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花重锦官城
第 46 节 花重锦官城
天下无敌的兵马大将军是个女人。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世间好男儿万千,我却独独选中了她。
洞房花烛夜,她对我拔剑相向。
后来,她只身一人鲜衣怒马向我奔来。
漫天合欢花瓣撒落,她的目光灼灼。
“我做男子二十年,只为你一人动过心。”
1
我嫁给荀景的这一天,正值六月。
父皇派人将城外的合欢花采摘过来,铺成了一条合欢花路。
白天花瓣洋洋撒落,夜晚烟花久久不熄。
礼宴之盛大,前所未见。
不愧是最受宠的小女儿,不愧是靖元国唯一的公主。
喜房内,荀景迟迟不挑开喜帕。
“公主,喜帕还未掀开,就不算礼成。
“臣不敢抗旨不遵,但实在给不了公主想要的爱意,若公主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如山间泉水般清脆作响。
我等得实在着急,索性自己掀开了盖头,“啰里八嗦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在看清他容颜的那一刻,我熄了火。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荀景,只见他面若冠玉、眸似寒星。
虽然疏离,但也着实俊俏。
卸下了军戎战甲,换上深红色的大喜礼服,竟也衬托出几分温情款款。
“这桩婚事虽是父皇下旨,但却是我自己求来的。”
废话不多说,我光速爬上喜床,拍拍床侧,示意荀景上来。
他脸色铁青,纹丝不动。
我冷脸,“公主的话你也敢不听?”
荀景的眉毛突突地跳,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不甘地躺在床的最外侧。
我慢慢往外靠,“百花宴上,满城的青年才俊都为我侧目,只有你,一眼都不瞧我。要么,你不喜欢女子,要么,你自己就是女子。荀景,你是哪一种?”
一句话说完,我整个人也快贴到了荀景身上。
只听“刷”的一声,一柄长剑架在中间,清冷的剑锋闪过我的眼睛。
差点没给我吓尿。
“公主,请自重。”
自重?我对自己的夫君还要自重?
他越是抗拒,我就越是兴奋。
“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真的伤了本公主。”
我闭上眼,猛地往前一滚,“啪唧”一声,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
好你个荀景!
我狼狈地爬起来,他却已不见踪影。
本来我还不确定荀景是男是女,但如此近距离接触,他身上淡淡的女子幽香已经出卖了他。
这种味道寻常人也许察觉不到,但我自小对气味敏感,尤其是体香。
荀景身上的香味清浅,与男子的臭味截然不同。
虽然摔了一个狗吃屎,但我却更加兴奋了。
落到我蓝锦欢的“摧花辣手”里,荀景早晚都要现原形。
等着瞧罢!
2
荀、景。
年仅二十的兵马大将军。
武艺高强,治军有方,十五岁起就带兵打仗,从无败绩,是天生的军事奇才。
没想到,令西藜军闻风丧胆的兵马大将军,居然是个女子。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我是靖元国唯一的公主蓝锦欢。
十六岁及笄这一年,父皇让我亲自选婿。
西藜虎视眈眈,若战事再起,只怕朝中大臣会联名上书,让我这个公主和亲。
父皇母后舍不得我远嫁,只能将我早早嫁出去,好断了朝臣们的念想。
三月的百花宴上,父皇召集了全城新秀任我挑选,可我独独选中了兵马大将军荀景。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一眼都没瞧我。
身披盔甲,闷头喝酒,对我这个“靖元第一美人”视若无睹,毫不在意。
我表面笑嘻嘻,内心抓狂扭曲阴暗爬行。
好样的,荀景。
我蓝锦欢嫁定你了。
我嚷嚷着要嫁给荀景,让父皇格外头疼。
“欢儿,他可是兵马大将军,战争无常,也许不知道哪天就会战死沙场,那时候你怎么办?”
我扯着他的衣袖撒娇,“他死了我就回宫里来陪父皇母后嘛,你们肯定不会嫌弃欢儿的!”
从小到大,无论我想要什么,父皇都会依着我,这次也不例外。
“关于成亲事宜,你还有甚么要求吗?”
我想了想,还真有一个。
“父皇,您能给我夫君涨涨俸禄吗?你看他那将军府邸,都破落成什么样子了。”
父皇被我整得哭笑不得,“荀卿的俸禄并不低,只是他时常救济难民、奖赏下属,无意装点府邸。不过确实配不上欢儿,父皇这就派人将他的府邸翻新,给他的俸禄再添二成,可好?”
我笑着跳进父皇怀里。
“好好好!父皇对夫君好,就是对欢儿好!”
