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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怜卿

第 48 节 怜卿

我嫁给了权倾朝野的大奸臣。

他手握滔天的权势却无恶不作,甚至京中盛传他是个断袖。

大家都说陈家女嫁过去这辈子算是毁了。

而我却开心得合不拢嘴,毕竟我这辈子有花不完的银子,夫君还是个透明人。

谁不爱呢?

可现如今,我看着整天在书房里忧国忧民的“大奸臣”,内心沉思:【流言害人不浅呐……】

甚至,他夜夜在我耳边呢喃:“月月……”

我忍无可忍,上前攥紧他的衣领,愤怒道:“是谁!到底是谁在造谣!!!!”

1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来我家提亲了。

看着赐婚圣旨,家中上下哭哭啼啼的,都在哭喊家门不幸。

母亲更是抱着长姐痛哭流涕,高喊:“哎哟,我女儿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只有我悠哉悠哉地吃完手上的最后一口梨子,然后随意地丢在一旁,站起身来,义正词严:

“我嫁。”

听到这话,全家都愣在了原地,满脸错愕,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不是疯了?】

毕竟那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心狠手辣草芥人命的大奸臣,传闻他还不喜女色。

怕是嫁过去没两天,脑袋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而我则清了清嗓子,扶起了抱成一团坐在地上的母亲和长姐,眼神中充满了坚定:“放心吧,爹、娘,到了女儿该报答你们的时候了。”

或许是被我的真诚打动了,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怪异。而哭得梨花带雨仍丝毫不影响美貌的长姐似看见了救星一般,连忙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娘……”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大奸臣只说要娶陈家的女儿,又没说娶哪一个女儿。

只是长姐才貌双全,美名远扬,而我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

怕是傻子都知道,这大奸臣看上的一定是她。

大奸臣还特地求了圣旨赐婚,看似重视,实则他想做什么,无人不知晓。

“这……”

母亲显得有些犹豫,父亲也面色凝重,不住地摇头叹息:

“娘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无论是你们哪一个人,娘都舍不得啊……”

母亲垂头拿着帕子掩面拭泪,只是那帕子下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地窥我一眼,让我难以忽视。

怪会装模作样的。

我可是她的亲女儿,说起演技来,那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三秒落泪的技能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我立刻上前拉住母亲的手,边哭边说着:“我知道娘舍不得我,但长姐这般柔弱,哪受得了这种苦?就让我去吧,就当是我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呜呜呜……”

场面一下子就变成了三人哭作一团。

眼看着发挥得差不多了,我用袖子一抹眼泪,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意来:“婚期将近,女儿就回屋准备了。爹娘莫要因此伤神,女儿是心甘情愿的。”

我顶着父母欣慰的眼神转身回屋,只是在走前多看了两眼那些能够堆满整个院子的聘礼,口水都差点流下来了。

什么大奸臣,什么不喜女色。

前面就算是火坑,我也义不容辞。

2

若是问到为何家中无人反抗这门亲事,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啊。

父亲只是一五品小官,人微言轻,在朝中连话都说不上。而这个奸臣,正一品左丞相。这地位悬殊的,若是想把陈家的女儿通通娶进去,父亲也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我的长姐,陈令珠,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作得一手好诗,写得一手好字,就连样貌在京都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及笄不久上门提亲的媒人就已经踏破了我家的门槛,其中不乏高门子弟。

只是父亲母亲不舍,想着多留些时日,这才未曾嫁人。

相比之下,我显得太过平庸。就连名字陈令月,也是因为我生下来的那晚月亮特别圆,才得月字。

这区别,显而易见。

京城里只知陈家有个嫡长小姐,若是提到还有个二小姐……什么?陈家还有个二小姐吗?

