我原以为他是去找了那贵人,却不想他竟是去了许大哥府上,好说歹说,许大哥才愿与他一同前往。
“得拉个人壮胆才行。”
第二日许大哥都来接他了,他却还磨磨蹭蹭,临出门时,更是一口烈酒下肚。
“酒壮怂人胆!”
饮了酒,说了番豪言壮志,这才昂首挺胸地出了门,我瞧着他上了马车,便正欲转身回府,却不想才出门几步的他又返了回来,一脸退意。
“夫人,要不然,不去……诶!诶!许大哥……”
话还未说完,他便被许湛拉着衣领子揪走了。
“弟妹,不必送了,回府歇着去吧。”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目送了他们二人离开。
今日,顾瑾泽直至傍晚时分方才归来。
归来时,脸上神色不明,一言不发。
我将他迎进房内,想要询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夫人。”
“嗯。”
顾瑾泽忽然开口,我下意识一应。
“你掐我一下。”
这我懂。
生怕自己是做梦时我便也要掐上一把。
于是我熟练地拧上他脸上的肉,狠狠一掐。
“嘶!”顾瑾泽吃痛,捂着脸,神色幽怨,“夫人下手也忒狠了些。”
“我怕你吃劲儿,不觉痛。”
万一还分不清现实,要再掐一把,岂不是又受一次罪。
“怎么说?你叫我心急了”
顾瑾泽神色还有些恍然,却也镇静了不少,只见他扬起嘴角,满脸喜色。
“夫人,我们真要挣大钱了!”
原来那人竟是六王爷独子,当朝世子爷。
他瞧上了我们的肥皂和香水生意,本欲以十万两银的价钱买下配方,却又被顾瑾泽劝说着入了股。
“夫人,有他做靠山,便是京城,我们都可闯上一闯。”
京城?
“你说得巧了,今日你走后不久,我便收到一封家书,你瞧瞧。”
顾瑾泽接过信。
信上说,顾瑾宇中了举人,不日将启程前往京城赶考,少些盘缠……
顾瑾泽原本还愉悦的脸上顿时有了怒意,冷哼一声。
“我早知他中了举人,如今要银钱了方才想起要知会我一声。”
他身残,不可科考,故而哪怕是他一人养活了这一家,供胞弟读书,也不得婆母好脸色。
婆母着实太过偏心,我也早知他心有怨气。
“总归是你胞弟,也不好叫旁人抓了错处,给他寄一些就是了。”
“哼。”
顾瑾泽自然也懂这道理,若是真不管这弟弟,世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故而他执笔回了书信。
我瞧见了,大概意思便是,他经商不易,如今负债累累,这五十两银子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了,弟弟呀,定要省吃俭用,用功读书,考取个功名方才对得起他。
“五十两是否少了些?”
顾瑾泽撇嘴。
“我还嫌给的多了呢。”
我:“……”
12
数月后,梁县便已开起了数十家顾氏杂铺。
我每日看着账本都咯咯直笑。
现今还觉做梦一般。
分明几月前还穿着粗布麻衣,守着家中梨园度日,今日便已成了富商了?
“夫君,我总觉着像还在做梦。”
顾瑾泽拿过账本,轻轻笑道:“日后还会更多呢!”
不日,顾瑾泽携我与许大哥辞别。
“顾贤弟他日富贵,可别忘了为兄。”
顾瑾泽忙道不敢。
“小弟自不忘大哥提携之恩。”
人在马车上,我仍觉得恍惚。
“夫君,是否太快了些?”
不过数月,便要往京城去了?
顾瑾泽这回未再笑了,反而平添了几分无奈。
“夫人,我本想着再过些时日,待摸清京城局势再进京,奈何……”
顾瑾泽望向车窗外的雪景,一声轻叹。
“那位世子爷催得紧呐……”
13
春节方过,京城还一片热闹。
我不由发问:“一月后,便是会试了吧?”
顾瑾泽亦看着窗外景象点头。
“是啊。”
饶是还有一月,状元楼与登天楼也早早便住满了人。
还有其余酒楼里也并无多少空厢房,我与顾瑾泽寻了半日,方才寻到落脚地。
四周皆是前来会试的学子,高谈阔论,好不吵闹。
顾瑾泽喜静,见此情形,不由皱眉。
“我寻了个牙侩,明日且先买个宅院住下。”
“嗯。”
初来便无从落脚,也着实叫人心烦,何况我们还带着这般多的行李。
“兄长?嫂嫂?”
正跟着伙计往楼上去,便听闻有人试探地叫唤了一声。
我与顾瑾泽回头望去,便见一身破旧儒衫的顾瑾宇瞧向我们,满脸诧异。
未曾料到会再次遇见顾瑾宇,我们颇有些不自在,又平添几分心虚。
在书信中分明说负载累累,如今再见却是锦衣华服,满身贵气。
我正不知如何应对,顾瑾泽见他却连连皱眉。
“我不是又托人给你寄了百两银子?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他寄了?
我怎么不知?
顾瑾宇也是满脸诧异。
“我并未收到兄长寄的银子。”
顾瑾泽怒意明显。
“定是那驿使起了贪欲!私吞了那百两银!”
说罢又是怜惜般望向顾瑾宇,道:“幸而我今日进京来了,不然叫你如何是好?”
顾瑾宇一听这话,竟落下泪来。
“兄长……”
他好一顿哭诉,我们这才知,他这一路奔波,本已无多少余钱,为有个容身之所,便是连身体面的衣裳都买不起,可谓是过得凄惨。
“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既来了,自不会再叫你日子难过,你且先行再此住着,待我安顿下来,再派人来接你。”
“嗯。”闻言顾瑾宇乖顺擦净了眼泪,依恋般望向顾瑾泽,“多谢兄长。”
顾瑾泽掏出些银子递给他,叫他先去买身衣裳,便带着这般我进入客房,关了门,忽然惊魂未定般拍拍胸口。
“好险,夫人,险些便露馅儿了。”
我:“……”
差点真信了他寄了这百两银。
“不应该呀,五十两他还能混成这样,八成是被人给骗了,浪费了我的银子!”