父皇呵呵笑着,轻刮我的鼻尖。
“尚未成亲就叫上夫君了,还真是女大不中留……”
3
翌日醒来后,荀景刚好早朝归来。
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些饭菜,想着正好跟荀景培养一下感情。
没想到她压根不想陪我吃,我一来,她黑着脸就要走。
我立马扶着腰夸张地喊道,“哎哟,腰好痛啊,将军晚上生猛了一宿,本公主可受罪……”
荀景慌了,几乎是飞到面前把我的嘴捂住了。
她忍无可忍,“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吐气如兰。
“我想要你陪着我呀,你现在对我爱答不理,传出去了我公主的颜面何存?”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蹦出一个字“好”。
这顿饭,有人津津有味,有人食之无味。
饭后,荀景忙着练兵,我就自己在将军府里转悠。
没想到,偌大的将军府,除了我带来的八个丫鬟,竟再无别的女婢。
接手账本以后,我花了一个下午,查出了府中的许多积弊。
仅仅是布善施粥、奖赏下属,怎么会导致府邸凋敝,亏空至此?
动了脏手的下人,全都打二十板子,逐出府邸,干净做事的,各赏十两银子。
如此恩威并施,府中上下都对我感恩戴德。
荀景回来的时候,见到府中焕然一新,似乎颇为意外。
也许她很好奇,看起来骄纵跋扈、一无是处的公主,居然也会治家管教。
她的面色略有和缓,冲我微微拱手,“多谢公主。”
“你要是叫我一声夫人呢,我做这些就是分内之事,无需言谢。你要是继续叫我公主呢,我们就是君臣,我帮你处理这些你就不能只是口头言谢了。”
荀景认真思索了一番,“还请公主明示。”
我笑得不怀好意,“肉偿吖。”
“你!”
荀景被我的无耻打败,又羞又恼,甩袖离开了。
徐徐图之咯。
无耻公主,不怕困难!
只要荀景肯歇在我房里,我绝对有把握让她现出女儿身!
4
没想到,荀景的心是黑的。
晚上她确实与我同房了,但却睡在房间的吊绳上。
绳子系得高,我跳起来都碰不到她的衣片儿。
气得我在下面大呼小叫,把碗子碟子钗子什么的胡乱往上扔。
我没什么准头,有望碰到她的,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捏在手中,随便一丢,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
荀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居然有一丝逗猴般的笑意。
啊啊啊啊啊!
我破防了,索性把瓶罐碗碟砸了个干净。
听着卧房内劈里啪啦乱成一团,胆大的婢子就来敲门。
“公主殿下,您没事罢?”
我没好气地喊道,“有兵马大将军在,本公主能有什么事,闺房乐事你少管!”
把那婢女吓得连连称罪,退得远远的。
荀景躺不住了。
“公主再这样说下去,我的名声就被败坏干净了。”
“都成亲了,还要什么名声,难不成你心里有别的人了?”
我语气忿忿。
荀景的脸诡异地红了,“怎么可能,我心中只有带兵打仗,怎容得下儿女私情。”
撒谎。
原来她吃这一套呀。
我计上心来,连忙杜撰了一些闺房秘事,将荀景描绘成一个凶猛贪吃的大灰狼,将自己描绘成一个娇软无力的小白兔,吩咐说书人广为流传。
然后乐不可支地等着看荀景的反应。
哼哼,跟我斗,除非你的脸皮比我还厚!
5
没想到,没等来荀景,反倒等来了母后的召见。
她再三确认我身体无恙之后,还委婉地暗示我不要耽于享乐。
“荀爱卿身体康健,母后只怕会损了你的身子啊。”
看到母后忧心的眼神,我又羞又窘,有苦难言。
谁敢信啊!
我连荀景的手都没摸过!
娶了锦欢公主以后,荀景的府邸翻新、俸禄加成。
有天下兵权在手,有第一美人在怀。
羡煞一众大臣,直夸荀将军生猛有力、驭妻有方。
荀景虽不愿背负这样的名声,但她更怕家中那个如狼似虎的公主。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男子二十年,毫无破绽。
如何会被一个小女子一眼戳穿。
偏偏这人还是靖元国唯一的公主。
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像祖宗一样地供着。
荀景想起来就头疼。
巡防的时间越来越晚,练兵的时间越来越长。
士兵们苦不堪言,想到荀景回府后还要卖力耕种,不由对这位年轻大将军更加敬佩了。
我敏锐地察觉到荀景正有意地躲着我。
要么去东城抓毛贼,要么去西城收粮草,夜深时回来,天不亮就走。
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间里,但都睡得不踏实。
荀景不想被我抓到把柄,而我想要确认她的性别。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我卧薪尝胆、殚精竭虑,还真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绝对能兵不血刃,一击成功。
这天夜里,我突然翻滚下床,蜷缩在榻沿上。
“疼……疼……”
荀景立刻警觉地下来,扶住我的肩膀。
忧心地问道,“怎么了?”