我早已经习惯了。

因为长姐的存在太过显眼,父亲母亲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长姐的身上,变着法子请来名师,无一不称赞长姐天资聪颖。

造物主的不公,我已不想细说。

不过这样也好,我便可以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母亲时常嫌弃两句,同是陈家女,怎得天差地别?但嫌弃没两句,她便又投身进了长姐的教育事业当中。

她向来是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心思的。

我命人拿来了沈家的聘礼清单,一一细数下来,眼睛越来越亮。不愧是大奸臣,搜刮来的好东西可不少嘛。

为了娶长姐,可谓是花了重金,也不知他到时候会不会后悔。

我收起清单压在了枕下,夜夜做着美梦。

大婚之日很快便到了,天蒙蒙亮我就被拉了起身,红盖头披下,我才开始有些恍惚。今日,我就要嫁人了。

拜别双亲之时,我没看见长姐的身影。

或许是母亲怕她出现多生事端,又或许是怕她受到什么伤害。

长姐向来都是被庇佑着的。

3

迎亲,拜堂,这一套流程下来我已经是晕头转向。

待坐在床沿之时,我才清醒了几分。

若是待会儿沈初文发现这新娘子货不对板,一气之下让我脑袋搬家了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的后颈隐隐有些发凉。以他的残暴,也不是没可能啊。

怪我被金银财宝迷了眼,现在才想到担忧自己的小命,好像有点晚了。

正当我忐忑不安之时,沉稳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完了完了,我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眸,等待着阎王爷的审判。

直至盖头被挑起,我也没敢睁眼。

屋内一时有些寂静,良久,头上传来一声轻笑。

我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入眼的便是站在不远处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的沈初文。

剑眉星目,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狭长的眼眸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嘴角还噙了一抹玩味的笑意,俊美异常。

相比拘谨古板的文臣,他其实更有武将的风范。

若非他残暴奸诈的名声和断袖的流言让人趋之若鹜,怕是不少姑娘挤破头都想嫁进来。

“怎么是你?”

听到他悠悠问出口,我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口水。

虽说他长得不凶狠,但他浑身散发的气场,还是让我实在无法忽视啊。

“本……本来就是我啊,我……也是陈家的女儿……”

越说下去我的底气就越不足,声音就越发得虚。

毕竟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老狐狸。”

沈初文冷哼一声,话中意味不明。

还没等我好好琢磨清楚,我的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咕噜~我尴尬地揉了揉肚子,有点丢人,但是不多。

沈初文眉头一皱:“没吃东西?”

我讪讪地点了点头,毕竟早早便被拉起身,除了早晨囫囵吞了两块糕点之外,我便没再吃过任何东西。

沈初文没多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开了。

我悠悠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脖子,脑袋还在就已经很好了,而且我早就做好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准备了。

感谢他不喜女色的大恩大德。

请尽情地冷落我吧!

只是当我摘掉头上的珠钗翠环想要睡下之时,去而复返的沈初文,手里还拿着大包小包的吃食。

“……”

4

顶着沈初文怪异的目光,我将他买来的食物吞吃入腹。

直至一扫而空,这才满意地摸了摸突出的小腹。

当我抬起头时,才发现沈初文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未曾变过,眸中似乎有着一闪而过的……宠溺?

我连忙错开了目光,摸了摸额头。

看看,今日忙得昏头,我都出现错觉了!

“饱了?”

依旧是不带温度的言语,我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沈初文沉吟一声,长袖一挥,屋内的红烛尽灭。

“该歇息了。”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我心尖一颤。

歇……歇息?

直至他掌心的温度从我后颈传来。

我才想起家中嬷嬷教我的……

最后一个流程……是圆房……

下一秒,鼻尖相抵。

我是真的慌了。

不是吧?来真的?

我心有不安,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床榻走去。

怎料一时不察,被眼前的圆凳绊倒,险些栽倒。

疼痛尚未袭来,我便觉着手臂被一只大手拉住,用力往上一提。

还未站稳之时就被打横抱起,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充斥鼻尖。

我下意识想要去伸手推他:“等、等一下。”

“老实点。”

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耐烦,我立刻便停止了乱动,缩了缩脑袋,有些惧怕,我还是很惜命的。

他轻轻将我放至床榻上,我呼吸一滞,死死地闭着眼睛。

想起自己平日里看的那些不入流的本子,断袖之癖的人在床榻上惯有折磨人的花法子。

“……”

完了。

荣华富贵没享到。

倒是搭条命在这。

身下那床大红色的鸳鸯戏水被褥被我攥得发皱,身体也止不住地开始抖。

大抵是我太过害怕,沈初文也察觉到我的异样。

良久,他道:“我还没开始呢?你抖成这样做什么?”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

我磕磕绊绊道:“我……我怕……我还没准备好。”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激起一阵酥麻。

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怎么?家中长辈没教你该如何做?”

