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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凤命宝珠

第 42 节 凤命宝珠

八岁时,娘要抠了我的眼。

起因是一个噩梦。

我的眼会为全家带来祸端,而妹妹命格尊贵,能成为一朝皇后。

此后,妹妹是掌上明珠,我被娘贬为贱婢,踩入尘埃。

多年后,预言却只应了一个。

娘疯了。

1

八岁前,我受尽全家宠爱,看花灯时骑在爹的肩头,放炮仗了躲进娘的怀里,下人们恭敬地叫我“大小姐”,说我将来贵不可言。

因为我出生时红霞满天,道士卜卦——赵家女命格贵重。

爹变成了京官。

他喜不自胜,为我取名赵宝珠,寓意掌上明珠。

可妹妹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2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夏日蝉鸣。

我坐在廊下吃玫瑰冰酪,这是皇上赏爹的。

吴姨娘央求了很久,让爹给大哥哥送一碗,爹没听,全都给了我,还摸着我的丫髻说:“爹特意为宝珠讨的。”

“宝珠高兴了,保佑爹当大官。”

他笑得宠溺。

吴姨娘是爹的青梅竹马,又生了赵家唯一的儿子,是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她看不起我娘。

“夫人家世落魄,没有宠爱,又没有儿子,我都替她发愁呢。”

但娘有我赵宝珠,府上无人可轻视。

妹妹出生。

爹又升官。

人人说我是福星。

可娘做噩梦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所有安宁。

3

娘披头散发跑过来,嘴里呢喃着我的名字。

“宝珠,宝珠呢?”

我乖巧地抱住她腰。

妹妹出生后,爹很少来看娘,她一直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老无所依,真像吴姨娘骂的那样。

娘还有我呢,我可是个天命小贵人。

我不比大哥哥差的。

我给娘养老。

感受到我的拥抱,娘失神的眼珠子终于聚焦起来。

她一瞬不眨地盯着我。

那眼神幽深、阴凉,过去八年我从未见过。

娘脸上挤满了十万神佛,狰狞又悲悯,她用手掌托起我的头,逼我与她对视。

我没由来地害怕,簌簌落泪:“娘,我是宝珠……”

“宝珠孝顺娘……”

娘的两根手指苍白如蛇,冷冷地攀上我的脸,抚过嘴和鼻子,我冻得发颤。

那手指猛地插向我的双眼:“都是这双眼,都是这双眼……”

“你这个孽根……”

我蓦地闭上眼,疼得大哭,用力从她怀里挣脱。

爹来了。

他将我揽入怀中,大骂娘:“你真是疯了!”

“要不是有宝珠,你以为你配做我的正头娘子?”

“你比不上妙娘一根汗毛。”

妙娘就是吴姨娘。

娘惨白着一张脸冷笑:“她不是宝珠。”

“赵郎,她会害死全家。”

“真正的宝珠,刚刚出生。”

“那才是天生凤凰。”

爹打了一个寒战,不自觉松开了揽着我的手。

4

爹一开始是不信的。

可娘仿佛神魔附体,成功预言了三件事。

第一件,蚂蚁排字。

当天晚上,红蚂蚁窸窸窣窣爬进我的屋子,摆出一个鲜红的死字。

娘立刻请了一位神婆。

第二件,鬼影现行。

神婆手持桃木剑,在我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竟真有点点鬼火跳动,幽深如地狱。

她将滚烫的符水涂上我眼:“封印鬼眼。”

我想要求救。

爹爹和娘冷冷旁观。

吴姨娘用帕子遮住了脸。

第三件,棋子自斗。

出生不久的妹妹手握一根簪子,棋子竟随其举止而互相碰撞,恰好摆出一个“凤”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宝珠啊!”

“宝珠一出生,爹爹就升官了。”

爹脸色由阴转晴。

娘也绽出一个笑:“至于你,鱼目混珠,就叫赵鱼睛吧。”

我的眼越来越痛,像被千万根银针密密匝匝地扎,从此再也看不清爹娘的脸。

5

从那一天起,我由掌上明珠变成了脚下尘埃。

妹妹是赵宝珠,我是贱婢赵鱼睛。

娘说,这是对我的惩罚,因为她和爹被我骗了八年,差点认错凤凰、永失富贵。

“你生来命贱,拖累全家。”

“能享几年福气,该知足了。”

一夜之间,娘不是娘,爹不是爹了。

年幼的我不懂,遂张嘴大哭。

以前娘会拿着布老虎温柔地哄我,我心里想,只要娘能抱一抱我,我就不哭了。

我会听娘的话,把大哥哥推下湖,叫吴姨娘再也不能嘲笑她。

可这次,她的巴掌一下子扇过来。

我耳朵嗡嗡,口鼻流血。

娘阴冷的手指捏住我嘴巴,狠狠地碾来揉去,直到我的嘴巴肿大得说不了话。

“别吵你妹妹睡觉。”

她眼里浮现出一丝温柔,只不过这次是给妹妹的。

留给我的只有耳光。

6

我肿着嘴去找爹。

爹,宝珠好疼。

爹,你不要生娘气,娘不是故意的。

爹,你抱抱宝珠好吗?呼一下就不疼了。

我一下子撞进爹怀里,就像往常那样依赖与信任。

爹却扯着我的胳膊,一下子丢了出来。

我跌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面带嫌恶:“听你娘的话,以后别来烦我。”

爹怕霉气,他换了身衣服。

小厮反剪我的胳膊,提溜鸡崽子一样,把我扔进了娘的院子里。

娘让我跪着。

夜里下了雨,天河奔流,打在我身上。

眼睛好痛,嘴巴也痛,头里有蚂蚁在咬,膝盖上有刀子在割肉。

我却不敢再求救,最终晕了过去。

娘到底梦到了什么?