我心头一喜,但还是哭丧着脸,双手使劲绞着自己的肚子,豆大的汗珠在额头显现,虚弱无力地说,“我……月事来了,肚子痛。
“你能……能帮我取一下月事带吗,在衣柜里。”
说完这话,我“哎哟哎哟”地喊痛。
6
荀景不疑有他,将我从地上轻轻抱起来,让我靠在床榻上。
飞身过去,几乎是一瞬间,就将月事带塞到了我手里。
她的眼里满是担忧,“要我背你去如厕吗?”
我蜷缩着没动作。
“我问你,男子识得月事带吗?”
我是特意将月事带藏在了一堆衣服里,毫不起眼。
若不是对月事带十分熟悉的话,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
荀景一怔,眼里染上了一丝慌乱。
“我曾见府中暖房丫头用过,是以认得。”
这谎言也太拙劣了。
且不说他全府上下一个婢女都没有,就算有,以她这种冰块性子,会有暖床丫头?
“我再问你,男子都嫌弃月事带污秽,你怎会面色如常地取过来?”
荀景结结巴巴,“我,没有男女成见。”
“公主,别管这些细枝末节了,你先去处理一下吧。”
我低着头,肩头一抖一抖的,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荀景!你也太好骗了吧!这么了解月事,还说你不是女子!”
荀景呆住了,眼里的担忧、慌乱全都褪去,变成了一股带着屈辱的愤恨。
她面色铁青,背对着我朝外走去。
又不理我。
我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不明白我哪里做错了,堂堂靖元国最受宠的公主,肯委身下嫁给她。
替她求富贵、管账本,对她百般奉承。
即便如此,她还是对我爱答不理,千方百计地躲着我。
我知道她的女子身份,也没有向父皇告状。
好不容易戳破她的伪装,她还是不肯对我坦诚。
我们不是已经成婚了吗?
平日里被父皇母后骄纵惯了,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这般用心。
吃多了冷脸色、闭门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起爆发了。
7
“站住!”
我气冲冲地跳下床,走到荀景身边。
怕隔墙有耳,还是小声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荀景,你女扮男装,信不信本公主治你个欺君之罪,灭你九族!”
闻言,荀景的步伐一滞。
黑色的背影如同静夜里的一棵墨松。
清冷、孤高,而又充满着难言的悲伤。
我突然就慌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要辩解,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
我觉得,我好像是伤了她的心。
良久,荀景开口了。
颤抖、清冽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坚定不屈,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父亲灭北渊,收失地,战死。叔父镇守边疆,五十岁时带兵作战,战死。长兄十八岁被俘,不降,自戕。
“我荀家,满门忠烈,均战死沙场,公主却要灭我九族。”
说到这里,她缓缓地解开衣衫,露出后背。
她确实缠着束胸。
但我看到的不是这个。
只见她那如白瓷般的肌肤上布满了或大或小的疤痕,像狰狞的蚯蚓蹒跚在雪地里。
“我自小习武,十二岁上战场杀敌,十五岁带兵作战。虽是女子,却不输任何男儿,若不是我需要这个性别,又怎会犯下欺君之罪?”
她的声音悲怆,震动了我十六年的骄纵浅薄。
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却又无端生出一种骄傲,这就是我看中的夫婿。
比世间任何男儿都要优秀的夫婿。
我忍不住吻了吻她肩头上的疤。
她的肌肤是凉的。
但是没关系,这满身的伤疤与苍凉,我会一点点地捂热。
荀景受到刺激,心神激荡,才会不提防被我近身。
察觉到肩头别样的触感,她快速拢起衣衫,脸也变得火红发烫。
只不过我看不到。
8
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只是忍不住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没错,我是人人羡慕、受尽宠爱的小公主。
只要是我想要的,父皇都会满足我。
可小时候我就知道,公主和皇子,是不一样的。
他们可以骑马射箭,我就只能琴棋书画。
他们通读四书五经,我只能死背女训女诫。
凭什么?
