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不枉醉
第 45 节 不枉醉
我扮作小倌混入南风楼暗查要案。
一个照面就被纨绔子看中赎身带回了府。
他说我长得像他梦中情郎让我做替身。
我耐着性子陪他演了两天,直到他拿出一节绳子让我绑了他。
还说这是他梦中情郎的爱好。
我劝他:“有这癖好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回头是岸。”
他不服气:“你懂什么?宋醉身为卫尉,喜欢这个那叫相得益彰!”
我就叫宋醉,是个卫尉。
1
小少爷一边指挥我,一边给我讲他的一见钟情:
“我们初遇那天,我喝多了闹事,是宋醉一脚把我踹醒了。”
我绑绳结的手一顿,怀疑是他自己有这癖好,拿我当筏子。
他一副回忆甜蜜的样子:“然后他就把我拎起来绑了,就这个绑法,动作可利索!”
小少爷比我高一点,面若敷粉眼如桃花,看脸就知道是寻欢作乐的一把好手。
没想到他能对貌若无盐的我有印象,真不知道该哭该笑。
终于绑好了,小少爷往我身上靠:“你快面无表情地推开我。”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他。
小少爷舒坦了,他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要真是宋醉就好了。”
我的感慨之情刚起来,就听他又说:
“这样我就能把你绑起来,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没办法离开我。”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不是喜欢他吗?”
那张漂亮脸蛋上露出迷醉的表情:“我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这人怎么看怎么有病。
这么有病的我只见过一个,还是八年前我从土匪窝里捞出来的硕亲王孙……
我嗓子有点干:“少爷,我姑且问一下您的名讳?”
他笑呵呵地说:“确实忘记告诉你了。
“这儿是硕亲王府,我名景宁,是硕亲王孙。”
我停止了思考。
景宁,八年前被掳进土匪窝,毒杀土匪二百三十七人。
等我找到他的时候,那山头都被尸臭腌入味了。
他就这么守着死人堆生活了一个多月。
我是第一眼见到他,他看到我还在笑……不愿回想。
而眼前站着的是成年景宁……不想面对。
他不知何时解开了绳结,挑起我的下巴,笑吟吟地说:“你和宋醉真的,特别像呢。”
“奴家是大众脸,和谁都有点像。”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和宋醉毫无关系。
2
景宁似乎没看出我就是宋醉,可有时他看我的眼神又让我觉得他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
我本想找个机会逃出府去,谁承想他派了人三班倒看着我,重刑犯也就这待遇了。
“小泥巴,你怎么总是不开心?”景宁凑到我跟前烦我。
我花名小泥巴,本来就是随便起的,从他嘴里叫出来还怪好听的。
赶紧打住这危险的思想,我趁机讨价还价:“被人日夜守着,谁都不会开心。”
“是这样的。”他认同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可是你要是开心起来就不像他了呀。”
我据理力争:“我生性不爱笑,可以在心里偷偷开心。”
“那也不行。”景宁没骨头似的倚靠在我肩头,“那就太像他了,我会忍不住打断你的腿的。”
我:“……”合着横竖我都得断腿?
“噗哈哈哈哈!”景宁趴在我肩头笑得不能自已,他笑累了才戳着我的冷脸说,“怎么会有人面无表情还能看出心里在想什么呐。”
脑子有病的人是这样的,我安慰自己。
和他讲道理是行不通了,我决定硬来。
我明面上的身份是京兆府卫尉,真实身份是暗中为皇上搜集情报的暗卫。
而暗卫擅长的就是暗杀,我们行走于黑夜之中,为皇上砍下谋逆者的脑袋。
此刻夜黑风高,正是我最熟悉的战场。
我用拉肚子为借口进了茅厕,后又偷偷溜出去躲开眼线。
只要我翻出硕亲王府,他就别想再找到我。
“小泥巴,你在哪儿啊~”外头传来景宁的声音,跟鬼叫魂似的,吓得我差点卡裆。
调整心态,我轻松一跃翻过墙头,瞬间被几个大汉围住。
我有些汗颜:“今夜乌云蔽日,适合散心。”
大汉们怒目而视,我识时务者为俊杰。
回到院子,景宁赶紧凑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院墙那么高,你没摔着吧?”