她想要我死。

7

再次醒来,我躺在吴姨娘的床上。

她喂我喝药:“宝珠,别怪你爹。”

“他郁郁不得志数十年,太想升官了。”

“迷信女儿天生凤命,是他的最后指望。”

“要恨,就恨你娘吧。”

吴姨娘俏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幽怨。

爹爹很久不来了。

他每日都要抱刚出生的新宝珠,教她说话,给她读诗,恨不得让她一下子长大变成凤凰,带给全家荣华富贵。

娘也变得受宠,每日面泛红光,不复以往患得患失。

家里没了我的位置。

我心里难受。

以前,爹爹也是那么疼我的。

爹最喜欢吴姨娘,要是她能帮我求情……

我双眼含泪。

吴姨娘一下子懂了我的心思,她眉梢泛上寒意:“我恨你娘,也讨厌你。”

“我救你,是因为你还有一丝良知,没把你大哥哥推下河。”

“别的甭想。”

以前,我听娘的话,常和吴姨娘斗嘴,她不喜我是应该的。

没想到,几天后她竟给了我一条生路。

8

吴姨娘找了一个和尚。

和尚来自皇家大慈恩寺,自带权威。

“此女命格非凡,能庇佑家宅平安。”

爹狐疑地看我,又看看我娘,不知道信谁好。

神婆真有本事。

和尚也真有来历。

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分辨不出。

吴姨娘娇娇地开口:“赵郎,那就给这丫头修个家庙吧。”

“让她日日诵经,为你祈福。”

“为宝珠挡灾。”

吴姨娘出钱,爹最终应了。

我悄悄问她:“我真是命格非凡么?”

“笨蛋,我给了钱,大师才这么说。”

吴姨娘用手指戳我脑门,恨恨道:“吞金兽,为你花出多少钱去!”

我嗓音嘶哑,努力吐字:“姨娘……你发财……”

她不以为意。

没人知道,我的眼睛真的变了。

9

娘面容普通,却有一双好看的杏眼。

当年,她在河边浣衣,一记眼波让爹酥了身子。

两人就此结缘。

我长相似爹,却遗传了娘的眼。

被又戳又封后,眼睛一度看不清,所有东西都有一层蒙蒙的雾。

雾气弥天漫地。

我曾以为要瞎了。

可再次睁眼看见吴姨娘,我发现她脑后有金光。

这光不是日光,也非烛火。

光来自她本身。

大哥哥正伏在案上临摹字帖,脑后蒙着浅浅的朱紫光,远不如金光明亮。

我心神一动。

金光是财气。

朱紫光是仕途。

光愈盛,则事愈近。

我能看见别人的气运。

所以我说,吴姨娘近日会发财。

我不敢把眼睛变化说出去。

我怕我真成为娘口中该死的孽障。

那样,爹娘永远不会再爱宝珠了。

10

佛堂建好了。

娘直直地按着我的脑袋,剪光了我的头发。

剪刀冷冷贴在青黑头皮上。

我求她不要。

前不久,娘还说我头发乌黑亮丽,将来能嫁好儿郎。

我想,倘若嫁了好儿郎,就能把娘接过去享福。

娘再也不用每夜垂泪,受爹和姨娘的气。

我一定要把头发养好。

娘却吩咐丫鬟堵住我的嘴。

“聒噪。”

她的剪刀使得又快又好。

以前家贫,娘曾做过裁衣女。

黑发纷纷落地。

我心灰意冷,抬眼看娘,她脑后升起一层灰霾霾的光,像冬日炭火余烬。

这是倒霉征兆。

“娘,您要小心……”

她眼神似刀,手指并拢夹住我的双唇:“忘了嘴疼么?”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我含泪闭眼。

这个满脸狰狞的女人还是我娘么?

11

佛堂大门紧闭。

菩萨低眉垂怜,我低头念经。

夜深无人。

罗汉怒目,神魔狰狞。

我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衣襟里,小声抽泣:“宝珠宝珠不怕,爹娘会来救你的。”

“要乖一点哦。”

日复一日。

夜复一夜。

只有我自己。

八岁。

我就要熄了所有心性,学着无悲无喜,做个静默的泥人。

我寻了面镜子,看向自己的脑后。

空无一光。

未来不定。

12

吴姨娘真的发了财。

胭脂铺子大赚一笔。

她让人给我送来御寒的冬衣、火盆和炭火,还有一盒碎金子。

“丫头,以后就看你自己了。”

娘也真的倒了霉。

小舅舅是个落第秀才,学业荒废多年,嗜赌成性。

他找娘借一百两银子。

娘悄悄给了。

爹恰好碰见,他勃然大怒:“我请上司吃饭,你说拿不出钱,却补贴娘家?”

“你家人不准再上门。”

“我赵府的岳家只有五城兵马司吴斌指挥使!”

那是吴姨娘的哥哥。

娘一下子脸色煞白。

这无异于贬妻为妾。

爹面色稍缓:“念在宝珠的份上,你还是正头夫人。”

“天生凤命的宝珠,不能做庶女。”

宝珠是娘新的护身符。

娘逃过一劫。

奇怪的是,她脑后灰霾霾的雾,再也没散去。

13

这一年,我九岁,每天念经、抄经,每月给大慈恩寺送经书和香油钱。

大和尚是个很和蔼的人,他的话救过我一命。

我喜欢帮他干杂活。

他有客人。

我烧好水,掀开竹帘,进入奉茶。

茶香与热雾蒸腾生起,缭缭不去。

大和尚面色凝重:“有人蒙蔽天机,贫僧算不出喜忧。”

我要退下。

他咳嗽一声:“小丫头来看看,这位贵人可有隐忧?”

我一愣。

大和尚眼里是善意和鼓励。

我抬眼望去,贵人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坐姿挺拔颀秀,唯有眉间皱起,似弯月张弓。

他很紧张。

脑后阴沉沉的,又兼有青浪翻滚。

“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少年眉头更皱:“大师,稚子戏言,可为真否?”

大和尚神秘一笑。

“天赐慧眼,不在长幼。”

“丫头,你写个字给公子。”

大和尚曾教我诗书,我拿笔,随手写下一个字——忍。

少年桀骜的眼神一怔,将这幅字收起,卷入袖中,然后认认真真朝我一拜:“宋某能活着,必重谢小姐。”

14

我忐忑地问大和尚,担心他知道我眼睛的异变。

他却慢吞吞喝茶:“小丫头,我这叫投资。”

我一喜:“难道我真命格不凡?”

“爹娘知道了,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吗?”

大和尚这次没笑:“父母缘,强求不得。”

“命数瞬息万变,不可倚恃。”

“今日凤命,明日夭寿,后日文昌,其后瘴疠。”

“唯有守心持身,自强不息。”

我听得懵懵懂懂。

15

大和尚说我一无所有,唯有自立。

我越发认真地读书写字、勤抄佛经,手指磨出厚厚的茧。

夏日折柳条当笔,冬日用炭火作墨。

春日用柳絮塞棉衣,秋日摘野果来饱腹。

虽无父母,却天生地养。

一日,临摹孟郊《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以前娘亲手给我做冬衣,名贵蜀锦,绣满如意祥云纹。

八岁后,我只有吴姨娘送来的粗布棉衣,露着手腕和脚踝,皮肤冻得皲红。

时常敲木鱼的手指冻裂了,我把手指凑到唇边,口水舔了一遍又一遍。

还是疼。

我好想娘。

娘的噩梦里,我会害死全家。

她的病又犯了么?

