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万物皆有韵
第 47 节 万物皆有韵
我爹是济阳城有头脸的人物,他不许娘亲出门做买卖。
他说,低贱商贾,有辱斯文。
我曾对此生惑。
娘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古如此。
直到有一日,我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说,我有一个好名字。
1
陪娘亲卖菌子的第三日,撞见了爹爹。
爹爹着一身青衣,与他并肩而行的,还有两位手持折扇的叔叔。
我认识那两位叔叔,他们是爹爹的同窗,但我不喜欢他们。
每次爹爹邀他们来家里,娘亲就会受累。
瞧见我和娘亲,爹爹脸色骤变。
“哟,这不是嫂子吗?何时做起这档子营生来了。”
我虽然年幼,却也听出了这话外的嘲讽之意。
我站在娘亲面前,看着爹爹同那两位叔叔拱手。
“赵兄见笑了,内子无知,今个儿的文章还没说明白,咱们还是去茶楼再说道说道。”
说罢,爹爹便搂着那两位叔叔转身离去,从头至尾,爹爹没有同我和娘亲说过一句话。
我仰起脑袋,看着娘亲沉默地将装菌子的担子在肩上移了移。
娘亲神色平静,可我却感觉到了她的落寞。
我从担子里又拿了些菌子出来,放在怀里的小篮子中。
“娘亲,我们明天还去采菌子不?”
娘亲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有些失望,分明挣钱是好事,为何爹爹总不乐意呢。
2
娘亲回家后,先是将鸡鸭赶进了笼子,喂了食,后又架起柴火,开始烧锅做饭。
可不知为何,灶孔里钻出阵阵浓烟,熏得人透不过气。
爹爹恰在这时回了家,一进屋,他便开始数落娘亲。
“成日地不着家,瞧这家里都成什么样了。”
娘亲被浓烟熏了满脸泪,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莫急,我出去把烟囱掏一下就好了。”
我陪着娘亲将烟囱收拾好了后,天已经黑了。
月上枝头时,我们终于吃上了晚饭。
“往后,不要再做那丢人之事,引得旁人笑话。”
正吃着,爹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娘亲道。
娘亲沉默地吃着饭,轻嗯了一声。
我瞧着娘亲,分明这几日我们一同去卖菌子时,她很是高兴的。
于是我问爹爹:
“为什么,娘亲去卖菌子可以挣铜钱,可以给自己买簪花,给爹爹买笔墨,给我买糖果子,哪里丢人了?”
爹爹皱了眉,冲娘亲训斥:“瞧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我们可是读书人家。”
“读书人家就不能去挣钱了吗?爹爹不是说,我是女娃,不能读太多书,能识字就行了。”
我替娘亲委屈,和爹爹吵了起来。
可结果是,爹爹被我气到了,转头又冲着娘亲大吵大闹。
似乎总是这样,若是我有哪里令他不满意,他便会责怪娘亲,没教养好我。
3
爹爹同娘亲置气,睡在了书房。
我同娘亲睡在一处,娘亲又哭了。
我抱着娘亲,心里也很难过。
“娘亲对不起,怪我不懂事,才害你被爹爹骂。”
娘亲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动作温柔。
“傻韵儿,娘亲都知道,你是心疼我。”
“可是娘亲,我不明白,你为何事事都要听爹爹的呢?”
娘亲沉默了,黑夜里,我瞧不见她的神情。
好一会儿,娘亲才道:“女子都是这样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韵儿现在还小,等你再大一些,就懂了。”
我哼道;“娘亲说得不对,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又为何会瞒着爹爹出去卖菌子呢?”