我多少有点感动,摇了摇头:“没。”
景宁满意地给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就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这小少爷还有点未泯的良心。
他捧着我的脸,像是看什么绝世珍宝一般,语气轻缓:“我要在小泥巴上种花,这样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我面无表情:“哦。”
内心尖叫:陛下救我!
3
景宁并没有活埋我,但是他说要睡我。
我一时间竟然选不出活埋和被睡之间哪个更可怕。
“怎么,小泥巴太高兴了?”他拍了拍我的脸,一副轻浮浪荡子的做派。
我现在没有为公献身的打算,以后也不会有。
于是我和他极限拉扯:“少爷,奴家觉得这事儿不妥。”
“哪里不妥?”他很感兴趣地问道。
我说:“主人家临幸,这是奖励,我犯了这么大的错,怎么能奖励我呢,得罚。”
景宁摇了摇头:“你和他那么像,我怎么舍得?”
我咬紧后槽牙:“那不如直接放过我。”
他说:“你又不是他,我为什么要放过你?”
我:“……”这人是杠子成精吗?!
景宁凑到我跟前,笑吟吟地说:“心里骂我呢吧?
“吃惊了,不知道为什么没表情还能被人看出心中所想。
“嗯,有点麻木。
“开始丧气了呢。
“哦,又在骂我了。”
我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少爷,请不要胡乱揣测。”
“心虚了,外强中干。”
我闭上眼,认命了。
景宁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带着狡黠笑意:“认命了呀,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我的唇就感觉到了一片软凉。
我想都没想一口下去就给他咬了个血窟窿。
我能接受别人是断袖,可他不能强行断我的袖。
景宁嘴唇呼呼冒血,他一声没吭,挥手阻止了要踢我膝盖窝的大汉,拿出手帕按在了伤口处。
他将沾到手上的血抹在我的嘴角,眼神执拗,带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劲儿。
“小泥巴,你怎么那么像他啊,怎么办,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我没什么反应,因为我吓呆了,脑子里开始自动写遗书:
【敬爱的统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请您一定要来为我上香,我想当面诅咒您!】
景宁不满我的表现,伸手去捏我的腮帮子:“为什么连你走神我都觉得可爱?”
我试图挽回些什么:“您不是喜欢宋卫尉吗?做人不能三心二意。”
虽然宋醉也是我,但好歹得救一个。
他笑着把帕子扔到一边,用舌尖碰了下伤口:“我这人一心一意,你放心就是。”
我:“……”放心?放哪里?墓地里吗?
4
诅咒信还没开始写,统领大人就找到了我。
她和皇帝打配合,皇帝把景宁召进宫,她暗度陈仓把我救出去。
她见到我的第一眼就问:“你,还是完璧之身吗?”
要不是打不过她,我高低得给她一脚。
“这影响你救我吗?”
统领哈哈一笑:“当然了,你们要是两情相悦,我还干吗费事救你啊?”
我无言:“谁家相悦是一个把另一个关起来的?”
“那怎么没有?这叫强取豪夺,现在时兴着呢!”统领眉飞色舞,“那个林侯,看中了南风楼的馥雅公子,要给人赎身,人不乐意,就把人给抢回去了!你是不知道,这一会儿夜夜承欢一会双双寻死……啧啧啧,精彩得嘞。”
我很想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没敢。
“大人,我真不是断袖,赶紧带我走吧。”
虽然统领脑子里装的东西很奇怪,但是她人还是靠谱的,只见她一掌一个壮汉,带着我逃出了硕亲王府。
卫尉我是不敢当了,虽然很舍不得这份月钱,可小命重要。
听统领说当晚景宁回府就发疯了,他跑回皇宫,一路冲到御书房,幸好皇帝跑得快,不然得被他咬一口。
我心头拔凉拔凉的,景宁身份尊贵,世上敢触他眉头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五个,他铁了心抓我,我化成灰都得撒他家后花园里。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从统领那儿要了暗访渝州的差事,准备暂避风头。
只是我刚到渝州城订了间客栈,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坐在里头的景宁。
世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一幕吗?我堂堂七尺男儿,差点就跪那儿了。
“小泥巴,月余没见,想我了吗?”他冲我歪头一笑。
我急中生智!
生智失败。
掉头就跑。
掉头失败。
真是久违的左右为男,此等危急关头,我甚至想问问他们这一身大块儿是怎么练出来的。
景宁优哉游哉地走上前来,他那张漂亮脸蛋笑起来总带着股天真气,我觉得更瘆人了。
“为何要跑?我待你不好吗?”