我不能怪娘,嗯,娘在赵家过得很不容易,她一定有苦衷。

我咬紧牙关,任泪水一颗颗砸下来。

16

妹妹长到五岁。

爹一路升官,从六品升到正四品太仆寺少卿。

虽说京官多如狗,权贵遍地走。

可对于我们这样无权无势的人家,四品已是祖上烧高香。

娘说:“宝珠带福来了!”

爹越发看重娘,他还想办法给小舅舅买了一个官位。

吴姨娘吹枕头风:“赵郎,鱼睛天天诵经念佛,也为你这个爹爹积福了。”

爹觉得有点道理。

可娘曾说我会害死全家,爹到底是怕的。

他思索良久:“以后叫她带发修行。”

“做贵人妾氏,亦能助我官途。”

“鱼睛这名字,难登大雅之堂。”

这是娘取的名。

爹说:“以后就叫鱼晴吧。”

第三个名字,赵鱼晴。

我天真地以为,真的雨过天晴了。

17

十三岁时,娘要见我。

其实我已记不清她的模样,只有那年夏天的狰狞与心悸。

可我隐隐盼着,五年能让娘消怨。

世上哪有娘不爱女儿呢?

我掏出吴姨娘给的碎金子,悄悄打了一把金钗,想送给娘。

帘陇下。

娘抱着宝珠,眉眼温柔:“乖宝,等会儿给你找个新玩具。”

丫鬟通报我来了。

娘躲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我说让你做宝珠的贱婢,吴妙娘非让你在家当尼姑。”

“以前,我争不过她。”

“现在,我说了算。”

“跪下,让宝珠骑会儿大马。”

砰的一下,我被丫鬟踢倒在地,扯开手脚狠狠压着。

娘亲手扶着宝珠,跨上我的脖子。

宝珠五岁,用手揪乱了我为见娘而专门扎起的发髻,俏皮可爱地撒着娇:“娘,珠儿要尿尿了。”

人虽小,却最有眼力,知道何人可欺。

娘温柔地应着。

我的心被一只大手攥住,恍若窒息,疼到麻木。

前尘旧梦,一朝拂去。

最后一次抬头看她。

她脑后经年未散的灰光,陡然变为黑云压顶,如大祸将至。

以后,我不会再提醒她。

18

我成了宝珠的玩意。

她心性不定,很快厌倦了骑大马,有一日突发奇想要养小狗。

娘不许。

“狗会咬你。”

宝珠机灵得很:“叫这个贱婢当小狗嘛!”

娘摸着宝珠的脑袋说她聪明,命人找了一根麻绳,拴在我脖子上。

麻绳粗糙,宝珠的手又娇嫩,娘便做了一副白色丝绢手套,让宝珠戴着牵我。

我用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忍。

一如当年我送少年的字。

那时我想不到,忍辱负重的两个人最终还会活着相见。

宝珠快活地哼歌,牵着我在院子里闲逛。

她让我“汪汪”叫。

我若不张嘴,娘就接过麻绳,慢慢地抽紧项圈,麻绳勒进我脖子,直到我四肢抽搐、面色青白,最终从喉咙里逼出一个“汪”字。

娘松了绳子。

爹看见了,皱眉一句:“别坏了皮相,还得嫁人呢。”

他怜爱地摸摸宝珠的脑袋:“珠儿,吏部有缺,你说爹能成功升任吏部侍郎么?”

娘常说小孩子有言灵。

我不自觉抬头看。

爹脑后有青光,是要走大运。但一丝黑线如蛇,在蚕食所有气运。

明喜暗祸。

于是,我抢先道:“三天内,老爷一定能进吏部!”

19

爹虽诧异,仍喜滋滋地走了。

他看重娘,却夜宿吴姨娘处。

娘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冷。

她手上的麻绳也在锁紧,空气被一点点抽离,我连忙“汪汪汪”叫。

娘猛地回头,长长的指甲又伸向我的一双眼。

“一切的……祸……”

“都从这双眼开始……”

她头脸上迸出青紫筋脉,眼神狠厉又悲戚,就像我八岁前常见的那样。

娘有疯病。

只有常陪她夜宿的我知道。

宝珠却是第一次见,吓得哇哇大哭。

娘的手指痉挛,努力伸成掌形,改为扇我一巴掌:“贱婢!”

“送福的话,只有宝珠能说!”

“你早就不是宝珠了。”

其时暮色四合,天色渐暗,没人看见我的脸气得发红。

我便用头带着麻绳往后一拽,宝珠劲儿小,一下就摔倒在地。

碎鹅卵石划破了她的脸。

娘连忙抱起她,吩咐人请大夫。

20

大夫说会留疤。

右眼下到鼻子尖,都会有一道细长的痕,像蛆蠕动着,一辈子都会跟随宝珠。

娘有些崩溃。

宝珠毁容,怎么去应凤凰的命格呢?

残缺之女,不能选秀,更不能赐福他人。

娘歇斯底里,砸掉了屋里所有东西。

我是狗,拴在门口无处可躲,被碎瓷片扎得身上鲜血淋漓。

神婆来了。

她已十分老迈,用满是褶皱的手抚过我发顶,将项圈解开。

我趴在原地不敢动。

神婆长叹一声,她劝娘:“素素,这都是命数。”

娘面目可骇,冷笑道:“当年我在溪边浣衣,你叫我认命嫁个穷庄稼汉,我不认,才当上了官太太。如今你又叫我认命?”

“难道我天生命贱,非得乡野刨食,非得被吴妙娘压一辈子么?”

“我偏不信!”

“我偏要叫宝珠当凤凰,叫赵郎和吴妙娘谁也不敢看轻我!”

“他们青梅竹马又怎么样?我才是正头夫人!”

“你,帮我!”

娘的眼珠子猩红。

神婆不知想到什么,哆嗦着流下泪来。

“素素,我马上请仙家上身,给宝珠看脸。”

娘不屑一顾:“那点把戏骗别人还行,别来骗我。”

“要是真有神佛,为什么不惩罚抛家弃子的负心人?”

神婆浑身一颤,面露愧色。

我很疑惑。

娘不信命数、不敬神佛,那她为什么会信我是祸端、宝珠是凤凰?

她的噩梦和预言都是谎话么?

为什么?