这下娘亲是真的沉默了,我知道,娘亲心里,或许有一个挣扎的问题,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而那时年幼的我,也不知。
次日一早,娘亲便赶在爹爹上值前,煮好了一碗汤面,还卧了鸡蛋。
爹爹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姿态,他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对娘亲道:“阿秋,家里需要使银子了,你就同我说便好,我在外面也是有头脸的人,那等子贱商买卖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了。你只需把家里打理好,等着我回家便好。”
娘亲拿了银票,轻轻点了点头。
4
不能再和娘亲去卖菌子了,我实在无聊。
娘亲则开始将爹爹的诗书和家里的旧衣一件件倒腾到院子里晾晒,以此来打发时间。
娘亲看我无聊,捡起地上的一本诗集给我。
“你小时候总爱缠着你爹给你念诗,怎地现在倒不爱看了。”
看了也无用,爹都说了,女娃读不读书,都不重要。
午间,我提着娘亲煮的桂圆汤,准备送去府衙给爹爹。
路过一条小巷,有朗朗书声传来。
我随着那声音,穿过小巷,瞧见了一间书塾。
屋内约有十几个孩童,正齐齐念道--
“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
而令我意外的是,那一手握书卷,一手拿戒尺的竟是位女先生。
这令我实在惊讶,踮脚的石头打了滑,让那位女先生注意到了我。
女先生柔和地笑了笑,朝我招手。
“小姑娘,你要不要进来?”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篮子,摇了摇头,飞快地离开了书塾。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我已经长大了。
我梦见自己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拿着戒尺。
正在教人读书。
下学后,一群孩子齐声对我道:
“多谢先生。”
5
我和爹爹说,我要去上书塾。
爹爹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去上几年书塾也好,好好养一下性子。免得日后长大了被婆家嫌弃。”
“你赵叔叔的表兄开了间书塾,你就去他那儿吧。”
我腾地站起身,拔高了声音。
“我不去,我要去杨柳巷子口的那间书塾念书。”
眼见爹爹蹙了眉,我知若是再强硬地说,他定然不会同意。
于是我拉着爹爹的衣袖,像从前缠着他买糖果子那样撒娇。
“爹爹,你就让我去吧,我会好好学的。”
果然,爹爹点了点我的额头,似是无奈道:“罢了,反正你就是个女娃,想去就去吧。”
翌日,娘亲备好了束脩,带着我去书塾。
女先生看见我,面上浮起笑意。
“你来了,这是你娘亲吗?”
我冲着先生点头,感觉到娘亲拉着我的手有些微微出汗。
娘亲低着头将束脩拿给先生,神色中竟有少见的慌张。
先生却拒绝了。
她说:“我开办书塾,是全自己的愿景,只盼这些孩子,有朝一日,也能实现心中愿景。”
那一日,先生带着我,在许愿牌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先生说,我叫梁知韵。
万物皆有韵,山川江河,天地众生,用心感知,方知其韵。
这和爹爹从前所说,截然不同。
那时我在许愿牌下,许下了我的心愿。
我要见山川、见江河、见天地、见众生。
6
从那天起,我每日勤学苦读,寒来暑往,朝去春秋,未有一日懈怠缺勤。
我开始明白,何谓书中自有黄金屋。
先生有时笑我,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
寒梅覆雪之际,我一路默着诗,踏雪归家。
甫一进屋,就瞧见爹爹同赵叔叔和张叔叔坐在一处,他们围着一小炉,案上一壶热茶,满面春风,红炉将他们烘得面红,正高声阔论。
而娘亲在厨房里,默默地砍着一只羊腿,因双手被冻得僵硬使不上劲。
我找来暖水袋,灌满热水,拿去给娘亲温手。
娘亲朝我笑了笑,又赶我走:“去里屋烤手,可别冻着了。”
我走进里屋,赵叔叔便招手将我唤到身边。
“韵儿,听你爹说,你上书塾了,叔叔有个表兄现在也在做教书先生,你赵勤哥哥也在那念书呢,你要不要去那,还能同你赵勤哥哥一起玩。”
还不等我说话,我爹便笑着应声。
“这丫头性子倔,我平日里公事繁忙,少有空管她,被她娘给教养坏了,如今是愈发不听话了。”
“我倒是瞧韵丫头不错,女娃家家的,读几年书后,就可以嫁人了。梁兄,你瞧我家勤儿怎样?”
“那可是求之不得,勤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将来定然前途无量,我家韵儿若是有这个福气,那也真是她的幸了。”
听着爹爹同旁人三言两语,就这样肆意谈论着我,我忽然开始忆起,从前也有许多这样的时刻,爹爹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样类似的话。
他们只说自己不过玩笑,而那种由心底而生的,不舒服的情绪,究竟是何?
因为爹爹从不懂得尊重。
先生说,人贵尊己重人。
一股恶意涌上心头,我嗤笑道:“十岁还背不全三字经,可真是聪明。”
而一时逞强的后果便是,我被爹爹当众收拾了一顿。
但我不再像从前那般向他求饶,因为我认为,我没有错。
7
爹爹说,我毁了他和好友的聚会。
他打完我后,又骂娘亲:“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当着长辈的面,就敢这样说嘴,若非赵兄是心宽之人,往后我同他还怎么共事?”
