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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斜光到晓

第 43 节 斜光到晓

我的册封大典上,全体大臣跪地苦苦劝诫:

“万万不可!皇上三思!”

“独女立储,祖宗血脉怎能赓续!”

反对声一片,甚至有的大臣以头抢地,号称要死在殿前。

我的皇帝老爹却只丢给他们一句话:

“朕不能生了,大家都散了吧。”

1

我穿越了。

一场车祸,让我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才一睁眼,还不等我回味自己到底该感叹劫后余生还是头疼脚疼时,就听见有人大声报喜:

“太好了,长公主醒啦!”

“长公主?”

我不是我啦?

2

我还没了解这个时空,就被一群人抬着起了床。

“公主快起,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要好好准备!”

我被丢进不同的花瓣水里洗了三遍澡,里里外外穿上了五层衣服,头上被插了十斤重的首饰。这时我才明白,我穿越成了不知名时空的长公主。

这个时空叫大雍,大雍的皇帝是个女儿奴,我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而今天就是他要册封我做皇太女的大日子。

然后就发生了大殿上炸裂的一幕。

我的亲爹,这可真是坑爹,历史上哪有承认自己不能生孩子的皇帝?

3

宫殿里香香的,是我前世就很喜欢的茉莉花香。

我在香香的大床上舒服地打了个滚儿,这床真舒服,枕头、被子、褥子,一切都和我前世喜欢的床一模一样。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盘葡萄,看起来晶莹剔透。我刚想伸手去拿,却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声。

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匆匆走了进来。我抬头一看,手愣在了半空,葡萄没拿住,掉在地上,刚好滚到女子面前。

“妈……妈?”我犹疑不定,还没等出声,女子便一把把我抱在了怀里。

“乖女不怕,今日不成便明日,明日不成便后日。我家妞妞这么棒,总能让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头心服口服。”

“你母后说得对。”还未等她把话说完,外面的宫人已经跪倒一片,旋即踏进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正是当今皇帝,我的便宜老爹。“妞妞儿不必忧心,父皇母后奋斗的这天下,全都是你的,你只管放心去做便是……你平日不是最爱吃葡萄?快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我已经顾不上惊讶于他们的炸裂言辞,也顾不上我前世最爱吃的也是葡萄,我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帝后爹娘,怎么和我前世的爹妈长得一模一样???】

4

我,或者说我的前世,是个住在海淀的海淀鸡娃。

说是海淀鸡娃似乎也不是那么精准,毕竟我不像其他鸡娃那么出类拔萃,我的父母也不像其他父母那样声嘶力竭歇斯底里。虽然我的父母也为我安排了许多学习的课程,但那些都是我喜欢的。每一门课程我都很开心地在学。

我喜欢读书,喜欢文科,喜欢历史。我的父母便为我寻尽古籍珍本,带我走遍名山大川,帮我规划日后想走的道路。

可他们早早便不在了。

看着面前的便宜父皇母后,我的鼻子有点酸。前世父母离开得早,连我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都没看到。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历史系……

后来我不想工作,就去做了历史 UP 主,视频的播放量很高,也能养活自己了。虽然和其他海淀鸡娃相比我过得普普通通,但我真的很想让父母知道,年幼时他们带我读过的每一本书都有用处,都变成了之后岁月里的宝贵礼物。

这么一算,我和父母别离也有五年了。不知是因为面前帝后相似的面容,还是与前世一样的喜好被满足,我心里酸酸涨涨得,眼泪就要落下来。

母后轻轻为我擦掉眼泪,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妞妞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哭,不怕,父皇和母后永远支持你。”

她抱着我,哼起了一支歌谣,听着竟有几分熟悉。噙着甜甜的葡萄,耳边是温柔的小调,我好像又回到了幼时母亲温柔的怀抱。鼻子里是令人安心的味道,我慢慢放松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好好做他们的女儿吧,就当老天给了我一次机会,重新报答我的父母。

5

最终我还是被成功立为了皇太女,这时我才有机会审视所处的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疆域版图与我所来的时代几乎一模一样,而我现在所处的国家也稳定繁华,放到史书上都能被赞一声“盛世”,似乎与我所了解的历史知识大差不差。

身为皇太女,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帮助便宜父皇推动一下国家发展、人类进步?

但我的信心满满在临朝第一天,就被粉成了碎渣渣。

6

第一天跟着皇帝爹上朝,他随手招了个大臣,丢给他一个卷轴让他念。卷轴上就八个字:【皇帝诏曰,太女监国。】

大臣们全炸了锅。皇帝爹笑眯眯地摆手:“诸位爱卿也不必担忧朕不爱朝政了,如今太女初长成,何须忧虑国不能久安?”

有个老文臣,白胡子都长到胸口了,颤巍巍地抗议:“皇上应该广纳后宫,开枝散叶,有龙子入主东宫,方为大统。”

皇帝老爹翻了个白眼:“爱卿,且不说朕能不能生,朕听闻你家小妾又给你添了个小儿子,你迟迟不肯致仕,是还得为他赚家产吧?朕的爱女便不必担忧有兄弟姐妹与她分家产。诸位爱卿都回去问问,你们家哪个孩子不羡慕皇太女是独出?!”

又有大臣跳出来反对:“女子不得理政!”

皇帝爹的白眼越翻越大:“册封大典那天你们都说了好多遍了,车轱辘话烦不烦?朕女肖朕,能力好得很!”

一听这话,所有的大臣都翻了个大白眼。皇帝爹不知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太女还是很勤勉的,爱卿们日后便知。”

此时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皇帝老爹笑眯眯地把一堆卷宗堆到我面前,又往我的手里塞了一支笔:

“妞妞儿,一起工作吧。”

我终于发现,不对,这可太不对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的便宜父皇是个摆烂皇帝?!!