我们都是父皇的孩子,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
所以我拒绝学习女红,拒绝背诵女诫。
我跟皇兄借别的书看。
没想到,皇兄转头就向父皇告状了。
我的书没了,还被罚抄了十遍女诫。
从那以后,我越来越不理解男子。
他们自高自大、虚伪虚荣,一旦有错,就会推到女子身上。
怪母后治理后宫不力,怪妖妃迷惑天颜。
为什么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他们从一开始就拒绝让女子学习,然后反过来怪女子没有见识。
这是什么道理?
想得越多,我就越不喜欢男子。
“那天在百花宴上,你是最不像男子的那一个,所以我才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你。”
不知何时,荀景已经坐在床边听我讲话了。
听到这个理由,她哑然失笑。
“我从来没想过跟父皇告状,你是女子,我、我很欢喜。”
刚刚哭过的痕迹未消,声音还糯糯的。
“我知道。你要是想告状的话,就不会等到今天了。
“我长相秀气,已有些奸臣怀疑我的身份,若不是公主不顾自己的名声放出那些……流言,只怕他们不会轻易相信。
“你帮我遮掩身份、查清府中积弊,还继续布善施粥,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很感激。”
荀景说得诚恳。
没想到这些她都明白。
我又惊又喜,忍不住哇的一声又哭了。
荀景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
“你、你别哭了。以后我的俸禄都给你,好不好?”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的俸禄每月除去开支才剩多少?”
荀景有些吃瘪,随即又哄我。
“那,若是你想学骑马射箭,我可以教你,你以后想看什么书也都可以。”
我连忙摆摆手,“算啦,我是个不能吃苦的人。我的夫君是天下兵马大将军,我还学个什么劲!”
荀景的脸上染上红霜。
“说实话,我真的很敬佩你。面对男女不公,我只能逃避一下,你却能勇敢面对。”
荀景笑得苦涩,“我要是真的勇敢,就不会女扮男装了,对了,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你如何发现我不是男子的?”
“因为,你身上有女儿香呀!”
我夸张地耸动鼻子,做出嗅的动作,荀景大窘,背过身不理我了。
9
心结解开后,我们并肩躺在这个寂寥而不平静的夜里。
感受到身边的温热,仿佛两颗心的距离也因为身体的相触而拉近了。
“荀景。”
“嗯?”
“你总不能一辈子做男子,总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到时候你怎么办?”
“不会的。”
“为什么?”
我好奇地转头看她,她的侧脸柔和安详。
只是眼底透着乌青,想来这些日子防备着我,睡得太少了。
心中不免又有一些愧疚。
“因为我的结局,只能是战死,这是我荀家人的宿命。”
我急了,一下子翻身趴上去,像个八爪鱼一样牢牢焊在荀景身上。
“不可以!我不同意!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要做孀妇!”
荀景不曾设防,一下子被我压个正着。
她想把我推开,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又羞又急,惹得我想笑。
兵马大将军在床上,这么可爱的吗?
10
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和荀景成双入对了。
她不用躲着我,我也无需再戏弄她。
宰相讥讽荀景身形瘦弱不像男人,我说他们全家都是小鸡仔,不服我诛他九族。
宰相气歪了脸,而荀景只是笑着握紧我的手。
有父皇母后给我撑腰,有兵马大将军在我身侧。
我只需要将一个野蛮骄纵的公主人设发挥到极致。
太、爽、了。
练功场上,荀景忙于练兵。
我一个人无聊,龇牙咧嘴地弯弓射箭。
兵部侍郎看不下去,非要过来指点我。
箭刚射出去,远处一支箭破空而来。
势头更猛、更急,击歪了这支箭的同时,还正中靶心。
“大人巡视完毕就可离去了,公主想学射箭,自然有人教她。”
荀景身穿战甲,墨色的长发随风扬起,年少得志、意气风发。
越发衬得这兵部侍郎歪瓜裂枣,贼眉鼠眼。
我笑着跳起来扑进荀景怀里,兵部侍郎灰溜溜地走了。
世人都传我们“伉俪情深、举案齐眉”。
日子过得太美好,美好到我居然忘了,荀景是兵马大将军。
是要带兵打仗、上阵杀敌的将军。
往年与西藜交战多在秋冬,粮草丰裕,后勤充沛。
西藜苦寒,士兵本就擅长在冰雪时节作战。
没想到如今正值八月,夏季未去,就收到了戍边将领的八百里加紧。
西藜发兵了。
他们要打靖元一个措手不及。
赌我们粮草不足,赌我们疏于练兵。
“怪不得他们近些年来徭役赋税越来越重,西藜此举,不是在逼我们,是要逼死西藜百姓!”
