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长姐重生后
第 41 节 长姐重生后
我是京城名声最坏的贵女。
祖母骂我是不孝孙女,早该扔了喂狼。
弟弟说我图谋家产,毁了他的科举路。
妹妹说我天生嫉妒,毁了她的好姻缘。
他们功成名就,我却被赶出侯府,惨死于破庙。
重活一世,那我就真做个恶毒女配——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更想泼别人两盆脏水!
1.
我又梦到了前世。
京城的冬天真冷,安乐侯府的大匾下,站着我的亲祖母、弟弟和妹妹,他们满脸冰霜;
“扔出去!”
“死了才好!”
他们向百姓诉说我的罪过——不孝顺祖母、心胸狭窄、图谋家产、亏待弟妹。
百姓最淳朴,又最容易被煽动,于是有人冲我扔臭鸡蛋、烂鞋底,还有人泼了桶泔水。
冷风刀子一样滚过,碾碎了我的心。
在这个十二月,我带着满身污秽、仅穿着一袭单衣,蓬头垢面地冻死在京郊破庙。
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2.
寒潮如水般挤进我的喉管,冰凌如万千细针扎碎我的血管。
冷……
疼!
“不——”我猛地惊醒,窗外芭蕉展叶,海棠花艳。
这是隆庆十年的阳春三月。
我重生回了掌家的那一年。
老天也知我死得冤呐!
———————————————————
安乐侯府如今只是个空壳子。
父母去世,祖母老迈,弟弟年幼,家里无数张嘴嗷嗷待哺,一切重担全压在我一个十四岁少女的身上。
看着账本上的记录,我揉了揉额头,
“晚香楼包场一夜,五百五十两。”
“秦淮画舫一艘,包月三百两。”
府上一月收入只得九百两,我那好弟弟喝花酒就花了八百五十两,这还不算给妓女买胭脂水粉、在赌场掷钱取乐的份儿。
挥霍无度,坐吃山空。
账上积蓄所剩无几,再花个一年半载,也就被没了。
前世的我太傻,怕怠慢了年迈的祖母,又怕弟弟妹妹走上歪路,只能疯狂赚钱,满足祖母需求,给弟妹请最好的老师,一心努力栽培他们。
他们心安理地花着我的钱,还要嫌我管得太多。
最后,弟弟成了少年将军,祖母成为护国夫人,妹妹也成了皇帝的白月光。
我被驱逐出府,冻死破庙。
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圣母!?
3.
于是,我带着账本来见祖母。
祖母满头银发,精神头却很好,每顿必要吃最昂贵的皇家碧梗米,要用京西玉泉山的水煮茶,每月还要给大慈恩寺捐出五百两香油钱,派头比老太后都足。
而她的嫡亲孙女我,为了省钱,每个月只花一两银子,都不够买她一碗米的。
恐怕在她心里,我也没个米粒子贵重。
我直接掀帘子进去,“祖母,玉书给您请安。”
“二百两银子可支给我了?”她压着不悦。
我摩挲了一下账本,面露难色。
“账上没钱……”
“玉书,你是府上的顶梁柱,没道理要我一个四十多的老婆子来操心钱,我还有几年活头啊……”
祖母拉下长脸,假装用帕子抹了抹眼。
妹妹正在碧纱橱睡午觉,她趿拉着绣鞋起来,脸上挂着阴霾。
“姐姐,我的裙子买了么,端午宴就到了,要是没新衣服我会被嘲笑的。”
弟弟也来得很巧。
“姐姐,我要一百两银子买书看,这是正事!”
恐怕他是要看淫词浪曲。
没人在意我一身衣裳穿了三年,袖口都起了毛;打算盘打得双眼通红,遍布血丝;鬓上连一根珠钗都没,只有最便宜的通草花。
这些……通通都是我自讨苦吃。
他们只觉得我私吞钱财。
于是我爽快地支了钱,并把账本留在祖母这里,请她总揽财政大权。
“祖母,孙女不才,还是您管钱吧。”
祖母喜上眉梢。
她口口声声年纪大了不爱管事,前世的我当了真,一手管家,反教她骂我不贤不孝。
从今天起,我就不再给安乐侯府遮风挡雨了,一时兴起,我还得主动泼两盆脏水呢。
4.