“教……教了……”

然而下一秒,迎来的并非沈初文的怀抱,而是他反手扔过来盖住我的被子。

他语气不好:“睡觉。”

我连忙抓起被子给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呼……

谢天谢地,我悄悄弯起嘴角松了口气。

我睁开眼,周遭漆黑一片,却依旧能借着月光和自己的感知,清楚知道他就在一旁睡下。

还好他心悦的并非女子,否则弱小可怜的我一时还想不出如何推脱这洞房之夜。

正打算安分睡下,只是屋内一根烛火也没留下,不由得让我心里有些发颤。

我怕黑,自小便是亮堂堂的才能睡得着。

无奈眼下是在沈府,我只好夹起尾巴做人。

这下再要求什么,真怕他将我一把扔出去。

不过一刻钟,我脑子里已然胡思乱想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饿狼传说、冤魂索命、枯井女尸……

几乎人都要发抖了,于是认命地戳了戳一旁闭着双眼的男子。

悄咪咪地开口试探:“你睡了吗?”

原本不抱什么希望,若是他睡下了,便壮壮胆子自个儿偷偷摸摸把烛火点燃。

不料一旁的人冷不防地回了一句,“身边多了只野猫怪不老实的,如何睡得着?”

想起自己方才脑补时是有些躁动不安,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

只不过为了今夜的安眠,我只好壮着胆子回答沈初文:“我怕黑。”

沈初文那边没有回应,我正想着如何是好,他猛地坐起来,叹了口气低声说:“麻烦。”

接着便起身去点灯。

眼看着屋子里亮了些,我才慢慢把埋在被子里的半个头探出来。

然后便看见沈初文无比自然地回到床榻上,我无比自觉地往里头缩了缩,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本以为今夜会是个不眠夜,但疲惫战胜了恐惧,我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5

三日后是回门的日子,我原本做好了独自回去的打算。

只是到了门口便看见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我有些错愕,连忙加快脚步。

沈初文一身月白华袍,长身玉立,腰束玉带。

他肩头落着几缕光,这么一看,反倒平和。

还真是清冷谪仙般的人物。

我在心底沉迷于他的美色。

他一言不发地与我一同上了马车,我也默默跟在后头上去。

马车足够宽敞,我却足够不自在。

沈初文就坐在对面闭着眼睛,真巧我的眼睛也不知道该放哪儿,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眼睛闭着。

没一会儿就到了陈府,要不说大奸臣是奸臣呢,与他富丽堂皇的府邸比起来,我家简直像个破落户。

我与他一前一后下去。

一路上原本都没人说话,我已经打算好当他的嘴替,他没在一旁摆架子就已经很不错了,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在前头。

爹娘已然在前厅等着,料想他们也不会知道沈初文这么大一张脸居然能跟着我回门,否则以我人情世故的爹的尿性,肯定第一个在门口迎接。

我就差两步快要走进去,沈初文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只听他淡淡回复了一句:“你现在是沈夫人,再者,回门自然不能显得我委屈了你。”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

左丞相陪我回门还帮我演戏,与我之前对他的印象相比,简直是活菩萨。

之后我跟着他进去,父亲母亲原本一脸忧愁地在等着我。

长姐也坐在一旁,想来是觉得愧疚,在母亲旁边一副欲语还休,立马就要落泪的样子。

结果没想到我回门还有沈初文陪着,这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人情世故的父亲最先反应过来,上来便行礼:“微臣见过左丞相大人。”

眼看着我娘和长姐也快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想跟着父亲行礼的时候,沈初文却发话了:

“都是一家人,这些虚礼便免了吧。”

老父亲听着话受宠若惊地擦了一把汗起来,这主位也不知道该不该让,屁股不知道该放哪儿。

结果沈初文先领着我坐到了一旁,父亲这才坐回主位。

沈初文一声轻笑,淡淡瞥过长姐:

“这般哭哭啼啼的是要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夫人是什么地狱鬼煞。”

此话一出,父亲眉头跳动,少有地呵斥长姐:“今日可是你妹妹回门的好日子,你这是做什么,别弄得这副上不得台面!”