我灵光一闪,祸水东引:“少爷您何苦和我过不去,您喜欢宋卫尉,直接去追他本人多好。”
景宁戳我的脸:“我在追了呀,这不是被我追到了吗,宋醉?”
我:祸水东引。
我:引祸上身。
5
他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我干脆地说:“您要是记恨当时我踹您的那一脚,那您踹回来吧,踹到您消气为止。”
他摇了摇头:“都说是喜欢了,我怎么舍得呢?”
“您到底想要如何?”我现在听到“喜欢”这俩字都心颤。
景宁指了指他漂亮的嘴唇:“上次你咬了我,这次让我咬回来。”
我警惕地说:“咬回来之后您就不再纠缠我了吗?”
他乖巧点头:“对。”
我权衡一番,大义凛然地闭上了眼:“好,那就来吧。”
下一瞬我的嘴唇就感到了一股剧烈的痛,还有弥漫而出的血腥味。
这人是实打实地咬了一口啊,疼得我眼泛泪花。
说好的喜欢我呢,他怎么下得去口!
景宁拿出手帕给我止血,轻声哄我:“委屈了?这下知道你当时咬我那一口有多疼了吧,我都没舍得使劲儿。”
我偏过头去,心想当初是你突然亲过来,咬你一口算你活该。
下唇火辣辣地疼,景宁叫人把我按到了椅子上,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小瓷瓶开始给我上药。
上完药,我说:“您这下该走了吧。”
“好,我走。”然后他就真的带着他的壮汉护卫们离开了,都不带回头的。
弄得我坐在桌旁半天没缓过来……就这么走了?总觉得心里头怪怪的。
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所以去做任务的时候我都有些恍惚。
“哎,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
“长得不错呢,身条也漂亮。
“哥哥给你介绍个好活儿啊!”
然后我就被热情大哥卖进了黑煤窑。
进煤窑第一天,我被拉去做工,累得够呛。
晚上在臭烘烘的大通铺上刚躺下,又有人来指名要带我走。
说是突然来了个大人物,他们来不及给预订姑娘,正好听说今天被卖进来的人有个长得还行,赶紧洗刷干净拉过去应付一下。
我:“……”薅羊毛也没有逮着一只羊薅的!
一通折腾之后,我穿着跟没穿似的衣服被送到了太守府后院。
领路人威胁我:“元香姑娘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在这之前你好好伺候,若是冲撞了贵人当心你的小命。”
这是进一步探查的好机会,我很有眼色地点点头:“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我要调查的就是渝州太守。
起因是上个月有人拦了大理寺卿的轿子,状告渝州太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被一箭穿胸,当场毙命。
此事绝对有蹊跷,皇帝命暗卫署探查。
我原以为要费些工夫,谁承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渝州从未上报过发现矿石,显然是被太守中饱私囊了。
我脑中浮现出之前看过关于太守的信息,家世不显门第不高,他能如此嚣张,背后定有靠山。
这次,我一定要抓到这条大鱼——景宁?!
亲娘嘞,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6
景宁含笑打量了我一眼,嘲弄又淡漠。
我喉头滚动,只觉得胸闷难过,却说不出为何。
渝州太守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他斜了我一眼,笑着为尚未来到的元香姑娘拖时间:“公子,咱们今夜不醉不归啊!”
我被领到景宁身侧,入座前后头的人低声嘱咐:“赶紧笑,哭丧呢!”
我笑不出来,更多的是不知如何是好。
景宁牵扯进这件事了吗?牵扯进了多深?能全身而退吗?
我内心天人交战,思考自己能不能帮他脱身。
“喂,你叫什么?”景宁问我。
我说出了我的化名:“李大牛。”
景宁用风花雪月的语气赞叹:“大牛,真是个好名字。”
太守都愣了,他摸了摸锃亮的脑瓜子,求学若渴地问:“好在哪里?”
景宁按住我的后颈吻了下来,我碍于身份没有反抗。
一吻结束,他揽着我的腰往怀里带,轻笑着说:“好在我喜欢。”
太守恍然大悟,啪啪鼓掌,连拍马屁:“妙啊,甚妙!”