娘亲忙劝我:“韵儿,快和你爹道歉。”
我红着脸,道:“娘,我没错,是爹爹错,先生说了,人贵尊己重人,爹爹自己都没做到,凭什么说我。”
爹爹气得拿起棍子又要来打我,还是娘亲一直拦着,他才没能下手。
夜里,我疼得睡不着觉,娘亲偷偷来给我擦药。
看着娘亲疲惫的面容,想到爹爹又同她争吵,我有些难过。
“娘,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将头埋在被褥里,沉闷地说。
“娘觉得,韵儿今天很棒。”
娘正温柔地往我背上涂药膏,我有些惊讶地瞧她。
见我讶异,娘继续道:“韵儿,娘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就希望我的韵儿能顺应心意,活得自在。”
“那日在书塾,娘瞧那女先生一派清姿,全然不是娘这样的妇道人家模样,娘心里,其实好生羡慕呢。娘就盼着,我的韵儿,将来定不要同我这样。”
我握住娘亲的手,愈发替她难过。
“韵儿,平日里面上顺着些你爹就好,他不是坏人,你现在还小,还做不得主,待长大了,他便管不了你了。”
我没想到,在爹爹面前向来温顺的娘亲,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那晚娘亲走后,我一夜未眠。
8
去书塾的路上,我被一颗枣子砸了脑袋。
“喂,梁知韵,你干嘛说我背不全三字经,害我被我爹数落。”
赵勤这家伙,穿得花红柳绿的,实则就是个傻子。
我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往前走,他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
“喂,跟你说话怎么不理我,好歹咱们打小就认识,你说我坏话就算了,我又不跟你计较。”
“你有完没完?你不用上学吗?”
我实在无语。
“昨儿我爹说了我,今儿正好有由头逃学,走,我带你去玩。”
瞧着他那一脸兴奋的样子,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冷淡道:“不好意思,我不和傻子玩。”
赵勤一路跟着我到书塾,瞧见先生那刻,竟直接惊呼出声。
“女人怎么能做教书先生?”
我羞得想找个地缝将他给塞进去。
幸而先生并未介意,只浅浅一笑:“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好在赵勤是个识趣的,立刻恭敬了态度,向先生行了礼。
或许是出于好奇,那日他同我坐在一处,规规矩矩地听了一整日的课。
直至下学后,他小声问我:“梁知韵,到这儿念书要多少钱?我让我爹送我来这。”
在我告知他先生并不收取束脩后,他又瞪大了双眼,似是难以置信。
不过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赵勤打小便是个做不了正经事的人。
果不其然,这家伙做不了正经事。
他把我爹给招来了。
那日我爹不知在窗外站了多久,我抬眸往窗外望去时,便瞧见了我爹阴沉的双眼。
一双眼盯得我有些发寒,也引来了先生的注意。
先生让我们自行朗读书本,便出了屋。
我一直紧盯着窗外,初始时,我听不见爹爹到底同先生说了些什么。
直到我爹面上染了怒意,高声道了句:
“无知女子,也敢登入学堂,祸害稚子。”
我冲了出去,站在他面前,也冲他吼:
“爹爹究竟是看不起先生,看不起娘亲,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天下女子?”
“在爹的心中,女子就应该足不出户,嫁人生子,为男子附庸。你向来自诩清高,可这天下男儿,哪个没有母亲呢?你又凭何如此自以为是?”
“好,好得很,有胆量,你就别回家。”
爹爹气得拂袖而去了。
不回去又怎样,那时我在心里默自生气。
可先生却给我上了新的一课。
先生望着悠悠白云,又微笑着看我:
“韵儿,不必为他人的偏见所累,世间人看事看物皆不同,他日你若走出济阳城,上登天子官,下入松山月,便能开阔了。”
9
那时我受了先生的教,更觉人生所处目之狭隘。
我爹因此生了我许久的气,但我强硬,加之娘亲又一直护着我,他后来也就罢了。
只说万不能宣扬出去,他嫌丢人。
赵勤最终还是未能来书塾,赵叔叔同我爹一样的性子,自然不肯。
我在书塾念了七年的书,是书塾中念的最久的人。
直到十五岁那年,我决定离开济阳城。
这事我只告诉了先生和娘亲,娘亲很支持我,她说,让我不必理会爹爹,她会替我周旋。
我知道,为了我的事,她受了许多委屈。
我爹在前两年自作主张,同赵叔叔给我和赵勤定了亲。
如今我及笄了,他又自顾自地说要去商议婚期。
在爹上值后,娘亲将户籍册放进了我的包裹里,又塞了几张银票,送我出门,声声叮嘱。
“韵儿,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天热了,你身上容易起疹子,记得带好药膏。”
……
一句又一句,我的娘亲啊,总是这样傻,这样为我付出。
马车驶到杨柳巷子口,先生正在那等我。
先生交给我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只笔。
笔上有题字:手中执笔,笔下生花。
我跪地,向先生行礼。
“拜别先生,先生珍重。”
马车一路驶向中都,如先生所言,上登天子官,下入松山月。
10
中都同济阳城不同,满目皆是繁华,人言遍地生黄金,确实不假。
我寻了间客栈住下后,安心准备十日后的会考。
客栈离棠华院不远,许多想要参加清谈司擢考的学子都会选择暂住于此,一则是方便,二则是大家聚在一处,闲时也好谈论学问。
客栈里大多都是十七八的少年郎,除了我和隔壁间的那位姑娘
我模样普通,衣着也简朴,倒没什么人关注我。
但隔壁间那位姑娘,生得一张英气美人面,举手投足皆气度不凡,便常被人献殷勤。
大多都是打听些--
“敢问姑娘家住那里,年方几何?”