祖母花钱如流水。
今天请了戏班子唱戏,明儿请了女先生说书,后天又请了杂技班子玩耍,安乐侯府属实热闹。
弟弟有了钱招妓,妹妹有了钱置新衣。
就连我也沾了光,月钱从一两变成五两。
我把银子揣进兜里。
安乐侯府的家产,本就有我一份,这是我应得的。
前世里他们作恶不浅,这一世,一切尚未发生,我倒要看看祖母、弟弟、妹妹是否还有几分良心。
祖母听完了戏,我羞答答地出现,
“祖母,玉书今年十五了,您老人家可有准备嫁妆?”
她皱眉,“玉书,你也知道,咱们府上没钱了啊!”
我冷笑,没钱,没钱你天天请什么戏班子,吃什么碧梗米,接济什么娘家穷亲戚?
怎么偏偏到了我,就没钱了?
账上的钱谁都能用,偏我这个大小姐不能用是么!
祖母眼珠子一转:
“我的娘家侄孙要来京读书,一表人才,又腹有诗书,玉书,你嫁给他,不要多少嫁妆。”
那孙子名唤葛及第,最是狼心狗肺,前世偷了府上五千两银票,被抓后还说是我指使恶,是因为我心悦于他,愿意把这五千两当嫁妆。
祖母信了。
弟弟凯旋,将我捆起来一顿鞭打。
妹妹出宫,求了圣旨将我开除族谱。
我被小厮提溜着头发,一脚一脚踢出了府。
我竟然还奢望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能有几分良心?
“祖母,还是您周全!”
她面有欣慰:
“玉书,那郊外的庄子就给你吧,咱们立下字据,这就是你的嫁妆,做人得知足,还得给你弟弟妹妹留点呢!”
我捏起田庄地契,满意地笑了。
前世那泼天的大富贵,可就藏在这穷庄子上呀!
5.
次日起,我天天来陪祖母吃饭。
小厨房特意进上大鱼大肉,蟹黄鱼肚,全是祖母爱吃的膏粱厚味。
《黄帝内经》有云,“膏粱之变,足生大疔”,指的是糖尿病,前世帮祖母洗脚,我发现她脚趾已有溃烂征兆,便哄着她清淡饮食、忌吃大鱼大肉,只盼她身体康健。
最后如我所愿,她长命百岁。
我却背负着欺压祖母、克扣饮食、不贤不孝的罪名,死得肮脏。
那这一世,你就可着劲儿吃死吧!
我给祖母夹菜,一筷子肥腻腻的肘子肉,一块烤得正香的鹿脯,一碗奶香浓厚的糖蒸酥酪,配上冰镇酸甜的梅子酒,
“您多吃点!”
祖母吃得满嘴油光,连连赞赏:
“玉书最孝顺!”
她和我都吃爽了!
我揣着她给的银锞子,美滋滋地去找妹妹,这会子她还在做思春梦呢。
我得去帮她一把。
南边起了流寇,听说是前朝遗孤作乱,京城戒严,戏班子入不了府,那这府里的主子们就自己唱戏给我看吧。
6.
妹妹有心上人。
正是那生来富贵的魏国公魏兰台。
他年方弱冠,生得芝兰玉树,含情脉脉的眼神吞了无数少女的芳心,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
可他已经连续死了两任妻子。
世人都说他命格富贵太重,寻常女子承受不起。
妹妹侯玉墨却胸有成竹,“姐姐,我也是高门贵女,命格显贵,只有我配得上他。”
其实我知道,碰上魏兰台,再贵的命格也得死。
前世我隐晦地劝过她,
“魏国公门楣显赫,手掌兵权,我们安乐侯府已经没落,你嫁过去,无人可以倚仗,是齐大非偶啊!”