长姐微微睁大双眼,似是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在外人面前训斥自己。

渐渐她眼中便蓄满了泪,咬着嘴唇,想哭又不敢哭。

这时母亲也看向长姐,微微摇头,意思是叫她注意些。

他们三人眼神交接,脸上都写满了惶恐。

表面上长姐受了训,实则父亲母亲是在保护她。

母亲还悄悄拍着长姐的手背安抚她。

而我呢,像个局外人一样默默看着这一切。

毕竟十多年的亲身经历,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我移开视线,然后伸手去摸桌子上的荔枝,可沈初文快我一步,拉走了果盒。

我只好悻悻收回手,心底却把这屋中的所有人骂了个遍。

偏心的父母。

惯会示弱博取同情的长姐。

还有……连荔枝都抢的!

狗头鬼脸的大奸臣!

沈初文指骨修长,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荔枝,嘴上还不忘持续输出:

“嗯,这就对了,只有家里死了人,才会这般哭啼,长姊还是注意些的好。”

我笑起来,心里畅快不少。

刚刚的烦闷被沈初文的这一番话一扫而空。

于是悄悄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眼。

可好巧不巧,他也正好向我看过来。

我尴尬地眨眼,连忙收起咧到后脑的嘴角,然后装作很难过的样子。

“……”

沈初文皱眉,欲言又止:“要不然……夫人还是笑吧?”

母亲这时清了清嗓子,我知道,她这是准备出来救场了。

只不过,她救场的办法就那一个:

贬低我,以此来抬高她宝贝似的长姐。

这样一来,我就又成了长姐的陪衬。

还能轻易转移话题,这样的法子,母亲屡试不爽。

“我家令月没给丞相添麻烦吧?”她笑笑,“令月向来顽劣,胆子大,没规矩些,不像珠儿,从小胆子就小,所以遇事才慌了些,丞相莫怪。”

我单手杵着下巴,看着她演戏。

待沈初文剥完盘中最后一颗荔枝,才缓缓开口:“岳母此言差矣,在我眼里,月儿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是我的掌上明珠。”

接着他把那一盘剥好的荔枝推向我,又说:“就像这盘中的荔枝,干净,剔透,又珍贵。”

自开朝以来,荔枝是皇帝以及后宫中地位极高的妃子,还有朝中重臣才能吃得上的珍品。

至于我们家能吃上,当然是沾了沈初文的光。

父亲原本在听到母亲的那一番话时习惯性地点头附和,后来又听到沈初文的反驳急忙尴尬地赔笑。

我攥紧手帕,眼中从最初浅浅的感动变成了崇拜。

这……做戏做得这么足,可真真是给足了我的脸面。

沈初文,我再也不叫你大奸臣了。

我在心里默默发誓。

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荔枝的清甜在我嘴里散开,一如这夏日时节,远处卷来的合欢花的香气。

沈初文弯起嘴角,眼底尽是柔情蜜意,差点真的将我卷入他温柔的漩涡。

“夫人开心便好。”

6

后面的一段时间,我都早出晚归。

偶尔见到了沈初文,也是匆匆打了招呼就走。

有一次他皱着眉将我拦下,眼中有一丝难以捕捉到的委屈:

“你最近这是在做什么?”

我像照顾兄弟似的拍拍他的肩:

“沈大人,你就瞧好吧,保管让你满意!”

他身子一僵,眉头拢起来:

“什么意思?”

我微笑:“保密。”

“保密?”

我抱住他的胳膊向四周看了看,确保没人,但还是拉着他低声说道:“沈大人,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最近政务这么繁忙,一定累坏了吧,没关系,我会好好犒劳你的!”

“保证你……”

我摸着下巴想了半晌,“哦,飘飘欲仙!”

想来是这样,家中嬷嬷说得惯是没错的。

眼看着沈初文的耳朵尖渐渐泛红,在他还呆愣着没反应过来之时,我便先捂嘴笑着溜走了。

直至第二日辰时,我早早地便在沈初文的书房门口候着。

等他早朝回府,我提起罗裙小跑着去迎接,笑着去牵他的手:

“沈大人,你来,我有惊喜。”

他面上不解,但还是跟着我走,嘴上还不忘说道:“这么急做什么,你也不怕摔了。”

我无暇顾及他的话,吩咐小厮将书房门打开。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站了两排男面首。

二十个人异口同声:“沈大人。”

“……”

我转身仰头看向沈初文:“沈大人,是不是很满意?”