21

神婆人脉很广。

下至民间,上至皇家,都有内宅女眷愿意信她。

她利用进宫为贵妃占卜的机会,求来一位太医和宫廷秘药。

宝珠疤痕好得很快。

娘的眼一下就亮了:“皇宫,果然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人往高处走。”

“宝珠入宫,赵郎更需敬我……爱我……”

她恳求神婆再次入宫。

22

宝珠天生凤凰,得之者可为帝。

从神婆口中,贵妃娘娘得知了这个秘密的预言,她下旨让宝珠入宫,亲自抚养。

待宝珠及笄后,嫁与七皇子为妃。

而我这个天生祸端,被一纸诏书送进了咸安宫。

那里住着废太子。

我走时,娘终于解下我脖子上的绳,停下了笞打我的鞭。

她春色满面挽着爹的胳膊,娇娇道:“赵郎,宝珠入宫、孽障外送,不日你就青云直上了。”

“郎君命数好。”

爹对命数深信不疑。

可娘明明不信命啊!

我不懂她。

几月后,爹晋封为一品尚书,娘成为一品诰命夫人,吴姨娘被赶去庄子里住。

娘独得恩宠,风头无双。

可是,从我离开那日起,爹和娘就已经黑云罩顶、大祸临头,并且命数再不可逆转。

他们正得意地走入一条死路。

这一次,我没告诉任何人。

23

皇帝老迈,最宠年轻的李贵妃和七皇子。

废太子为皇后所出,但皇后逝世多年,抵不过贵妃夜夜吹耳旁风:“皇上,太子不敬妾身,就是不敬您。”

“太监宫女们都听太子的,不听臣妾的。”

“您瞧瞧,朝中谁人不说太子好,他的名声竟盖过您了。”

“子夺父誉,这是大逆不道啊!”

亲情之外,父老子壮,本就是掌权者的噩梦。

更何况天家无父子,唯君臣。

皇帝抢先杀太子舅家,废除太子尊位,将其幽禁在城外咸安宫。

神婆告诉我,斩草要除根,贵妃不会让废太子活着。

太子被废已三年。

贵妃动手就在近日。

我这一去,是死是活,全靠自己来争。

24

咸安宫外站着披甲执锐的士兵,宫阙内却静如荒村。

院子里蒿草遍地,门窗上结满了蛛网,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我推开大殿门。

殿内沉沉,案上伏着一个男子,身边满是酒坛。

“殿下?”

那男子头也不抬,抓着酒坛往地下砸,冷笑道:“贵妃又派人来羞辱孤么?”

“滚!”

碎陶砸到我脚边。

我岿然不动,盯着他脑袋看。

黑气浓稠,为我所见之最。

可阴生阳、阳生阴,其变无穷,黑气中有朱紫光如线,脉脉而生,他路不该绝。

我松了一口气。

他不死,我便还能活。

我得活着,搞清楚发生在我和娘,还有宝珠身上的一切。

25

夜深。

天黑如墨,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抠开窗户纸,悄悄往外看。

青阴阴的月光中,有男子赤裸上身在舞剑,他蜂腰猿臂、身材精壮,手中剑如蛟龙破空、雷霆收怒,剑法凌厉精妙,非一朝一夕能练成。

是废太子。

翌日一早,我去大殿伺候,却见他衣着不整地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三个空坛子:“孤喝了一夜酒,再送些来。”

他在隐瞒。

他在藏拙。

因为宫里宫外全是李贵妃的人手。

就连我,也是李贵妃送来的。

我没拆穿他,上前接过空坛子,又帮他理好衣襟,低语道:“好事近。”

脑后的朱紫光已成一线金芒,如朝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只待东风起。

他却没有睁眼,扯着唇嗤笑一声。

我瞧着他有些熟悉。

“你敢睁眼看我么?”

他眉头皱起似弯弓。

眼睛睁开。

脸色本似寒潭冰封,眼神落到我脸上时,却蓦然回暖如三春烟雨:“你……”

“大慈恩寺……”

我点点头。

那年初见。

他在大和尚处卜问前程,我给他一个“忍”字。

彼时我尚有家室、心念爹娘,他桀骜不驯、眉眼淬阳。

而今相见,我们都一无所有,唯剩那个“忍”字。

人生最低谷相见,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殿外传来厚重的靴子踩地声——是巡视的士兵,负责向李贵妃汇报废太子每日情状。

废太子醉生梦死,一蹶不振——这是贵妃最希望看到的样子。

我就势跌入他怀中,柔声娇喘:“殿下不要……”

他反应很快,假装低头吻我。

鬓发交织,衣带相缠。

殿内烛火昏黄,微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朵和脖颈,我和他都不自觉熏红了脸。

殿外推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士兵淫笑几声:“废太子好兴致,不枉贵妃送来美人”。

“没几天活头了,好好享用吧!”

沉重的脚步随之而去。

废太子名讳宋天枢。

他对士兵的话置若罔闻,一瞬间眉眼又如淬阳,灼灼流光。

“大和尚信你。”

“孤亦信你。”

26

进入咸安宫后,我的命和宋天枢绑到了一起。

他生我活,他亡我死。

为彻底取信于他,我献上投名状。

“宝珠既为天命凤凰,没有委身于皇子的道理,只有天子才配得到她。”

“皇上春秋鼎盛,贵妃却欲为七皇子娶凤凰,自比真龙天子。”

“这是觊觎皇位、大逆不道。”

“此事上报,方可体现殿下敬爱君父之心。”

宝珠凤命之预言,只有赵家少数几个人知道。

宋天枢不知,皇帝更不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宋天枢被废,但仍有人脉。

不过一旬,这封奏折就被递到了乾清宫,太监总管亲自念给皇帝听。

“人证为赵尚书及夫人。”

皇帝勃然大怒,连夜召见我爹娘。

不出我所料,七皇子年幼、大业未定,爹娘不甘心只做皇子岳家,便向皇帝极力渲染宝珠命格贵重——出生时天降祥瑞、使棋子自斗、贵气荫全家……

这样的天命之女,就是为了天子宠幸而生的。

爹娘马屁拍得奏效了。

皇帝连夜册封宝珠为元贵妃。

“元”之一字,为始、为天、为本源,极为贵重。

可见帝之厚爱。

宝珠年仅七岁,便嫁给了六十岁的老皇帝,也成为这个帝国地位最高的女人。

娘说宝珠命贵,会成为皇后。

她的预言快实现一半了。

27

李贵妃因谋逆罪被贬为宫女。

立七皇子为太子一事便不了了之,就连咸安宫守卫都换了人,不再每日推门羞辱我们。

消息传来时,宋天枢长舒了一口气。

大雨时行。

他抽出长剑,在院子里凌空起势,剑影如蛟龙脱困、一朝入海,划破长空,势平八荒四野。

剑鸣清越,涤荡尽三五年的委屈和隐忍。

大慈恩寺的一个“忍”字,总算可以轻轻揭起。

在简陋的厨房,我煮了一碗长寿面,铺上鸡蛋、撒上葱花,端到舞剑完毕的宋天枢面前。

“今日,庆贺殿下新生。”

咸安宫各项物资紧缺,唯有酒供应不断。

这仅有的一枚鸡蛋,是宋天枢用玉佩贿赂士兵得来的。

他夹起鸡蛋,放进我碗中:“错。”

“是贺你我之新生。”

“我非不孝子,你亦非祸端。”

“你是我的祥瑞!”