今生我亦这样开的口。
妹妹脸上果然浮现出狐疑之色:
“姐姐,莫不是你也喜欢魏国公吧,可你是丧妇长女啊,没资格嫁给他!”
“你不会嫉妒自己亲妹妹吧?”
古人说有五种女人不能娶,其中之一就是丧妇长女,母亲早逝家庭的长女不能娶,因其没有教养,不知如何为人妻、为人母。
闲言碎语,旁人说也就罢了。
可亲妹妹戳着我的心口骂,可见多么狼心狗肺。
祖母上赶着吃死。
那妹妹你也上赶着去当第三任死国公夫人吧!
我垂下眼眸,遮住情绪:
“玉墨你说得对,你和魏国公是郎才女貌,姐姐愿意帮你打听他的喜好。”
未出阁女儿打听男人喜好,会坏了名声。
玉墨珍爱自身,所以求我。
我答应了。
这一世,我不会阻拦,还会推波助澜。
7.
我派了婢女小桃出门,名义上打听魏国公府端午宴的消息,实际是让她去庄子视察,寻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傻姑娘。
傻姑娘,眼明心亮着呢。
弟弟鬼混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纤弱小厮,把头埋得很低,只有脖颈白如傅粉。
分明是翠云楼的妓子洗艳姑娘。
果然又带回了府。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文墨,要走科举正道,不过是为了文采风流,青楼狎妓时博美人一笑,礼义廉耻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前一世,我怕他走上邪路,便将他关在书房,延请名师悉心教导,许诺等他考上秀才就让洗艳姑娘进门,他却在书房用清秀小厮泄火,玩一些多人运动。
无可救药,我将他打包送去军营,并请军中老人照料他。
改朝换代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功成名就,成了少年将军。
而我这个长姐,成了私吞家产、毁他科举梦的罪魁祸首,他一鞭子一鞭子地抽我,我的嘴唇被抽得烂开,翻卷成两瓣,脸上的鲜血流进唇上,疼得浑身抽搐。
“侯玉书,你早该死!”
他恨我。
这一世,我便装作不见,任由二人偷情。
洗艳姑娘美貌,弟弟很迷她,可是她身子不好,有些病啊,得需要些时日才能显化。
好弟弟,你也尝尝皮肉烂掉的痛楚吧。
我悄悄派人去翠云楼,只花了二十两银子就付清了洗艳姑娘的赎身费,因为老鸨也心虚,怕人知道洗艳的病。
我把洗艳的卖身契给了弟弟。
他第一次流露出感激的神情,猛地跪下给我磕头:
“姐姐,都说长姐如母,孝瑾以后功成名就,一定像孝顺母亲一样孝顺您。”
“孝瑾,姐姐只愿你能万事顺意、无忧无虑地过一生。”
他连话都没听完,就急着去解洗艳的衣裳。
我冷笑离开。
8.
连吃两个月大鱼大肉,祖母胖得眼睛都埋进肉缝里,大脚趾有了溃烂,发麻、发凉。
果然发病了。
她慌得不行:
“玉书,你看祖母这是怎么了?”
“要不,你去请个大夫?”
我面带忧愁,“祖母,上个月您没有给大慈恩寺捐香油钱呐。”
祖母恍然大悟,立刻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道:
“阿弥陀佛,佛祖勿怪,信女一生积德行善,一时疏忽,愿您宽宥。”
她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银子,玉书你亲自去捐,祖母以后就指望你了,那两个小的,一天到晚不来请安,还是你最孝顺。”
祖母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谁最孝顺,祖母的钱就留给谁。”
我爽快地应了。
一千两银子全捐了大慈恩寺,我还顺便求回一袋香灰,
“祖母,大师说香灰有灵,能延年益寿。”
祖母信以为真,便不再请大夫,每天煮茶泡香灰喝。
我每晚来帮她洗脚,悄悄抹一层黄连粉,黄连止血止痛,她的脚趾看似有所恢复。
“阿弥陀佛,祖母不疼了,香灰真是宝物啊!”