迟到,早退,懒得上班,把工作全都塞给我。

真不知道他的稳定盛世是怎么来的!

看着皇帝老爹趴在案前拖延的样子,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力排众议想把我推出去做皇太女了——

因为他想退休啊!

7

和皇帝爹一起工作可太痛苦了,他好摆,我好愁。

愁得我在城里到处团团转。

转了大半日,我有点累。抬头便看见面前一排宽屋大舍,但却只在屋檐底下挂了个小牌子,上面挤挤挨挨地写着五个不大的字——

【广备攻城作】。

这个时代居然有军火库?我来了兴致,抬脚便走了进去。

在我来的那个时代,古时的军器监、广备攻城作,都是最重要的军事要地,这里却与我想象中的广备攻城作不同。我想象中的广备攻城作:秘密处所、戒备森严、屋大人少、牌子都不挂。

而我看见的广备攻城作……

屋子倒挺大,人确实少,少得连个警卫都没有。

是这个时代还没有点科技树么?

我溜溜逛逛,走到了后院。后院蹲着个人,背对着我,似乎拿着一张纸在研究什么。我凑上去,只见上面写着七个字:【一硝二磺三木炭】。那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已经划拉了一大片,嘴里还念叨着:“这不行,这不行。”

我忍不住提问:“你是说哪样不行?”

那人不抬头,只一边在地上划拉一边回答:“炸不开,罐头堆炸不开。”

我一把抽过他手里的树枝,帮他往后写:“硝多了炸得快,木炭多了就会慢慢烧,要想远,多放炭。要想炸,多放硝。你换成七成硝两成炭,再加一成硫磺试试。”

那人这时才回过头,像刚刚发现我一样尖叫:“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擅闯军器监?!!”

我有点无语,这位兄台,军器监连个守卫都没有,我是走进来的好吗?

“严昇,不得无礼,这位是皇太女殿下。”

身后木门吱呀一响,一个温和好听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严昇匆忙跪下:“国师大人!”

国师?这个世界还有国师呐?

8

“小丫头回来了。”

看见这位国师的第一眼,我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人,不好惹。】

毕竟前世的破梗里总说,漂亮的男人是腹黑的,眯眯眼都不是好惹的,漂亮又眯眯眼的男人是 buff 叠加的。

尤其是这位漂亮的眯眯眼国师还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叫我小丫头,好像和原身公主很熟一样。我下意识想躲开他的眼神,总觉得他会有魔力,能看穿我是个冒牌货。

我刚想找个理由溜号,却听见国师吩咐严昇:“殿下既然说了,你就照做。”

咦?好像很支持我?

我狐疑地看看眯眯眼国师,他的表情却很淡定:“有什么困难吗?”

严昇挠了挠头:“可是我没那么多硝……”

我想了想:“你去茅厕的墙上看看,若是有泛白的墙泥便刮些下来,拿锅熬成水,泼在木炭上,晾干压成粉试试。”

听见“茅厕”两个字,国师的表情有点抽搐,但还是挥了挥手:

“也罢……那就照做吧。”

看着严昇走了,我也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忐忑了几日,朝中没什么变故,国师也没有跳出来指着鼻子骂我是个冒牌的,我渐渐放下心来。由于我老老实实替皇帝爹打工,大臣们一时间挑不出我的错来,最初的反对声便少了许多。

当我刚刚感觉提起的心可以稍微放一放时,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京郊传来消息,天雷降下地火,地动了。

9

自古以来地龙翻身便是大事,我虽是个具有先进思想的现代人,但也被天雷地火大地震的消息吓得要命。毕竟从小到大谁没听过李四光的大地震预言,谁还没个黑猫警长球状闪电的童年阴影呢。

我一个现代人都怕得要死,遑论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了。雷是半夜打的,火是半夜着的,地是半夜震的。朝臣们在睡梦中被急报召集进宫,甚至还有大臣的眼睛上挂着几粒眼屎。一群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开始跪在皇帝老爹面前高呼天谴,越来越离谱的言论让我怀疑他们是借困装疯。

大臣们高呼:“皇上,这就是太女临朝引来的祸事啊!黄天证道,天降不详!”

我嘴角抽搐,总觉得他们不是我朝臣子,而是气势汹汹的起义军。

皇帝爹也十分为难,一边地动是大事,另一边又是心爱的宝贝闺女。他只能暂时使出和稀泥之技:“诸位爱卿少安毋躁,国师已前去查看了,不时便会回朝。”

国师?糟了,我都忘了还有个国师呐!我的心里顿时开始突突乱跳,这国师不会一回来就说我是不祥之兆,要把我杀了祭天吧!

一位宫人匆匆进殿,小声与皇帝爹说了几句,皇帝爹立刻支棱起来:“国师回来了?快快召见!”

大殿似乎一下就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脚步声由远及近徐徐而来,我的心跳也随之加快,那日在广备攻城作匆匆一见的漂亮男子就这样重新闯入我的眼帘。

他不急不慌地走进大殿,群臣便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他越走越近,我甚至感觉呼吸都有点害怕得停滞了。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定在大殿中央,好似不经意地向我瞥来一眼,眯眯眼中竟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精光。

我的心脏愈发猛烈地狂跳起来,像是要顶破胸膛,从我的喉咙喷薄而出。

“祝无涯,情况如何?”好像沉默了有一万年那么久,皇帝爹终于开口了。

祝无涯没有跪,只微微半弯着腰:

“皇上,大火已扑灭,无百姓伤亡。”

他又看向我,我双手交叉,死死抓着不让自己颤抖,把恐惧掩在宽广的大袖中。

下一秒祝无涯突然转身,在我面前行礼:

“大吉!”