我怔了一下。

八岁起,爹娘一直说我是祸端孽障,避之唯恐不及。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

我心里一酸,蓦地落下泪来。

宋天枢着了急,扔掉筷子,将自己的衣袖扯到我脸前,让我擦泪。

烛火跳动中,桀骜不驯的少年眉眼湿漉,越发昳丽。

那一刻,我有些释然——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要讲究些缘分,无缘之人,相处十年成仇敌,有缘之人,则可互借东风、相互成就,一起变得越来越好。

宋天枢需要我预知吉凶,我需借他势力达成心愿。

我们像攀援而上的两根藤,一起迎接雨露,一起向更高处爬。

因无可失去,故而无所畏惧。

28

宝珠封为元贵妃后,娘和神婆进宫照料她。

皇帝的身体日渐硬朗,返老还童。

神婆说,这都是宝珠带来的好运,谁与她越发亲密,谁获益更多。

那一晚,在我娘的看顾下,皇帝迫不及待宠幸了宝珠。

第二天,我娘被封为奉圣夫人。

爹被封为承恩伯。

没了我,赵家终于飞黄腾达。

29

宋天枢因揭发贵妃有功,被皇帝复位,移居东宫。

他却哂笑:“父皇得到了天命真女,以为自己可以长命百岁,把我这个太子熬死,所以才放我出来。”

“哪是什么我有功?”

“我最大的功,就是让天下人都看清了他的昏君模样。”

“为一己私欲,动辄废立国本、肆意诛杀功臣,他不堪为帝。”

离开咸安宫时,宋天枢亲自将一个上锁的檀木箱子搬到马车上。

那里面装的,是因废太子一案被无辜诛杀的所有功臣之牌位,有年逾七十的守边老将,有年轻爱笑的护国将军,有忠义无双的老太君,有不爱红装的女英雄……

他们驰骋疆场,为国征战无数,最终却因上书劝言被杀。

皇帝老迈、不能容人,不光容不下身强力壮的儿子,也容不下功高震主的臣子。

他富有四海,却最狭隘。

在咸安宫幽闭的三年,宋天枢用长剑削木头、用匕首刻名字,一点一点打磨出了六十二张牌位。

日夜供奉,不忘血仇。

30

我任东宫女官,随宋天枢在宫内行走,曾远远看见皇帝肩舆,上面坐着衣冠不整的娘和呆滞如木偶的宝珠。

自皇帝强行宠幸后,七岁的宝珠被吓破了胆。

一路行过,娘的娇喘逶迤不绝,赤色肚兜也随意抛落在半途:“皇上,素素能让您终至极乐。”

“您爱素素么?”

“素素可是生了凤命之女。”

我八岁以前,陪娘夜宿。

只要爹爹宠幸吴姨娘,娘就会深夜发疯病,她眼眸猩红,大力掐着我的脖子,疯癫似的问:“赵郎,你爱素素么?”

“素素可是生了凤命之女!”

“你怎么能还爱吴妙娘那个贱人呢?!”

我长相似爹,唯有一双杏眼如娘。

娘把我认成了爹。

我吓得张不开嘴,只能伸手安抚她。

娘却突然安静如婴儿,把头埋进我怀里,使劲蹭啊蹭:“赵郎,只要你爱素素,宝珠就能保佑你飞黄腾达。”

“你快来陪素素呀!”

“这样还换不来你的关注和爱么?”

“什么时候,你心里眼里才能只有素素一个人?”

娘对爹爱得偏执、发狂。

可爹却多年只宠吴姨娘。

人和人之间的缘法,就是这么奇怪,你费尽心机得不到的东西,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拥有,尤其情爱一事,最强求不得,常有南辕北辙之遗恨。

娘把老皇帝当成了爹么?

还是说,她在以戴绿帽子的方式报复爹?

明黄色的肩舆行过。

娘举起一盏猩红的鹿血酒,又放进一颗红色丹药。

老皇帝毫不犹豫地饮下,眼神灼热:“这处子丹果然神妙,能让朕一瞬间筋骨强健,返老还童。”

“奉圣夫人,你和你女儿都是宝物!”

“赵尚书不珍惜你,真是瞎了眼,朕来疼你嘿嘿嘿。”

淫笑声响起。

那顶肩舆的气运黑如浓墨,几乎就要滴落在我手心。

“去查查奉圣夫人来历。”

恍惚之间,我好像明白了娘预言的源起。

那么荒唐,又那么合理。

31

处子丹,是用妙龄少女落红制成的丹药,服用后能强身健体。

这是娘给皇帝的神药。

宝珠一人的落红不够用,娘向皇帝建议遍采宫中少女之元阴,丹药方可源源不断。

一时间,宫中无数女子被脱去裙钗、强行取血,宫人们怨声载道。

皇帝昏君之名悄然传开。

宋天枢恨恨不已:“奉圣夫人真是妖女,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把父皇迷得五迷三道。”

“丹药有毒,可父皇的脉象竟康健许多。”

“难道这世上真有返老还童神药?”

