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如意
第 34 节 如意
与我有婚约的状元郎,跨马游街这天跟娼女私奔,让我沦为了全京城的笑柄。
我不甘心,派人追寻他七年。
没想,他竟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早成了京城南风馆里,任人蹂躏的奴儿。
然而他不觉有耻,反讽笑着看我:“便是如此,也比娶你,要好。”
1
自小,每月初一、十五,我都会陪阿娘到护国寺上香。
今日赶上主持讲经,人尤其多。
马车前行艰难,一问才知前面有人滋事。
总这么堵着,也不是个事。
听阿娘念着“佛门清净之地,罪过罪过”。
我带着婢女雀枝,下了马车。
寻着那凄厉的惨叫声,和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我们来到人群聚集处,借着缝隙,穿行到了前面。
出来一眼便见六七个壮丁,抡着棍棒在打人。
出手狠厉,被打的两人倒在地上,瘦的被胖的护着,伤势稍轻,但也已遍体鳞伤。
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我出声喝止,壮丁们毫无反应。
我这才上前抓住一人棍子,提高了音量。
“还不住手?”
发现棍子挥不动的壮丁,转头破口大骂。
“我们南风馆教训私逃的奴儿,姑娘多管闲事,莫非也跟他有一腿?”
我曾学过几招,他外强中干,两三下被我夺了棍,反手在背给制住了。
“要么拿钱滚,要么见官?”
雀枝在我说话时,狠狠抽了我手上人一嘴巴子,才将人从我手里接过去,一脚踹给他那些总算停手的同伙。
他呲牙揉肩,叫嚣着不要钱,也不怕见官。
逐渐猥琐的目光,在我与雀枝身上流连。
估计还想说点难听的话,被雀枝一瞪眼,改了口。
说他们教训得差不多了,让我们别挡路。
风吹起帷帽一角,我无意扫到被人拖走的瘦子,右手虎口上有道浅浅的印记。
大脑炸裂一片空白,不等回过神来,我已箭步上前,抓过他的手来查看。
他虎口的印子断断续续、有深有浅,是一圈牙印。
与当年,我咬在……
2
我出生世家大族。
自出娘胎,便注定有一生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而在我一岁时,阿爷却将我许给了从山匪刀下,救了他命的人的孙子。
顾家一门清贫。
阖家上下,只有个任六品校尉的顾阿爷。
门第相差悬殊。
一想到我出嫁后的日子,阿爹食不下咽,阿娘哭肿了眼。
阿爷却坚持,说顾家阿爷和小子都非池中之物,我今后的日子差不了。
阿爷也果真慧眼识珠。
在与我家结亲后的十来年。
顾阿爷在军中屡立奇功,一路升至大将军,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
只要再打下个大胜仗,封侯那是迟早的事儿。
而与我有婚约的顾含章,十三便中了秀才,有望成为最年轻的状元郎。
如此,虽还是与我们这样的世代簪缨之家,不能比。
不过阿爹、阿娘,总算愿意试着接受这门亲事。
只可叹,天不遂人愿,顾阿爷非但没再进一步,甚至未能活着回来。
顾家一下又跌至谷底,连带顾含章也遭到厌弃。
我见过顾含章。
不知道阿爹、阿娘和哥哥们,为何这般瞧不上他。
明明君子端方,皎如玉树临风前,是难得一遇的好儿郎。
京中不知有多少闺阁千金,为他的才华风姿倾倒。
但我跟顾含章说,我会等他。
不是因为这些。
而是因为,我打从心底里喜欢他。
在我六岁那年。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喜欢。
这世上,不会有比他笑起来,更好看,更温柔的人了。
所以我等他三年出服,等他蟾宫折挂,来迎娶我。
我也的确,等到了他状元登科。
但再等来的,不是缔亲的大雁,而是他和青楼头牌私奔的消息。
满京城等着看状元游街的百姓,都知道状元郎不要锦绣前程,为了个娼女,抛弃了丞相府的孙千金。
3
一个个人证、一份份证据,摆到我面前时。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信,还是不甘。
总之,我就是要找到顾含章。
要听他亲口跟我说,他早跟青楼头牌情投意合、暗通款曲。
这一找,便是七年。
而眼前这个人,虎口的牙印。
与我六岁那年,偷追着大哥出去玩。
跟丢遇到人牙子。
被顾含章所救,惊魂未定时抓过他手,咬在他虎口留下的那圈牙印,一模一样。
鼻酸眼胀。
我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蓬头不见面容的人,是昔日的天之骄子。
那个意气风发,一朝登科的状元郎。
我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想捧起他的头,撩起他凌乱的头发,看看他的脸。
可就在我指尖触到他发丝时,我听到阿娘在唤我。
闻声回头,我看到阿娘僵立在不远处,才从当下的震惊与悲痛中,抽离出来。
手收回来,不是不敢去确认。
而是,不应该在这里。
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的少年郎。
他是谪仙临世,该是这天下,最纯净的人。
我擦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痕,低声嘱咐雀枝去打听这人的情况,自己扶着阿娘入寺上香。
阿娘对我适才行为,并没多说什么,只头疼我的婚事。
“今日你若不诚心求来上上签,为娘便跪佛前不起了。”
4
雀枝打听到,白日护国寺山门前遇到的那人,是南风馆最低等的奴儿。
据说要不是脸上有伤,会是当之无愧的头牌红倌。
“小姐,您怎会对这种人感兴趣?”
