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北山尾
第 40 节 北山尾
“我要纳妾。”
我话刚出口,阿娘就捂住了我的嘴:“祖宗,这要是让姜至听到了,咱俩又得抄《静心经》。”
我哭嚎得更大声,我女扮男装袭爵娶了个男扮女装的贵女不说,这贵女还日日逼我读书识字,如今就连我天天打麻将的老娘都能出口成章。
我瞧着比我高一头半的姜至,怒从胆边生:“今日爷就不看书!”
姜至拉着我的手,顺着他的胸前一路下抚:“夫君觉得妾身这腹肌练得如何?”
我红着耳朵,磕磕巴巴:“就,就算你色诱我,我也只读两个时辰!”
1
我是京城的纨绔头子,主要靠我爹死得早。
我袭爵后跟朋朋友友的爹们一个水平,自由如风,所以我的兄弟们现在都在盼着亲爹死。
可没美两年,我那皇帝表弟岑颂直接一纸婚约给我定了个媳妇。
我拎着圣旨冲进勤政殿:“你让我娶姜家女不是害人家姑娘嘛!!!”
岑颂瞧见我,迅速钻进桌下,“我错了,表姐。”
我弯腰狠狠抽了岑颂一下,“你还知道我是你表姐,为了帮你固权我女扮男装袭爵就很离谱了,娶姜家姑娘岂不是离离原上谱?”
我气得直哆嗦,“让娶的还是姜家那比我高一头半的姜至?”
岑颂猛猛点头,悄声凑到我耳边:“姜至其实是个男子,嫁到咱宁远侯府不正好嘛。”
消息量太大,我消化了半晌,“那姜家为何让姜至扮作女子?”
岑颂叹了口气:“我爹晚年糊涂,要从世家选童男做药引,姜家舍不得就让姜至扮做女装,姜家如今也是烈火烹油,若是贸然恢复男装怕是要被弹劾不敬先帝。”
“姜至也是个可怜人。”我叉着腰,恶狠狠地戳岑颂的肩膀,“别以为拿姜至卖惨我就能轻易地原谅你。”
“表姐,太皇太后要跟魏宇联手推周王上位了。”岑颂朝我连连拱手,“如今正是跟太皇太后夺权的时候,姜至没准能成为绊倒她的棋。”
“好表姐,你就寻个院子收留姜至就成,外人面前恩爱些。”岑颂满脸赔笑,“等一年后朕想法子安排姜至脱身,到时候我再给你安排两个异域美男。”
“成交。”我潇洒转身离开,“我这可是为了帮你嗷,绝不是为了异域美男。”
2
大婚当日,我娘知道比我高一头的姜至其实是个男子后喜上眉梢,暗地表示让我用魅力把姜至留到我家。
我安抚好我那激动的娘后就回了栖迟院,姜至瞧见我后伸手就要替我宽衣。
我被吓了一哆嗦,“那个,咱家不兴这一套。”
我拉着姜至坐到凳子上,“那个陛下说了你在侯府待一年,到时候给你安排个新身份恢复男儿身,你在侯府不必拘谨,有什么事同我说就行。”
姜至瞧着我欲言又止,“那个,陛下没跟你说给我安排新身份的条件吗?”
我疑惑问道:“什么条件?”
姜至一脸正色:“陛下说这一年要我监督你读书明年参加科考,入了殿试才会给我安排新身份让我恢复男儿身。”
我咬紧了后槽牙,我就说这狗东西今日怎么没来参加婚宴。
“备马,进宫,弑君。”
姜至慌忙起身,拉住我的胳膊:“别,今晚别走,若是你走了,我就成为京中的笑话了,这一年我还得凭着宁远侯夫人名号在京中周旋。”
“我不走,你睡床吧。”我瞧着姜至瞪着两个水漉漉的眼睛强压下怒气,温声道,“我皮糙肉厚,我去睡软榻。”
“你可是嫌弃我娘里娘气?”
我虎躯一震,“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姜至一脸无辜地问我:“那为何我们不能共睡一榻?”
“你知道我是女子吧?”
姜至小鸡啄米。
“你知道你是男子吧?”
姜至接着小鸡啄米。
“那你爹娘没告诉过你男女授受不亲吗?”