“孤不明白。”

他遣太医去查证鹿血酒和处子丹。

32

东宫密探送来了娘的生平资料。

她幼年家贫又丧母,本是青州府一小村落的农女。

十岁时,娘的爹爹突发疯病,拿起镰刀砍人,最后被一头受惊的牛撞死。

牛角插进他的腹部,鲜血溅了娘一脸。

左邻右舍说,从那以后娘就变了,她变得目光阴郁、沉默寡言,脸上再没带过笑,自己一个人默默浣衣、裁衣养活年幼的弟弟。

弟弟也有疯病,常躲在河里看女子沐浴,被人狠狠打了几顿。

他家名声变得极臭。

作为唯一的正常人,每逢初一、十五,娘会去娘娘庙求神灵庇佑,所求不过三餐温饱、衣食相继。

不知是神灵保佑还是浣衣所得,娘和弟弟的生活竟真衣食无忧,偶有余钱,还能买些鎏金首饰打扮自己,比村中地主女儿都阔气。

弟弟的病情也未复发过,渐渐成为村里殷实人家。

有人想娶娘。

娘看不上庄稼汉。

她去娘娘庙求姻缘,点海灯、捐香油钱,求一个如意郎君。

十五岁那年,娘救了一个晕倒的书生——那是她的赵郎。

赵郎家贫,上京赶考途中没了盘缠,饿晕在青州府一条小河边。

娘正在那里浣衣。

娘将他捡回家,喂水喂饭,悉心照料。

少年少女互生情愫,最后天地为媒、私订终身。

有恶霸要欺负娘,年轻的赵郎挺身而出,甘愿学狗叫,受歹人胯下之辱,才将娘救出来。

自此,两人感情好得蜜里调油,羡煞旁人。

村里的老婆婆说,娘仿佛又变了一个人,变得活动爱笑、娇俏可人,赵郎把她的心都勾走了,也盘活了。

娘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五年,偶遇赵郎疼爱,如永夜中透进一缕光,抓住便不舍得再放开。

赵郎要赴京赶考,承诺考中后回来娶娘。

娘怕失去他。

于是,娘恰到时机地怀孕了。

她说这是娘娘庙求来的送福童子,命格尊贵、庇佑家人,能让赵郎一举夺魁,当上官老爷。

赵郎不太信。

可没几天,他就在路上捡到了一包银子。

又几天,他写的诗作忽然被书社看重,重金购买、印发多册,名声传遍所在县城,父母官都青眼有加。

好运来得突然。

他信了娘所说——这一胎是送福童子、天生富贵,他欣喜取名为“宝珠”,并决定要带着娘和肚子里的宝珠一起入京,绝不分开。

他三书六礼,正式迎娶了我娘。

那个宝珠就是未出生的我。

娘的生平,让我产生一种荒谬的熟悉感——她的同一套预言和把戏,在我八岁那年又重演了。

33

我摩挲卷宗,寻思良久。

烛火幽微。

一只草蛉围着灯罩打转。

它扑闪着柔软的天青色翅膀,直直撞进灯罩中,被火舌舔舐殆尽。

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我恍然大悟。

如果说爹是那一团火,娘就是扑火的草蛉虫,她想尽一切办法,都是为了烈火焚身——得到爹的爱。

因此,她的预言有了一个固定契机——爹的疏远。

只要一察觉到爹浓情消散,娘的偏执病就发作,她会想方设法在爹面前表现自己,证明自己对爹还有价值。

如此一来,爹永离不开她,即便不爱,也得捧着、敬着。

论家世,娘是家贫浣衣女,吴姨娘是落魄官家小姐,兄长后又起复为官,势力不小。

娘比不得。

论相貌,娘面容普通,唯有一双杏眼还算灵动,吴姨娘袅袅娜娜,最是风情佳人。

娘比不得。

论情分,娘遇爹不过数年,吴姨娘却和爹从小定了娃娃亲,她一朝沦落为犯官家眷,两家亲事才取消,可爹从未忘记她。

娘比不得。

她还有什么能争得爹的心?

唯有子嗣。

可是,天不遂人愿。

爹来京城后,悄悄赎回了卖为官奴的吴姨娘,并夜夜缠绵,冷落我娘。吴姨娘很快有了身孕,爹爹将她带回府中,纳为贵妾。

七个月后,吴姨娘莫名小产,生下了一个男孩——那是爹的长子、我的大哥哥。

娘怀着孕,再次崩溃。

她第一次找了神婆上门,神婆拿着法器,嘴里吞吐莫名的咒语,又给娘灌了一些草药香灰汤。

在香烟缭缭中——我降生了。

满天红霞,散如罗绮。

神婆说,“我”命格尊贵,这是漫天神佛为“我”而贺,祝我一世平安顺遂。

她语带深意:“宝珠和她娘,可都是赵大人仕途的贵人!”

爹欣喜若狂,期待我再次发挥好运赐福作用。

他日日来看我,娘亦因此重得恩宠。

一个命格尊贵的女儿,比一个普普通通的儿子值钱——爹对此深信不疑。

在子嗣一项上,娘终于以压倒性胜利赢了吴姨娘。

她坐稳当家主母之位。

我年幼那几年,爹爹仕途顺遂,家有娇妻美妾、一儿一女,让同僚好生羡慕。

赵家本会一直平平淡淡地幸福下去。

但我八岁那年,吴姨娘的哥哥吴斌起复为官,担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吴家重回官场。

爹爹亦受到吴家门生故吏的提携。

他开始专宠吴姨娘。

娘再次受到冷遇。

她的疯病也再次发作。

34

我陪娘夜宿。

她整宿睡不着觉,眼下一片青黑,头发掉了一把又一把。

更深露重,娘赤脚走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喃喃道:“赵郎,你去哪了?”

“赵郎,我好怕。”

她叩响吴姨娘院子的门。

爹爹被扰了好兴致,自然大怒,让丫鬟、婆子强行给娘灌安神汤。

正头娘子没有爱重又没有家世,在内宅人人可欺。

娘醒来后不再闹腾,她默默地拉着我去找爹:“赵郎,你冷落我不要紧,可是宝珠与你仕途息息相关,你要多疼她,她才能庇佑你。”

爹爹冷眼相看:“八年了,除了第一年,你生的凤凰神胎再也没显过灵。”

“素素,你是不是在骗我?”

“大舅哥吴斌刚帮我谋了一个新官位。”

“我得多疼疼妙娘,”

“她才是我的福星呢!”

娘脸色变得惨白。

她拽着我的手,踉踉跄跄回了院子。

我哭着喊疼,可娘再不理我。

她骂我:“没用的废物!”