“祖母,玉书明儿给您买荣盛斋的五香牛肉,您可得补补身子。”
祖母笑得合不拢嘴。
肥腻之物是发病源头,黄连香灰只能止痛、不能治疔,可祖母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多吃口肉呀。
断头饭嘛,只不过是吃得长了点,连吃三四年而已。
作为一个孝顺孙女,这个心愿我必须满足。
9.
我去了郊外庄子。
庄子很大,但四面环山,林木遮蔽不见天日,庄稼收成不好,要不然祖母也不能爽快地把地契给我。
这里适合种菌子。
北方羊肚菌稀少,营养价值却高,一度被捧成京师灵芝,一两能卖出五十纹银。
我将庄子的地改种羊肚菌。
前世就是靠着这个,安乐侯府才赚了足够的银钱,让那三个狗东西享尽了荣华富贵。
这一世,庄子地契和农户卖身契都在我手里,谁也别想染指。
婢女小桃找到了傻姑娘。
她也才十五六岁,身量却挺高,像抽条的竹子,清亮的丹凤眼被杂乱的头发遮住,张着嘴“阿巴阿巴”。
前一世我带着妹妹侯玉墨来庄子散心,她偷我的玉佩给了傻姑娘,本意是戏弄我,并让傻姑娘受罚。
可我心善,没有打傻姑娘,这个傻子竟然以为是侯玉墨好心求情,我才没打她板子,从此将善良的侯玉墨深深记在心里。
不出几年,她就回报侯玉墨一份大礼。
我在打量她。
她也在打量我。
清冷的眼神一闪而过,如山间松风竹涛,拂过枝枝叶叶。
我抿嘴一笑,掏出一个荷包:
“给你吃糖豆子。”
小桃不解,“大小姐,她就是个傻子,庄子上说她力气很大,每天拉磨做农活,比驴都好使,您干吗给她吃这种贵东西?”
我笑了:
“她才不是傻子,听说过大智若愚吗。”
“以后,你叫若愚好不好?”
傻姑娘面上似有波动,喏了喏嘴:
“啊,啊……”
她伸手接过了荷包,诧异地看我一眼。
荷包里只装了一层糖豆子,其他的都是金锞子,蛮重的。
于我而言,傻姑娘也像是庄子上的羊肚菌,我得耐心等着它们成熟,然后获利——这也是一种投资。
临走,我登上马车,傻姑娘躲在稻草堆后。
我状若无意开口:
“曹操煮酒论英雄,评价袁绍是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亡命,非英雄也。我今早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潜龙在渊。”
小桃不解。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我回望庄子,只见傻姑娘自由地奔跑在田野上,像一只即将飞上青天的鹰。
第二天庄头来报,傻姑娘不见了。
潜龙入海。
10.
南方流寇一改之前的求稳,突然猛攻中原,连续打下了几个行省,很快就要逼近京师了。
可是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怎么会停歇呢。
端午宴到了,魏国公府极尽奢靡,宴请全城勋贵。
我提前告诉妹妹,魏国公喜欢丁香味道,爱吃甜,爱容貌娇艳、性情开朗的女子。
前世我经商时,与魏国公府下人接洽,那人烂醉如泥时吐出一个秘密——魏国公一闻到丁香味就会动情,所以府上不见丁香。
今天有了丁香,妹妹定能心想事成。
她穿了一身粉色,头上簪着丁香花,零零落落的垂在雪白的脸蛋儿旁,端的是娇媚可人。
“魏国公看了一定喜欢。”
祖母寄予厚望,但不忘提醒我:
“玉书,下个月我那侄孙就来京了,你好好招待他。”
呸!
老虔婆!
葛及第贪花好色,早染上了花柳病,这次入京是来借钱治病的,祖母明明知道,可还要把我推给他!