我一时也说不清,只叫她给我准备身普通些的男装。
雀枝知道我要去南风馆,说什么也要跟我一起。
我想多个人有个照应,同意了。
正要换衣服。
夕食不见人影的三哥,欢快的声音从外室传进来。
我忙将男装收好,迎出去。
三哥跟猫闻着腥味儿一样,狐疑地往我出来的内室看,问我躲内屋干什么?
我随口搪塞过去。
三哥一脸高兴,不疑有它。
“听说你今日跟阿娘在寺里,求了支上上签。”
“正好我明日约了齐王游船,你穿漂亮些,一同去。”
少时,因三哥与齐王关系亲近。
我不可避免,跟齐王有些接触。
不过自知他对我的感情,与我对他的不同,便一直有意疏远他。
“我不去。”
“为何不去?”三哥眉一挑,语气渐重,“难不成,一辈子找不到那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这辈子就不嫁人了?”
也不是,不可以。
三哥看出我心思,伸手来敲我头顶。
来势凶,落下却是轻轻的。
“你啊!就是被阿爷给惯坏了。”
“不看看自己的年纪,也不想想阿爹、阿娘吗?”
“还有齐王,他何等人物啊!”
“一等等你七年不说,近来他为父亲起复,更是出了不少力。”
“你好意思,叫人一直等?”
翻来覆去这几句,我听了心烦。
“我又没叫他等。”
“明日三哥自去跟他游船,少提起我。”
5
我跟雀枝换好男装,到南风馆找人。
迎客的小倌说人病了,不能接客,叫我换一个。
我使了点钱,在柴房见到了人。
他手、脚分别被麻绳绑着,人蜷缩在墙边,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
身上,还穿着白日带着血迹,脏污不堪的那身衣服。
大抵因为疼痛,或发冷,身体止不住地发着颤。
看着,好不可怜。
很奇怪。
我从打定主意,到来这一路,都十分坚定。
这会人在眼前。
我却犹豫了。
七年来,我第一次宁愿顾含章是真抛下我,跟人私奔了。
而不是沦落成这副样子。
可我又怕是他,怕他为人所害,继续在这受苦。
原缩在地上的人大概是注意到我,忽而挡脸从地上爬起来,挪向墙角。
嘴里又急又快的,重复着“出去,你给我出去”。
声音嘶哑,远没有顾含章以前的声音,清亮动听。
我抿唇,抑制住想哭的冲动。
“你别害怕,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不准我靠近。
一番折腾,我才看到他的脸。
脏污未掩其俊秀。
只自右眼角往下巴那条长疤,格外狰狞。
指甲掐进肉里,念出“顾含章”三个字的时候,我声音陌生的,不像自己的。
他早将头埋进膝盖,凶恶地叫我滚。
“三公子,您怎么来了。”
雀枝惊慌的话音未落,三哥人已经走了进来,拽住我就往外走。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来的吗?”
我回头看,再忍不住哭出了声。
“三哥,他是含章啊!”
那个少年风流,惊才绝艳,包藏美质的含章啊!
三哥怒目圆睁。
“你疯了吗?”