“可否交个朋友?”
那日我正好出门买了些糕点,刚走进客栈,那一袭红衣的姑娘越过面前的锦衣少年冲我道:
“听好了,我叫祝岚,年十七,性别女,爱好女!”
随后又走到我面前,粲然一笑:“梁姑娘,交个朋友?”
我还没反应过来,祝岚已经搂着我的肩上了二楼,回到房内。
“不好意思,那帮男的实在讨厌,整日只知拉帮结派,看人下菜碟的东西。”
祝岚是个爽利性子,说罢就拿着我刚买的糕点吃了起来,还赞道:“真不错,你在哪儿买的?”
我笑着给她倒了杯茶水:“祝姑娘怎知我姓梁?”
祝岚神秘一笑,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你的吧?”
“竟被你捡到了,我还遗憾弄丢了呢,谢谢。”
“不客气,到时候入了清谈司,多多关照。”
祝岚十分自来熟地勾了勾我的鼻头,我好笑地问:“万一我们考不上呢?”
“不可能,连那帮没用的男人都考不过,还有什么脸面。”
我点点头。
说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
11
会考前一晚,客栈来了位布衣书生,外间下着大雨,他满脸窘迫地同堂前掌柜商议。
他说他的钱袋子被人偷了,想要用一枚家传玉佩暂做抵押,待会考结束回家中取了钱再来赎回。
掌柜的大抵瞧他衣着寒酸,并不肯相信他。
这事正好被我和祝岚撞见,见我解下荷包,祝岚拉住我。
“当心是骗子,男人的花花肠子,我见多了。”
当时祝岚声音并不低,那书生显然也是听见了,一张脸立刻涨了个通红。
眼见着他就要冒雨离开,我忙取出银子递给掌柜。
“掌柜的,这位公子当真是丢了钱袋呢,白日里我出门正撞见了。”
书生见状,忙向我拱手,又把那枚玉佩给我。
声音诚挚:“多谢姑娘相助,请姑娘放心,这银子就当是姑娘借我的。”
末了祝岚和我回房后,语气幽幽:
“你这丫头,当心真被骗了。”
我想了想,告诉她,即便真的被骗了,也无所谓。但若是那位书生因此淋了雨受了寒,耽误了第二日的考试,那才真是遗憾。
那时祝岚还笑我傻,谁能料到,后来我们三个,会成为至交好友。
会考于棠华院举行了三日,多年苦读,凌然于十张宣纸之上。
通过清谈司的考试,于男子而言,是众多机遇中的十之一二。
于女子却不同,自古以来,世人予以女子的路,从来不多。
说来好笑,清谈司选拔人才不限男女,也是由男子定下的。
据闻当年那位大学士,也就是如今主理清谈司的郑怀微大人,曾以一己之力力荐圣人更改了女官制度,是位令人敬服的清官。
12
中都城近日在传一桩新鲜事,清谈司一连新晋了两位女官,还是会考榜上三甲。
我和祝岚于九月初入了清谈司。
说来巧,与我们同进的,还有那日那位布衣书生。
林冬晏一见我,就急急掏出银子来给我。
交谈后得知,他原也是济阳人,家住秋平县小帽村。
我们三人便是今次榜上前三甲,一同供职于清谈司内的念仪馆。
第一日下值后,祝岚拉着我和林冬晏一同去酒楼喝酒。
林冬晏是个只知诗书古籍,不闻人间风月的性子,面对祝岚的邀约,板着脸一本正经道:“饮酒伤身又误事,还是算了吧。”
但祝岚还是强硬地将他拽去了酒楼。
二两黄酒下肚,林冬晏便已人事不省。
祝岚还在晃他:“喂,我还没和你道歉呢,你怎么就醉了?”