“我爹说我已是家族弃子,不必再费心思。”姜至摇了摇头,继续道,“陛下说过今后你就是我的至亲,我很厉害的,我读过很多书,而且过目不忘。”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开始穿衣服,岑颂好歹毒的心,他这不仅是把姜家的把柄给我送来了,他还想让我替他带孩子!还想让孩子看着我读书!!
姜至攥住我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瞅着我:“你要去哪?”
“皇宫,弑君。”
3
多亏了姜至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然昨晚指定能见点血。
为了表示我绝没有嫌弃姜至,我红着脸跟姜至睡在了一张床上,本以为会失眠,可没想到我沾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睁眼,腿都跨到姜至肚子上了,反观姜至双手交叠在胸前睡得板板正正。
我实在没忍住伸手探了探姜至的鼻息,手指刚凑到姜至面前,姜至就睁开了眼侧头瞧我。
我摩挲着刚擦过姜至双唇的手指,磕巴两声:“醒,醒了哈。”
姜至咧开嘴,露出一嘴白牙:“早呀,我们去给母亲敬茶吧。”
我刚要张口唤人,姜至淡定地从枕边翻出一块白布,咬下手指滴了几滴血在绢帕上。
我老脸通红,“你,你怎么,这是做什么?”
姜至一脸淡定:“我从话本子上看到的,说成亲后都要在白帕子上滴血。”
我无奈扶额,什么话本子能写这个啊?岑颂让这厮来教我,确定能教我些正经东西吗?
徐嬷嬷喜滋滋地端着放锦帕的盒子离开,走时还说我娘告诉我俩不用着急去敬茶。
姜至表示这事不能等,然后一路将我拖到了我娘的院里。
我娘红着眼睛拍拍我又仰头瞧瞧姜至,“好孩子都是好孩子,阿渡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走的时候姜至怀里抱了箱我娘给的宝贝,眼角带笑直夸我娘是个利落的好人,不像书里写的一样给新妇立规矩。
我撇撇嘴没有说话,我娘明明是着急打麻将直接将我俩赶出来的。
偏他没眼力见以为坐在我娘旁边的是我家亲戚还连连跟人家搭话,那是我娘的麻将搭子齐家夫人。
两人急得都要开始抖腿了,姜至还拉着两人聊天。
刚回栖迟院,我娘就命人给我送了些温补的鸡汤。
齐豫一早就跟齐夫人来我家寻我要带我去见世面,瞧见来人送汤后连声揶揄:“呦呦呦,这就补上了?”
齐豫探头瞅了一眼食盒,满脸迷茫:“洞个房,为啥你喝的是补血的药膳?”
我将食盒甩在齐豫的面前:“你喝吧,你这脑子得补补血,不然总跟大脑缺血似的。”
4
我娘对姜至一百个满意,还说姜至比我懂事一百倍,甚至连管家的牌子都交给姜至了。
可回门那天,姜至就扒拉出一小车的东西回姜府。
我直接命人开了私库塞满了两辆车,“爷的媳妇出手就是得阔绰,不然我宁远侯府这么厚的底子,显摆给谁看啊。”
刚到姜府就发现姜府大门紧闭,姜至戳了戳我:“我娘死后,我爹就不愿认我。”
我拦住了姜至的话,命人抬着木桩把姜家大门给我撞开。
刚把姜府大门撞开个窟窿,姜爹瞪着眼睛从府里走出来大步朝着马车走来:“姜至,你居然敢撞门?”
“岳父都把本侯拦在门外,为何我不能撞门?”我撩起车帘,居高临下地瞧着姜爹,“难道姜府有什么秘密不成?”
姜爹看见我哑了火:“侯爷来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我耸了耸肩,扶着姜至下马车,“没办法啊,本侯受不了夫人受气,回门连娘家门都进不去。”
我声音大引得来来往往的人探头瞧热闹,姜爹气哼哼带我俩进门,一进门就喊姜至去小书房。
我抬腿也要跟去,姜至拍拍我的手背让我放心,我直接守在小书房门外百无聊赖地撅树枝。
没一会儿,里面不知为何吵了起来,隐隐听见什么宁远侯府。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脚踢开了小书房的门,“怎么吵起来了?”
姜至眼眶微红,弱弱开口:“相公,刚是爹在训我。”
我一歪头瞧着被门拍得流鼻血的姜爹,尴尬笑了两声:“嗨呀,我说这门怎么这么难推,原来被岳父的大脸挡住了。”
“岳父要想打听我家啥阴私不如直接来问我,小婿定知无不言。”我拉着姜至边走边朝着姜爹拱拳,“刚让小厨房熬了些姜汤,得给阿至驱驱寒。”
姜爹抹了把鼻血:“三伏天晴空万里的驱什么寒啊?!”