荀景恨恨地捶桌子。
西藜势如破竹,戍边将军抵挡不住,她非去不可。
荀景临走前,我拉住她的手,没哭也没闹。
“荀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默然将手抽出来,“这一战,我必须赢。”
马的嘶鸣声响起,荀景手握缰绳,头也不回地去了。
11
这一战断断续续地打了三月有余。
我频繁地往皇宫里跑,变着法儿向父皇打探消息。
可只得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两军处于均势”。
均势均势,换做平常我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并不适合打长平之战!
西藜突然发兵,必然已经囤好粮草,而我们却毫无防备。
若长久僵持下去,对靖元来说极为不利。
我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任何好办法。
十一月十七日,荀景终于回来了。
她心知僵持下去必败,因此率一支精兵部队作诱饵。
西藜将军赤木仗着粮草充裕、兵马众多,果然中计。
荀景手下将士分三路包抄,以少胜多,重伤赤木。
捷报传来时,满朝野的人都在欢笑,称赞荀大将军神勇不凡。
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荀景受了伤。
我见到她时,她歪倒在马上,发髻凌乱、满面风霜,似乎已陷入了昏迷。
右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支断箭!
“公主!快救救荀帅吧!”
她的副将卫紫荆拜伏在地,神色仓皇。
“怎么救,我没有学过医啊!你们军中难道没有御医吗?”
“荀将军伤在胸口,但他说要守夫徳,只能让公主一个人看,死活不肯让我们包扎伤口,还请公主施以援手!”
卫副将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口中颇有怨怼之意,显然把我当成了胡搅蛮缠、拈酸吃醋的小妇人。
不过此刻我无暇理他,当务之急是先给荀景拔箭。
几个兵卒小心翼翼地将荀景抬到卧房里,御医隔着纱帐指点我。
伤是五天前的决战中留下的,箭头处经过简单的包扎,已然结了血痂。
此刻骤然拔出来,又变得血流如注,即使是在昏迷中,荀景都疼得喘息。
我本来是个大惊小怪的人,此刻却镇静得出奇。
听着御医们的指令,我快速地消毒、止血、包扎,一套流程走下来,惊出了一身虚汗。
“此箭本不在要害处,就是耽误了些时日,不过荀将军身体素来康健,公主包扎手法又没出什么纰漏,想来静养几个月也就好了。”
听了这话,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12
这天我给荀景更换包扎纱布的时候,她突然醒了。
“还从未见过公主这般安宁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不习惯了。”
轻挑的眉峰带出了一丝凯旋归来的喜悦与昂扬。
我面色一喜,但手中动作仍然小心。
“我也从没见过你这般脆弱的样子,差点以为你无所不能。”
荀景不服气地反驳,“我只不过受了小小一点伤,那西藜将军赤木,可是结实挨了我一剑,入腹三分,也不知他能不能扛得住。”
“你管这叫小小一点伤?你身份特殊,不方便让外人包扎,所以才要更加小心。再拖下去,这小小一点伤也能要了你的命!”
我是真的有点生气,可瞧着她那苍白的唇色,重话又说不出口。
只能坐在床边一个人生闷气。
荀景扯扯我的衣衫,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荀景,我让你一定活着回来,你为什么不回应我?”
她眼里的光有一瞬间的闪烁,漫天的星辰都随之暗淡了颜色。
“不是不回应,是不敢回应。”
“你难道不害怕死在战场上?”
“不怕。”
这次她答得果断。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很没有意义。
上阵杀敌是她的宿命和职责,我明白。
但她有没有一瞬间会想到,她还是公主的驸马爷?
她有没有想过,她死了我会怎么办?
孤独终老还是改嫁他人?
我起身就想离开。
反正她只是受了一点“小小的伤”,要不了命,婢女也能服侍得很好,不需要我这个多余的公主来献殷勤。
荀景拉住了我的衣袖。
她用了力气,我使劲扯都扯不动。
荀景固执地看着我,眼里透露着无助和委屈。
“有了念想自然会生奢望,有了奢望自然就会畏惧。
“我以前从来都不怕死在战场上,但这一次,我突然害怕不能活着回来见你。”
怎么这么好哭。
该死,这辈子受不了深情人设。
我只知道她武艺谋略卓绝,不想说起情话来也如蜜糖罐头一般甜腻。
我还是那个纸老虎的笨蛋公主,被荀景拿捏得死死的。
13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迟,次年二月才下起第一场雪。
雪粒摇落人间,衬得屋瓦冷滢滢一片。
寻常人家都缩在屋中取暖,只有荀景,偏要趁雪耍剑。
她一袭灰色裘衣,在雪地中来回穿梭。
荀景是个疯子,但好在有我陪着她,不会显得孤单。
她练剑,我抚琴。
悠悠的琴音在天地间流出动人的声色。
生平第一次觉得弹琴也不是件坏事。
琴音飒飒,荀景的手腕也跟着急促颤动,挽起朵朵剑花,惊落无数雪滴。
一曲终了。
她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脸上已沁出薄薄的细汗。
脚下方圆之地,雪花稀薄,与别处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
我鼓掌喝彩,为她掸去衣上雪花,“伤刚好就去练剑,你不要命了?”