见摇他不醒,祝岚灌了口酒,硬邦邦道:
“你人还不错,上次那样说你,是我不对,反正我是道歉了的,你没听见,可不怪我。”
我笑道:“好啦,我替他说,他听到了。”
那晚林冬晏是被祝岚给背回去的,念仪馆内有一处院子正在翻修,内宿紧张,我和祝岚因而同宿一间屋内。
大抵是饮了酒,夜里,我身上痒得很,担心吵醒了祝岚,便没有点灯,只摸索着给自己涂药膏。
奈何后背处抹不到,正准备罢休时,有冰凉的触感自后背传来。
“怎么不叫我帮你?”
祝岚不知何时醒了,正坐于我身后,她燃起案上的烛台,一根纤长的手指从罐子中挖了点药膏,动作轻柔无声。
药膏抹上后,痒意褪去不少,心底也似泛起阵阵清凉又舒适的感觉,我正闭着眼感受。
就听祝岚轻声唤我:“知韵--”
我侧头瞧她,正对上那双清寒如月的眸子。
烛火幽暗昏黄,我疑惑地看向她,全然忘了自己只穿了件藕粉色小衣。
祝岚轻轻勾了下我的鼻头,笑道:“抹好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道了句谢,随后捡起一旁的中衣披上。
如此一番,我和祝岚都分外清醒,便开了一扇小窗,一轮半圆的月亮正高悬于夜空。
我和祝岚并肩躺在一处,望着月亮,我和祝岚各自说起了彼此的幼时。
祝岚说,她是方州人,父亲是守备军的一位副将,而她的母亲,只是她父亲众多姨娘中的一位。
她自小在家中,便不受父亲喜爱,只因她性格跳脱,不受拘束,自个儿偷着跟随大哥去学堂听学也就罢了,还总忤逆家中主母。
幼时她常受罚,挨打跪祠堂都是家常便饭。
她的姨娘也不喜欢她,更偏爱她的哥哥,姨娘惯常对她说的话就是:“女孩家没什么用,嫁出去了又指望不上。”
再后来她大些了,她的父亲倒对她好起来了。
还让主母给她置办好看的衣裳和首饰。
那时她还不太明白这些背后的缘由,只当是父亲转了性子,直到父亲领着她去见那年过四十的知府老爷时,她才知道,原来对她好,只是因为她生了副好模样。
那时她姨娘还劝她,嫁给谁不是嫁,能做知府的妾,是多少女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后来的事也很简单,她向来要强不妥协,自然不可能受他们的摆布。
选了个夜晚,收拾了包袱便离了家。
我们互诉了过往,我心里替她叹息,又想到我的娘亲,比之祝岚,我是幸运的,我的娘亲她爱我、尊重我,更理解我。
想到此,我握住了祝岚的手,对她道:
“祝岚,往后,你自青云直上,云翱天地。”
我言辞真切地对她祝愿,那只被握住的手微微用力地回握住我。
随后,祝岚侧了身子,另一只手支着脑袋看我,眼里藏着星星般闪烁的光。
“知韵,你也给我做一件小衣吧,要同你身上那件一样,绣上一朵兰花。”
不知话题为何引到此处,我愣了愣。
祝岚却误解了我的意思,幽幽叹息:“你知道的,我自小爹不疼娘不爱,我又不擅女工……”
“我给你做,给你做上十件,可好?”