娘把一团废纸塞进我嘴里,制止我的哭闹。

后来,神婆入府,喝下一罐子乌黑的草药后,娘再次有了身孕。

她看我的目光也越来越冷。

于是,那个诡异的午后出现了。

娘亲自宣布,她刚生的这一个女孩才是真正的宝珠,天生凤凰,命格尊贵。

而我,只不过是个鱼目混珠的孽根祸胎,骗了她的赵郎八年。

她满怀恨意,想要抠掉我的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帮赵郎出一口气,让赵郎知道她的爱意。

新宝珠一出生,赵郎立刻加官晋爵。

爹再次信了娘的话。

娘再次复宠成功。

如今,十五岁的我坐在东宫翻阅这些卷宗,只觉恍然大悟,却又凄凉满身。

我的出生是一个谎言。

我的失宠是一个谎言。

我的一辈子都是娘编织出来的谎言。

我不是凤凰,也不是孽根,只是娘用来固宠的工具,有用时捧为掌上明珠,没用时便弃如敝屣,成为她的出气筒。

她不信命数也不敬神佛,因为她完完全全是用欺骗、用手段来操控人心。

她只信自己。

我想,她大概想不到,在她的一番折腾下,我的眼竟真成了气候——能看见别人的气运。

我亲眼见着她走进一条透支气运的死路。

人一生的好运本有定数,娘想要急于求成、飞黄腾达,那就只能透支余生气运,气运一旦用完,唯有死路一条。

她的福报,快到头了。

我的眼不是祸患。

它是祥瑞。

它是我谋生的倚仗。

有了它,我才能明了见性、洞明世事,为自己找到一条活得更好的路。

就像当年大和尚说的,我六亲无靠,唯有自强不息。

我的眼,就是我自己的神兵利器。

无往不利。

只是,唯有一事我看不透——娘是如何弄出了那么多祥瑞呢?

35

太医说,鹿血酒和处子丹都是补气益血的珍品,服用后可使肌肤充盈、脉象强健。

返老还童,纯属无稽之谈。

老皇帝身体孱弱,服用过多,恐会血脉充溢、中毒而亡。

满面红光,即为中毒已深之状。

宋天枢缄默良久。

墙上挂满了他亲手雕刻的六十二张牌位,青烟缭绕,供品是一个承诺。

一声叹气。

宋天枢摘下灯罩,用蜡烛点燃了太医的奏折。

火舌舔舐,奏折燃烧成灰,亦断绝了呈上老皇帝案头的可能。

正如我不再警告爹娘一样。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有报,如影随形。

为人父母,虽不用人间审判,但自有天收。

36

吴姨娘悄悄来找我,她神色中带着恐慌:“鱼晴,你娘疯了!”

“她要杀我!”

37

原来,爹爹荣升一品尚书后,日渐骄纵。

他从庄子上接回吴姨娘,加倍恩宠,甚至隐隐有立为平妻的念头。

“身为一品大员,岂能只有一个糟糠妻?”

“你这妒妇落我面子!”

娘大为愤怒。

她扯着爹的官袍质问:“全都靠我生的女儿,你才能加官晋爵。”

“如今你如此薄待我!”

“你有没有心?”

“你是禽兽么?”

爹反手打了她一巴掌,语气轻蔑:“宝珠是我赵家的女儿,我才是她的父、她的天。”

“她本就该用亲事助我升官。”

“如今我升官了,没休你,算是给宝珠面子,你还不知足?”

“要不是你当初用假宝珠一事逼我娶你,没准如今我的官更大!”

“别痴心妄想!”

娘终于心如死灰。

她费尽心机爱了十几年的男人,真的是一个衣冠禽兽。

无论她用什么手段,就是得不到他的爱和尊重。

她越努力,越不幸。

多么可笑。

就是这样一个劣质男人,耗尽她一生心血。

既得不到,就毁掉吧——这是娘的一贯作风。

没有感人至深的爱,有刻骨铭心的恨也是一样的。

于是,她在神婆的带领下入宫,成为老皇帝面前的红人奉圣夫人。

如今,她要召爹和吴姨娘入宫。

爹不怕。

吴姨娘却明白,此去鸿门宴,娘会要了她的命!

38

我劝她不慌:“后日是中秋宴,所有勋贵之家都会来。”

“众目睽睽之下,娘很难动手。”

“你避开吃食、酒水,不要跟陌生宫女随便行走即可。”

她脑后没有倒霉黑光。

我笃定她不会出事。

吴姨娘隐约知道我的眼异于常人,她松了一口气。

“鱼晴,不怪我害怕。”

“每次你娘一和那个神婆搅和在一起,总会出邪门事儿。”

“不信你明天看看。”

“肯定又会有什么祥瑞,讨皇帝欢心。”

我心中一震。

看完娘的生平卷宗,总觉得漏掉了什么——原来是神婆!!!

娘的身边一直有神婆的影子。

神婆又是什么来路?

我恍惚记得,宝珠脸受伤的那一天,娘和神婆吵架:“当年我在溪边浣衣,你叫我认命嫁个穷庄稼汉,我不认,才当上了官太太。如今你又叫我认命?”

她们认识时间很早。

卷宗资料显示,少女时期的娘经常去娘娘庙求神。

我想,娘娘庙里的尼姑就是神婆。

她为什么对娘言听计从?

她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娘啊娘,你的秘密还有多少?

39

翌日。

御膳房宫女来报,奉圣夫人遣人领了大量糖浆。

宫门太监来报,奉圣夫人遣人去宫门外买了大量磷粉、磁铁等物。

我心知,这是在为中秋宫宴的祥瑞做准备。

不知道娘准备了什么惊喜。

一瞬间,宋天枢脑后的噩运黑雾迅速散去,紫气东来,隐隐有金龙成形。

这是天子气。

他很快就会荣登大宝。

五爪金龙成形就在这两天。

我忽然很期待中秋宫宴。

40

宫宴。

金风飒爽,丹桂飘香。

老皇帝搂着宝珠坐在上首。

元贵妃宝珠一袭华服,面容呆滞,嘴角流下一缕涎水。

娘赶紧擦掉,又给她嘴唇捏弄出笑容,显得喜庆。

老皇帝很满意,拍了拍娘的手。

娘落座,远远瞧见站在太子身后的我。

她一如既往地假装不见。

在她眼中,我已失去任何价值。

41

宫女来报,元贵妃和奉圣夫人住的华盖宫出现祥瑞。

老皇帝欢欣不已,带领众人去看。

只见大青石上,蚂蚁成行,整整齐齐排列成几个大字:“吾皇万岁。”

老皇帝搂紧了宝珠,满意点头:“果然是祥瑞。”

“赏元贵妃一顶皇后凤冠,允她佩戴。”

妃子们纷纷惊愕。

娘笑着应下,嘴角却隐有不甘。

我想起当年她捏造的那则预言——宝珠能成为皇后。如此野心,想来一顶凤冠,娘还不放在眼里。

宋天枢悄然退后,附耳道:“糖浆为墨,青石为纸,那四个字已提前写好。”

“蚂蚁嗜甜,自会被吸引来。”

八岁那年,我房间里有蚂蚁排成的“死”字,估计也是这个方法。

可笑,爹还当成了鬼神显灵。

如此蠢笨,怪不得能被娘骗一辈子。

老皇帝回席,高兴地喝了一杯鹿血酒。

他脑后黑雾翻涌,露出惨白的死气。

42

娘又献上第二个祥瑞。

她和宝珠一起下棋,宝珠随手拿起一枚白色棋子,竟能牵动整个棋盘上的棋子摆动。

黑子纷纷后退,仿佛为宝珠手中的白子让路。

娘让老皇帝握住宝珠的手,把白子按落在棋盘上,只见所有白子纷纷凝聚,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人心归附,四海臣服。”

“天生祥瑞,吾皇圣明。”

娘立刻跪下行大礼。

一众宫女太监跟着高喊。

老皇帝脸上终于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意,眉头跳动又亢奋。

四海臣服,是帝王宏愿,亦是帝王功绩。

他再次喝下一盏鹿血酒,亲自扶起我娘:“奉圣夫人,你为朕送来了真凤凰。”

“宝珠堪为皇后!”