我:“……”
若非同他相处久了,我险些要疑心顾瑾宇究竟是不是他胞弟了。
14
次日,他寻了个宅子,便领着我去瞧了。
“梁县两处宅院都未先叫夫人瞧瞧是否喜欢,今日特携夫人前来,夫人若喜欢便定下,若是不喜,再寻他处便是。”
我入内细细瞧了。
虽不比梁县的宅子那般宽阔,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自是极好的。
那牙侩道:“此处原是户部刘大人的住处,刘大人虽外放有些年头了,但这宅院一直留了人打理,夫人若喜欢,即刻便可入住。”
我点点头。
“此处倒是不错,只是不知这价钱……”
牙侩会意,道:“不瞒这位夫人,刘大人这院子虽好,却是卖了两年都未卖出,只因这价钱着实……”
听着这意思是有些高了。
我与顾瑾泽对视一眼,便听他淡笑道:“你但说无妨。”
那牙侩瞧我二人脸色,带着些试探的意味,道:“二位若真瞧上这宅子,便给一万两银罢。”
一万两!
这宅子还未梁县那宅子一半大,竟要贵上一倍!
顾瑾泽显然也是被这价钱惊了一瞬。
“我二人自是诚心想买,奈何实在给不出这价,罢了,再寻他处便是。”
说罢,便拉着我的手欲走。
“这位老爷,且慢,且慢。”那牙侩见状,忙将我二人拦住,“二位自可说说,想要什么价,我们商量不是。”
我与顾瑾泽对视一眼,我先道:“若是五千两,我们愿意考虑。”
牙侩变了脸,一下摇头。
“夫人这是说笑了,若九千两往上,尚可考虑,这五千两可买不起这样的院子。”
我瞧向顾瑾泽,见他勾起嘴角,我便知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八千两,若是不成,便真另寻他处了。”
“这位老爷,您这……”
那牙侩眼中闪过犹豫,我心下了然,看来有戏。
我故作不悦,道:“夫君,这天寒地冻的,既不成,那便先行回去吧。”
“好。”
顾瑾泽会意,便作势要走。
“这位老爷,莫急,总可商量不是。”那牙侩一慌,忙将我二人拦下。“您这八千两着实叫我难做,这样,您再加八百两,咱凑个吉利数儿不是,仅八千两,确实叫我不好交代。”
我见顾瑾泽思虑良久,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待拿了地契,给了银钱,顾瑾泽又额外给了那牙侩些赏钱。
待人一走,他这才面露喜色。
“夫人,咱占大便宜了!”
我不解,他则耐心同我解释。
原来那牙侩说的一万两却可说是最低价也不为过,许是那刘大人家中遭了变故,这才急着将这宅院卖出去,叫我们碰了运气。
“幸而夫人聪慧,不然叫我一人,要多花不少银钱了。”
闻言,我面色微红。
这也能夸?
15
顾瑾宇进了这宅院,颇为惶恐。
“兄长,真买下这了?”
“那是自然,本欲买个小院儿,但思及你读书不便,便又借了些银子方才忍痛买下,后方那院子僻静,你今后便住那儿,静心读书,万不可松懈。”
顾瑾宇感激涕零。
“不知该如何报答兄长才好。”
顾瑾泽摆摆手,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我四处奔波,不能时常侍奉在母亲身边,待日后你考取了功名,能好好孝顺母亲,便是报答于我了。”
“嗯,瑾宇谨记兄长教诲。”
我便是真真领教了他忽悠人的本事,分明便是他自己瞧上了这宅院,偏生这样说,叫顾瑾宇感激涕零。
“我需好好想想你平日里同我说的话中有几分是真。”
顾瑾泽一愣,忽的捂着胸口,满脸受伤。
“我待夫人一片真心,夫人竟还对我存有疑心,真叫为夫伤心,夫人对为夫如此不信任,不若叫为夫死了算了,嘤嘤嘤。”
我:“……”
信了你的鬼话!
16
安顿下来,他便去寻了世子,我闲来无事,自上街闲逛。
途经一家胭脂铺,竟闻见熟悉的味道,不由入内瞧了。
竟真是香水,且换上了更为精美的瓷瓶,我问伙计这香水价值几何。
伙计一眼便瞧出了我不是京城中人。
“这位夫人可是初入京城?”
我答道:“正是,我从梁县来,入京城不过两日。”
“梁县是个好地方。”
那伙计笑意更浓,梁县富硕,想来他瞧我通身贵气,便也知我家境殷实。
“说来这香水也是从梁县而来,夫人可用过?”
我淡笑点头,何止是用过,这便是我家的东西。
“那夫人可要买些,今日剩的不多了,夫人若要了,便给一百两银罢。”
我微瞪大了眼睛。
梁县虽也涨了价,却也只是三十两,这东西到了京城,竟要卖上百两。
惊诧过后,我轻轻摇头。
我不过是想问问,这香水夫君已为我特制了一样,香气独一无二,何必再用这些。
那伙计脸色微微一变,却也很快又引着我去瞧了旁的东西。
“那夫人可要试些胭脂?”
我点点头,初来京城,自然还有好些东西未能带上,都要买些。
“顾夫人?”