沈初文看了看男面首,又低头看了看我:

“这是何用意?”

我装模作样地轻叹口气:“哎,沈大人,你不用这么客气,外头流传的事我大多也听说过,你有那方面的需求我也理解。”

“你这么照顾我,我也应该对你好才是。”

我凑近他轻声道:“放心,家底我都查过的,都是家世清白的好苗子。”

沈初文却沉默了,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直线。

我看不出他的脸色,但我觉得,他大抵是开心的。

“喜欢吗?”我问。

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找。

“不喜欢。”

他的声音冷得我不经意打了个寒战。

“呃……”

我默默将手里的丝帕揉成一团,心想沈初文真是眼比天高。

可我嘴上还是说着:“没事没事,那我再去找些,比这更唇红齿白的。”

唉……

天晓得我为了凑齐这二十个丰神俊朗的男面首费了多少日子,那是饭也吃不好,水也找不出空子喝。

早知道先打听沈初文的喜好便好了。

我泄气似的冲面首们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待门关上,沈初文也没理我,自顾自地坐下处理公务。

我捧着脸看他不悦的神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自我嫁到沈家来,沈初文就一直忙得很,下了早朝便一头扎进书房处理公务,经常能看到他看着案牍唉声叹气,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

那样子十足十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丞相。

我甚至怀疑过“奸臣”这个词是不是有心之人专门用来污蔑他的,给他乱扣帽子。

自古以来的奸佞,哪有他这般忧思过虑?

不都是去茶楼酒肆吃喝玩乐,流连烟花柳巷,贪污银两吗?

想着想着我就入了神,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直到他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陈令月,你又在想什么坏点子?”

“嗯?”我一激灵,身体突然挺得板直。

“我没有!”

他放下案牍,眼尾蓦地跃起笑意,语气中似有玩味:“你不就是想知道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我:“……”

我摇头否认:“没有。”

他继续道:“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是否心悦男子?”

我:“……”

我继续摇头否认:“真的没有,这些我都知道的。”

也不光我知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沈初文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然后弯腰与我平视:

“你知道什么?”

此时他朝服还未退去,我似乎已经感受到官场上的压迫感向我重重袭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语气很僵硬,身子绷得笔直,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脑袋瓜子就滚在脚边了。

“是吗?”他视线下移,“那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我一点没犹豫:“你自然是极好的人。”

这我没说谎。

至少在我看来,沈初文是个好人。

在他面前,有时候我还能做一丁点的自己。

更何况他还会帮我说话,会给我买好吃的,会给我银子花。

在我想开个胭脂铺子的时候,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就让贴身小厮带着我去选铺面。

各种钗环首饰,更是没少得了我的。

所以正是因为他先对我好,我才会为他着想,替他去搜罗那些他想做但碍于流言又不敢的事。

我弯起嘴角看着他,极力想表现自己的真心实意,好让他知道我并没有说谎。

果然,沈初文看着我的表情,声音变得欢快:“嗯。”

“可是,关于我为断袖的流言,夫人还是亲自证实一下的好。”

“我知道,自然是会的,沈大人你别急,我会尽快——”

还没等我说完,沈初文的双唇便覆了上来。

一室旖旎。

直到酉时,他才恋恋不舍地将我放下。

我背对着他,身上只堪堪遮了件他的深紫色官袍。

他修长的食指在我肩上摩挲着,声音是说不清的暧昧:

“月月……”

我闭了闭眼,羞得满脸发烫:

“丞相,白日宣淫,大不善!”

我磕磕巴巴:“更何况,还是在书房这等……”

“那又如何?”他道,“夫人不是想知道吗?这下知道了。”

耳边痒痒的,我缩了缩脖子,偏他又不放过我。

“月月,为夫是正常的。”

“……”

终于我受不了了,双手捂住耳朵:“知道了!你闭嘴!”

“……”

自打那以后,沈初文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连半月,他都缠着我不放手,还“月月”“月月”地叫。

直到天蒙蒙亮,才能小憩一会儿,我连一个字都懒得说,他居然还能精神抖擞地去上朝。

待我想逃又推脱不掉之时,只能愤恨地攥住他的衣领,吼道:“是谁!到底是谁在造谣!”