……
13
仲秋之月,清谈司新进了几箱古籍,为古籍批注注解繁琐又冗杂。
那些老干事们自然是不愿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新进的人也纷纷找好了由头,最终主动包揽此事的,只有我和林冬晏两人。
祝岚看着那几大箱泛黄发旧的古籍,夸张地捂住了眼睛。
“我这人啥都敢干,但就怕这样费心力的事。”
说罢又冲我和林冬晏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
林冬晏温和地笑了笑,道:“人各有所长,你才思敏捷,自会达成所愿。”
“那就承你吉言了。”
祝岚同林冬晏说笑完,又走到我身旁耳语:
“这几日辛苦,那事儿就先搁置吧。”
待祝福岚走后,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事情,再看林冬晏,正满面肃然地端看面前的书册。
历时一月,我和林冬晏每日只休憩三个时辰,终于将所有古籍全部注解完成。
傍晚时分,祝岚来寻我和林冬晏,她的愿望达成了。
清谈司主内务和外政,大多数人考入清谈司,都更偏向于内务,更清闲,也更安稳。
祝岚却不走寻常路,她自请调往金银川,那是大楚西北的戍边之城。
常年干旱缺水,风沙漫天。
她的申令被驳回了两次,直到她上书一封陈情表,打动了郑怀微大人。
祝岚得了诏令玉牌,我们都替她高兴。
当夜便去了上次的酒楼一醉方休。
林冬晏这次有了些长进,醉酒后倒是没有立即昏倒。
平日里端方清正的少年颊上两砣红晕,两行清泪自他眼中流下。
对着祝岚抽抽嗒嗒:“来中都,最幸运的事,便是遇见了你和梁姑娘。”
“你们都是顶好的女子。”
祝岚拍拍他的肩,声音里染了些许醉意:
“说实话,自小到大,我见过的男子,无一不令我生厌。可来了中都后,我方知,人外有人,这世上,如你这样清正的好儿郎,也有很多。”
“谢谢你,我不在的时候,还望你多多关照知韵。”
“那是自然,我定会--”
话未说完,林冬晏一头倒在了桌上。
我和祝岚互相瞧了对方一眼,将目光落到林冬晏身上,同时叹了一口气。
而后又相视一笑。
夜晚的街道行人稀少,林冬晏趴在祝岚背上,我同她并肩而行。
我们沉默地向前走着,不同于往常,一路都寂静无声。
路过护城河边的那棵桂花树时,祝岚停住了脚步,将林冬晏放到了一旁的树下。
她笑看我,声音如清风般和润。
“知韵,五日后,我便要走了。”
我冲她微笑,温声道:“嗯,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知道,被你喜欢,我很荣幸。”
许是见我没有丝毫诧异,她笑出了声,而后目光幽幽:
“这么容易就被你知道了,我多没面子。”
我低头踢了下脚边的石子,对她道:
“在客栈里,可是你自己说的。”
祝岚的目光忽而变得认真起来,她解下脖子上的玉珏,挂到我的脖子上。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只爱好你。”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冬晏忽而发出声响,站起身扶着树吐了起来。
待他转身后,就见我和祝岚都幽幽地看着他。
他连忙摆手,急道:“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他满脸的慌乱,说话间急得呛了声。
祝岚抱臂站在他面前,不耐道:“你慌什么?听见了又如何,我坦坦荡荡。”
夜里,我和祝岚躺在榻上,大抵是猜到我还未睡,她突然开口:
“知韵,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我摸了摸那块玉珏,想了想,道:
“嗯,睡吧。送你的十件小衣做好了,你记得带走。”
14
祝岚在五日后离开了,我和林冬晏将她送到了城门口。
她骑着一匹红马,背影潇洒地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回清谈司的路上,林冬晏几度看向我,却都未开口。
最终我主动对他道:“有话可以直说。”
他这才低了声,不解地看我:
“祝姑娘既然喜欢你,又为何要自请去金银川呢?既然决定去了,又为何还要同你言明?”
林冬晏的眼中尽是困惑,向来不闻风月的人,竟也会问这种问题。
我不由得笑了笑,却没回答他。
祝岚懂我,更懂我懂她。
她是世间清风,自应来去自由,相识相知一场,已是人间至幸。
回到念仪馆,有同僚告知,郑大人要见我。
入清谈司数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郑大人。
藏书阁里,郑大人着一身便衣,未戴官帽,他笑得亲和,唤我入座。
很奇怪,他问了我许多事。
关于我家住哪里,家中几许人,平日里爱好些什么。
如同一个长辈,对待亲友之子的态度。
我一一应答,姿态恭敬。
郑大人同我聊了许久,直到最后,他问我,师从何人?
令我好奇的是,在问这话时,郑大人的眼里,似乎多了些情绪。
不知为何,我一时犹豫,没有回答。
我随先生受教多年,先生从未向我提起过过往,她是个洒脱之人,我入中都之前,她也未曾嘱咐过我什么。
可几乎是直觉,我觉得,郑大人认识先生。
见我迟疑,郑大人拿出一只笔。
正是先生赠我那只。
“这世上,能说出手中执笔,笔下生花的人,只她一人。”
郑大人的目光看向我,似是自言自语般感叹:“她的学生,自如她一般。”
言罢,郑大人将那只笔归还于我,对我道:
“我看了你批注的运河录,做得很好。”
我看着郑大人的目光,只觉他正透过我,在怀念着某个令他日思夜想的故人。
于是最后,我告诉他:
“故人一切安好,大人自可心安。”
15
年关将至,祝岚给我们写了信来,她在金银川提议了新的条例,朝廷拨了银子,他们采购了一批胡杨、红柳等树苗。
他们要在荒漠造一片新林,为金银川的百姓抵御风沙。
而我和林冬晏也接到了调令,年节过后,我们便要去往平城参与治水工程了。
我和林冬晏寻好了车夫,准备一同返回济阳过年。
我离家这么久,虽一直给娘亲写了信去,但心中仍是很想念她。
马车出发前,郑大人来寻我,却没说什么,只交给我一本清谈司法册。
连赶了数日路程,总算到了济阳城。
刚刚下车,便撞见了赵勤。
他正从一药铺中出来,一手提着一袋药,一手拿着两串糖葫芦。
看见我,他惊讶了片刻,而后走到我面前,笑道:
“早听梁叔叔说你在中都城里考上了女官,还没机会和你说声恭喜呢。”
我指了指他手中的药包,问:
“你病了?”