闻言,我转头便见那位世子爷含笑朝我走来。
“远远瞧着像,走近细看了才认出。”
不知为何,他明明便是在笑,我一见他却总觉着怕。
“见过世子。”
我默默后退半步,他微一愣。
“顾夫人怕我。”
被人直白点出,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僵硬摇头。
“并未。”
“那顾夫人缘何要退。”
说罢他便又上前一步,我本能后退,却直直地撞上了柜角。
“小心。”
他上前揽住我的腰,顾不得痛,我慌张地推开他走远了些。
他似未觉不对,反而将揽了我腰的那只手放至鼻间嗅了嗅。
“顾夫人身上香气独特,可是顾兄弟新制的?”
“是……是夫君特为我制的。”
他又要上前,顾不得其他,我慌乱俯了俯身,留下一句“夫君还在等我归家”便匆匆离去。
未曾瞧见身后那人瞧着我落荒而逃的背影,满是戏谑与势在必得……
17
是夜,顾瑾泽方回。
见我还未歇下,便目露探究。
“夫人怎么了?”
我瞧向他,顿觉委屈,却不知从何言明。
说世子爷对我动手动脚?
世间众人总对男子宽容,对女子苛刻,恐也会觉是我勾引,若是他也这样以为,我又该如何?
泪珠滑落,我小声说道:“我……我想回梁县了……”
顾瑾泽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未问及缘由,只坐于我身侧。
“夫人若是不愿待在京城,回梁县也好,不过……”
顾瑾泽一顿,我不由抬头,便见他目露柔光,浅笑道:“夫人有何事都可同我言明,无论何时,我信夫人。”
闻言我泪意更浓,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滑落。
顾瑾泽脸上是再也藏不住的慌乱。
“夫人,我着实不擅长哄小孩子。”
我拿手捶他,破涕而笑,道:“我不小,已十七了。”
顾瑾泽轻笑。
“十七也还小啊……”
我终究还是未提及今日发生了何事,只是自那日后便鲜少出门。
转眼会试已然结束,顾瑾宇也算是不负众望,虽名次靠后,却也中了贡士,如无意外,应是三甲同进士。
可晚间用膳时,他却颇为萎靡。
“辜负了兄长与母亲的期许。”
顾瑾泽宽慰道:“能中贡士已是不易,放宽心,好生准备殿试便是。”
用膳后,顾瑾泽与我在房中显然松了口气。
“幸而他中了贡士,只待殿试后分个二三甲,不然凭母亲那性子,我岂不是要一直供他。”
我笑道:“这是喜事,自该高兴的。”
“是,对了。”想到什么,顾瑾泽望向我道:“世子办了一场马球会,你自到京城便鲜少出门,明日同我一道去吧,也叫大家见见我这如花似玉的夫人。”
他本意虽好,却叫我笑意顿消。
若是旁人办的也就罢了,偏生是那世子。
“我便不去了。”
顾瑾泽察觉出什么,瞧着我,试探道:“上回夫人欲回梁县,可是因世子?”
本过去了月余,可想起还是心有余悸。
见他问出,我欲言又止,半晌才便微不可察地点头。
“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从他言语中听出怒意,但我不知是否是对我,总归我觉着委屈,又落下泪来。
“他……他举止孟浪,他……”
顾瑾泽怒极。
“他轻薄你了?”
虽是疑问,言语却已肯定。
我流着泪,重重点头。
“这畜生!”
顾瑾泽攥紧了拳头,双眼猩红,却又透着深深无奈。
“夫人当早些同我说。”
“夫君身为男子,不懂我们女子的艰难。”
凡男女之事,总是女子的错处,便是无错,也定要安上些罪名,只因是女子便要无端受骂。
“我懂!”
顾瑾泽一言,叫我惊诧。
“夫人,不是女子的错处,是这世道错了。”
我微微诧异,瞧向他,便又听他似无奈般叹息一声。
“女子何辜,匹夫无用罢了。”
女子何辜,匹夫无用?
我心下悸动,什么样的男人,方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顾瑾泽……
他将我轻轻揽入怀中,宽慰道:“夫人,这京城不闯了,再过些日子,我们便回梁县吧。”
我眼含热泪,重重点头。
“好。”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便是没有这荣华富贵,日日糠咽菜也使得……
18
次日,他独自一人去了那马球会。
我在家中看书,待他归家一同用晚膳。
可谁知,直至日暮低垂,他还未归。
我不由差人前去询问,不料却得来一噩耗。
“夫人,街上人都说,老爷行刺世子爷,被打入诏狱了。”
我眼前一黑,仿若晴天霹雳。
诏狱……
入了诏狱便是一只老鼠都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何况他右腿本就不好,如何受得住阴冷潮湿的诏狱……
他又怎么可能会刺杀世子,他又怎么敢!
分明昨日才说要带我回梁县。
他只爱财,何等惜命啊!
世子!
果真是个畜.生……
19
天色渐暗,所有人都忙着归家,只我一人逆流而行。
看着偌大的世子府,我狠狠咬牙,抬步上前。
似是早已料到我会来,还未至门前,便有一人上前,将我引入府中。
“顾夫人这边请。”
我跟在他身后,行至一院前,他停步,道:“世子已在院内等候顾夫人多时了,夫人请吧。”
我强忍着惧意,颤抖着上前。
不多时便听闻隐隐水声。
他,在沐浴!
“夫人,请吧。”
“我在外头便好。”
他在沐浴,我如何能进?
可我话音刚落,里头便传出世子戏谑的声音。
“顾夫人欲求人,却弯不下这腰,该如何是好?”
闻言,我便知他是何意,也明白走这一遭,必是少不得屈辱,随即便握紧双拳,走进房内。
低着头,不瞧房内情形,只迫切道:“世子殿下,我夫君自不敢行刺于您,定是误会。”
我闻他轻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我的天真,还是笑我的大胆。
“他是行刺还是误伤,甚至是无罪,不过本世子一句话的事儿,顾夫人可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他瞧上了我一有夫之妇,使这卑劣手段,夺我夫君钱财,还要我从了他么?