我倒宁愿,是我疯了。
我也不希望,是顾含章在这里。
6
南风馆的管事说,顾含章当年拐跑青楼头牌,被他们抓回来后没钱给人赎身,自愿在这南风馆里卖身,给人赎身的。
三哥听不下去。
“我的傻妹妹,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信,泪眼朦胧看向缩在墙角的顾含章。
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带他走。”
三哥抬手甩了我一耳光,打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久久方道,“你清醒一点,你们早已解除婚约,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再跟他牵扯,只会坏了你自己的名声,脏了我崔府的门楣。”
我哽咽。
“三哥,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走了七年,就在这待了七年啊!”
三哥不忍再对我发火,冲过去将顾含章从地上揪起来,让他自己说。
被迫抬起头的顾含章,面上没有羞耻。
他讽笑着看我,眼底竟是厌恶之色。
“便是如此,也比娶你,要好。”
真的好?
真这么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何以毁了容,废了手,断了双腿?
我抬手揩去眼泪,目露坚定。
“我,要带你走。”
7
南风馆主事很是为难,直说不是银钱的事儿。
这更加重了,我对顾含章流落在此的疑虑。
说动三哥帮忙想办法,我才将顾含章赎出来。
不过眼下事态不明,怕给家里带去麻烦。
我不敢再假手三哥,将顾含章安置在了自己早前添置的宅子里。
看宅子的赵伍等人,都有些拳脚功夫。
此时照顾顾含章,也比一般婢女合适。
顾含章情绪很激动,拒绝郎中医治,也拒绝赵伍给他清洗换衣。
我心疼到不忍看他,可更气他的油盐不进。
二话不说,上前撕扯他的外衣。
等他手脚全然使不上力气,只能任我在他身上施为时,五脏六腑更是疼得要裂开了。
我将强行脱下的外衣扔到地上,抬手擦去眼泪。
“要么我接着来,要么你乖乖配合。”
顾含章梗着脖子,咬牙瞪着我看了好半晌,无声闭上了眼。
不再抗拒的他,仿若提线木偶般,任赵伍随意摆弄。
时辰已不早。
我一时顾不上这许多,交代完赵伍抓紧要办的几件事,跟雀枝先回了家。
8
三哥愿意遮掩、出力。
是因我答应,会跟他和齐王一起游湖。
一早,他没带我到湖边,先带我见了一个人。
当年与顾含章私奔的,那个青楼头牌绿芙。
她说的,与南风馆那管事,基本能对上。
甚至更详细。
话语里,皆是我从没见过的顾含章。
面对我的疑问,她嘲笑我没见过真正的男人。
我不解,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怎么可以,抛弃为她放弃一切的顾含章,让他在那种地方受尽羞辱?
绿芙看出我的疑惑,眼里透着几分凄然,嗤笑出声。
“小姐生来金尊玉贵,哪体会过,我们小女儿家的苦。”
“我要的,是高高在在,满腹才情的秀才、举人、状元郎,可不是……”
“你住口。”我喝断了她。
她笑眼里满是嘲讽,夹着挑衅,还有恨。
似在说,“这样脏污不堪了的男人,我就不信你会要。”
三哥说,我该看清了。
看清什么呢?
是看清那个,九岁重逢时连退数步,恨不能拔腿就跑,生怕污了我闺誉的人?
还是那个,说着男女不可私相授受,拒绝我绣的荷包的人?
亦或是那个,被你带着同窗为难,许下状元之约,却依旧笑眼看着我,说我值得的人?
我看着面前爱恨交织、神色复杂的女人。
手伸进袖袋,摩挲着当年硬塞给顾含章荷包,“赚来”的那枚铜钱。
这是我未经长辈,从他手里拿到的,唯一一样东西。
这样一个人,会跟人红叶传情,无媒苟合吗?
会畏惧悔婚的后果,一走了之吗?
不会。
那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
刚被叫出去的雀枝,神色慌忙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顾公子他割腕自尽了。”
我心一沉,顾不上理清思绪,抬脚就往外跑。
三哥从后追上来,拦住我去路。
“事情还不够清楚吗?你怎么还犯糊涂?”
“他这哪里是寻死,分明是在博你同情。”
对上疾言厉色的三哥,我刚脑中那团理不清的乱麻,忽而理出了一根线头。
一时不好与他争辩,我转头瞟了眼绿芙。
“总要有个了断,不是吗?”