10

话音一落,群臣哗然。

何谓大吉,怎能大吉?

连我都忘了面临被戳穿的害怕,转而觉得这国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正史野史胡说八道史,也没见过哪个国师说地震是大吉啊,吉从何来!

直到满朝文武连同皇帝爹一起被打包到了京郊,我才意识到,确实是大吉。

看这粗壮的大竹子,看这满地的黑火药,看它们组装的这大炮筒子,这可太吉了。

11

说实话,我有点被吓到了。万万没想到,我一个连化学方程式都拼不齐的文科生,只是按照记忆随口那么一说,这严昇真就把火炮给搞出来了。

不仅搞出来了,他还加了瓷抹了油,给火炮搞了个防水加装包。

我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而满朝文武已经吓得倒地不起了。道理大家都懂,一发大炮打出去,一片树林烧起来,脚底大地都抖三抖,但给哪个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看,他都要吓成软脚泥。

更何况为了展示防水效果,严昇还专门找了个打雷下雨的天气展示,真就是个手拿线香炸火线,一路火花带闪电。那效果,真是嘎嘎乱杀,颇有种现代科技震惊原始人的碾压感。

皇帝爹倒不愧是皇帝,非常镇静,连衣角都没被吓折。他还和颜悦色地叫严昇上前问话:“这是你做出来的吗?”

严昇立刻跪下磕头:“臣不敢居功,此物乃太女殿下指点而成。”

皇帝爹立马看向我,我赶紧上前行礼:“回禀父皇,儿臣偶在古籍中得知一火器妙方,但不知如何使用,还是多亏严大人妙手方得此物。”

“此器何名?”

“禀父皇,此物名为火炮,有火炮在手,何惧异己之心!”

皇帝爹开怀大笑:“好!好一个何惧异己之心!吾儿甚慧,吾心甚安!”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便脸色各异,更有几个当场就煞白了脸。而祝无涯也非常有眼色地上前补了一刀:“能有火炮护国,吾皇无惧异族异心,是为天有祥瑞,太女大吉!”

一时间大臣们也顾不上五颜六色的脸色,众人纷纷重新跪作一片:

“天有祥瑞,太女大吉!”

呼和声排山倒海而来,而祝无涯站在群臣之外。我见他看向我,依旧燃烧的烈火映入他的眸子,熊熊而炽热,像是要把我吞没。

我愣住了。

12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殿下在说什么?”

国师府中,我与祝无涯两两对视,最终我抵抗不住那双眯眯眼,仓皇撤回了眼神。

“算了,不和好看的人计较。”

我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准备拍拍屁股起身走人:“也不用国师端茶了,国师既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就算了。”

“殿下是聪明人。”抬脚刚要走,祝无涯在我身后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我刚刚跨过半个门槛的脚就又收了回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和内心忐忑的我不同,祝无涯看见我转身,居然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小丫头回来了,想有一番大作为,是好事呢。”

电光石火间,我心念一转,大惊出声:“你!你知道我是——”

“嘘。”祝无涯突然凑近上前,用指头抵住了我的嘴。

“想做什么就做吧,读了那么多书,也得有点用处。”

他的声音轻轻的,酥酥的,像春天柔软的风,化在我的耳边。他触着我嘴唇的指头也软软的,凉凉的,像前世我爱吃的草莓果冻。还未等我完全回过神来,他又迅速地放开了手,后退几步挥了下袖子。

“去吧,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毕竟好看的人心眼都好。”

13

祝无涯知道我是穿越的。

祝无涯不仅知道我是穿越的,我还有可能是他专门弄过来的。

终于想明白其中关联的我,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虽然我前世是个历史博主,虽然我前世爱看穿越小说,但万万没想到,这历史科技树是可以往玄幻甚至魔幻的方向点的。

这是什么?大变活人吗?

尤其我此刻正窝在我的皇后娘怀里,她还在温柔地给我揉脑袋,这让我感觉更奇幻了。

她这么温柔地对我,她知道她的女儿被换了人吗?

“妞妞不开心吗?”皇后娘抱着我,像在哄小孩儿,“是不是累了,娘叫人给你煮个梨子水。”

四下无人,她没有自称母后,只让我叫娘。我想起小时候学习学累了,妈妈也是这样把我抱在怀里,让我喝一杯热热的梨水,说可以润肺明目。

皇后娘身上香香的,好像妈妈啊,我的鼻子又有点酸了。

“娘……”我不禁撒娇出声。

皇后娘和妈妈一样,她原本的女儿也不知会不会和我一样。如果她知道我不是她原来的女儿,她还会这么温柔地对我吗?

要是我们俩也很像很像就好了。

“娘,要是我慢慢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怎么办?”

皇后娘给我叫来了梨水,拍着我慢慢喝:

“妞妞是怕做不好太女么?妞妞儿学了许多知识,那么厉害,做了那么厉害的火器出来。不要怕,我和你父皇始终是你的后盾和勇气。”

“无论什么样,你都是娘的妞妞,娘都喜欢。”

好像前世的妈妈同我说“爸妈都是你的后盾”啊,梨子水也和前世一样甜,一样好喝。

我应该更勇敢一点吧?