他只笑而不语。

7

后来中秋佳节,皇后设宴赏月,邀五品及五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进宫赴宴。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好事,从来都是轮不到我的。

所以第一次进宫,我自然紧张。

平时懒懒散散惯了,突然要变得规矩我也不习惯。

我唉声叹气地对着铜镜发呆,沈初文不知何时进来站到了我的身后。

他从妆奁中挑出一支金色步摇轻轻插在我发间,声音温柔如清泉:“别怕,以后有我在,断不会叫你再受那样的委屈。”

“你是丞相夫人,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敢置喙我的月月半句。”

我低下头,步摇发出轻微响声。

“沈初文,你是个大好人,谢谢你。”

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对沈初文的称呼也变得越发随意,更不再怕他。

因为我知道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什么手段狠辣无情,什么无恶不作的奸佞。

全都是骗人的。

只有我看到的才是真的。

流言真是害人不浅。

他轻笑,揉了揉我的脸:“我可不是什么大好人,我是你夫君。”

“嗯……”我连忙假装低头找东西。

这话茬我实在不敢接,若我要是接了,就怕这宴也赴不上了。

可谁知到了宫里,皇后娘娘本就是客套地问了我一句,沈初文便一个劲儿地将我夸上了天,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心里慌得很,悄悄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说了。

毕竟这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夸我是最好的女子,我实不敢当。

也不知这沈初文究竟是真的为我好还是看我过得太舒坦,他竟像没感觉到似的。

还好皇后娘娘并未计较,还掩面轻笑,打趣道:“从前只听左丞相夸陈家女千万般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实属娇憨灵动,率真可爱。”

我这才暗自松口气。

但那日他被皇帝单独留在宫中,直至子时才匆匆回家。

回来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进了书房处理公务,我也没去打扰,差身边的贴身丫鬟流苏给他送去些糕饼也就歇下了。

翌日一早,沈初文还未上朝回来,我身边的丫头流苏便在给我梳头时说起了昨夜听到的事情。

“昨夜有人上奏弹劾景尤大人,大人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被留在宫中呢……”

景尤……

我眨了眨眼,问了一回:

“可景大人是个好官,怎么会有人弹劾景大人?”

我实在不清楚,朝中的事情女儿家少有涉猎,却也知道景尤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深得重用。

且他是个实实在在做到了从政为民的好官,为南边水灾的灾民带头捐粮草,又亲自去实地监督救济灾民一事,设立粥棚、接济百姓之类种种,连我都知晓这些。

若说有人弹劾这样的人,还真不知道要从哪儿钻牛角尖。

我不在意,至少陛下是个好皇帝,这样好的父母官就算被奸人参上一本,多半轻轻责罚便过去了。

我起初这样想着,只不过没想起来还有个沈初文,在他的“据理力争”下,景尤就这样被处死了。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翌日下午了,也是十分惊诧,景尤是个闻名京城的父母官,这样的人死了,自然传得满城风雨。

据说陛下的确是想要保下景尤,就连罚俸的话都说出来了,意思便是小作惩戒,息事宁人。可沈初文却在此时开口,一番争执之后,景尤落了个死罪。

我心中一时有些为景尤愤愤不平。

毕竟我这样一个闺阁女子都能知晓他这么多事情。

但其实除了他声名远播之外,还有一年前的一次小事。

那时候我还是未出阁的女子,贪玩的性子导致我家后院那堵低矮的围墙根本拦不住我。

于是有一日,我为了秋日集会翻了出去。

我家门口虽在街道上,但我爹一个五品官,自然不是什么上等的位置,所以从我家后院翻出去先是一个昏暗的胡同。

便是在那小胡同里,我在翻墙之后走了几步就碰见了两个面露凶光的大汉,就差把我是坏人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咽了咽口水便打算撒腿就跑,奈何我是在拐角处与那两人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跑回去便被提溜了起来。

就是那时候景尤派身边的侍卫救下了我,他身边的侍卫把那两个意图不轨的大汉打得满地找牙,一瘸一拐地骂骂咧咧地跑走了。

我还吓得有些蒙,景尤便看着秋风萧瑟中发抖的我,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身上安慰了我一番,送我出了胡同才离开。

我没心动,但是他从那之后在我心里便像是加了一层好哥哥光环,是个大好人。

我心中有些生气,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偏要置他于死地呢?