9
赶到顾含章住的地方时,郎中已处理好了他的伤势。
说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顾含章自己。
赵伍在旁一个劲儿自责,说昨夜看到顾含章身上那些伤后,他应该更加留心的。
我撩起顾含章的衣袖一看,两条手臂上,一道道,一块块的新旧疤痕交错,几乎没一块好皮。
“顾公子他身上,也……”赵伍哽咽,“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想顾含章醒来,再看到我哭。
我咬住唇,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我只得先出了屋。
心情平复后,再回去,顾含章似有醒来的征兆。
我快步上前询问。
不知他是不是听到我的动静,又不动了。
我离床两步,没再靠近,自说自话起来。
“你身上的衣物,我昨夜让人烧了,若是烧了你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可以赔给你。”
一早醒来,知道自己身上衣物被烧后,发了疯找东西的人。
这会闭眼假寐,一动不动。
我心上抽疼。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如果不想,为何好不容易逃出南风馆,要跑去相国寺?
不是因为知道,我会去上香吗?
可这话,我不敢问出口。
因为眼下,我对他的每一句关切,质问他的每一句为什么,都会成为插进他心口的刀。
提醒他,他这七年,是如何在一个个男人身下承欢。
他又是如何,哄着人带他逃出的南风馆。
我光是听闻,就恨不能将那些人,通通找出来大卸八块泄愤。
将他们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何况,一步步走过来的他呢?
我勉强挤出笑来,希望它能冲去眼底漫起的水雾。
尽量用局外人的口吻,轻松地谈论自己。
“你肯定想不到,我这几年一直在经营书局。”
“明明以前,我一看书就头晕的,对生意也不感兴趣。”
“但只要想到,你……”
忍不住将要哭的时候,我停下,咬牙屏住了呼吸。
顾含章就是这时,蓦然睁开眼,转头冷漠地看着我。
“我昨天说的,还不够清楚明了吗?”
“你何必非要再来……犯……犯,自取其辱。”
犯?犯贱吗?
心被扎了一下。
我轻笑。
“是啊!我已清楚来龙去脉,何必非要来犯贱呢?”
从袖袋掏出用红绳系着的铜钱,我弯腰放到床边的杌子上。
“你过往所赠之物,解除婚约时,已尽数退还给你父亲。”
“今日还了这个,我们算真正两清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请你活下来。”
“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看你。”
“但如果,你能好起来,我会开心的。”
10
雀枝曾是除了我,和阿爷。
唯一一个,相信顾含章不会抛下我,与人私奔的人。
看我忽而转变态度,她不停追问。
“小姐,荷包明明昨晚您看到,拿回来洗了。”
“为什么要跟顾公子说,烧掉了?”
“还有,您不是觉得顾公子是被人害了吗?怎么又跟他划清界限?”
我停脚,不安地抬头看向三哥住所的方向。
不是我想疑心他,而是他速度太快了。
我昨日才找到顾含章,他今早就将绿芙带到了我面前。
还有昨夜,无论我开多少钱,都不松口的南风馆管事。
何以三哥凑他耳边说几句,他就不再犯难。
反应过来我顾虑什么的雀枝,惊愕不已。
“您怀疑是三公子?”
刚的一切,的确是为做给三哥看的。
我收回目光。
“我也不想,但一切等找到顾家阿爹再说吧!”
11
我只在七年前,隔着屏风,见过顾阿爹一面。
当时他跪在阿爷、阿爹他们面前,哭嚎着求饶。
说他只是反对顾含章和那娼女在一起,没想到他们会跑。
那画面,我至今历历在目。
若非他当年这段话,顾含章的失踪,也不会那么轻易被定义为私奔。
毕竟外人构陷他,亲爹总不至于也往他身上泼脏水。
可顾阿爹的人品,委实也不怎么样。
早年嗜酒如命,后面没了顾阿爷管教,还染上了赌瘾。
顾含章失踪不到半年,他便将家业败了个干净,不见了踪影。
我的人花了小半个月,才在城西的勾栏,找到他。
不知是不是人上了年纪,神智也有些不清楚的缘故。
他外貌、气质,都与顾含章相去甚远。
得知我的身份,他哭嚎着扑过来,跪到我脚边。
“儿媳妇,见到你实在太好了,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再回去了。”
毕竟是长辈。
我往后退一步,侧开了身。
“我可以给你还债,还可以给你一笔银钱,让你后半辈子无忧。”
“但我要知道,顾含章七年前失踪的真相。”
顾阿爹身躯一震,惊恐地转头看四周。
“不能说的,会没命的。”
我给赵伍递了个眼色。
赵伍押住他肩膀,他受不住疼,叠声求饶。
“我也不认识,就一位贵人,不男不女的,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那么说的。”
“我也是没办法啊!如果不那样说的话,他便要了我的命。”
天下竟有人这样做阿爹,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男不女?