我满眼冷意回头瞧着姜爹:“自然是驱心里的寒啊。”
回府的马车上,姜至红着眼眶靠在我肩上,我不自觉地挺起腰背听姜至碎碎念。
他说他娘死后就没人给他撑腰了,今日多亏我在,不然他爹就要动家法了。
姜至说他还嘱咐他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瞒住了他是男子这事,不然就让姜至好看。
我暗戳戳地点头:“你如今是宁远侯夫人了,我给你撑腰,没人敢欺负你。”
“我信你。”姜至声音哽咽,“那我们今天从《资治通鉴》开始学吧。”
啊?
不是抒情呢吗,咋突然变鬼故事了?
我拔腿要跑,姜至攥紧了我的手腕,红着眼睛肯定点头:“侯爷这个月一定能读完这本的。”
我也跟着点头,我一定能!长得好看的男孩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顶着一头鸡窝坐在书房苦读的时候,我娘抱着笔墨也进了书房。
“呜呜呜呜,娘也被美色迷了心窍啊。”我娘拿着笔满声委屈,“他让你娘背《百诗集》啊,我背《百诗集》是要去考状元啊?!”
5
就在我苦读的时候,岑颂命人赐了我好几箱宝贝。
我轻车熟路地从锦盒的夹缝抽出封密信,蹙着眉看完后将信扔进了火盆,“哎呀,风花雪月啊,爷来啦。”
我命人备车直奔林家,上车前姜至也钻进了马车:“陛下嘱咐过我,无论侯爷去哪都得跟着。”
“也行,到时候你去后院同齐夫人聊天。”我压低声音在姜至耳边低语两句。
刚到林府,齐老头已经在府门口候着了:“哎呀呀,这不是我的忘年交小宁远侯吗。”
我忙扯起笑脸迎了上去:“齐老哥,小弟可是多久没来了。”
齐豫恶狠狠地瞧着我:“爹,你瞧他又跟你攀亲戚,占我便宜。”
不知酒过几巡,我瞧着散落满地的酒坛暗叹齐老头嘴真严,喝这么长时间都套不出话来。
“头好晕。”我蹲在马车的角落下,碎碎念:我是一朵蘑菇,一朵长在林家的蘑菇,快送我去林家,让我听听林老头跟太后的小秘密。
“你是想打听林家站队太后提了什么条件吗?”姜至将茶杯递到我嘴边,“许是跟铸币有关,林家小女儿跟钱监的赵麟刚合了八字。”
“小爷我喝了六坛都没从林老头嘴里套出话来。”我扶着我的菌盖脑袋,“你跟林夫人聊了半天八卦都问出来了?”
“我说我认识个方丈精通命理,前几天还去给你算了文运。”姜至无辜地点头,“你最近又苦读,林夫人自然就信了。”
我激动地坐在地上:“我就说是朵蘑菇吧,呕~”
没用我嘱咐,姜至就写好了密信塞进了我娘做好的点心里,送进了宫。
我迷迷糊糊地窝在床上:“你何时与陛下联系上的?”
姜至以为我喝多了,只浸湿了手帕替我擦脸,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没等我参加科考,岑颂就在户部司给我安排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差,美其名曰是看在我那供在太庙的爹的面子,实际是他直接将我扔在太后阵营堆里,让我打探消息。
呜呜呜呜,我配享太庙啊。
比读书还苦的事情是天不亮就得去上朝,比上朝还苦的是为了打入敌军内部,我都要天天扎在烟柳阁了。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侯府后,发现姜至留了盏灯在等我。
姜至打开了木盒,里面散发着阵阵香气,“我爹要我想办法让你染上这东西。”
“我在林家已经用过这五石散了。”我从怀里掏出包一模一样的粉末,“你爹跟林家一起站队太皇太后了?”
姜至弱弱地点头,举手对我发誓:“我没有,我是你这边的。”
“可我不信你。”我抚上了姜至白瓷般的脖颈,“夫人要不要与我共沉沦,欲仙欲死?”