赵勤摇摇头。
“哪儿啊,是我媳妇儿,最近刚怀孕,人有点不舒服。”
这下轮到我有些吃惊了,见状,赵勤又笑了笑。
“这有什么吃惊的,那会儿你离开济阳,咱俩的婚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再说了,你都做了女官,我哪儿配得上你,我就和我爹说,让他给我好好找个媳妇儿,你瞧,如今我孩子都有了。”
“哎,不多聊了,我媳妇儿还在家等我呢,我先回去了,改日有空再叙啊。”
望着赵勤匆匆离去的背影,想到从前那个时常同我打闹的男孩,只叹时光飞逝,我们,都已长大了。
我提前写了信回来,到家时,娘亲正站在院子口张望,一见我,便冲过来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
我一一同她讲我在中都的事,娘亲骄傲地落了泪。
“打小娘就知道,我的韵儿,同旁的姑娘不同。”
进了屋,满桌子的饭菜飘香,爹爹板着张脸,端坐在一旁。
我唤了他一声,他生硬地嗯了一声。
“回来了就先吃饭吧。”
家人始终是家人,虽然我与我爹之间有许多的矛盾与隔阂,我讨厌他的狭隘与自私,他也不喜我的倔强与固执。
但许久不见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也能短暂地放下一些不愉快。
或许是因为我如今供职于清谈司,这事给我爹长了些面子,因而我归家这些时日,他逢人便吹嘘我有多厉害。
但我和他的关系还未和谐多久,我们便又起了争执。
起因是我盘下了一间糕点铺子给我娘。
我爹自知奈何不了我,便威胁我娘:
“你若是敢去,我便同你和离。”
我娘受我爹压迫多年,刚开始,她还试图求我爹,见我爹态度如此强硬,她也怒了:
“和离就和离,谁怕谁?”
大概是我娘这些年软弱惯了,我爹被当场气昏。
见我爹昏倒了,我娘又有些心软,对我道:
“韵儿,要不,还是算了,我这把年纪了,真闹了和离,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我实在气她,却也很心疼她,一个人蹲了一辈子,想再站起来,需要付出百倍的勇气。
那日我同她说了许久。
关于人生的一万种可能,我知道,我娘心里,一直都有一颗不能发芽的种子。
她想要走出去,她羡慕不是只有相夫教子的人生。
最终,我娘听了我的,下定了决心。
毕竟如今我已能独立,她再无牵绊和束缚。
我爹醒来后,我娘的铺子已经开张,留在桌上的,是一张和离书。
这给我爹吓得差点再度昏倒,而后他故作声势,掩去面上慌乱,赶去了我娘的铺子。
碍于他读书人的清誉,他没有当众闹事,而是将我娘拉到一旁。
软了态度:“阿秋,你十五岁嫁给我,那时我已中了秀才,来我家说亲的人那么多,我都给拒了。这么多年,我只娶了你一人,大夫说你不好有孕,这么多年咱们只得了韵儿一个女儿,我也没曾想纳过别人。你当我真不想要个儿子吗?还不是因为,我不想伤了你啊。”
我娘没理会他,只默默揉面。
我爹还要继续纠缠,我娘这才道:
“无论你如何说,你从未真正尊重过我,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韵儿有了出息,我就是要做我想做的事,你若是同意,我还能继续同你过日子,你若是不同意,趁早把签了和离书。”
似是没料到我娘如此坚决,我爹没了办法,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那之后,他三不五时地来求我娘回家,却也不说同意我娘开铺子的事,我娘也一直不理他。
16
将我娘的事情办得差不多后,我备好了新年礼,准备去拜见先生。
我娘瞧见了,猛一拍脑袋。
“哎,我这脑子,你回来这么久,我一直忘了给你说,谢先生已经离开济阳了。”
“离开济阳,为何?”