太监,只有宫里,和一些皇室宗亲府上有。
不是三哥,我松了口气。
可对三哥的疑虑刚消,我又收到了三哥去找绿芙的消息。
我闯进绿芙住的宅院时,三哥正在她的花厅里,听她弹琴。
三哥看到我,大为震惊,让我听他解释。
我压住心底的怒火,还有失望。
“三哥要解释什么?解释南风馆,和这处宅子,都是赵小公子的产业。”
“还是你此前,对顾含章的遭遇一无所知。”
三哥哑然。
我忍住泪水,吼道,“你倒是解释啊!”
“说这一切与你无关,说你不知情。”
绿芙起身,笑意盈盈走过来,朝我伸过手。
我身一侧,避开。
她僵了一下,收回手后,笑意更甚。
“崔小姐别这么激动,三公子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啊!”
“胡说什么?”三哥甩手就给了绿芙一耳光,转而对我解释,“我不过看她无处可去,收留了她,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按住抽痛的胸口,但止不住痛。
所以,都是因为我啊!
是因为我,顾含章才被拽下了神坛,践踏成了泥。
这些年,他会在南风馆里生不如死,都是我害的。
可我,竟还厚颜无耻的,在他面前笑,让他忘记,让他活下去。
12
我不知道。
自己该去哪里。
又能去哪里。
我骑走了三哥的马,跑出了城。
芒种之际,尚是采桑养蚕的好时节。
我面前,这三分地,原该是桑树的。
是顾含章,送我的第一份生辰礼。
桑是好东西,我也喜食桑葚。
但之于男女之间,它委实不算个好礼物。
原以为刚中了秀才的顾含章,肚子里必能搜刮出好说辞。
结果人只说了一句,“老师说你喜欢吃”。
说完,不忘补充。
“食多会引肠胃不适,你切莫贪嘴。”
我不缺这三分地,也不缺桑葚吃,并不十分稀罕。
但今时看来,这些都是顾含章捧给我的真心。
当年退亲时,这地跟着退了,如今种了别的庄稼。
早已是物是人非,什么都没有了。
我呆呆地坐在田埂上,不知看了多久。
连顾含章被雀枝推着,到了我身后,我都没有察觉。
“不是你,你别多想。”
听到这突兀的人声,我才缓缓回头,看到了映着夕阳里顾含章。
他身上笼着一层橘光,眼里的厌弃不再。
除了碍眼的轮椅,和脸上那道疤。
他眉眼带着笑,一如曾经的顾含章。
不是我吗?
他温柔地说,“真的不是你,跟你家无关的。”
有泪滑过脸颊,我问,“那是谁?”
他抬手伸向我,伸出一半却又收了回去。
“都不重要了。”
想忘记吗?
要我陪你一起忘吗?
我很想追问,但看他眼里闪烁的光。
或许真的忘了,会比较好吧!
13
顾含章还是要跟我撇清关系。
可我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我只要不越界,他便拿我没有办法。
于是我扮作男儿,日日往他这里跑。
趁着天还不是很热,我带着雀枝和赵伍,翻了院子里一半的地,种了一片山马兰。
不名贵,但生命力顽强,走哪都能看到的野花。
看着院子这头一边绿油油,我转脸看向另一头,顾含章身后的梨树。
顾含章抬头,仰望着满树迎风跳跃的小白花,眼里有着无限柔情。
“留着吧!花好看,落花的时候好看,还能结果。”
一棵树而已,明知我忙活这么久,就是想挖了它。
这都不如我的意。
我玩心起来,冲过去,抬腿一腿,大力踹向树干。
梨花纷落,落在我们头上、肩上。
似雪,又不是雪。
我转身,笑着问顾含章。
“好看吗?”