我:“……”混官场真得有点说瞎话的本事在身上。
我抿了抿唇,心情奇异地好了不少。
太守在席间并未说什么重要之事,倒是提了一嘴三皇子。
三皇子是云妃之子,云妃的父亲是安定伯,哥哥是包衣副骁骑参领,母亲是礼部尚书之女,嫂子是……
这么算来渝州太守可能搭上的是,云妃的姑母家的堂哥的媳妇的弟弟这条线。
官官相护真该死啊。
他们喜结连理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暗卫考核要背这种关系网会有多痛苦。
“倒酒。”景宁放在我腰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板着个脸倒酒,恨不得把我的怨气都倒进去。
那头太守后面来人了,算算时辰,估计说的是元香姑娘到了。
太守铁了心要讨好景宁,肯定是多多益善,所以他呵呵笑着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元香姑娘就被带了上来。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花魁,果真倾城之姿,一举一动都有股勾人摄魄的魅意。
我转过头去看景宁,他在看元香,没有看我。
元香莲步轻移坐到了景宁的另一边,斟了两杯酒,举起一杯,柔声说:“公子,元香敬您一杯。”
景宁拿起另一只酒杯,一饮而尽。
太守拍着肚子大笑:“好好好,公子痛快,哈哈哈!”
痛快个屁,我心梗着呢,暗暗诅咒太守阳痿。
7
酒席进行到深夜,太守喝大了,四个人连扶带拖地把他带走了。
我低声说:“小的回去了。”
景宁回了个:“嗯。”
从元香出现开始我心里头就不舒坦,所以我把带来保住贞操的泄阳药,下给了景宁,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
嗯,心气儿顺了许多。
只不过我还没走出太守府呢,就被景宁的壮汉护卫劫持了,我习惯了以至于生不出一点惊慌。
在卧房我见到了景宁,却没有见到元香姑娘。
“有什么可奇怪的,都说了我一心一意。”他脱了外衫,眼神在我身上打转。
我无视那目光,自顾自地说:“少爷,太守私吞矿产,这可是能诛三族的死罪,您要是牵扯不深还是尽早抽身吧。”
景宁按了按我唇上结痂掉落刚长出来的新肉,眼神晦暗:“若我说我已无法抽身了呢?”
我下意识就开始想将他摘出去的方法都有哪些。
“宋醉,你能救我吗,就像八年前那样?”
他捧着我的脸,眼神中似有火光跳跃,距离渐渐拉近,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近到彼此的身体贴合在一起。
我闭上了眼,他猛地后退两步转过身去。
夜,如此寂静。
我死死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景宁低头看了看,伸手感受了一番,我似乎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他转回身,我赶紧放下手假装无事发生。
“宋醉。”他叫我的名字。
我知道我不该看的,可眼神还是没忍住瞟了过去。
景宁捏住我的脸,慢条斯理地审问:“果然是你下的药,说,为什么下药?”
其实我也想不明白,我都快奔三了为什么还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您对我动手动脚,我不高兴。”我给自己找到了借口。
景宁“啪叽”亲了我一口,笑得像只小狐狸:“我才不信呢,你肯定是吃醋了。”
这也太肉麻了,我有点儿吃不消,赶紧转移话题:“少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您得告诉我,您参与了多少,有谁知道,我才能帮您。”
“你说以后都和我在一起,我就告诉你。”他还挺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平静表示:“我会如实上报,您静待坐牢,告辞。”
8
那晚一别之后,我又在黑煤窑干了半个月,而且再没见过景宁。
消息搜集完毕,准备上报,我看着上面写的:
【硕亲王世孙景宁现身太守府,与渝州太守谈笑至深夜。】
犹豫了半晌,还是把这句话改了改。
终于甩开追杀回到京城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等见到统领时,她拿着我写好的奏表,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她说:“竹见,你准备让我把这玩意儿交给陛下?”
我一脸正气地回道:“是,属下的功劳就是整个暗卫署的功劳。”
她把纸怼到我鼻尖,尾音都飘出去了:“哈?我说的是这个吗?你看看自己写的什么!
“某皇姓显贵现身太守府,与渝州太守睡了一夜。”
她看我的眼神要喷火:“你跟我玩猜字游戏呢!”