景尤若真犯了杀头的罪孽,我是断然不信的。

顶多是不懂变通,不懂官场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思量半天最终还是憋着一口气,决定前去问问。

我加快脚步,到他书房已然是戌时。

沈初文坐在书桌前处理公事,抬眼看到是我来了,才露出笑容:

“醒了?”

我讪讪点头,最开始的气势被他的笑容压下去。

于是我坐在他身边看他处理公事,心里思忖着该怎样开口。

他将面前的荷花酥推给我,眼睛却还盯着案牍:“还热乎着,给你留的。”

趁着这个空隙,我脑袋一热,直接开口:“你为何非要处死景大人?”

我皱着眉,他也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事儿,给我递荷花酥的手一僵:

“你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这件事儿专程来跑一趟?”

索性问都问了,我也就不顾忌了:

“景大人是个好人,我实在想不到,他究竟犯了何事,值得你将他处死。”

沈初文将那块荷花酥放回盘中,轻轻捻去手上的浮渣,语气落寞:

“我以为,你是想我了,才跑来找我,没想到,你却是为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自嘲地笑笑:“之前还说我是大好人,今天又说他是好人。”

“在你心里,还有多少好人?”

“你都不问问昨夜我被叫去所为何事,更不担心我一夜未睡身体怎么样。”

“现在还跑来问我为什么处死景尤。”

他越说越烦躁,最后将案牍扔在桌上,也不看了。

我凑近他,轻轻摇着他的胳膊:“你急什么嘛,我就是问一问。”

“毕竟他之前救过我的。”

他问:“救过你?”

“是啊。”

我将从前的事和沈初文说了个大概,他听后表情才变得没那么难看。

可还是正色道:“你眼中的好人,贪污朝廷三亿白银,在朝廷给百姓的米中掺沙,百姓吃不饱,致使流民四起。”

“这是好人?”

他又说:“陛下口中的只罚俸禄,你以为是真的只罚俸禄?他贪了朝廷那么多钱,害得国家不得安宁,百姓怨声载道,更有甚者骂当今圣上无德,如此种种,陛下真的会放过他吗?”

“场面话大家自然都会说,尤其是像陛下这般的天子。”

“所以说,他在你眼里是不是真的好人我无法评判,我只知晓,他确实不是一位好官。”

“所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流传的就一定是真?”

他拖长语调,把玩着我的衣裙:“我看,不然吧?”

“……”

我巴巴地看着他:“沈初文,我懂了。”

他勾唇:“你懂什么了?”

“懂他是个坏人,你是个好人。”

贪污本就是不对的。

我这样说,可心里又实在开心不起来。

毕竟他也是真救过我的。

我摇摇头,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

可当我抬头看到沈初文那不清不楚的眼神时,顿觉危险,于是一把将他缠在手里的裙子扯回来。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外头恰好传来宫内的圣旨。

我连忙快步去迎。

临走前还不忘对沈初文做了个鬼脸。

他无可奈何地笑笑,才慢悠悠地起身跟在我后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左丞相沈初文之妻陈令月,柔嘉淑顺,端庄知礼,性行温良,钟灵毓秀,特此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册赐服,垂记章典。

钦此。”

“……”

直到沉甸甸的圣旨真的到我手里,我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真的。

我转头看向沈初文,见他一点都不惊讶,于是问道:“这恩典不会是你昨夜去求的吧?”

“怎么会?”他不承认,“定是我夫人貌美无双,丽质轻灵,连陛下和皇后娘娘见了都觉甚好,这才下旨赐恩。”

我狐疑地看着他,还想再问一句,他便抢着回答:

“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断不可妄自菲薄,月月若还是不信,可以进宫去问问皇后娘娘。”

“沈初文!”我一字一顿。

我怎么会问皇后娘娘?他就是知道我不敢才这样说。

他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也不再理他,美滋滋地抱着圣旨回内院去了。

后来我听流苏说,母家也在同一天接到了圣旨。

只是不同的是,家中那道是痛批父亲母亲行偏心之实,无父母之德。

流苏自小跟着我,如今看到这般,心里比我更畅快:

“陛下真是英明!”