14

提问:【当一个具有现代观念、储备历史知识、拥有科学理念的人穿越到古代,TA 会做什么?】

再提问:【如果这个人穿越到皇位继承人身上,背靠皇帝老爹,手握帝王大权,皇帝老爹还大手一挥,说家里的钱随便花,这时候 TA 又会做什么?】

相信有点历史抱负的人都会期望励精图治,锐意改革,开创太平盛世,万国来朝。我自然也不例外。

一般来说,税赋优化是最先要做的;官制改革也是必不可少的;农产增收是吃饱肚子的;发展手工业是迫在眉睫的;富民强兵是维持根本的。

但依据历史的局限性和必然性,改革官制和税赋是必然会遭到反对的;发展农业和手工业是需要有钱有矿的;富国强兵是需要手里有枪的……

而碰巧我又拥有一个诺贝尔一样牛逼的火药发明家,他又刚好帮我搞了个非常厉害的火药筒出来。那么我需要的就是搞点煤,搞点铁,炼炼钢。这样武器能升级了,农具能换代了,手工业被推动发展了,百姓有钱了,皇帝有枪了,改革也就顺利了。

那么问题来了:我,要怎么挖出一堆煤矿铁矿来?

皇天在上,我上了那么多年学,背了那么多历史,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没有一个是教我怎么挖矿的。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有今日,我当时就应该去学个地质学。

偏巧这时,又有一个好看的人在我眼前瞎晃,搞得我更加心烦意乱。这个好看的人还丝毫不顾我的心烦,指手画脚地挑我的毛病。一会儿嫌我批公文慢,一会儿又嫌我的批复太过粗鄙,不够文雅。

“就是字还算不错,没有丢人。”祝无涯嫌弃地拎着一张折子丢在我面前,“也不知道你都学了个啥。”

“你不懂,我好想家里有矿啊!”我干脆摆烂地把笔一丢,趴在桌上大声叫道。

“不赌一把,怎么知道家里没矿?”

祝无涯突然在我头上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我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他,他的睫毛忽闪忽闪,像只蝴蝶。

“要不要试试?好看的人预言很灵的。”

“反正你爹也不缺钱。”

15

对不起,我收回之前的片面之言。

漂亮的男人也可以是善良的,眯眯眼也可以是预言很准的,漂亮又眯眯眼的男人也可以是开着金手指的。

万万没想到,我!真的挖出矿来了!

对着奏折我高兴得想要上蹿下跳地嗷嗷叫,但我是有礼仪有基本素养的皇太女,所以我只是叉着腰对着天空大声地哈哈笑了几声。

爽,真的太爽了。

要问我是如何挖出矿来的,无他,赌运通天耳。

借着前世还剩的那点地理底子,我闭着眼睛在疆域图上点了五座山。

我小心翼翼地问祝无涯:“你觉得行吗?”

祝无涯笑眯眯:“殿下涉猎广泛,知识广博,必然胸有成竹。”

想到之前祝无涯帮我,我胆子大了一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你不是国师吗?国师不都会占卜做法吗?你给占卜一下,看看能不能成。”

祝无涯便随手在疆域图上点了一处:

“那就这里吧,先试试。”

“好嘞!”我像是得了金规铁律,喜滋滋地便要去抓人干活。

“不过殿下,我们这里的国师呢,是不会占卜的。”不知道是不是看我太高兴,祝无涯又开始给我泼冷水。但我并不想听。不会占卜的国师不是好国师,我现在亟须一个会占卜的国师帮我掌眼把关。

算命玄学,最适合焦虑宝宝的心理医生,管你会不会,就当你会了。

祝无涯的随手乱点也很给我面子,第一座山里就挖出了大宝贝。不承想,我一个买刮刮乐中奖超不过二十块的人,有朝一日也能一根金手指点遍天下了!

一想到很快我就能大炼钢铁,遍起高炉,过上每天躺着数钱的煤老板生活,我高兴得饭都多吃了一碗。现在!立刻!马上!我要把我的当代诺贝尔严昇抓来实现我富国强兵的躺平大计!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我的皇帝爹就是那个愁眉不展的人。

“乖女啊。”皇帝爹看着我一张又一张地画草图,想试着上来按我的手。

“咱们要不不画鬼画符了?回来批奏折吧。你看看你辛苦上朝的老父皇,头发都白了。”

皇帝爹你说什么呢,我这可是伟大至极的世纪发明!

“放心吧父皇,儿臣早有打算。”

我像祝无涯一样笑眯眯地眯起了眼,挺胸抬头地面对着忧心忡忡的老父亲。

16

朝堂上,我向皇帝爹交出了手里有枪后的第一份答卷。

我的建议很简单,裁军,量田,改科举。

之前,大雍一直秉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战略,养了许多光吃饭不干活,就知道混吃等死的兵。

而严昇则非常争气,不仅造出了大炮筒子,还在家里有矿的加持下把炮筒子升级成了铁的,一炮能顶百万兵。

有了先进武器,那些混吃等死的、游手好闲的、干吃白饭的、太老太小的,全都给我裁掉!攒着养他们的钱干点别的多好。

第二步就是广积粮。

全国土地重新清丈,隐瞒和重复计入的土地重新核实,分地于民。

说白了就是打土豪,分田地。手里有兵权,我还害怕什么豪绅呢?该还给百姓的统统给我吐出来!

第三步就是科举改制。

作为前海淀鸡娃,对于应试教育我真是恨得要死。凭什么寒窗苦读十二年,最后千军万马过那一趟独木桥,谁过不去就被创死啦?

应试教育不可取,咱得搞点综合实用的。光背四书五经有什么用?得学以致用才行。申论行测都走起来,素质教育也卷起来,武学医学律学全都开起来。只要我打开大门,充分开展引进人才战略,总能捞上来些趁手好用的人吧?

皇帝爹点头同意,我信心满满,如火如荼地开干,国库的钱天天翻着番地往里进,高兴得我每天都哼着歌上下朝。

皇帝爹眉开眼笑地夸我:“乖女真棒!”