我职责所在必须如实上报,可私心却不想让景宁受到牵连,没想到还是被看出了端倪。
“竹见,你进暗卫署十年了,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统领长叹了口气,“别忘了初心。”
我有些惭愧,最终咬咬牙说出实情:“是……景宁。”
统领脸色从惊到愕,从“原来如此”到“我的天啊”,深吸一口气,撸了把脸进宫去了。
当晚,景宁被传召,一夜未归。
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他还没有被放出来的迹象。
我实在忍不住了,和人换班进了宫。
听说景宁被关在东偏殿,那里是他小时候在宫里住过的地方,即便他搬出宫之后,这间宫殿也一直为他保留着。
我来到东偏殿,侧耳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
“少爷,您在吗?”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我推了推房门,发现门并没有锁。
我冷静下来脑子也转了,软禁的话,这种看管是不是太松散了些?
一直往里,走到最里面,我看到了熟睡的景宁。
他身旁铺满了画纸,每一张上画的都是我。
我心脏怦怦直跳,很难说是想逃跑,还是靠近,于是我停在原处没有动作。
“你来看我了,为什么要停在那儿呢?”
景宁睁开眼看过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不笑时的样子,一瞬间把我拉回了八年前的初见。
他也是这样,面无表情,说话字与字之间带着他惯有的黏连,他看到我,平静地问:“你是谁?”
9
景宁笑着从榻上爬起来,拉过我的手:“担心我了,所以过来看我吗?”
事实确实如此,可我不想承认:“只是值班路过,过来看一眼。”
“好。”他黏在我身上,偷偷嗅了我好几下,我发现了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惊觉,我喜欢景宁。
我甚至愿意为了他徇私枉法,这种感情太恐怖了,我不能再深陷下去!
“哇,大牛,你愿意抱我啦!”
“你胡说什……”我低头看向自己回抱住他的手,人都麻了。
我抽回手掩饰一般地说:“李大牛只是个化名,出了渝州再无此人。”
“那小泥巴呢?”
“那是为了任务取的花名。”
“宋醉是你的真名吗?”
“是我进暗卫署之前的名字。”
景宁有点为难,半撒娇一样地埋怨:“我们每次见面,你都会有新名字。”
“宋醉,或者竹见,都可以。”我怕自己再手贱,把手抱在胸前。
他仍旧在嘟囔:“不做暗卫不行吗?太危险了。”
我想了想故意刺他:“如果我不做暗卫,您现在被没被找回来还两说呢。”
“我会自己走回来的,然后我们在晚风中遇见,我对你一见钟情。”
想得还挺诗情画意,我一不小心跟着心猿意马起来。
我回过神来:“咳咳,我要走了,你坦白从宽,好自为之吧。”
“别走,宋醉你得帮我,皇兄不信我。”
此刻我真是天人交战,我要帮他做伪证吗?
皇帝对他比亲弟弟还亲,肯定不舍得杀他,可我的话,九个脑袋都得给我砍秃了。
“正好,他来了,你告诉他!”
景宁拉着我转过身去,皇帝还有统领都在门口。
我有嘴说不清,当场就跪了:“卑职见过陛下,见过统领。”
皇帝与景宁有几分像,但是眉宇间更多的是威严,他问:“竹见,你为何在此?”
“他喜欢我,担心我,当然要来见我。”景宁一把将我拉起来抱进怀里。
我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就皱起了眉头:“小宁,不要强人所难。”
陛下真的,我哭死。
统领此刻弱弱开口:“而且你和渝州太守的事不是还没说清楚吗?藕断丝连的,对竹见也不好吧。”
我一愣:“渝州太守,藕断丝连?”
说到此处,皇帝重重叹了口气:“小宁啊,朕从不反对你喜欢竹见,你强掳了竹见回府,朕不是也没说什么吗?可是渝州太守年有五八,肚大如缸,你怎么就、就和他……”
我听懂了,默默开口:“那句是,我当时脑子太乱,改错了的。”
统领跟傻子似的“啊”了一声,悻悻别过脸去,不敢看皇帝。
“朕出错,暗卫署的消息都绝不会出错?林统领,你话是这么说的吧。”
“陛下,臣……没说过!”说完她一个闪身不见影了。
历代暗卫署统领都是和皇帝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所以皇帝并没有计较她的无礼,只是心累地挥了挥手:“你俩回家去吧。”
景宁笑嘻嘻地凑到我跟前:“我们回家去吧。”
我低声问:“少爷,耍我玩儿有意思吗?”