我身子越发颤抖,屈辱地流着泪,问:“世子想要我如何?”
他突的站起,叫我猛然闭眼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揽过腰肢。
双手死死抵在胸前,却阻止不了他的靠近。
只觉他凑近我脖颈,猛然一吸,随即又轻笑道:“顾夫人放心,我自不强抢有夫之妇,三日内,若顾夫人能拿来和离书,入府为妾,我自会考虑放顾兄弟一把,顾夫人以为如何?”
这还不叫强抢?!
“我要去告御状!”
“哈哈哈!”
他仿若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个商贾,一个皇侄,你说陛下会怎么选,顾夫人,别说笑了。凡告御状者,先笞五十,若是因此没了半条命,我可是会心疼的。”
“顾夫人,我可只等三日……”
他差人将我送出府外,看着茫茫夜色,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归至府中,便见顾瑾宇在府外激的跺脚,一见我便即刻上前。
“嫂嫂,兄长这么能行刺世子呢,这不是糊涂吗?”
我心下不悦。
旁人也就罢了,他怎么还觉顾瑾泽真行刺了那畜牲。
“夫君是被人冤枉的。”
顾瑾宇烦闷一甩袖。
“不管如何,如今殿试在即,兄长发生此事,岂不妨碍我考取功名!”
我骤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啪!”
我气极,狠狠甩他一巴掌。
“没有你兄长,何来你今日!如今你兄长遭难,性命堪忧,你心中竟只想着你的功名!”
他愣了半晌,随即凶狠的朝我冲来,便是扬起手掌,狠狠甩下。
“啪!”
“无知妇人!我再不济也必是同进士出身,又岂是他一介商贾可比!”
我捂着脸,眼中含泪,却是讽刺笑出了声。
“你瞧不起的商贾,却是一路供你读书科考,你既瞧不起他,为何又理所应当地使着他挣来的银子,住着他买的宅院!你若真如此清高,便从这滚出去!”
顾瑾宇脸色微变,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院内。
我瞧着他的背影,只觉疲惫。
一夜未睡,次日天方亮,我便取上拟好的和离书,前往诏狱。
我已想明白了,若能救他,便是失了一个我又能如何!
20 当是世子那畜牲早已吩咐,狱卒并未拦我,反而将我一路引入狱中。
狱中昏暗潮湿,不少囚犯见我纷纷道出污言秽语。
“小娘子,来呀。”
“哪里来的小娘子,快过来叫哥哥疼一疼啊。”
“过来呀!”
“来吧……”
我攥紧手中的文盘,垂着头紧紧跟在那狱卒身后。
他带着我一路往里,四周渐静,却越发阴冷。
走至最末,他方才打开牢门。
“进去吧。”
我瞧见里头一人浑身是伤,听着动静方才缓缓抬头。
“夫人?”
他脸上毫无血色,尽是血污。
不过一日未见,他竟就被人弄成这副模样!
泪水夺眶而出,我忙不迭放下文盘,取下披风盖在他身上。
“夫君。”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顿觉一片冰凉。
如往常一般展起笑颜,他尽力温声细语朝我说道:“夫人先行回梁县吧,我……”
他忽然瞧见我红肿的脸,骤然一怒。
“谁干的。”
我下意识捂着脸转头。
“没事。”
“是世子?还是顾瑾宇?!”
我微一愣,随即了然,他如此聪慧,怎么会猜不到。
“是顾瑾宇。”
我明知他此刻艰难,本不该再叫他平添烦恼,却依旧忍不住控诉。
“他,狼心狗肺……”
我将顾瑾宇昨夜说的那番话告知于他,半晌才记起此行的正事,不由擦擦眼泪。
“夫君,世子愿放我们一马,只要……”
“夫人,他不会的。”顾瑾泽苦笑,“他想要的一直是我们的肥皂与香水买卖,怪我,自视有能,心比天高,连累了夫人。”
“那给他便是,夫君,我们回乡,守着梨园……”
不做这买卖了。
“夫人,迟了。”
顾瑾泽无奈叹息,转头瞧见了那文盘。
“夫人可是带了笔墨纸砚,正巧了,我……”
他拿过文盘,瞧见那和离书一愣,随即仿若未见,另取一张,执笔书写。
“我不信世上有人面对巨大的利益还能不为所动,我的价值可不止这肥皂与香水……”
他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满数页。
“夫人,将这信送与六王爷吧。”
“六王爷?”
世子父亲。
“对,他见到,自会明白。”
我不知他写了些什么东西,但我信他,他说送与六王爷,那便送与六王爷。
将他写下的东西揣进胸口护住,我便站起身。
“我即刻便去。”
“夫人。”
他又将我叫住,我转头望着他。
只见他将那和离书重新拾起,写上姓名,就着鲜血按了手印,随即艰难起身,将那和离书轻轻放至我手中。
“夫人,若是不成,便离开京城吧,去哪儿都好。”
我眼含热泪,随即便当着他的面将那和离书撕碎,这和离书本就是为了救他,既然他已有了法子,那便用不上了。
“夫君,我信你,若是不成……我也陪你……”
爹爹说的对,他这般好儿郎,世间难寻,旁人再不能如他这般,待我那样好了。
他若真遭遇不测,我也绝不苟活!
21
我行至六王爷府中,却被人拦住。
“这位大哥,我有要事欲见六王爷,劳您通传一声。”
“去去去,我们王爷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走,别逼我们对女子动手。”
“我真有要事,啊!”
我正欲上前,却被他猛然一推,一个不稳,跌落在地,一心护着胸前书信,便是重重一摔。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浑厚声音传来,我一瞧,便见一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缓缓走来。
“刘大人。”
两个守卫抱拳见礼,我不顾疼痛起身却是下意识退后一步。
“可是顾夫人?”