娘终于得到了这句承诺。

她的预言好像要成真了。

宋天枢又附耳:“磁铁制成的棋子,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奉圣夫人的把戏确实多。”

我点点头。

八岁那年,我已见过。

43

老皇帝挽着娘的手,与宝珠一起坐在龙椅上。

娘看向坐在下首的爹,一脸得意。

爹脸色铁青。

娘冷笑着缓缓开口:“既有祥瑞,必有祸害。”

“今日宫宴上,就有一个孽根。”

我汗毛倒立。

难道倒霉的是我?

宋天枢悄然挡在身前,在宽大衣袖中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粗粝有力,传来一阵温暖。

大殿中变得阒寂无声。

人人自危。

娘满意地斟了一杯酒,敬给老皇帝。

他一口饮下,满面红光。

惨白的死气再次滋生。

我用胳膊捅了捅宋天枢,轻声一语。

他会意。

“儿臣庆父皇得天命真女,祝父皇万寿无疆!”

他举起一杯酒,送至龙椅前。

老皇帝对这样的捧场很满意,也乐意表演天家的父慈子孝,遂又喝了一杯鹿血酒。

死气缠绕,已蒙住双眼。

药石无罔。

华佗都救不得他。

娘寻得时机开口:“承恩伯家中的吴姨娘,你身边怎有鬼火?”

“你就是那个孽障!”

又是八年前的老招数。

洒下磷粉,则燃成盏盏鬼火。风一吹,鬼火仿佛随人在动。

吴姨娘面色惊惶,正要起身跪下,却惊呼一声:“皇上……”

众人望去。

只见老皇帝双目圆睁,脸色潮红地倒了下去。

宫女太监急忙去请太医。

只有我知,他死期已到。

狂饮四杯鹿血酒,阎王不得不收走。

44

老皇帝已死。

太子宋天枢继位。

他安排好的人手迅速到位,布满皇城。

登基大典顺利进行。

45

趁着皇城忙乱,娘收拾了金银细软逃到宫外,却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住,送进天牢。

她真薄情,连神婆和宝珠都不带。

这样的人,不可共患难,也不可同享福。

天牢里的锦衣卫对她用了刑。

我去看她。

牢房阴暗无光,她蹲坐在角落里,身上已有黑色血痂,怀里抱着一捧稻草,轻轻摇晃:“宝珠,宝珠,爹爹来看我们了。”

锦衣卫要把牢房门打开。

娘脸色大变,紧紧抱着稻草:“你们干什么?我的宝珠已经是皇后了!”

“皇上金口玉言,你们没听见么?!”

她忽然把稻草塞进嘴里:“吃了,吃了孩子,你们再也抢不走!”

她疯了。

在人生达到巅峰的那一刻,将她强行打入地狱。大喜大悲,折断她本就脆弱的心弦。

或许她的预言真应了一则——我的眼为家里带来祸患。

如今,正是我亲手斩断赵家富贵路。

46

我带士兵到华盖殿时,神婆在照顾宝珠,她轻声细语:“囡囡,外婆跟你玩翻花绳。”

宝珠呆滞的面容有了反应,她乖乖伸出手。

神婆紧紧握住,老泪纵横。

“宝珠啊,外婆对不起你们,叫你娘把你们害惨了!”

她流着泪一会看我, 一会看宝珠。

那双眼睛,很像娘,也像我。

八岁时, 不知道娘透过我的眼看到了谁——是那抛家弃子的神婆母亲,还是那个一时情动、万劫不复的浣衣少女?

她恨这两个人。

得知真相的这一刻,我心里竟平静如水。

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真相了然的清醒。

怪不得神婆处处迁就娘,答应娘的所有荒唐要求, 原来她只是在满足女儿的愿望。

为什么娘的娘亲,可以对她这么好呢?

“我请仙家上身, 把你爹老年的运气挪用到青年,他才能一路升官。”

“他升官的时间点,就在你出生、宝珠出生的那几个月。”

“所以你娘的预言才做了准。”

“谁承想, 你爹过河拆桥,永远不记她的好!”

“这个痴女, 一辈子都错付了啊。”

原来神婆真的有些道行。

她颤巍巍地抹泪:“都怪我自己, 年轻时家里穷, 为糊口去做了神婆,抛下你娘和舅舅,再也没回过家, 只对外说我死了。”

“神婆一行, 五弊三缺, 若与家人联系,必会祸及后代。”

“是我害了素素。”

她如此溺爱,自然是推着娘一步步走上死路。

父母之爱子, 必为其计深远。

很遗憾, 我和娘都没有遇到这样的父母。

娘为了一个男人, 空耗一生。

她长歪了。

这不可学。

我不能在仇恨里耗尽一生,大千世界,总有可爱之处。

神婆在哭, 宝珠用小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张嘴道:“啊……啊……”

她嘴里黑洞洞的。

舌头没了。

华盖殿的宫女说,元贵妃侍寝时总是哭, 奉圣夫人便把她舌头剪了,让老皇帝下酒喝。

娘谁也不爱。

我和妹妹都是能庇佑他人的宝珠,却从来护不住自己。

是夜, 华盖殿起了大火, 神婆自焚。

47

宋天枢下圣旨:“斩奉圣夫人,流放承恩伯。”

吴姨娘和大哥哥无罪,自不用受波及。

“那年大慈恩寺,我曾说过——若活着回来,必重谢小姐。”

“今日, 宋某以身相许。”

宋天枢眼底含笑, 又认认真真朝我一拜,从袖里掏出封我为皇后的圣旨。

明黄色的圣旨徐徐展开。

我与他的名字并列,如双人相携而行。

春风拂面,万事可谋。

我恍恍惚惚想起大慈恩寺的和尚, 喏,他的投资好像成功了,比娘的预言要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