他唇角微勾,凝眼看着我。
“很美。”
郎中说,顾含章的手指重新接骨,将来还是能提笔写字的。
但腿算是废了,要站起来已是不能。
不过只要他勤于锻炼,拄着拐杖,也是能自己走的。
可顾含章从不让我帮他。
只要他愿意站起来,我自然也愿意顺着他。
每日就在一旁看着,赵伍协助他锻炼。
看他一点点好起来。
就好像,一切真得会好起来。
14
绿芙等在巷子口,拦住了我与雀枝。
“崔小姐这心,还真是大。”
“依旧跟没事人一样,每天都这么开心。”
雀枝认为她不是单纯受迫参与顾含章的事,对她很是警惕。
我心里坦荡,跟着她进了一家茶楼的包间。
不多时,隔壁传来说话声。
是我三哥和齐王。
齐王质问我三哥,为何我知道了顾含章的事,他要隐而不宣。
三哥亦很是气愤。
“我当初就说了,这人留不得,你偏要留着。”
我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
齐王想灭了顾含章的口,被三哥劝阻。
后面,他们又说了一些别的事情。
只等对面声音完全消失,我还有些发怔。
所以,还是因为我,而且三哥是知情的,甚至想过要顾含章的命。
顾含章,他说慌了?
绿芙蹲在我旁边,唇角微微勾起。
“你知道吗?他原可以不用受那些羞辱的。”
“都是因为你,为了不想你伤心,哪怕被打断腿,一鞭子一鞭子抽在身上,他都不愿给你写绝笔信。”
“他以为毁了容,就不用接客,以为满身伤痕,便会便厌弃。”
“但如你所言,他是顾含章啊!”
“一个不止满腹才情,还有着绝世皮囊的人。”
“你想不到吧!即便被糟蹋成那副样子,还是会有人……”
我恶狠狠地瞪着绿芙,不知她眼里的疯狂由何而来。
“为什么?”
绿芙笑起来,她突然捧起我的脸,让我好好看她。
“你当真,一点不觉得眼熟吗?”
上次见面,雀枝就说过,她眉眼与我有两分相似。
她疯笑起来。
“你以为齐王、顾含章,他们是真爱你吗?”
“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而已。”
我打听过,绿芙在青楼时,曾有过一个极为神秘的恩客。
那时人都说是顾含章,后来发现,跟三哥也不完全能对上。
原来,是齐王啊!
我含着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半点都不像。”
15
我趁三哥出府,摸进了他书房。
原是想找些他和齐王迫害顾含章的证据。
找到的,却是一封关于顾阿爷伤情的信。
我不敢相信,竟连顾阿爷的死,都是一场阴谋?
听到三哥回来的动静,我慌忙收拾好,躲了起来。
三哥进来又出去,一伙护卫拥进来。
发现是我藏在房内的时候,三哥很是惊讶。
他反应过来,去查看他的暗格。
“你想如何?”
“你能如何?”
“怪只怪,顾老将军他选错了主子,这一切都是命。”
朝中的事,我并不十分清楚。
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位,齐王的胞兄,不是最初的太子,我还是知道的。
三哥命人将我看管了起来。
“想想阿爹、阿娘,想想我们崔家,都放下吧!”
“我会让齐王放过顾含章,让他离开。”
三哥将我关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顾含章和顾阿爷,是齐王一人的手笔,还是当今皇上也有参与。
皇上正当盛年,我真的要为了顾家的公道,拉整个崔氏陪葬吗?
阿爹寿辰这天,这一众堂姐妹的追问声中。
三哥让仆妇看紧我,准我出了我自己的院子。
给阿爹拜寿的时候,我请求阿爹,恢复我与顾含章的婚事。
阿爹气得不轻。
我听不见规劝,冥顽不灵,最终被逐出了家门。
三哥追在我后面,问我这是想做什么。
我平静如水。
“三哥,我不再是你妹妹,不再是崔氏女了。”
16
不再是崔氏女。
这话我不止说了一遍,只一遍我记得最清楚。
就是齐王拦住无处可去的我时,他说他不在乎。
他说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跟我是哪家的女儿没有关系。
真是一个多情的人啊!
我跟着他回了齐王府。
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用膳时,他被人叫了出去,婢女也正好出去了。
我将事先从黑市买来的软筋散,倒入他的酒杯中。
等他回来后,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喝酒谈天,等着他的反应。
可未能等来他浑身无力,我身体先燥热了起来。
我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就被齐王拉了去?
他笑眼看着我。
“如意妹妹,从了我,我会对你好的。”
我用力甩手,却未能将他甩开。
他顺势起身,过来抱住了我。
等我无力挣扎,瘫软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又将我打横,抱到了里面的美人榻上。
“以后你若能跟家里修复关系,我会将齐王妃之位也给你。”
谁要了?