姜至喉结微动,伸手去拆包好的粉末。
我伸手拍了下姜至要去端酒杯的手:“你还真是听话。”
夜夜笙歌,每夜纸醉金迷让我分不清日夜,姜至来的时候整个屋里声色犬马,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
众人瞧见姜至纷纷起哄:“宁远侯怎么出来玩乐还得带着夫人呢。”
我笑着拉着姜至坐下:“惧内惧内。”
没等众人笑完,烟柳阁的门又被推开,我瞧着来人只觉得周遭血液都凝固了。
“魏将军何时回京的?”众人忙起身相迎,“快请进。”
魏宇眼风扫了一圈,视线定在我身上良久才接过别人递过的酒杯。
推杯换盏之间,有人说起了过几日就是岑颂的生辰了。
我带着醉意哼笑一声:“陛下本是腊月生的,先帝找人算过说是每年生辰早三个月过能压得住寿数,所以就年年十月办生辰宴。”
“这事隐秘,你们若是想送礼,不妨腊月十九再寻了理由送陛下点什么。”
酒杯从魏宇的手中滑落,溅落一地,我瞧见了魏宇眼中压不下的精光。
我朝着魏宇举起酒杯,魏大人,你听见了吗?命运的齿轮开始转了。
外面烟火骤起,照亮了夜空,姜至将手指探进我紧攥的拳头,扯着我去露台看烟花。
姜至替我挡住魏宇探究的目光,扶着我的脑袋去看漫天的烟火。
我没忍住问姜至:“好看吗?”
姜至低头朝我灿烂地点头,嘈杂声中仿佛听见了姜至说什么希望我像少时一样。
脑子一片昏沉,我东倒西歪地拉着姜至:“走,我家夫人想去放烟花,咱们回家放烟花!”
如行春山,花开满身。
6
姜至扶着我刚下马车,岑颂的暗卫十六骑马直奔宁远侯府而来:“侯爷,陛下的癔症又犯了。”
脸上的醉意瞬间散去,我开口问十六:“魏宇进宫了?”
十六点了点头:“下午说是给陛下送了匹叫白云的良驹,当着陛下的面调教了几下白云。”
我翻身上马,一路朝着皇宫疾驰,没注意身后的姜至也飞身上马一直跟在我身后。
赶到勤政殿时,一片狼藉,我找到窝在桌下的岑颂,轻轻环住了他。
岑颂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温热一片,“阿姐,他来了,他又来打母后了,阿姐。”
“阿姐。”
深秋凉夜,满地寒凉,我接过了十六递来的安神药灌在了岑颂的嘴里。
将要用力抱起昏昏欲睡的岑颂,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岑颂放在了软榻上。
姜至放下岑颂后将身上的大氅披到了我身上。
我嘱咐了十六几句,拉着姜至轻声走到了灵玥阁,“今晚在这歇一晚吧,我常在这留宿。”
姜至拢了下我的碎发,拉过我冰凉的手反复搓揉,“阿渡,陛下刚刚唤你阿姐而不是表姐。”
我暗叹了下姜至的细心,没有回话,将冰凉的手塞进姜至的怀里,只是慢慢地凑近姜至,只想忘掉一切,溺死在姜至的眼睛里,可不知为何窗户没关,一丝凉风吹走了昏沉。
我撑着从姜至怀中起身。
姜至将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声音喑哑:“宁渡,我真的可以的。”
烛光跳跃,姜至的影子逐步向我靠近,唇间传来柔软的触感。
我抚上姜至的脊背,今后这寸寸山河都是我的。
睁开眼,枕边已经没有了姜至的身影,我穿好外裳瞧见了姜至与岑颂坐在树下对弈。
姜至朝我招了招手:“阿渡。”
我接过岑颂手里的棋摆到了棋盘,“我昨日告诉了魏宇你的生辰是假的,宫里安排好了吗?”
岑颂点点头,凑到我身边闻了闻:“阿姐,五石散还是别碰了。”
“事成之后再说吧,林家已经以为靠着五石散将我拉到太皇太后阵营了。”我压低了声音,“这么多年跟他们沉湎声色,不差这几天。”
十六不知从哪出来,俯身悄声在岑颂耳边低语。
岑颂看了我一眼:“魏宇找到了当年给母后接生的孔嬷嬷,孔嬷嬷告诉魏宇母后当年生的是龙凤胎。”
“接下来就看魏大人怎么选了。”我没抬头,接着跟姜至下棋,“毕竟我到了户部后就丢了本账本,最坐不住的是太皇太后,不然她也不会如此费力地让齐家姜家费这么大力气,让我沾上这东西。”
姜至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姜家的账本,我从我爹书房暗格里偷出来的。”
姜至这小子翻脸不认人。
昨夜还你侬我侬,今天就寒着脸盯着我读书,还用话刺激我问我难道只想在户部做个小官吗?