上一辈子我拒绝了葛及第,第二天就被诬陷指使他偷五千两银子。
他们这些人,分明是一伙的。
我握紧了手中帕子,笑意盈盈:
“祖母,听说魏国公府老夫人每天喝一盏人参酒,养得鹤发童颜,您也去讨个方子试试,您长长久久的,咱们安乐侯府才是真安乐。”
她的身体溃烂,最该忌酒。
祖母心动了,一下马车就与我们分离,自顾自的去老夫人院子攀谈。
我陪妹妹去湖上赴宴。
酒过三巡,丁香幽幽,被水风一递,传进魏国公的鼻腔中。
他眼神晦暗,似有情欲涌动。
妹妹娇羞低头,耳根都红了。
前一世。
端午宴的这天,妹妹自作主张落了水,把近乎赤裸的自己送到魏国公眼前,国公府很快上门提亲。
我坚决不同意。
两年连续死了两个老婆,这能是什么好人家。
我不能亲手把妹妹送入虎口。
为此,我给妹妹喂了安神汤,又给魏国公送去万两白银和一对扬州瘦马,他欣然笑纳,并放出传言“经大慈恩寺卜算,魏兰台与侯玉墨八字不合,不宜婚配”。
妹妹醒来,恨得用簪子扎我。
我没有躲,只是告诉她——那对扬州瘦马也死了。
她使劲拧着簪子,扎得我手心鲜血四溢,
“你就是蛇蝎心肠,嫉妒我得嫁良人!”
我忍不住,把魏国公虐杀两任妻子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
一女子死得时候肠子被牵出来,绕在颈上;一女子死的时候五官没了,只有几个黑洞,里面还有虫卵——这些都是魏国公府的下人说的。
她气得用烛火点了我的头发,
“我不会信的,你污蔑魏郎,去死吧贱人!”
她宁愿信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也不信我这个掏心掏肺的姐姐。
我被侯孝瑾鞭打后,趴在地上求她救我,嘴里吐出很多血。
我的眼睛都能看见自己被抽烂的嘴唇,翻在鼻孔上,疼得麻木了。
她嫌恶地用帕子遮住嘴:
“把她扔出去,免得脏了安乐侯府的地砖。”
他们都是杀死我的刽子手。
11.
我一时出神,侯玉墨和魏国公已经从席上离开了。
祖母贪杯,喝了三盏人参酒,过来扯我袖子。
“玉书,太闷了,我们去外面走走。”
其实这里四面来风,是最凉快的,可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得陪着。
祖母还邀了一些年轻的妇人,俱是魏国公府的近亲,大家打着扇子,一步一步的往花木深处走。
“人老了,得歇歇脚。”
祖母在岸边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贵妇人们连忙派人打开门,准备进去喝会儿茶。
一开门,情欲的靡靡之味扑面而来。
魏国公和侯玉墨不着寸缕,光着身子抱在一起。
“啊!!!”
众人变色。
魏国公披上袍子,“我愿意娶这位小姐过门。”
祖母哭天喊地地说败坏门楣,等听见这句许诺,满意的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我搀着她,带着依依不舍的侯玉墨回了家。
祖母马上睁眼。
“玉墨好样的,以后就是超品国公夫人了!”
弟弟脖子上长了几个疱疹,他便挠边讨好道。
“姐姐,都说姐姐如母,您以后可得好好提携提携小弟呀,小弟出息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玉墨得意看我。
我绞着手指说:
“妹妹,听说魏国公掌兵权,手下很多勋贵子弟,将来你也给姐姐找个好人家吧!”
祖母不高兴:
“我那娘家侄孙,葛及第怎么办呢?”
我讷讷道,“葛公子虽好,可到底没有一官半职,妹妹嫁了魏国公,有这样的连襟岂不丢面子。”
玉墨拢了拢衣襟,十分矜持地点头,“祖母,这有道理,姐姐虽然是丧母长女,好人家都不愿意娶,可有了我这样的妹妹,身价也得涨一涨的,不能便宜了你那破落娘家。”
祖母本想破口大骂,最终讪讪住嘴。
侯玉墨,将来的超品国公夫人,整个朝中排名第一的贵妇,她惹不起。
12.