于是我胆子更大了,税赋制度换起来,官员结构改起来,太学冗余管起来。朝上每天听喜报,朝下每天都数钱,快乐。

直到有一天,祝无涯沉着脸来找我:

“殿下,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17

“这是哪里?”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所视之处,满目疮痍。眼前的百姓,羸瘠愁苦,身无完衣,在争抢仅剩的一点麦麸。

更多的人已经没力气动了,耳朵里全都是哀号和呻吟的声音。

“殿下,这里是京畿,难民营。”

一个女子抱着个小姑娘冲到我面前。

“公子、小姐,行行好,收留这孩子吧。”她哀求着。

“这是你的孩子么?怎么舍得卖?”我看见她怀里的女孩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心里有些难过。

“没办法啊,家里遭了灾,夫家做徭役死了,欠官家的债还没还,只能卖她偿官。”

遭灾?徭役?卖女偿官?

怎么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为什么我全都不知道?

我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祝无涯伸手过来,紧紧地握住它,我不再发抖了。

“祝无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要命,“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在我的心里却无比沉重。

“殿下,”祝无涯叹气,“您太心急了。”

18

我错了,错得彻底。

我原以为只要有了现代的记忆,有了先进的科技,钱权在手,我就能带领国家踏上工业革命,走进美好的新时代。

而我忘了一点,我只是个普通人。站在历史的角度回看,我们固然可以对古人指指点点深刻总结。但当我真正身处其中,身在其位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时代裹挟,身不由己。

因为我太着急,所以我需要触动世家大族、乡绅豪强、官僚朋党的利益。我试图以此证明:你看,这个国家是可以变好的。

但我错了,我怕他们有权力,又太过相信自己的权力。

我试图撼动他们,但他们也可以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一个连办公室都没坐过的人,怎能应付庞大官僚群臣的勾心斗角?一个连皇宫大门都不出的人,又怎能知道天下百姓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抑或是,不说这些,只说工业革命。历史上的工业革命,哪一个没有产生新的生产关系?哪一个没有推翻君主皇权?

我只想着让世家大族不再盘根错节,却忘了我自己已经成为君主皇权的一部分。若是新的革命产生,那么我便会第一个为旧制度陪葬。

我如同蚍蜉撼大树,第一次对这个时代产生了疲惫感。

看别人穿越那么爽,想象中那么美好,原来轮到自己这么难啊。

“祝无涯,你知道吗?我来的那个时代,大家都说历史是有局限性的。”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艰难开口,“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局限。”

一条冰凉的帕子覆到我额上,我一个激灵,重新恢复清明。

便看见祝无涯的双眸平静地看着我。

“殿下,您该歇一下了。”

我感觉,好像又开始口干舌燥了。

19

我有一个坏消息:

我变法算是失败了。

皇帝爹怕我难过,孜孜不倦地安慰了我好多天:

“乖女不怕,不就是练练手,哪能一口吃个胖子呢?你换换脑子,搞点别的出来呗。”

皇帝爹说得有道理,我决定继续先把科技树点一点。不如给严昇画艘大轮船的图纸吧。

现在的船连水密隔仓都没有,万一船底漏了跑都跑不动。

等我有了大轮船,我就能扬帆远航,征途是星辰大海了!

还没等我重新支棱起来,第二个坏消息又来了。

对不起,我是个废柴文科生,根本搞不明白物理学,更不明白船舶结构。

大轮船没造出来,初次下水失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惨!我是不是世界上最菜的穿越女!”我扯着嗓子大声冲祝无涯喊。

他无奈地笑了笑:

“殿下很强的,不要这么说。”

不知为何,祝无涯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让我焦虑不安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我看着祝无涯,咽了下口水。

他今天,怎么格外好看呢?

20

看见我苦恼,皇帝爹也很担心,试图给我提供新思路:

“乖女放心,天塌下来有父皇顶着呢,要不乖女换点事做,看看世家公子们散散心?”

世家公子?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我脑海中,我口干舌燥,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

不愧是皇帝爹,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突然又支棱了起来:

“父皇,儿臣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好像恋爱了。

21

皇帝爹说得对,他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我好不容易穿越做了皇太女,一直在工作,还没有享受过荣华富贵呢。

看人家穿越都在做什么,吃肉、享福、左拥右抱,怎么就我非得当个工作狂?大好的时光,大把的机会,去学人家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摸摸帅哥不好吗?

我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了祝无涯的影子。

论样貌,这人真是没的说;论工作,他贵为国师,整个大雍也就这么一个;论能力,他能掐会算,可以有效缓解我的心理焦虑;论背景,我穿越来的他门儿清;论感情,他对我一直都挺不错……

而且他还说,好看的人心眼都好。

我可太喜欢啦!

“父皇,那你把祝无涯叫进我宫里,我天天看他行吗?”我开始向皇帝爹伸手要人。

皇帝爹愣了:

“你是认真的啊?”

我也愣了:

“你不是认真的啊?”

皇帝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纠结之情:

“那啥,乖女,咱不能换一个吗……”

不知为何,想起祝无涯的身影,我突然觉得心烦意乱,扭头就跑出了屋。

“不能!除了他谁都不行!”

22

穿越以后发生的事太多,让我忽略了一直以来的一件事。

那就是,我是非常喜欢祝无涯这一款的。冷静、温和、坚定,对我有耐心,像极了我前世那爱而不得的白衣学长,而且祝无涯长得可比他好看多了。

当然,眯眯眼依旧不在我的审美范围内。

所以,当我重新正视自己时,我发现我早就喜欢上了他,只不过我一直忙于国事,忽略了自己内心的感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说不上来,大概是从我开始习惯性地拉他的衣袖,又或者是他坚定地握住我颤抖的手时开始的吧。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它抖得太凶,这一次没有人握住它了。

“祝无涯,你说什么?”