我探头瞧了眼门外洒扫的小厮,干劲十足:“把书房的书都给我拿来,爷今天要累死在书房!”
我哭丧着脸坐在书桌前,瞧见我娘抱着一摞书气冲冲地坐到我身旁:“呜呜呜呜,你媳妇又让我过来抄书,连麻将都不让我打。”
我娘手伸到书桌下塞给我一枚戒指:“齐家夫人喝了安神茶迷糊了,这是她的戒指,戒指里面有齐家家徽,他们家钱庄只认家徽不认人。”
我命人迅速拓了一份小印后,半炷香后让阿娘拿着齐夫人的戒指回了岁梧院。
我娘边走边骂骂咧咧:“不抄了,不抄了,我是她婆母,他怎么敢的!”
又一个戏精!
7
朝堂乱得要命,魏宇态度不明可能惹怒了太皇太后,屡屡命人找魏宇的麻烦。
我命人借着齐家家徽将钞库假印封了锦盒送进了齐家钱庄存了起来。
我站在烟柳阁的露台笑看着满屋酒池肉林,如今箭已上弦,只待东风。
月朗星疏,我晃晃悠悠地下马,门房老叔说有贵客在书房等我。
我一脸醉意地往书房走,东风也来了。
魏宇冷着脸,嫌恶地睨了我眼:“你这般模样,如何能替陛下分忧。”
“谁说我是陛下这边的。”我扶着栏杆站直了身体,“万一我同大人一样是太皇太后的人呢。”
“那日在烟柳阁你说的话难道不是说给我听的?”魏宇自顾自地坐下,“我有密报说月绮当年生了对龙凤胎,那女儿呢?”
我东倒西歪地坐下:“那女孩生下来便被人掐死了,太皇太后的人以为姑母只生了个男孩,就命人掐死了那个孩子,岑颂被姑母抱在怀里才躲过了一劫。”
魏宇眼眶微红,“如此秘辛,你如何得知?”
“我爹死的时候告诉我的,那个时候太皇太后就想对陛下下手,只要陛下死了,她的儿子周王自然就可以上位。”我敛起醉意,直直地盯着魏宇,“也包括你与姑母的私情。”
魏宇声音微抖:“你爹是如何说的?”
“我爹说你与姑母青梅竹马,但奈何被太皇太后指婚入主中宫,先帝昏庸对姑母不好,你与姑母在玉萝宫又续前缘。”
“姑母生下岑颂后身世就一直被人诟病,可后来先帝与姑母死在了玉萝宫后,所有的风言风语就一应消失,如今又有隐隐起来之势。”
魏宇眼神渐柔,“那晚我本是在玉萝宫的,可我走后没多久先帝跟月绮就死了,你可知那夜发生了什么?”
“那夜玉萝宫所有的宫人都被杀了。”我摇了摇头,“太皇太后说陛下年龄尚小,她垂帘听政。”
“如今太皇太后又要故技重施,除掉岑颂,扶持周王上位。”
“就凭她?”魏宇目光森寒,“皇太祖死的时候,太皇太后不过十九,周王还是个遗腹子。”
我蹙眉对魏宇道:“我手里周王与齐家放印子钱的证据,而且有本账本能扳倒姜家。”
魏宇紧盯着我的眼睛:“本以为宁远侯是个纨绔,没想到是个深藏不露的。”
“深藏不露的又何止我一个。”我一改醉态,满脸认真,“所以我才将岑颂的真正生辰告诉大人的,大人不也曾怀疑过还暗中打探吗?”
魏宇转身小心翼翼地问我:“陛下,陛下可知道?”
“魏大人可记得姑母身边的冬梅?”