荀景抬手支退下人,将遮雪的伞接了过来。
“赤木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都未死成,战争一日不消,我怎敢不惜命?”
果然,伤疤也许会渐渐消失,但有些责任和使命却会随着伤痕的增加而越发刻骨。
我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如果赤木再次发兵,你还会去打仗吗?”
“当然。”
荀景的声音有些微弱,但仍旧是坚决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似乎想说一点别的话,但终究没有说。
荀景就是这样。
在她眼里,“胜仗”永远比“活着”更重要。
碍于身份她不肯在军中医治,一次普通的箭伤都能要去她半条命,若真的受了致命伤她会怎么办?
我扯紧荀景的衣袖,“荀景,你能不能,不要去打仗了?
“你本来就是女子,女子是不用上阵杀敌的,我们一起去求父皇好不好,父皇最疼我了,只要我求他,他一定不会治你死罪的。
“就当是为了我。”
说着说着,我禁不住哭了出来,整个身子无力地瘫软在她身上。
她用力地抓住我,但我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我仰面望向她,泪滴被寒风凝固在脸上,可这都比不上荀景眼里的冰冷。
她原本的笑意一分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是痛心,是决绝。
“公主,我本以为你会懂我。”
荀景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知道她肯定想骂我。
骂我口头说着瞧不起男女成见,却又劝她借性别来保全性命。
贪生怕死、欺君瞒上,败坏整个荀家名声,这是她荀景会做出来的事吗?
可是,“懂她”和“愿意懂她”是两码事。
荀景天生就该是上阵杀敌的大将军。
而不是陪我练琴舞剑的女驸马。
这些我都明白,但是我不想明白。
我从小自私惯了,我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操心两军交战,我只想让我心爱的人活着。
平平安安地活着。
荀景离去的脚步声沉重,但确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怔忡地盯了她好久。
荀景总是这样,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好像停在原地的只有我一个人。
雪下得更大了,伞飘摇在角落里,雪花砸在两个人的脸上。
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荀景居然也落了泪。
没有人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她不敢许下的诺言。
没有哪一个将军在上战场之前可以断言“活着回来”。
至少她不是。
所以她不愿意给别人留念想和希望。
14
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只是不亲口问一遍,终究不甘心。
如果她肯答应苟且偷生,反倒不是我喜欢的那个顶天立地的女将军了。
瞧,我总爱没事找事,自讨没趣。
我与荀景的关系重新跌回冰点。
仿佛一夜之间,我们就从无话不谈的夫妻,变成了形同陌路的君臣。
相顾无言,相伴无话。
我的沉默、冰冷和倨傲堵住了她的欲语还休。
她是无奈的,也许她觉得我在赌气。
毕竟蓝锦欢向来小气。
荀景有不可退让的骄傲,她可以无限包容蓝锦欢的任性,却不许任何人阻拦她的职责与使命。
也许荀景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的关系本就是我先踏出了第一步。
一旦我停下来,她就只能错愕地看着两人越行越远。
不过她错了,我真的没有赌气。
父皇召我进宫了。
不对,这次是我主动要求进宫的。
与母后唠了一会子家常,说我与荀景一切都好。
原来笑着撒谎是一件不需要学习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等父皇过来时,我央求母后遣退所有人,我有些悄悄话要对父皇说。
母后笑骂我是个鬼精灵,父皇则敏锐地皱起了眉头。
他料到我要说的绝非小事。
“你要自请去西藜和亲?!”
父皇怒喝。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痛心又愤怒的神色。
“朕把你嫁给荀景,就是不希望你去西藜和亲受苦,如今你居然自请去西藜和亲!你已嫁作人妇,如何能再去联姻?你就不怕西藜皇室拿你当玩物吗!”