那人倒是不甚在意,反而笑意盈盈询问。
闻言,我抬眸。
“正是,不知这位大人是……”
那人笑道:“我本觉归京无望,故而卖了那宅院,却不想造化弄人,竟又回来了,顾夫人说巧是不巧。”
是户部那位刘大人。
我大约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宅院本算他贱卖,如今既已回京,怕是买不起旁的住处,自是想要回他那宅院了。
这自然简单。
“大人若能叫我见一见六王爷,我与夫君必定将那宅院双手奉上。”
刘大人爽朗一笑。
“顾夫人说笑了,若愿意,再卖回与我便是。”
“这如何使得,那宅院本是大人您的,我与夫君能有幸住上这些时日,已是积德,日后自当归还。”
“哈哈哈,”刘大人满意地摸了把胡须,“顾夫人豁达,既如此,便随我来吧。”
我心下一喜。
“多谢大人。”
有刘大人领着,那守卫自不敢再拦,反而毕恭毕敬将我二人领至书房。
“顾夫人在此稍候。”
刘大人先行入内,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唤我入内。
主位那男子目露精光,透着狠辣,我只瞧了一眼,便惧怕地垂下头。
“见过王爷。”
“听闻你这罪妇想与本王做笔买卖。”
我身形微微颤抖,这六王爷比世子还要叫我恐惧几分。
“是我夫君,有一书信想交与王爷。”
“那罪人竟还敢给我送信?”六王爷耻笑一声,“呈上来瞧瞧。”
刘大人亲自过来取了信,送了上去。
我垂着头,惴惴不安。
上首只有书信翻动的声音,便无其他声响传来。
叫我倍感煎熬。
若是那封书信说动不了六王爷,又该如何,真真便只能等死了吗?
夫君……
“这顾小兄弟,果真有才。”
称呼变了!
我下意识抬头,便见六王爷面露笑意,道:“顾小兄弟,娶了位好夫人呐。”
有救了……
我脑中只想着这一件事情,便是热泪盈眶,磕头谢恩。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22
三日后,顾瑾泽被人抬出了诏狱。
我瞧着他浑身是血,便又忍不住落泪。
不过短短几日啊,竟被人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夫人。”
顾瑾泽面色惨白,却依旧展开笑颜,抬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珠。
“莫哭。”
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忙叫人将他抬回府中。
府中早已有数位大夫候着,见着这伤口连连摇头。
“诏狱最是磨人,虽都是些皮外伤,却要吃大苦头。”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衣裳与伤口黏连在一起,便要用浸了烈酒的刀子一点点分离。
顾瑾泽双手攥紧了被褥,头上浸满了汗珠。
“夫人,你先……出去,可好?”
我知他不愿叫我见了他难堪的模样,便绞着帕子,咬唇忍着泪意,冲出房门。
“啊!”
几乎便是冲出房门那一瞬,他抑制不住的痛苦哀号便传入耳中。
“呜唔……呜呜呜……”
我无力滑坐在地,咬着手指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哭声。
顾瑾宇这时才来,面露忧色。
“兄长如何了?”
我瞧向他,满是厌恶,便冷笑一声。
“他误伤了世子,鞭笞三十,赔上半数家产,不过您放心,他顾瑾泽不过一介商贾,耽误不了您这位准进士考取功名!”
“他伤势痊愈便即刻分宗,不叫你有一商贾兄长,丢了你的脸面!”
他面色慌乱。
“嫂嫂,您这是何意?”
我神色决绝,只觉瞧他一眼都嫌脏。
“滚!”
他还欲再言,却被我叫人轰了出去。
直至两个时辰,大夫方才出来。
“大夫,不知我夫君如何了?”
几位大夫看来也是累极,一人擦着额间汗珠,道:“伤口皆已上了药,想来已无大碍了。”
闻言我便是狠狠松了口气。
“多谢大夫。”
付了诊金,将几位大夫送走,我方才进入房中。
便见床榻上那人浑身裹满布条,动弹不得,见了我便是笑。
我坐在床沿,没好气一瞪。
“还笑!”
顾瑾泽依旧在笑。
“我见了夫人便高兴。”
我轻哼一声,故意撇开脸,道:“我见了你便气恼。”
顾瑾泽故作苦恼。
“那该如何是好,总归还要再瞧个数十年,夫人岂不厌烦。”
我绷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却又皱起了眉。
“你方才可听见我同你那弟弟说的话了?”
顾瑾泽轻轻嗯了一声。
“我早已有了这样的打算,一直不知该如何说出,多亏夫人机敏,趁机言明。”
我又忍不住笑骂他一句。
“你这人总有话来夸我。”
“为夫所言,皆自肺腑啊。”
“少贫嘴!”
逗闹几句,我又道:“那位刘大人回京了,欲要回这宅子,我已应下了,待你养好了伤,我们怕得换个住处。”
“好。”他对此毫无异议,“夫人,待我能走动了,我们便回梁县吧。”
我放想说不必如此心急,但又想他怕是也被这京城伤透了心,便不由点头。
“好……”
23
半月后,顾瑾宇去了殿试,回来便心事重重。
我瞧见了便只冷眼旁观。
没良心的东西,最好便得个末位。
三日后放榜,顾瑾宇果然名次靠后,中了三甲同进士。
同进士,如夫人。
多半不可能留京,大多外放。
但中了三甲,也算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满足了他母亲的期许。
顾瑾泽受的多是皮外伤,虽起初每日痛得死去活来,但如今也已能起身,走动几步。
我搀着他在院内小步行走,自然少不得闲说几句。
“你说他会外放到何处?”
顾瑾泽好笑。
“夫人,我怎会知晓?”