魏宇思索半晌点点头。
“冬梅姑姑死的时候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陛下。”
魏宇满脸狰狞的样子逐渐与十几年前那张脸重合,我压下心中的翻涌,沉声问道:“而且魏大人多次出入玉萝宫,连我都碰到过多次,岑颂难道不会起疑吗?”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要陛下坐稳那个位置,不是吗?”我紧紧地盯着魏宇的眼睛,“事成之后,便要看陛下是否愿意与大人相认。”
魏宇抚平了衣袍,“我来办,我有林家的把柄,让林家拿着账本弹劾姜家,让他们狗咬狗。”
“大人还可以让林大人暗中去查地下钱庄。”我接过话茬,“钞库假印我已经送到齐家地下钱庄了,齐家一倒,太皇太后再无助益,陛下手不沾血,大获全胜。”
我叹了口气:“我只怕他们罪行不够,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你比陛下还要小些,心思倒是缜密。”魏宇居高临下地瞧着我,“让你那夫人从房顶下来吧,一直拉满弓对着我累不累。”
我抬头瞧着一身黑衣从房顶往下爬的姜至,只觉得秋风也没那么寒瑟。
姜至尴尬地坐在我身边:“我本想着若是没谈拢就一箭杀了他,可没想到被他发现了。”
“别喝,咱俩想到一起去了,这茶有毒。”我拦住了姜至要倒茶的手,“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
“不会,若不这样怕是早就被人拆吃入腹。”姜至眼眸低垂,“燕安十五年春猎,我爹将我扔进深林希望我自生自灭,你救了我的命,那个时候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我脸颊发烫,“可那时我是男子装扮啊。”
姜至耳朵红了起来,“你当时拉我上马时让我坐在了你前面,那日你可能没束好胸。”
我忙着救你命,你忙着占我便宜是吧,我狠狠地掐了一下姜至:“救命之恩,你以身相报吧。”
“好。”姜至亲了亲我的眼尾,“那我们今天看《左传》吧。”
“这么晚了读什么书啊。”我捂着脑袋,哀嚎,“你恩将仇报!”
“你近日五石散用得越发多,看看书还能分散些精力。”姜至红了眼眶,“我陪着你。”
我翻开书的时候,姜至还在可怜兮兮瞧着我。
男色误人!我恨!!
8
一场秋雨,给整个京城都打了寒霜。
岑颂冷着脸将一枚军令扔进我的怀里:“魏宇来与我相认了,还把这个当作补偿送给了我,他说襄林军向来不认人,只认军令。”
我摸着上面的虎头,“你说自己养大的老虎反过来咬自己一口是什么感觉。”
岑颂笑着摇头说不知,我也不知,可被狗咬的感觉我还是知道的。
第二日上朝,齐家糟老头齐彬跪在地上哭声震天地说要弹劾我。
我满脸疑惑问道:“弹劾我什么?我到了户部后没有俸禄不说,连一笔账都没有算错过。”
“臣要弹劾宁远侯为女子。”
此话一落,满殿寂静,魏宇的脸上更加精彩,满脸难以置信地瞧着我。
“我是男子如何?”我淡定问道,“我是女子又如何?”
齐彬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若宁远侯是女儿身,继承侯位入朝为官可是欺君的死罪。”
魏宇神色复杂地瞧了我一眼,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沉声道:“齐大人不如有空多管管自己吧,前几日有位嬷嬷暗自寻我,给我些齐大人帮助太皇太后与太医院勾结的罪证,先帝是如何死的,齐大人难道不明白?”
“齐家与姜家联手屡次弹劾陛下要让陛下退位,推周王上位?”魏宇环视一圈,“难道不是因为周王乃是太皇太后与姜驰之子,太皇太后入宫时先祖年事已高,周王为遗腹子本就颇受质疑。”
“燕安十五年,姜夫人死之前,将姜驰与太皇太后有染以及周王身世的证据都送给了我。”
满殿哗然,这事可比我是女子这事有分量得多,我强压住弯起的唇角,瞧着太皇太后紧张地攥紧着珠帘。
有些事埋得深,不代表不会被人翻出来。
林家也适时跪地,字字铿锵:“臣也有本奏,齐家与周王勾结私立地下钱庄,伪造钞库私印造假钱,所有的证据臣已收理好,呈递陛下。”
“你们,你们。”齐彬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陛下,太皇太后,老臣冤枉啊。”
太皇太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齐家老头咬了咬牙,抖着嗓子道:“魏将军莫不是知道了我手里有你恶逆不道,谋杀族中亲长的证据才如此诬陷齐家?”