我用力咬了下舌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放开我。”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何况我现在软麻,压根使不上力气。
他摸到我藏在身上的匕首,笑着扔到地上,指尖抚过了我的脸。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喜欢我,可这有什么关系。”
他手一路往下,挑开了我的腰封。
“等成为了我的女人,你会忘记抛弃你的人的。”
没有,顾含章并没有离开,他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我才去看过他,他并没有抛弃我。
我摸到头上的簪子,拔下,用尽浑身仅有的力气,朝压在我身上的人的背心扎去。
并不十分深,反惹恼了齐王。
他发怒发狂,施加在我身上的力道,更为粗暴。
就在我以为自己无力反抗时,他身体重重砸到了我身上。
是我的软筋散起作用了,他动弹不了了。
我从他身上挪出来,体内袭来的热潮,让我不能有更多的动作。
我硬撑着起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在自己手上划了一刀。
捏住伤口,握紧拳头。
伤口好疼,但身体还是好热。
我坐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撑过去,在他药效过去前,我撑过去就好了。
会没事的。
齐王无力地趴在榻上,疑惑地问为什么?
“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咬牙,挤出几个字。
“你害了顾阿爷和顾含章,该付出代价。”
好在,我的软筋散,比齐王的药效长。
我恢复过来后,他还没恢复力气。
我举起匕首朝他胸口扎了一刀,又用被子遮住他身体。
等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我出了房门。
守在外面的侍卫迎上来。
我不动声色。
“齐王还要再睡一会,你们别进去打扰。”
我假意要四处走走,朝府外走去。
到府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喊,“拦住她。”
我不知这个“她”,是不是我。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正好门外有人下马。
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已夺过他的马匹,骑上去跑了起来。
17
被逐出家门后,我偷偷去见过顾含章。
在我让赵伍另外租的一个小院里。
院子里没了山马兰,但好巧不巧,也有一颗梨树。
真是讨厌啊!
没了上次费力种了山马兰,却有我想挖掉没挖成的梨树。
“顾含章,我们离开京城吧!就我跟你,我们两个人。”
“不行。”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
顾含章动怒了,但话到一半,没了火气,只有对我这个愚笨学生的咬牙切齿。
我知道,聘为妻,奔为妾。
但我不知,他是羞于启齿。
还是觉得,他连跟我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勾起唇角,笑眼望向他。
“顾含章, 我没有家,只有你了。”
“你别生气, 也别骂我, 我已经很惨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花了。
“我想这世上, 最少还有一人在意我, 不忍心怪我、骂我,不忍见我伤心。”
“顾含章,你来做这个人,好不好?”
顾含章手伸过来, 悬在我的头上方, 最终也没有落下。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世上, 没有人,会忍见你伤心的。”
“这样啊!”眼泪隐下去,没有流出来,我站起来,“那我去找找, 你说的那些人。”
他着急的在后提醒我带帷帽。
我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只是明明打定了主意,伸手去开院门, 一步要踏出院子的时候, 我还是忍不住回眸。
真奇怪啊!
距离模糊了他脸上的疤痕。
梨花雨下,若他扬唇笑起来, 若他只是坐在寻常凳子上。
他依旧只是那个能搅乱时光的少年郎,该有多好。
当时那句“后会无期”, 最终梗在了喉咙里。
所以当时我, 还是有在期待重逢的吗?
才会在此时,身后满是追兵。
还是希望,能回去再见他一面。
哪怕是再看一眼,也好。
18
转过前面的那个弯,再不远,就要到了。
后背追赶的侍卫越来越近。
我一着急,坠下了马。
挣扎了几次, 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追的人也到了。
我并不想跟他们回去,可我三脚猫儿的功夫,也打不过这些练家子。
如果当年, 我有好好跟顾含章学武该多好。
可没有如果。
我们回不去了。
顾含章, 再不是当初那个惊才绝艳、恪守礼仪的少年。
我,亦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机灵古怪的少女。
我杀了人。
但至少, 我替他报仇了,不是吗?
世道和帝王,不予他的公道。
我予了。
刀划过后背, 我吐血, 被力推到了地上。
目光穿过这群侍卫,我看到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忽然觉得,没有跑到也好。
至少这样, 顾含章会以为,我还在这世间的某一处好好活着。
而他,也会活下去的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