10
景宁一早就知道我的所有身份,我是他解闷的玩意儿,逗着有趣罢了。
我跑了,在我没想明白之前,不想看见景宁。
为了躲避他的追踪,我化名张无爱进了安定侯府当一名小厮。
管家嘱咐:“听风院这主可是侯爷的心肝宝贝,你们都小心着伺候!”
我见到了住这儿的男人,长得十分漂亮,身上有股遗世独立的仙气。
他眉头轻蹙,说道:“操他林知旭的****,当初把我强抢进府,逼着我和他欢好,等老子急眼了开始装深情了?我可去他娘的!”
我裂开了。
“哟,新来的,你叫什么?”他问我。
随后把林侯送来的玉如意扔给了我,又说:“爱**叫什么叫什么,这玩意儿给你了。”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统领曾说过的馥雅公子和林侯。
“小的不能要。”我赶紧给人捧回去。
馥雅“啧”了一声,在身上摸索一番更生气了:“忘了这狗**地方没烟,操!”
这会儿林侯来了,不光他来了,他身后还跟着景宁。
我往后躲了躲,馥雅看到了但没吱声。
“景少爷,这就是馥雅。”林知旭给介绍着。
双方互相打量了一番,馥雅哼笑:“你的狐朋狗友带来我面前干吗,麻溜儿滚。”
景宁很吃惊:“你说上次馥雅寻死投湖被救后性情大变,我没想到居然变得这么……”
林知旭长叹一声:“所以,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喜欢一个人就一心一意对他好,不要做他讨厌的事,千万不要再步我的后尘了。”
“哎哟,傻逼说的傻逼话还有傻逼信呢。”馥雅开口嘲讽:“我的爱高贵,你根本不配,叫嚣着不配,还要把人睡,睡完甩锅我喝醉,你居然趁机魅,果然是心机 boy,我呸!”
我没听懂,但是大为震撼。
看表情林知旭应该是听懂了,他恼羞成怒,要去拉馥雅,然后被馥雅反手一个擒拿按到了桌子上。
“你跟谁俩儿呢?”馥雅冷笑点评,“脑浆少少,心胸渺渺,脾气屌屌,唧唧小小。”
我感觉林知旭要炸,但是馥雅不给他机会:“赶紧滚,再多说一句,我给你屎打出来!”
林知旭算是逃了,还逃得贼快。
景宁还在震撼中,我听他嘟囔着:“宋醉也会变成这样吗?怎么办怎么办……”
实话说,我修炼五百年也到不了馥雅公子这境界。
馥雅看向我:“刚才那个景公子,你认识?”
我点点头:“认识,原本准备对我强取豪夺来着。”
现在估计不敢了。
11
一个月后渝州私矿一事终于被查了。
只是没想到景宁遭到了刺杀,太守知道自己被景宁骗了,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杀了他。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胸腔都空了。
赶去硕亲王府的路上,我大脑空白,什么都不敢想。
“景宁!”我推门而入几乎要倒在榻前。
景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他见我总能说出些让人气恼的话,此刻却如此安静。
“宋醉。”他缓缓睁开眼,声音轻得像是要碎了。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我在。”
他有些吃力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我声音发颤:“我原谅你,只要你好起——”
戛然而止是因为我低头看到了床底下的半张脸,林统领的脸。
景宁还在演虚弱:“怎么了?”
我用力捏紧了那只手:“少爷,您和林统领玩什么新花样呢?”
林统领阴暗扭曲地爬出来跑了。
景宁也不装了,直接扑到了我身上,恶狠狠地说:“我抓到就是我的了,你别想再跑!”
说完他自己犯嘀咕,又放软了语气:“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只能出此下策,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可是你来了,说明你心里有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生怕我扭头就走,赶紧拉起衣服给我看:“我真的受伤了,不是骗你,你看。”
肩膀被纱布裹住,因为他刚才乱动洇出血迹来。
我没什么反应,他盯着我的脸想找出些情绪但失败了。
他真的慌了:“宋醉,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真的、真心的,如果你因为之前的事生气的话,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你消气。”
原谅他我不甘心,可是不原谅他,我也不舍得。
我想先静静,于是推开了景宁往门外走去。
一开门,八个大汉排成两列,气势如虹:“请少夫人止步!”