流寇打得很急,魏国公临危受命,腊月要挂帅出征。
因此他家娶得也很急。
第一场秋雨刚下,就用一百二十台的彩礼娶走了侯玉墨。
她走的时候,我附耳道:
“玉墨,祝你幸福。”
她不耐烦地拨开我,凤冠上的流苏也急得飘摇,恨不得一下飞进富贵窝:
“大姐你放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不会忘了你。”
我将提点的话吞进了肚子。
这样也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走你的黄泉道吧,我只有拱手祝贺的份儿。
秋雨潇潇,瓦檐之上落叶堆叠,似佳人魂断。
安乐侯府的故事还得继续。
祖母的侄孙葛及第终于来了。
他挂着纵欲过度的两个黑眼圈,脚步虚浮,腰上五颜六色的荷包随之颤动,飘出一些秦楼楚馆惯用的杂香。
这些味道,弟弟身上也有。
他俩凑到一起叽叽歪歪,讨论哪家的妓女床上功夫好,至于洗艳姑娘,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可是她的病顽强扎根在弟弟身上。
瞧瞧侯孝瑾的脖子,多么像长满了脓疱的癞蛤蟆。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祖母来了。
她天天喝酒,顿顿吃肉,现在像一块又矮又敦实的肉山,脚趾纷纷溃烂,只能被两个婆子搀着坐下。
她气喘吁吁。
“及第,你终于来了,到底是我的娘家人亲。”
葛及第撩了撩洗的发白的袍子,抱着祖母的腿就哭:
“爹娘、爷爷奶奶都去了,姑祖母,及第只有您这个亲人了,咱们葛家不能断了后呀。”
祖母瞟我一眼,恨恨地拍桌子,
“可惜玉书这丫头是丧妇长女,配不上你,她命硬,刚一出生就克死了她爷爷,后来又克死了爹娘,丧门星啊!”
自从我拒绝嫁给葛及第,祖母开始表演大变脸,天天骂我。
左不过丧门星,右不过赔钱货。
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豪华断头饭,她也快吃到头了。
我从大慈恩寺重金请来的法师(忘了说,羊肚菌已经卖了一波,现在我的小金库颇丰,有钱请人办事了)正好来到堂前,闻言摇头。
“老夫人,贵府大小姐心善,每日抄写经文为您祈福,每月都去送香油钱,好名声传遍禅林,您不能这么说。”
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何况是大慈恩寺的禅师。
祖母脸色讪讪,假装头疼。
法师温言有加,“老夫人要延年益寿,得修身养性,忌口业才是。”
他拿出一根沾了水的柳枝,在祖母、弟弟、葛及第和我的身上一一拂过,“病魔退散,阿弥陀佛!”
祖母松了一口气,“身子轻快很多。”
弟弟也情不自禁摸脖子,“不痒了。”
废话,那是锭子药,堪称固体风油精,提神醒脑、止痒消痛堪称一绝,但是也只有这一会儿。
他们对法师十分信服。
法师忽然脸色大变:
“这位施主,你身上背着三个恶鬼,俱是子母胎,一尸两命,大凶大恶呀!”
葛及第双腿一抖,脸色青白,“大师,您能看见?”
自然是我告诉大师的。
他一路北上,骗了三个好人家的女儿,弄大了人家肚子,又骗她们投河自尽,免得自己日后有陈世美之难,方方面面算计得狠毒。
他该死!
法师收起净瓶,只留下一串开过光的佛珠,语重心长道:
“恶鬼入宅,家宅不宁,身子不好的人容易被恶鬼入体,这一串佛珠留在这里,能保佑贵府安宁!”
法师急忙忙走了。
我声音发抖,“葛表哥,你背后……我也看见了……”
祖母带上佛珠,吓得把茶盏扔了出去:
“葛及第,快滚出去,别把恶鬼带进侯府,快走。”
弟弟本来不信,可药物发作,他脖子上的脓包突然炸开,一堆黄绿色的黏液顺着衣襟流下来,他吓得直叫,带着小厮把葛及第打了一顿,扔到城外破庙里。
那是我前世死的破庙。
葛及第还不配死在那里。
我花钱雇了一堆乞丐,他们抬着还没死的葛及第钻山林子、睡乱葬岗,听说没几天,人就疯了。
他再也没机会迫害世间女子。
13.