我轻哼一声,从前不过是与他这个弟弟不甚亲近,如今是越发厌恶了。
“自是离我们越远越好。”
最好外放西南,升迁无望,一辈子不见!
顾瑾泽神色意味不明,含笑道:“说不准会留京呢。”
我不解。
“不过三甲同进士,且名次靠后,他若能留京,岂不让人眼红?”
我自是不信,可结果就是让人如此惊诧。
三月后。
他不但留了京,还入了户部。
这岂止是叫人眼红,分明便是遭人嫉恨!
可显然顾瑾宇还不明其理,回府时便是春光满面。
“多谢兄长。”
?
我面露诧异,顾瑾泽则神色淡然地点头。
“我已尽我所能,给你谋了个好出入,日后你荣华富贵也好,失意无路也罢,自不必再寻我。”
他如今伤势大好,我前几日便已差不多将行李收拾妥当,只待今日离京。
“另有,刘大人助我出狱,欲要回这宅院,我自然应下,你今日便搬出去,另寻个住处吧。”
顾瑾宇变了脸色。
“兄长,我身无半两银,你叫我搬到何处?”
顾瑾泽脸色不变,只留下句“与我无关”,便领着我出了府,坐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回梁县。
安顿了之后,又马不停蹄归了乡,请族老做了见证,便要分宗。
婆母自然不乐意。
“你如今富贵了,便不认我这母亲,要弃了你亲弟不是!我瑾宇金榜题名,前途无量,还遭你嫌弃了?”
族老亦是劝阻。
“瑾泽,分宗不是小事,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顾瑾泽苦笑。
“您有所不知,晚辈在京中得罪了世子,险些丧命,可谓是散尽家财,才得以保全性命,如今能归乡更是万般不易。瑾宇如今入了户部当差,前途无量,自是光宗耀祖,顾家难得有一人入朝为官,若是因我的罪过连累了瑾宇,岂不是叫我万死难安。故而晚辈这般心急,实是无奈之举,若舍弃我一人,得以保全顾家,那晚辈绝无怨言!”
我适时落泪。
“夫君入狱受了重伤,如今伤势未愈,便急于此事,各位族老便成全我夫君一片赤诚之心吧。”
众人面面相觑,婆母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我瑾宇日夜用功,方才考得功名,你竟敢害他!”
我心下气怒,这婆母心中竟真只有她那小儿子,半分不问顾瑾泽伤势如何,近来是如何过的!
“既如此……”
此言一出,众族老也是面面相觑,显然已有了思量。
为添上最后一把火,顾瑾泽带着我扑通一声下跪,声泪俱下。
“请成全了晚辈吧!”
一人故作叹息,勉为其难道:“既如此,那便分宗吧……”
几位族老做主,将我与顾瑾泽从族谱中除名。
这哪里是分宗,分明是将我二人逐出宗族。
偏生这些人还如此伪善。
“瑾泽,日后若无事,自可再回乡瞧瞧你母亲。”
婆母忙不迭便要同我们撇清了关系。
“从今往后,我可只瑾宇一个儿子了,他这罪人可莫回来瞧我。”
顾瑾泽面色不变,淡淡道:“顾大娘之言,瑾泽记下了。”
24
了却此事,已然日暮低垂。
依旧是阿黄,前来送我二人一程。
临别前还扭捏地送上一个钱袋。
“顾大哥可别嫌少。”
顾瑾泽将那钱袋放到手中颠了颠,挑挑眉。
“看来阿黄近来富贵了?”
阿黄颇为不自在地挠挠头。
“顾大哥拿我说笑了,我可没这本事,本就是你那梨园挣的,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顾瑾泽笑着将那钱袋推回他手中,道:“留着吧,本就送与了你,便没有再要的道理,何况……”
顾瑾泽一顿,随即神秘莫测地笑道:“谁告诉你我如今缺银子了?”
眼瞧着阿黄愣神,顾瑾泽哈哈大笑,留下一句“若愿离乡谋生,可来梁县寻我”便带着我扬长而去。
“夫君日后打算如何?”
顾瑾泽笑道:“自是做大我们杨氏商行的买卖。”
“杨氏?”
“是啊,夫人,如今我在顾家已无容身之处,只能仰仗夫人收留了。”
我:“……”
这家伙,贯会胡言乱语。
可当他真跪在杨家祠堂要入我杨家族谱时,我却慌了神。
“夫君,你可想好了?”
这族谱可不是想入便入的,这名字一写便不能轻易反悔了。
他这一弄,就是入赘了……
这叫世人如何看他!
“夫人,我已想好了。”
顾瑾泽言笑晏晏,轻握我手,诚挚直言:“夫人说世间女子艰难,可这世道难改,瑾泽无力为之,夫人不顾己身,救我于水火,瑾泽无以为报,惟愿尽瑾泽一人之力,许夫人福泽万千。”
泪光糊眼,这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男儿?
我亦满含爱意,唇角微勾。
“夫君许我福泽万千,我许夫君永世相随,无论夫君贫富贵贱,杨环永世不弃!”
十指相握,顾瑾泽与我相视一笑,目露情愫,相距渐近……
我爹黑了脸,鼻孔出气,胡子一翘。
“这是祠堂!”
思绪回笼,双双红了脸。
言归正传,我与顾瑾泽一同拜了祖宗,入杨氏族谱,重置婚宴,告知四里八乡,顾瑾泽与杨环,喜结连理,同偕白首!
此后余生,惟愿岁月静好与君同,细水长流与君语,繁华落尽与君老……
番外
25
顾氏商行正式更名杨氏商行。
顾瑾泽又研制出来不少新奇玩意儿,深得梁县百姓喜爱。
我瞧着账本却觉不对。
“夫君,镜子五十文一副,缘何运往京城的便只收十文?”