魏宇面不改色:“无稽之谈,叔父是因为肝病暴毙。”
“魏大人是为了洗脱自己,开始胡乱地攀诬他人?”太皇太后淡然道,“这可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狗咬着狗,满殿的荒唐,短短一炷香,扯出来的事,件件致命,桩桩死罪。
无论如何,今日这事都难以善了,魏宇瞧了我一眼,直接从靴筒中抽出匕首直奔龙椅而去。
岑颂身旁瞬间落下数名暗卫,可魏宇仿佛没有瞧见,举着刀直奔珠帘后的太皇太后。
朝臣乱窜,我穿过人流走到阶前的暗格,从中拿出一把弓箭,拉满了弓,一箭射穿了魏宇的左膝。
魏宇踉跄两步,不可思议地瞧着我。
殿外传来甲胄交响的声音,姜至手握军令带着襄林军进殿迅速控制住乱局。
岑颂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命襄林军将魏宇与太皇太后党尽收诏狱等待处置。
魏宇被禁军拖出了大殿,只留下长长的血印,像是蘸着朱砂的笔,敷衍地划过皇宫的每块砖。
短短几日,整个京城翻覆天地。
太皇太后救治无效当朝暴毙,周王知道生父是姜驰后在回京的路上自尽。
魏宇当朝刺杀谋害叔父灭九族,姜家齐家祸乱后宫意欲谋反诛九族。
世人说刑场的血迹下了三天的大雨都没有冲干净,可见罪孽深重。
行刑前夜,我特地去诏狱见了魏宇一面,毕竟他日日吵着要见我与岑颂。
魏宇见到我俩,眼迸出生的希望,“你终于来救我了。”
“不急,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我看着被铁栏锁住满身狼狈的魏宇,缓声道,“我与岑颂是龙凤胎,当年先帝昏聩听了国师的话,说母后这胎若是女胎可入药引,亲缘血脉可保先帝长生,母后不忍心,将我送到了舅舅家,说是庄子养病的舅母生了个男胎。”
“先帝这个竖子。”魏宇目眦尽裂,“昏庸无道,他何配为人!”
我只觉得可笑,“他不配,你也不配。”
“你自诩情深,不顾我母后清白,以她母家相挟屡屡出入玉萝宫。”我慢条斯理地剥掉魏宇的外袍,抽出匕首在魏宇皮肤上游走,“难道你忘了你留在我母后身上的鞭痕?”
“我是你爹啊,你的亲生父亲啊!”
“你想什么呢?”我轻声笑了起来,“这个传言是我跟阿颂命人放出去的,只为借你的势剪掉太皇太后的羽翼,那日在朝堂上弹劾我是女子的人也是我安排的,就是想赌一赌,你能为了血缘做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你连保自己命的东西都往外说。”我弯起唇角笑,露出后臂上的胎记,“岑家人才有的胎记,我跟阿颂都有。”
魏宇瞪着眼睛似在仔细辨认我脸上的表情,然后逐渐崩溃,因为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我看着魏宇身上被刀刻出来的朵朵血花,“当年你在我母后身上纹上的花,今日还给你了。”
魏宇似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反复地喃喃自语:“你们是我的孩子,我跟月绮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死鸭子嘴犟。”
月明星朗,我走出诏狱的时候瞧见了在门外的姜至,擦去了脸上的湿润。
尘埃落定,可我只想能回到命运没有启航的那个夜晚。
我会压住怯懦冲进房间握着那个男人扬起的马鞭,将手里的匕首送进他的胸膛。
哪怕是以命换命。
我牵着姜至回了玉萝宫,点亮殿里所有的蜡烛,给姜至讲温柔的母后,讲那夜满地的红,讲母后握住我跟岑颂的手声声悲泣,要我们姐弟俩一起往前走去找太后,不要回头。
可我俩都回头了,我们亲眼看着母后浑身鲜血地倒在那个一身明黄的男人身上。
岑颂哭着拉起我的手,直奔太后宫里:“皇祖母,父皇母后殿里进了刺客!”