我跪在祖母膝下,痛哭流涕:
“都是我命数不好,法师又算了一卦,确实是我克疯了表哥,祖母,您把我赶出家门吧。”
法师点头称是。
祖母大惊,立刻让弟弟召集祖老开祠堂,一天之内就把我名字剔除了。
她太虚弱了,以至于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破了胆。
那溃烂的手、溃烂的脚和溃烂的臭嘴纷纷提醒着她,她没救了,她得一心一意听神佛的嘱托。
法师,就是神佛的代言人。
我去衙门立了女户、开了路引,一纸户籍轻飘飘的,却重逾万金。
对于安乐侯府,我没有什么好留恋的,爹娘生前也不疼我,只知道点着我的头说——你是长女,得让着弟弟妹妹。
每个人眼里都没我。
我的妹妹侯玉墨倒是急着赶回家了,她怒斥祖母,“你干吗把大姐赶出去?”
祖母给她递茶喝,她才幽幽道,“我可是给她相看了一个好人家呢。”
哪里有什么好人家?
不过是魏国公想要玩二女共侍一夫的把戏,侯玉墨急着把我献出去罢了。
任务没有完成,她可是会受罚的。
床笫之上,她和一匹扬州瘦马没有任何区别。
侯玉墨穿着高高的夹领小袄,脖子上满是鲜红的勒痕,魏兰台兴致来了,便拿着细细的鱼线一圈一圈地绕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像一尾濒死的鱼。
她打了个寒战。
她不想变成第三任死国公夫人。
于是派人抓我。
在开出路引的当天,我骑着一匹快马离开了京城。
我要南下!
14.
南方流寇,不,已经是大周军队,他们占据了半壁江山。
明年开春,大军渡过黄河,就能直捣黄龙。
可到底大业未定,亟需天下人才。
我带着全部身家,来投奔大周。
这里军容齐整严明,百姓安居乐业,垂髫小儿也敢跟军士讨要糖果,古稀的老人颤巍巍地提起一篮子馍馍,“小伙子们,吃饱了去打昏君奸臣呐!”
年轻的军士拒绝了,“老丈,军纪严明,我们不能拿老百姓东西,您留着自己吃。”
他仔细查验了我的户籍和路引,带我去见小周王。
冬日的阳光如白刃,削了几片阴云,丝丝缕缕地垂落在青年脸上。
很像那年傻姑娘脸上的几缕乱发。
他起身拱手,“姑娘,在下顾明理,字若愚。”
我亦坦然而笑。
他是庄子上的傻姑娘,也是如今君临天下的小周王。
我当年的恩惠,是一种投资,我们俩都心知肚明。
聪明人不绕圈子:
“周王殿下,别来无恙?”
“民女招惹了魏国公魏兰台,不得已求周王殿下庇护。”
“这是十万两银票,还有羊肚菌种植之法,一季可得五万两,为贵军充作军粮之资。”
“请周王殿下笑纳。”
我长揖到地。
从此我成了他府上门客,大小宴都设座于他身旁。
有人询问,他朗声回答,“光风霁月,以报恩情。”
有人奉酒,他替我饮,“灌姑娘酒,非君子也。”
有人找茬,他替我挡,“唇枪舌剑是留给敌人的,不能用在自己人身上!”
无关风月。
从他身上,很多人看到了贤君之貌。
15.