虽说买的多了价钱也可少算些,但这也少太多了些!
顾瑾泽笑容勉强。
“夫人,权势压人,有些人,总不能再得罪第二回。”
我愤愤不平。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唉,”顾瑾泽重重叹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这教训,太大咯!”
见他面露悔恨,我不由宽慰道:“左右算下来也不亏,不过便是少挣些,也不妨事儿。”
顾瑾泽笑容勉强。
“夫人,一思及这大把银钱都进了那世子的腰包,为夫这心便在滴血,不信夫人瞧瞧。”
说罢便凑上前来,便要扯开自己的衣裳,我知他又要不正经,忙不迭站起身,笑骂着将他推开。
“顾瑾泽!我账还没对完呢!”
他一把夺过账本,随意一甩。
“账本有什么好看的,夫人不如多看看我。”
我:“……”
“账本比你好看。”
顾瑾泽故作受伤,夸张捂上心口。
“夫人,为夫心痛,难以言表!”
说罢,他重新拾起账本,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如此,夫人可觉为夫英俊了几分?”
我:“……”
没个正经……
26
不久后,阿黄前来梁县投奔。
顾瑾泽还在外未回,我忙叫人将他引入府中,他瞧着偌大的杨府稍显局促。
“如今顾大哥与嫂嫂是真真富贵了。”
我笑着叫人端来几碟点心。
“不过是挣了点小钱,你顾大哥还在铺子里忙活,这会儿应也快回了。”
正说着,便见顾瑾泽从外头大步走来。
“阿黄。”
阿黄笑着站起身迎接。
“顾大哥。”
顾瑾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坐下。
“你若再不来,我便要亲去接你了。”
阿黄笑容勉强。
“我原还想着来给顾大哥帮帮忙,如今一看,怕是只能给顾大哥添乱了。”
“唉,”顾瑾泽故作不悦,“你这般说便是叫我伤心了。”
“我开了一果子铺,一直等你来做掌柜,偏生你一拖再拖,我已替你管了不少时日了,如今你既来了,便不可再推脱,明日便去叫铺子里的伙计们见见,这位许久未曾露脸的黄掌柜。”
阿黄眼含泪光,满是感激。
“多谢顾大哥。”
“不必同我见外,从前你帮衬我不少,我都记在心里,如今有了些能耐,自该报答与你,等来年你嫂嫂诞下子嗣,还得认你做个干爹。”
阿黄面露喜色。
“嫂嫂有孕了?”
我轻抚着小腹,难掩喜悦。
“我本未察觉,还是你顾大哥先发觉不对,叫大夫来瞧,大夫说,已一月有余了。”
“恭喜顾大哥,恭喜嫂嫂。”
顾瑾泽亦是笑,我想到什么,望向阿黄。
“阿黄应当还未娶妻,我近来同各家夫人闲聊,认识了不少好姑娘,不如我……”
“额……阿黄方才不是说千禾楼的酒香么,你我多日未见,不喝上几杯岂不遗憾,不如今夜便对饮畅谈,不醉不归?”
说罢顾瑾泽抢着将阿黄拉走,还不忘回头同我交代:“夫人,今夜为夫晚归,夫人记得早些歇息。”
我:“……”
阿黄哪里说了这些,分明是不想我为阿黄做媒!
“你嫂嫂说的那些姑娘都是悍妇,要不得要不得……”
我:“……”
要不你走远些再说?
27
怀胎八月,顾母不知从何处打探了消息,一路寻了过来。
在府外便嚷嚷着要找顾瑾泽。
瞧着便是来着不善。
不愿叫人看了笑话,我差人将她领了进来。
她入我府,倒是不闹了。
反而摆出了婆母架势,贪婪地四处观望,见了我,更是亲热。
“环儿啊,为娘的好儿媳……”
“顾大娘!”我安坐不动,紧皱着眉头瞧她,“顾瑾泽如今与你毫无干系,我可不是你儿媳。”
她霎时变了脸色,瞧我面色不善,不由讪讪笑着,道:“虽说如此,但终究是,血浓于水……”
我不耐烦打断。
“顾大娘前来所谓何事,直说便是。”
顾母闻言,便是瞧了瞧我的脸色,方才小心翼翼说道:“瑾宇虽已为官,但官阶尚小,俸禄不多,便是自个儿的花销都颇为勉强,更无余钱寄往家中,如今我一老婆子,真是……环儿你看,瑾泽好歹也是我十月怀胎,这亲缘如何说断就断,虽已分了宗,但到底也不能不管我这老母亲不是。”
我冷笑一声,算是明白了她打的这如意算盘。
“顾大娘在家中,无需劳作,每月皆可得一担粮,一两银,这个便就是顾瑾泽被逐出了宗族也从未变过,怎么,难不成这些还不够顾大娘维持生计?”
顾母微变了脸色,颇为不悦道:“你们穿金戴银,山珍海味,怎能叫我穿粗布麻衣,食粗粮糙米!”
我冷哼一声,道:“顾大娘与我非亲非故,你穿什么吃什么又与我有何干系?”
“你……”
她似是气极,便是指着我骂道:“你这恶妇,这偌大的家产,可都是我儿子的,如何是你说了算,顾瑾泽呢,叫他出来!没良心的东西,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他如今富贵了,便想着弃了我这个老母了,我呸,做梦!”
“啪!”
我手下狠狠一拍,将她吓了一跳,我冷眼瞧她,一字一句道:“顾大娘入府之前恐未瞧清,这儿是杨府,这偌大的家产,姓杨,可不信顾!他既被你顾氏逐出宗族,如今又入赘我杨家,入了杨氏族谱,那自然也是我杨家人,与你顾氏毫无干系,便是闹到了衙门,也没有叫我二人再赡养你的道理!”