父皇剧烈咳嗽起来,我忙给他拍背顺气。
“父皇恕罪!其实……欢儿与荀景,并无夫妻之实,西藜皇室若不相信,可以验身。”
一字一句说得分外艰难。
不管是再嫁抑或是验身,对寻常女子而言都是莫大的羞辱。
更别提全天下最骄傲尊崇的公主了。
父皇听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怜惜。
震惊我婚嫁半年还未圆房?还是怜惜最骄纵的小女儿愿意忍受屈辱接受验身?
然而他终究是一国之君,纵然局势再乱,他也能看到最清晰有利的解法。
我是靖元最尊崇的公主,又是兵马大将军的夫人。
如若以完璧之身嫁入西藜,不仅可以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还给了西藜一个羞辱荀景的机会,以平息西藜将士之怒。
父皇必定清楚,西藜肯压榨百姓以寻粮草,靖元却做不出这样的事,如此缠斗下去,对百姓、对靖元,都十分不利。
让我联姻,或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所以,他默许了。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虽然会损害荀景的名声,但她本就是女子,无需在意这些虚名。
而且父皇也会因为这份牺牲而去补偿她。
没有了发动战争的理由,她也就不会有战死沙场的风险了。
保全她荀家名义。
一举数得。
是我这个笨脑袋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
15
我私心将和亲的日子选在了六月。
我想再看一次城外的合欢花。
马车载着我,缓缓驶离京城。
到了西藜,我就再也看不到这样飘渺清香的花朵了。
我走了一条不回头的路,却一直往回张望。
不知道是舍不得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还是舍不得再也看不到的景。
如此反身坐着,心绪杂乱,居然有些呕吐感。
我终于放下了帘子,认命般地回头了。
马车驶得平稳,无人说话,车轱辘压在树枝上的声音分外清晰。
我闭上眼睛小憩,突然闯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
那声音很遥远,只是闭上眼睛,听感放大的瞬间才能捕捉得到。
再仔细去听时,却又消失了。
我暗笑自己幻听,但乱了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索性再次回头撩起车帘。
只见满树桃红的尽头,一抹红色策马而来。
那马背上的女子一袭红色衣裙,看不清面貌,披散的长发随风扬起,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感觉。
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鞭打马,动作干脆利落,黝黑的骏马在她的驱使下飞驰奔腾,一人一骑竟美成了一幅画卷。
动人心魄。
我想,如果荀景换了女装,想必也不逊于她罢。
慢着,荀景?
那女子越发近了,仔细一瞧,熟悉的眼眸,飞扬的眉峰,不是荀景又是谁?
我的心跳都快暂停了。
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瞬间,在漫天合欢树的掩映之下,心上人向你策马而来?
我看得痴了,撩着帘子的手也僵在了原地。
忘记吩咐马车停下来,也没有询问荀景的来意,就只是这样痴痴地看着。
荀景挽起一抹笑意,陡然拉紧缰绳,那黑鬃马停得急,仰天抬起半个身子。
她借势腾空而起,飞身直入马车,将我揽入怀中。
待马落地之时,我已然坐在了她的身前。
16
荀景不由分说地策马回城。
丢下中气十足的一句——
“荀景奉皇上之命,带公主回城!”
看护我的大臣和士卒们都傻了眼,有大胆的试探性地说了句,“刚刚那红衣女子,是兵马大将军?”
“长得确实很像,不过荀将军是男人啊!”
“可是她自称是荀将军,骑的……也确实是大将军的坐骑啊!”
可惜我们已经走得远了,这些闲言碎语全被抛在身后。
我听着飒飒风声,感受着身后人的温热,不由问道,“你来干什么?”
荀景笑得蛊惑,“刚刚没听到吗,带夫人回家。”
夫、人。
啊啊啊啊啊,我羞得双手捂住了脸。
荀景怕我坐不稳,又靠得近了些,从疾驰变成了小跑。
无妨,这条专属于我们两人的路,我巴不得要再长、再慢一点呢。
两人都知道彼此有万语千言想问,但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我指着路旁的合欢树说,“荀景,你还记得吗,我们大婚之日,父皇就为我摘了许多合欢花,洋洋洒洒,我觉得美极了。你来之前,我还怕是最后一次见到合欢花了。”
荀景没有回我,只是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随手扔出。
一块块银子嵌在树上,树身摇动,天上就落下来无数的合欢花。
“你知道吗,我做男子二十年,只为你一人动过心。”
漫天合欢花瓣撒落,她的目光灼灼。
许是银子不够用了,荀景笑着说了声“公主勿怪”,就将我的发簪摘了下来,随手钉在最后一棵合欢树上。
芳香扑满面,荀景捏紧缰绳,马儿又重新疾驰起来。
掀起一阵香风涟漪,两人的发丝扬起,在风中交缠。
每个人的心中都甜蜜而苦涩。
17
我以为荀景恢复女身,就意味着她放弃了大将军的身份,没想到不是。
那天我说的话虽然没有打动荀景,但却启发了她,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带兵打仗呢?