腊月,魏国公魏兰台出征了,他麾下十万大军,誓要剿灭大周先锋队伍。
借着前世的先机和人脉,我四处采购粮草、棉布和药材,充当起了大周军队的军需官。
每一个战士都得吃饱饭。。
每一个战士都能穿暖衣,
每一个战士都能得医治。
也因此。每一个战士都不畏生死,冲锋在前。
魏兰台的十万大军被冲乱了。
周军大胜。
小周王顾明理的胳膊中箭,我临时充当起了大夫,替他拔出箭头、清理创口。
魏兰台还没死,他拉弓搭弦,射出最后一支冷箭。
“嗖”得破空而来。
我猛地将顾明理扑倒,冷箭带着倒钩,插入我的胸膛。
鲜血像前世一样溢满口舌。
偷来的这一辈子果然不得长久……
顾明理神色大变,揽住我,厉声喝道,“侯玉书,不准睡,当年你跟我说干大事不能惜身,我听了,如今你大仇未报,安乐侯府一伙人还没死,你能安心睡去!?”
“你甘心么?”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说,大慈恩寺的法师是他派去的。
他说,葛及第是他派人打死的。
他说,他知道我有仇没报完……
他粗粝的大手擦上我脸,努力撑开我的眼皮。
不远处传来魏兰台被捕后的嘶吼,“本国公有后人了,我们魏家没有绝后!”
什么,侯玉书有孕了!?
那岂不真成了快乐寡妇?
我不甘心!
靠着这股子不甘,我活了下来。
顾明理藏着掩着的一番相思,也被我尽数掌握。
“小周王,恩,不是情。”
“玉书,我屡次叩问内心,恩的确不是情,可看到你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我心乱了,乱得像繁弦急管,乱得像十万军士脚步错杂,把我的心踏出一个洞。我自诩聪明,那一刻却没有任何主意, 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就像当年我接了你的糖豆子一样,感情这东西,一点道理都不讲。”
他眼中满是血丝, 手里还端着给我熬的汤药。
“可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关心则乱。”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眼中一片赤诚,还像那年的春风拂过竹林松涛,带来山野的绿意。
“我只能做正妻。”
他展颜一笑, 放下汤碗,冲我伸出一只手。
“我也只做你的正头夫婿。”
“龙凤花烛, 彻夜不熄的那种。”
16.
魏兰台死了。
春日黄河解冻。
京师失去最后的屏障。
无数百姓驾着小船、捧着箪食壶浆,欢迎大周军队进入皇城。
顾明理登基,成为了大周皇帝。
前朝魏国公府、安乐侯府等勋贵全部下狱。
祖母快死了, 她的脸上烂出一个黑洞,眼里一片斑黄。
她豁着漏风的牙, “皇后娘娘, 救我。”
我虽已不在意她对我的嫌恶, 可还是忍不住想问:
“为什么你那么讨厌我?平心而论,我比弟弟妹妹都孝顺你啊?”
她留出一些涎水,叹道:“儒家经学上叫作——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俗话就叫作——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娘娘太懂事了。”
原来她什么都明白。
我走出天牢, 不再追问侯孝瑾和侯玉墨。
一个脖子上缠满了黄绿脓包,一个四肢纤弱如筷肚子却大如寒瓜,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们半只脚踏进了地狱。
侯玉书已经死过一次, 任何道理和道歉都没有意义。
往事成烟, 湮灭在前朝和安乐侯府的轰然倒塌里, 靠着自己的一股韧劲儿,我的一身创伤已经愈合了。在这命运苦难的长河里,并无舟子可以渡人, 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雨帘下,顾明理在撑伞等我, 他眉眼带笑,说小厨房做了我爱吃的菜。
他是品德很好的一个人。
他是在很多爱意里长大的,虽身世坎坷, 但每个人都极爱重他。
而我, 并不太爱他,要做这个皇后,只是为了在安乐侯府旧人前出一口气。
祖母和弟妹眼界很浅,只认强权富贵,还有什么比我成了皇后更让他们畏惧痛苦的呢?
我要他们带着恨和悔死去。
顾明理察觉到我的情绪, 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把我包围, 我听见他轻轻说:
“玉书,日后有我爱你。”
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豆。
有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官人,不给自家娘子买些胭脂水粉?”
“玉书, 你想要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又明朗,穿透两世的风霜。
“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