顾瑾泽从不欠她,他自记事起,便帮着养家糊口,小小年纪,既要上山砍柴,又要浆洗衣物,家里家外操持,他那腿便是因砍柴时不甚摔倒,伤了膝盖骨,可顾母一心念着顾瑾宇读书,不愿费这银钱给他治腿,这才落下病根。
再大些,他狩猎、卖炭、抄书,想尽法子挣钱,顾母原本还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见此便是连这个也省了。
可分明都是顾瑾泽挣来的银钱,那年他花了四百文,买了二十棵梨树,却险些被顾母打个半死,直骂他使了顾瑾宇的读书钱!
这般偏心,满心只有她的小儿子,如今顾瑾泽也已供顾瑾宇考了功名,给他谋了好官职,连顾母的后半生都已安排妥当,可谓仁至义尽!
这生养之恩,早早便还清了,她如今竟还敢来!
“我不听你胡言乱语,顾瑾泽呢,叫他来见我!”
无耻之徒!
“见你,我若不予,他也敢见!”
顾母一愣。
“你这是何意?”
“何意?”我冷笑,“这杨府,这杨氏商行,可都姓杨,与他顾瑾泽有何干系?他入赘我杨府,说好听些,算是我夫君,说难听些,也不过是个物件儿,我高兴了,给他一个容身之所,若不高兴了,便即刻赶出去又何妨。”
说罢,我阴冷的目光扫向顾母。
“他若是敢拿我杨氏一针一线来接济于你,我便一纸休书,叫他流落街头,乞讨度日!顾大娘,可明白?”
“你……你……怎可如此对我儿?”
她难以置信,气得浑身颤抖,我则微微一笑。
“顾大娘又说错了,顾瑾泽不是你儿,是我杨府赘婿!”
说罢,我悠悠然站起身,道:“顾大娘请回吧,顾瑾泽如今正在房中等着我宠幸呢,便不多招待了。”
“来人,送顾大娘出去。”
说罢我不顾身后的怒骂声,由丫鬟扶着便悠悠然离开。
回至房中,没成想,顾瑾泽还真在。
见了我,更是笑得意味深长。
我一下了然。
“你方才就藏在后头,是与不是?”
顾瑾泽如实点头,笑容满面,却又故作小心卑微,瞧着我道:“为夫在府中谨小慎微,一切仰仗夫人,自一切听从夫人吩咐,不得夫人命令,断不敢贸然上前,但得知夫人欲宠幸为夫,便特来房中静候,故而夫人有何手段尽管使来,为夫,撑得住!”
说罢便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活像我是山间女匪头,强抢了民男。
我双颊爆红,忍不住便将手中帕子丢到他身上。
“我身怀六甲,你还如此没脸没皮。”
应付顾母的浑话,他也当真!
不过……
“我也是想起她从前那般对你,便心有怨气,现下细细想想,是否做的太绝了些?”
顾瑾泽摇摇头。
“我对她已是仁至义尽,自觉问心无愧。她若再来,夫人也不必管,只叫她闹便是,大不了对簿公堂,也是我们占理。”
“好。”
我只是怕他顾及旧情,心有动容,他既也这般想,那我便真不管了。
“话说,夫人。”
顾瑾泽突然说道,我下意识又瞧向他,却见他挑眉一笑。
“天色已晚,夫人打算何时宠幸为夫?”
我:“……”
没脸没皮!
28
年后,杨大宝出生。三年后,杨二宝随即出生。
许嫂嫂闲来无事,便常来我这坐坐。
抱着大宝同我闲聊。
“你可知你夫君那弟弟如今如何了?”
我还在坐月子,对外界琐事甚少留意,闻言便问道:“他如何了?”
“许是得罪了人,外放西南去了。”
西南?
我稍稍一愣。
罪人流放,多选西南。
外放他处或有升迁之望, 但西南么,恐也与流放无异。
“都是自己的造化。”
本给了他一副好棋, 奈何自己打得稀烂, 又怪得了谁呢?
“也是。”
不过是当个谈资,说两句便罢了,许嫂嫂转而又看上了怀中小人儿, 笑道:“大宝这般可爱, 不若与我那大儿订个娃娃亲吧。”
闻言我一笑。
“我倒是有这打算,奈何我夫君不让,听他那意思,竟是想叫大宝自己选个夫婿。”
“嗯?”
许嫂嫂颇为惊讶, 随即轻笑道:“顾弟所想总与我们有些不同, 但只叫人敬佩,待女儿好, 待你更好,梁县这些个夫人,谁不羡慕你。”
我笑容幸福,也道:“许大哥待嫂嫂又何时差过,不同样叫人羡慕。”
许嫂嫂撇撇嘴。
“他?与顾弟相比还差着远呢!”
闻言我轻笑一声, 道:“这话可不好叫许大哥听见,回头又得邀我夫君斗拳。”
顾瑾泽头脑灵光,这拳脚功夫却实在是……一言难尽。
每每斗拳, 便只有挨打的份。
“好好好, 知你心疼,又哪里舍得。”
许嫂嫂说笑几句, 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嫂嫂慢走。”
目送她离开, 不多时, 便见顾瑾泽从外头走来,手中拿着一份糕点,入门时险些被绊倒。
记忆骤然闪过。
成婚那日,我亦险些绊倒,还被他扶了一把。
那日热闹喧嚣,犹在耳畔,仿若昨日……
顾瑾泽笑着甩甩腿, 随即入内走来。
“夫君?”
“我给你带了栗子糕,还热着,快吃。”
最后一缕余晖洒落,映衬暖色, 我展颜一笑。
“好。”
尾音消散, 顾瑾泽亦展露笑颜。
爹爹说的对,这般好儿郎, 世间难寻……
余生还长,前路未尽,但人间繁华, 愿与君同偕白首,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