我低下头,心里说不出的复杂:“算了,都过去了。”

以后像从前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我再也不用羡慕长姐了。

8

我生辰那日,陛下和皇后娘娘屈尊到沈府。

屏退下人后,皇后娘娘看着屋内与沈初文风格大相径庭的陈设,弯起嘴角:“从前,陛下为沈大人多次赐婚,但都被沈大人婉拒了,你可知为何?”

我站在皇后娘娘身侧,一头雾水:“恕臣妇不知。”

“因为他说,三年前的乞巧节灯会上,对陈家嫡次女一见倾心,想在你过了及笄之礼后再去提亲。”

我抬眼,看向皇后娘娘,有些惊讶。

“陛下当然大喜,当即就要下旨赐婚,可他却说,不点名要你,因为他明白嫁过来的一定会是你,而非你长姐。”

我心下几分了然。

那是因为父母亲向来庇护长姐,所以在我提出愿嫁来时,他们只是装模作样地擦了几滴泪。

我黯然道:“这些我竟不知。”

我以为他只是想找个正头夫人在府里摆着,平了那些流言蜚语。

皇后温柔地看着我,颇有母仪天下的气质:

“陛下自小与沈大人一同长大,沈大人于陛下来讲,不是亲兄,却胜似亲兄。”

“生活在帝王家这般的龙潭虎穴,陛下也有很多难言之隐。当年陛下初登大宝,根基尚且不稳,有多少边境小城与亲王虎视眈眈,都是沈大人出谋划策,这才平息了不少祸事。”

“沈大人还说,这世上坏人难做,既然总要有个反面角色,倒不如就让他来做,好话叫陛下来说,所以这一来二去,京中流言四起……”

她试探地看了我一眼:“不过这倒是委屈你了,但陛下也常说,得臣子如此,是上天独厚。”

听到这, 我才明白皇后娘娘来此的真正意图, 于是便恭恭敬敬地回答:“为民为国为君, 本就是臣子应尽的本分, 臣妇既已嫁给沈大人,必当竭尽全力配合, 还请陛下和娘娘放心。”

皇后娘娘握着我的手,眼中是殷殷切切的真情实意:

“这我就放心了。”

9

来年春日, 我被诊出喜脉, 一时间关于沈初文的流言消了一大半。

都说女子害喜胃口不好, 可我却胃口大开,吃得香睡得也香。

只是反观沈初文, 我有喜他却吐得瘦了一大圈,吃不好睡得也不好。

找郎中来看,说是女子有孕,男子忧思过度便成疾。

我还笑他经不起事, 转身便听到他和郎中在书房窃窃私语。

“先生,既如此,有没有能替我夫人承受生子之痛的药物?”

我顿住脚步, 眼眶突然有点酸酸的。

但这一问可把郎中难住了,他回答道:“这……自然是没有。”

屋内安静了片刻,沈初文又接着问;“那可否有绝子药?”

郎中犹豫道:“这……倒是有”

沈初文的声音都变得欢快起来:“那就请先生替我配药, 生子之痛,我实不想夫人再承受第二次。”

“……”

沈初文给女儿取名沈宝玥,小名珠珠。

有掌上明珠之意。

后来又过了五年,天下安定, 沈初文向陛下递交了辞呈。

其实我和他心里都清楚得很,陛下从未将他当成亲兄弟。

毕竟自己的骨肉血亲都可以不留情面地厮杀,更何况和他无半点血缘关系的沈初文呢。

那些说辞,只不过是用来稳住他的策略罢了。

沈初文这些年的名声越来越好, 而我也时不时地施粥散钱,以至于深得民心。

功高震主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也并不单纯地适用于武官,文官也是如此。

所以及时止损,对我们来说, 便是最好的选择。

10

沈初文亲自为我们江南的宅子画了图纸,请了最好的工匠,更是撒了满院子的玫瑰种子, 还另辟一处池塘, 这样待到明年夏日,便能看到满池荷花。

珠珠还养了一只大黄狗,于是一人一狗,便经常弄得满身泥泞。

这天, 我正和流苏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沈初文抱着浑身脏兮兮的珠珠,手里还掐着朵花儿,身后跟着只累得吐舌头的大黄。

黄昏落了他们满身的金光, 珠珠正挥舞着手里的花,用稚嫩的声音向我喊道:

“娘亲,你快看!爹爹给你折的花好美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