西藜以男性为尊,若赤木得知重伤自己的竟是一位女将军,想必会被视为奇耻大辱。
荀景思索良久,决心向靖元皇帝坦白身份,这才及时追回了要去西藜和亲的我。
得,公主悔婚,又加一条,估计西藜皇室已被气得冒烟了。
回府的路上,我本以为荀景会骂我一顿,毕竟我私自做了和亲的决定,事先并未和她商量。
但她只是用力握紧我的手。
“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做什么决定都只顾自己,想不到公主竟肯为我如此委曲求全。
“我知道公主担心我会战死沙场,但这是每个士兵都需要面对的挑战。我能做上兵马大将军的位置,靠的不是鲁莽和拼命,而是头脑和本事。
“我不会轻易死掉,从前不会,如今,更不会。”
看着她眼睛里的晶莹,萦绕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也许我真的是个笨脑袋罢。
所以才会出了这样一个馊主意,才会自以为是地去奉献。
让一个将军逃避作战,无异于摧毁她所有的骄傲和抱负。
这样苟且偷生地活着,对荀景来说太痛苦了,也不值得。
她天生就该是战场上的将军。
我能做的只有相信她。
18
荀景带我回城的景象惊讶了整个靖元皇都。
很快,大街小巷里流传起这样一首歌谣。
“巾帼强,敌军亡,击破西藜千万行。
驸马将,女儿郎,不要汗王要女娘。”
不愧是狡猾的将军。
这首歌谣一旦传入西藜,不管是西藜将军还是西藜皇室, 都要颜面无存。
果不其然, 一个月后, 赤木被革职查办。
没了赤木将军, 西藜散兵不足为惧。
而公主的悔婚, 也成为了羞辱西藜的一大利器。
如此一来,朝野大臣自然不好向父皇参奏公主。
当然,我也是有点儿小计谋的。
我将荀景的故事编成话本,命各个馆里的说书人代为讲述。
荀景女扮男装上阵杀敌的事迹感动了许多百姓, 更鼓舞了无数妇女。
她们甚至甘愿献上家中余粮, 以求尽一份心力。
碍于民心民情,父皇肯定不好治荀景的欺君之罪了。
两人一唱一和之下, 竟将欺君和悔婚这两大罪状消于无形。
西藜新任将军年轻气盛, 竟延续赤木的计策, 抢在八月发兵了。
殊不知, 从百姓那里搜刮而来的粮草已消耗殆尽。
如此民怨载道, 迟早会起内乱。
而靖元军队民心所向, 粮草充裕。
天时、地利、人和。
荀景再次出发的时候,我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微笑。
19
荀景凯旋归来的这一天, 我正在普华寺上香。
天知道, 我还是容易胡思乱想啊!
荀景一走, 我一会儿想起父皇要治她的欺君之罪,一会儿又怕她在战场上受伤。
索性来普华寺求菩萨保佑了。
“菩萨菩萨, 求你保佑荀景, 一定要活着回来, 不求打赢, 只求活着。”
一颗石头砸在我头上。
我低头一看, 是一块碎银,瞬间大怒。
“谁敢用银子砸本公主, 出来,本公主用银子砸死你!”
那人的声音分外悠闲, “公主, 你要是真心想给我祈福的话, 怎么来拜财神爷呢?”
远处站着的,可不正是荀景!
她发髻凌乱,身上的战甲血迹斑斑。
我急急地向她跑去, 一下子撞进她怀里。
“我要是没伤,指不定也被你给撞出伤来了。”
说得对,我连忙起开想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受伤。
没想到荀景揽得紧, 我竟丝毫动弹不得。
“放心,都是别人的血。我一回京,都没有向陛下汇报, 直接就来找你了。”
我大力拍了拍荀景的肩膀。
“荀姐姐可真厉害!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荀景闻言, 立马就黑了脸。
姐姐?!
她立下军令状,除非大破西藜,否则欺君之罪、悔婚之罪皆由她一力承担。
若没有真功实绩, 皇上难道还真会被她们的小把戏所糊弄?
也就只有公主这个笨蛋会相信。
荀景不惜压上满门声誉,结果就听到一声“姐姐”?
箍在我身上的臂膀就像铁网一样越收越紧,我第一次感受到将军身上的威压和杀气。
荀景从嘴里磨出了几个带有威胁意味的字。
“叫、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