我考入清谈司时,也曾给先生去过信。
先生也给我回信了,她从未告诉过我,她要离开。
我娘在一个箱子里翻了翻,寻出来一个卷轴递给我。
卷轴打开,是一张山河图。
这便是先生留给我的东西。
我拿着那卷轴,心底忽而无比落寞。
我娘在一旁感叹:“谢先生,真是个顶好的人。”
我去了杨柳巷子,走进书院,再无那清澈的书声传来。
书院里的那棵树上,依旧挂着许多木牌,曾受先生学问的孩童,都在这里留下过自己的名字,许下过心愿。
地上飘落的树叶随风而起,我想起那时,我在这里许下心愿。
我要见山川、见江河、见天地、见众生。
先生,我会带着你赠我的山河图,一步一步,实现当年之志。
我和我娘在铺子里过了个只属于我们的新年。
我娘还喝了些酒,夜里,她抱着我又哭又笑。
我将她抱在怀里,像幼时她哄我睡觉时那样哄她。
我知道,我的娘亲,也曾是个心有奇思的娇俏少女。
这世上所有女子,都应该做自己想做之事,行自己想行之路啊。
17
我和林冬晏于二月份远赴了平城上任。
我们同当地官员一同修坝筑堤,引水西流。
郑大人向圣人请了旨,拨了款,要我们在平城建造大楚的利水中心。
我们给这个利水中心取了名字,清平坝。
这里大概需要三年的时间才能建成,若是建成后,东边的水便可以流到西边去。
也能对解决金银川干旱缺水的困境有所缓解。
祝岚特地给我来了信。
近来我们都很忙,通信的次数也已减少。
她在信上道--
愿我们,共赴前路。
这年七月,平城连下了数十日的暴雨。
清平坝也不得已停了工。
我和林冬晏对此不大放心,每日去巡查一番。
这日同前几日一样,林冬晏巡西面,我巡东面。
我正巡着,忽听有人在高声呼喊,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大娘。
她一路慌乱地唤人,直到看见了我,她哭着向我跑来。
“前边大坝里淹了人,大人您快找人去救啊。”
我将伞留给那位大娘,慌乱地向大坝跑去。
大坝边上,正立着一把伞,是林冬晏那把。
浑黄又湍急的水流下,哪里还能看到人影。
……
那日官府派了许多熟水的人,在河里搜寻了许久,最终只找到一只被石头挂住的布鞋。
我不敢相信,林冬晏就这样走了。
我们一起入清谈司,一起来到平城,是要一同并肩作战的朋友啊。
他怎么能,就这样突然地,走了。
我恍惚地跌坐在地上,那日那位大娘带着孩子,跪在我面前。
原来那天,林冬晏瞧见那小孩正坐在大坝的护栏上,手里拿着一只棍子, 在玩水。
林冬晏忙冲过去, 将他抱了下来。
却不料自己脚下一滑, 腰背撞上了护栏, 整个人重心不稳,生生跌了下去。
18
林冬晏走了, 但我依然要振作。
我要替他,实现我们的愿望。
祝岚在林冬晏走后第三个月, 来了平城, 她只待了两个时辰, 便又匆匆离开了。
见到我时,她什么都没说, 只静静地抱了下我。
而后我们一同吃了顿饭,她便要离开了,金银川还有许多事务等着她处理。
她说:“知韵,我还在, 我与你同在。”
自从发生了林冬晏的事,清平坝的修建增加了许多规定。
虽然进程缓慢了,但再没有人出过事。
我在平城待了接近四年, 没有回过家,娘亲来看过我一次,她说, 我永远是她最大的骄傲。
娘亲的铺子如今生意很好,她说,她找到了自己的人生。
让我不必牵挂她,好好走自己的路便好, 她会永远在我身后,支持我。
四年后,清平坝修建完成,我回中都述职。
在郑大人要为我升职时, 我辞官了。
郑大人最初还有些诧异,但似乎又很快明白了我。
临走时,他笑道:“你是同明仪一样的人。”
我离开中都之后,没有回济阳,而是选择了远游。
我想, 山川江河,天地众生,我还有漫长的一生, 我会将我的生命永远行走在这条路上。
后记--
史料记载, 盛宗年间,女官制度始兴,立功勋福业者层出。
其一,金银川治沙造林, 护一方安乐。
其二, 清平坝引水西流,福万世千秋。
另言,盛宗年间,民间名籍典册收录共十册, 其中七册出处不详,有野史记载,是为某梁姓女官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