震得我脑瓜子嗡嗡响。
我转头看景宁,他倚在床头又乖又疯:“我真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我并不意外:“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景宁笑着说:“没有,从八年前就没了。”
我问他:“你不怕我讨厌你吗?”
景宁起身下床走到我身,从身后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颈窝,轻声:“你才不会,你不舍的。”
他说中了,我是真的不舍得。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八年前在大家都以为他死了而我执意要去找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法讨厌他了。
番外·景宁
1
我第一次见宋醉,是在我十二岁时。
有人设计将我掳走,后来我又被辗转卖去做苦工,然后被山匪劫走。
从冬天到春天,春天又入夏,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京城了。
土匪劫道劫了个大夫上山,我问大夫要了毒药下进了水井。
土匪死了,大夫跑了,我留在山上。
大夫说麟州离京城三百里,要走两个月。
太累,我不想走,不如等死。
可是那天,我啃着嘴里最后的干粮,思考要不要直接死了算了的时候,有人来了。
他捏着鼻子进来,看到我愣了。
我问:“你是谁?”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属下竹见,是来带您回京的。”
“是你自己找到这里的吗?”
“是,属下擅长搜集情报。”
我捧住了他的脸认真记下他的样貌。
有人奔波三百里,找到了我。
2
竹见对我很好,他比我大六岁,平常没什么表情。
可能是对他太好奇了吧,我发现自己渐渐能看懂他心里想什么了。
回京一路,我们相处了一个月,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我一个月。
我想回去之后,让他做我的……没想好做什么,反正要陪在我身边才行。
可回到京城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我翻遍了京城所有在职官员,甚至查过了所有州郡官员名单,都没有找到。
我日日画他的脸,一画就是八年。
我想找到他,但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找到他。
在醉满楼喝酒的时候,有人闹事,很快卫尉赶到,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疯了一般扑过去。
他大概是把我当闹事者了,一脚踹了出去。
之后,我只听到他的同僚喊他“宋醉”。
原来是“宋醉”。
3
林知旭和我算是酒肉朋友,他说看中就要抢到手,他对馥雅公子就是如此。
我有些意动,宋醉是在职官员,我要准备的事情还有许多。
和林知旭逛南风楼寻消遣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他,他是刚来的小倌,名叫小泥巴。
我甚至没去想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直接将人带回了家,严严实实看守起来。
皇兄叫我进宫,和我说小泥巴就是竹见,在做任务,叫我赶紧把人放了。
我当然不同意,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握到手里就是我的了。
皇兄疼我,一直念着我当年受的苦,最终松口让我别太过火就行。
只是我没想到, 他还是逃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闹到皇兄那里,皇兄却说:“小宁,竹见是暗卫中最擅长搜集情报的,朕需要他, 百姓也需要他。”
我不听:“我比皇兄比百姓都需要他,我就要他, 我只要他!”
皇兄没拗过我,把他的行踪告诉了我,但是劝诫我不要插手, 也不要给他添麻烦。
4
在太守府见到他的时候,我很生气, 他穿得那么勾人, 今天若不是我在这儿, 他要陪的会是谁?
可我不能生气,他是暗卫,他身上有责任。
不能生气才能让人更生气, 本来吃完饭我是想放他走的, 可他离开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我窝火。
我又让人把他抓回来了。
发现他给我下了泄阳药, 我突然不生气了。
他心里有我呢,我就说他是念情分的。
回京一路,我偷偷跟在他身后保护他, 他很厉害, 躲追杀躲得很熟练, 我却不高兴。
喜欢真难,见他“好”我不高兴,见他不好我也不高兴。
5
皇兄给我说漏嘴了, 他生气了。
我因为找不到他郁郁寡欢,约了林知旭喝酒。
林知旭比我还颓丧,他说馥雅变了。
我之前见过馥雅, 长得好看,气质挺冷淡,我对他没兴趣, 其余的没注意。
我想这样的人还能怎么变?林知旭带我去看了。
变得太多了, 我震惊于到底是受到什么刺激能把人变成这样。
林知旭过后拉着我哭,说千万不要像他一样,把人逼得太紧了,该放手就放手吧。
就这德行,还劝我呢, 有本事回去把馥雅放走啊。
我知道自己不能放走宋醉, 我喜欢他,喜欢就要握在手里绝不放手。
我装重伤不治,骗回了宋醉,结果被林统领坏了好事。
这样也行, 他喜欢我,他又心软,总会原谅我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