祝无涯看着我,眯眯眼中不再是笑意,反而是我看不懂的凝重。

“殿下,对不起。”

我感觉到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出来。穿越以后,所有的惊恐、担忧、不解、悲伤,全部都在这一刻模糊了我的眼睛。

“你骗人,你说过,好看的人心眼都好的。”

心眼好的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让我这么难过!

“殿下,您怕是听错了。”

我泪眼模朦胧地抬头,那熟悉的面容已变得模糊不清。

“臣说的是,好看的人,心眼都坏得很。”

23

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再一再二又再三,第三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我失恋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号啕大哭,不肯吃也不肯喝。皇后娘担心得要死,但怎么也劝不住我。

事业受挫,爱而不得,我把全部的怨念都发泄在了这一次泪水里,任凭谁都哄不好我。

皇后娘没有办法,找来皇帝爹问情况,我听见他们俩在我屋外大声地吵架。

“都怪你!谁让你提世家公子!”

“我也不知道她要选祝无涯啊!”

“你不知道吗!妞妞一直都喜欢祝无涯那样的,之前那个什么学长让她要死要活的,你不记得吗!”

“我……”

他们两人没能继续吵下去,因为此刻我开门出屋,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你们刚才说什么?什么学长?”

我铁青着脸,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皇帝爹和皇后娘。

“你们再说一遍?”

24

在皇后娘不小心露了马脚后,我终于问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皇帝爹和皇后娘,他们也是穿越过来的!

不对,“穿越过来”不够严谨,应该说是“穿越回来”。

皇帝爹说得玄而又玄,云里雾里,我也听不明白到底什么是“除妄”,什么是“洞然”,更听不明白那些繁琐的仪式和形成原理,只能用现代的话语简单理解。

那就是大雍国师有一种牛逼本事,能够转换时空,把雍国的皇族血脉送到未来去,雍国皇室先祖便可以利用这种法力去到未来,学了先进的知识再回来发展国家。

而皇帝爹则灵机一动卡了个 bug,带着老婆穿越去现代,鸡娃出了我。这样具有皇族血脉的我可以被送回大雍,刚好接替他俩的位置,达到皇帝爹顺利躺平的目的。

我被雷得外焦里嫩,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怪不得前世他们疯狂地把我往历史学上鸡,原来是早有打算!】

“爹娘其实也不想这么早回来的,可没办法嘛,当时我和你娘在那边的身体出了点意外,直接把我们弹回来了。把你自己留在那边,爹娘也不想的。”皇帝爹奋力解释。

“是啊是啊,你回不来这段时间我们也很着急的,你爹恨不得天天去找祝无涯,可他非说没办法,让我们只能等。”皇后娘也奋力帮腔。

“那你们俩干吗要瞒着我?”我并不想接受他们俩的解释。

“你一开口我们就发现了,你对这边一点记忆都没有,这不是怕你害怕么?”皇帝爹理直气壮。

这是什么破理由啊!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我们一家三口踏踏实实地过好日子不好么?”皇帝爹碎碎念,“这样我也可以躺平……”看着我越来越铁青的脸,皇帝爹立马改了口。

“爹娘不就是不想让你心理压力那么大嘛……要不然你知道自己是背着振兴国家的重任被我们专门搞回来的,得多累呢!”

您高贵,您清高,您想躺平还瞒着我,还美其名曰“不让我心理压力大”?

“不说这些,妞妞啊,爹觉得那祝无涯也没什么好。爹都看见了,明明喜欢还不肯答应,性格一点不通达。这种别别扭扭又黏黏糊糊的人不要也罢。爹娘想好了,只要你不想再穿越,咱就把祝无涯赶走,爹再给你找几个更好的。”

皇帝爹还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但我只听见一句话——

“明明喜欢还不肯答应。”

我怒了,NMD,凭什么!

25

我怒气冲冲地冲进国师府,一头撞上了祝无涯。

祝无涯也很诧异:

“殿下,臣不是说了不行……哎呀!”

我拔下头上的金钗大步向前,祝无涯一个猝不及防,被我用金钗抵着喉咙逼到了墙角。

“祝无涯,你给我老实说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臣说了对不起……殿下!”

我泪盈于睫,将金钗重新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我不要听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出惊慌的样子。祝无涯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他的眼睛原来这么大,这么好看。为什么总是垂着眼睛眯着呢?

他的手颤抖着,想要上前抢走我手里的金钗,我却后退了:“不要过来!”

“你只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我数到三,你不说我就扎了!”

我们僵持了半天,祝无涯突然颓然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不喜欢?”

听见他的回答,我的心跳又乱了起来,心里思绪纷纷,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因为穿越之术?还是因为什么?”

“殿下都知道了?”祝无涯看着我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

“对不起,殿下,臣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个胆小的人。”

26

“臣曾经是个狂妄无知的人。”

祝无涯缓缓开口:

“时空之术有一种能力,它让人感觉自己无所不能。臣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直到遇见了殿下。”

“看见殿下的第一眼,臣就知道,臣错得彻底。”

“其实在殿下回归之前,臣就见过殿下了。皇上与皇后刚刚回来的时候很着急,怕您一个人在那边受委屈,经常叫臣入宫陪伴。他们问臣,到底怎样才能把您赶快拉回来。”

“可臣能力有限,只能让他们等。于是他们陪着您在这边的身体,守着您同我讲您的故事。”

“您在他们的口中日渐长大,也在臣的心中日渐长大。他们同臣讲,日后会追随一个什么样的君主。臣便时时幻想,日后您是否会是臣心目中的样子。”

“直到臣与您相见的那一天。”

“原来,殿下是与臣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人。您真实,鲜活,跳动到我的面前。您既像臣想象的样子,又不像臣想象的样子。臣一下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但是,臣不能。”

“殿下还记得臣带您去看难民营么?您那时震动于历史的不可撼动,但臣的震动与恐惧,远比您更甚。您带来的知识已经超过了臣的认知。臣终于明白,人是没有办法掌控一切的,臣自觉一切在手,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历史的局限。”

我看见祝无涯的眼睛红红的,心里一阵酸痛:“所以你害怕我了?”