那时的太后告诉我们是陛下被刺后母后殉情,岑颂继位,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所有阴暗的都被雪埋在了那个冬夜,两个稚气的少年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苦难。
太皇太后借着岑颂年龄小把权不放,勾结官员拢权,为她的亲生儿子周王铺路。
我还告诉姜至,我杀了魏宇,敲碎了他每一寸骨头,在他身上画满了花。
手背上掉落的滴滴温热透遍四肢百骸,姜至抹干净了眼角的眼泪,伸手将我拢在怀里。
我看着这座宫殿,一把火点燃了玉萝宫,所有苦难都死在这场大火里,恍惚间我仿佛瞧见了绕着母后跑来跑去的两个少年,一颗心渐渐燃起。
我偏头瞧着姜至,随风复燃的又何止是这个冬天。
番外-姜至
我叫姜至,六岁的时候曾被父亲送到宫里做陛下的暗卫。
可父亲不知道,陛下选各家孩童入宫根本就不是为了培养暗卫,而是做血蛊。
八岁生辰的时候,是我第一次从暗牢里逃出来,在那我遇见了少年宁渡。
他趴在皇后娘娘膝上笑着说皇后娘娘的眼睛好看。
我往后退了两步准备换条路接着跑,可却踩到了木枝。
宁渡抬起头瞧了我一眼,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指了指宫墙边的狗洞。
两年的黑暗让我说不出话,不然我会告诉宁渡:你的眼睛更好看。
我以为逃回了家就安全了,可我爹发现我后拉起我的胳膊就要把我送回宫里,是母亲以父亲的秘密相要挟才命我男扮女装留在姜府。
燕安十五年,帝后同崩,母亲也悄无声息死在了院子里,我爹借着带我散心为由将我带去了春猎, 扔在了深山。
在群狼围绕时,宁渡骑着马将我从狼群中扯了出来,我坐在宁渡怀里, 背部柔软的触感让我知道宁渡原来是个女孩。
宁渡将我交给我爹还告诫了我爹,我爹不得不又将我带回姜府,任由我自生自灭。
可命运交错,我在我爹的书房瞧见昔日的暗卫营的十六,十六一身黑衣不知在翻找些什么, 瞧见我一脸迷茫。
我看着十六腰间挂的腰牌,从暗格里翻出个带锁的盒子递给十六:“我娘说过要给有你身上腰牌的人。”
十六接过了盒子, 顺手把我也带去了皇宫,陛下看完了盒子里的东西后,说我爹若是发现这箱子没了怕是会怀疑我, 还问我愿不愿意去宁远侯府。
我想起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年,点点了头, 可没想到陛下是要我嫁给宁渡。
她忘记了我是谁, 只以为我是需要她庇护的人。
我爹说宁渡与我云泥之别, 若是知道我是男人怕是会杀了我。
让我给宁渡下药,待宁渡上了瘾就不会再追究我是男是女了。
我告诉宁渡我爹让我给她下五石散,为了让她相信我, 我伸手去拿那杯混着五石散的温酒。
宁渡说我胡闹, 可我知道我是认真的。
宁渡是我的南墙, 我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撞这堵南墙,哪怕撞不碎我也要死在这片南墙下。
从那天起,宁渡似是信了我两分, 她任由我陪着她游走在这京城的一个个繁华夜。
我瞧着她坐在鼎沸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像个将朽的老人笑眼疏离看这人间热闹。
我知道这是我陪她演的一场戏, 可人声鼎沸,我瞧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比谁都入戏。
我告诉自己戏里戏外都是,可回去的路上十六拦住了马车说陛下犯了癔症。
她的表情仿佛被黑夜吞噬, 一霎静止后骑马而上朝着皇宫飞奔而去。
我赶到的时候,听见了陛下叫宁渡,阿姐。
我想起了那晚趴在皇后膝上的宁渡好像叫了声“母后”。
所有的细碎在这一瞬间被串成线。
我瞧见宁渡眼中填满了难以抑住的痛苦, 我伸手想抚平她的眉间,想在她的眉间画上温柔春风,像是她少时肆意骑马穿街而过时明朗快意。
我愿做她宣泄痛苦的河口, 她的手顺着腰腹一路往上, 明明指尖冰凉,可指尖游过的地方都宛如烧起了热焰。
甘之若饴。
宁渡越来越忙,她开始在世家间不断周旋,终于所有的龌龊都破土而出。
陛下拢权,下旨姜家诛九族, 我曾去诏狱见过父亲, 父亲不愿承认自己失败,他还说宁渡会厌恶我身上流着的姜家的血脉。
我附在我爹耳边低语:“没关系,反正姜家的血脉也到此为止了。”
我爹怒声质问我,没等我反驳, 宁渡已经拿着烙铁让我爹永远地张不了口。
我爹哀声闷哼中,宁渡朝我伸出了手,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我回握住了宁渡温暖的手。
北山的风终于吹到了南山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