“不是害怕殿下,是害怕自己。”

“您心悦于臣,臣不知有多欢喜。可臣已是历史尘埃,而殿下却是龙凤鲲鹏,臣自惭形秽,不敢高攀……”

“你说得不对!”我出言打断他,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祝无涯,你说得不对。你不是历史的局限,你是个真真切切站在我眼前的人啊!你之前支持我鼓励我的勇气去哪了,怎么能因为我成功,你就害怕了呢!”我冲他大吼,喉咙甚至有些嘶哑地破裂。

他看着我,眼中的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所以臣说臣是个胆小的人。”

“臣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殿下,您着急了。您想拿知识来证明,您是可以让这个国家变好的。每个人坐到这个位置上都会和您一样着急,但历史就是这样,它把人局限其中,看不清因果。”

“当您很着急的时候,您或许就会想着,回去吧,回到更远的未来去,那里说不定藏着更加强大的力量,能够改变困在历史局中的自己。”

说到这里,祝无涯的话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觉察的颤抖,声音小了下去,就连自称都变了。

“但是,我不舍得。我害怕您回不来了。”

“殿下,我是有私心的。我怕您一去就不回来了,更怕您效仿皇上,去未来培养一个新的继承人。我不敢想,我会发疯的。”

“但我又不能阻拦您离开,我不舍得。我不舍得您同我一起被局限在历史里,我怕您会因为我的干扰又想要留下,我怕您因我而做决定,最后放弃了自己想要变成的模样。”

他突然向前,将我手中的金钗夺下。我怔怔地任由他拿走金钗,看见他又捧起金钗,高高举起,跪倒在我的面前:

“如果臣会成为您前进路上的绊脚石,那求殿下将臣狠狠踢开,继续走得更远吧。”

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无涯此生,一心求稳于世间因果,却不料您是臣一生的变数。”

“比起大雍盛世不绝,臣更愿殿下长生久视,心意通达。”

我接过他手中的金钗,我笑了,笑得泪眼蒙眬:

“我知道了,你走吧。”

27

祝无涯,我明白了,你走吧。

直到你想明白。

也直到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天。

28

人人都说我变了,变得更加勤勉,也更加敏锐了。

唯有皇帝爹和皇后娘皱着眉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妞妞儿,你要是不开心,就歇一歇吧。”

“是啊是啊。”皇后娘揉了揉我的脑袋,“实在不行,娘去把祝无涯找回来,让他再送你去未来转一圈,你想不想回来都无所谓,爹娘不再拦你了。”

说着说着,她的话音中便带了点哭腔:

“只是别这样,娘看了心疼。”

我却笑着摇摇头:

“孩儿没事,娘放心。”

这是我与祝无涯分别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间,发生了许多事,但又如同转瞬一梦,一晃眼就过去了。

皇帝爹把皇帝的位置交给了我。

我开设了女学,开启了女子科考。又下令废掉三从四德,令女子可出门,女子可经商。慢慢地,朝堂中出现了女子的身影。听说江南有些女子已经成为当地一方首富,带动江南的民生都强盛了许多。

严昇终于造出了全新的宝船,打造出了更为先进的连弩火炮。

宏大的船队上载着神兵利器出海,为我带回了更多的金银宝石。彼时严昇已经是我身边最信赖的兵部大臣,他把一卷舆图奉到我的桌案前。我摊开,上面绘制着一片全新的土地。那是宝船为我打回的江山。

新的土地带来新的奇珍异宝,带来新的生机与希望。人们激动不已,他们在我脚下跪拜,他们山呼万岁,他们奉我为尊。大家都说我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是大雍盛世最鼎盛的女皇。

而祝无涯则孤身一人踏上了漫漫行程。他写信回来同我讲,原来世界如此广大,他跨越山海,看见了许多国家。那些国家的人也仰慕于大雍的繁华与富庶,梦想着踏上这片热土,想看一看这个国家。

“臣走得越远,就越感知到自己的渺小。如有可能,真想看看您幼时生长的来处,到底是何等波澜壮阔,历史磅礴!”

我们互相写了许多信,我与他说自己下一步的打算,他同我讲旅途中新的国家。但当年的那一段情愫,我们却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

因为越往前走,我越是明白当年祝无涯纠结的道理。

我,曾经的一名现代人。我深深知晓未来的繁华是什么样子的。但囿于历史,我终究不能让这个世界满足于最初自己野心勃勃的幻想,像自己读过的万卷史书一般。

我也无数次地在想,要去吗?要去那更远的未来,看看未来是什么样子吗?我会不会变得更强大,让这个国家不再禁锢于历史的必然之中?

我终于理解了祝无涯的害怕。我害怕自己的渺小,尽管世人皆称颂我的伟大。

就在这时,他的信又来了,上面只有一句话:

【您想回去吗?】

29

祝无涯说自己不会占卜,怕不是骗我的。

不然他怎么知道我最近心里纠结的到底是啥?

尽管我做了十年端庄稳重的女皇陛下,但我捏着他的信还是想要大骂出声。

坏人!大坏人!我当年就没说错!漂亮的男人是腹黑的,眯眯眼都不是好惹的,漂亮又眯眯眼的男人是 buff 叠加的!

不然怎么一句话又惹得我心神不宁!

但是……到底要回去吗?

我慢慢收起了怒气,坐回到桌案前发呆。

我想,这十年的思考其实已经给了我一个答案。

30

“妞妞儿,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做吧。”

我趴在皇后娘的怀里,声音有点闷闷的。

“您和父皇会不会觉得我放弃了国运隆昌的机会?”

“当然不会。”皇帝爹轻轻抚摸我的头顶,“当年我和你娘虽说试图兴盛国运,但真的生下你之后,你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后来你回来了,爹娘就觉得,要什么福寿绵长呢,妞妞儿开心最好。”

“而且妞妞儿说得对,慢慢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考。若是再学点更先进的东西回来,不适应这个时代也未可知。”

“嗯!”我抬起头,“那我便去做了。相信不需要穿越,我们也能把国家治理得越来越好的。”

是的,我放弃穿越,和自己和解了。

我终于想明白,成为历史的局限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是我去了未来,未来就不是新的历史,没有新的局限么?

与其纠结于“我有跨时代的知识,能不能复原新时代的世界”,倒不如想想,哪有什么半空起高楼呢,一切不都还是要从地基开始干起。把国运寄托于缥缈的未来,真不如从现在起,一点一点自己动脑子,踏踏实实地工作奋斗过日子。

我下了一道旨意,惊动全国。

我下旨,大雍从此废除国师,永不复用。

31

又是一天早朝日,但今天的气氛却有些不同。我看见座下群臣都有些坐立不安,互相小声地交流着什么。

大胆,这不就是老师在上面上课,学生在底下交头接耳吗,置我女皇大人的颜面于何地!

但我是英明神武的女皇,不能因为下属们说小话就勃然大怒。我笑眯眯地清了清嗓子,等大臣们纷纷安静了,我才开口问道:

“诸位爱卿,可是有事要奏?”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一位冤大头大臣不堪重负被推了出来,吞吞吐吐地说:“那个……皇上……国师回来了。”

我眯起眼:“爱卿说什么?”

后面群臣赶紧推那大臣:“你傻啊!现在哪里还有国师!”

大臣匆忙改口:“皇上,祝无涯,是祝无涯回来了!他今天一早就在宫门口拦臣,非要让臣带他进宫才行。”

其他群臣也纷纷附和:“是啊,他也拦我了!”

“也拦我了啊!我都要被他吓死了!”

“呸!都被废了,现在才想起来要回来!真是……不可理喻!”

不知为何,听着群臣纷纷抱怨,阴阳怪气地讽刺祝无涯,我心里竟冒出一股洋洋自得的开心。

让你逃跑,让你胡闹,被讽刺了吧?被人骂了吧?

“宣他进来吧。”大臣们骂祝无涯听得我心满意足,这才挥了挥手,叫内侍带人进宫。

过了一会儿,大殿外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声音十分耳熟,一如我初次见他进宫的脚步声。

十年了,他一点也没变啊……

依旧同那日一样,他不疾不徐地走进来,群臣又安安静静地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我的呼吸又伴随着他的走近而停滞了。

祝无涯缓缓站定在大殿中间,我看着那人的面庞,竟有些隔世经年的恍然。

他还是变了的。他已经不再像当年那么年轻了,他与我一样经历了岁月的洗刷,我看见他的鬓边甚至都有了星点的白发。

“祝无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涩涩的,在大殿中回响, 带着沙哑的尾音。

“你已经不再是国师了。”

“草民知道。”他笑眯眯地回答。

他的声音倒是一点也没变,还像我第一次听见时那么温和好听。

“所以草民回来了。”

我许久没有疯狂跳动的心脏再一次地疯狂迸裂了起来。

32

群臣尽退,大殿中只剩我和祝无涯二人。

我从皇座上站起来, 缓缓走下台阶,走到祝无涯面前:

“祝无涯,你老了,头发都白了。”

祝无涯微微一笑:

“皇上却一点也没有老,还是第一次见面时草民心里的样子。”

呸!我内心暗骂:【谁要你来恭维!】但心情却不可抑制地变好了许多。

“我都把你废了, 你来干吗?”我问他。

“正因我主废除国师,草民才来恭贺我主终于得证新道, 心意通达。”

祝无涯的眼神似闪非闪,那眯眯眼配上嘴里的话听得我越来越烦,这人怎么还是那么别扭, 怎么就不知道说点我爱听的东西!

我咬牙切齿地又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直抵他的喉咙:

“祝无涯, 我的回答你都看到了, 你这次再不同我说实话,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血溅三尺,命丧此地!”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不料下一秒便风云变幻, 我被他反手夺过金簪, 拧身抱在怀里。

“实话就是, 草民终于无惧因果,不怕变数。终于大起胆子,想以下犯上, 把您留在历史的尘埃里。”

“大胆!”我扬眉喝道。看见祝无涯怔忡的脸, 忍不住“噗嗤”笑了。

“不是你要留我, 是我要留下。”

我拉起祝无涯的手,拉他与我一同走出大殿。殿外旭日高悬,金色的阳光洒在我们二人相握的手上。

“祝无涯, 轮到你拼命追上我了。”

“让我也看看,你能不能跟上我一起,写一段波澜壮阔出来!”

33

“母皇, 今日朝中有几个大臣反对儿臣,说蛮邦不可收,心思必异。”

“那你就再想想怎么说服他们,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我懒洋洋地躺在祝无涯的腿上, 祝无涯在一颗一颗地喂我吃葡萄。我们的女儿愁眉不展地坐在我们面前倒苦水,我看见她,好像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囡囡不急,慢慢来,你母皇当年也同你一样毛毛躁躁地, 后来不也把国家治理得很好么?”祝无涯笑着, 也把葡萄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喂!”我大为不满,坐起来推了推他,“你得夸我!”

距离我和祝无涯团圆,又过去了二十个年头, 如今我们的女儿也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鲲鹏,翱翔九天之上。

大雍依旧万国来朝,国富民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