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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节 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 50 节 此恨绵绵无绝期

容珩封我做皇后的时候。

我腹中的胎儿已经八个月了。

胎儿十分康健,但我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说我抑郁成疾,恐怕活不过生产。

他斩了一个又一个太医,直到再也没有人敢为我诊治。

曾经对我诸多算计、虚与委蛇之人。

最终捧着自己的真心,狼狈地跪下哀求我:“绵绵,你喝一口药。”

1

祖母总说我是家中最笨的女儿。

大姐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求娶她的人都要踏破将军府的门槛。

二姐巾帼不让须眉,自小同阿爹南征北战,是整个东冥赫赫有名的小谢将军。

只有我性子木讷,不管做什么,都比寻常人慢上一拍。

所以十岁时,在皇后娘娘举办的冬日宴上。

其他世家女都在争奇斗艳,互相攀比新学的绣花样。

而我追着一只小狸猫跑入了冷宫。

彼时我还不知那荒芜破败的地方叫作冷宫。

只是在抱住小狸猫时,蓦然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公公在围殴一个小少年。

阿爹说过,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

我没有刀,于是随手捡了一个小棍子走上前。

“你……你们住手。”

我喊得有些中气不足。

公公们转过头,为首的公公似乎认识我,他停下动作,冲我行了一礼。

“三小姐是迷路了吗?怎么到了这腌臜地方?”

我没回他,反而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打他?”

公公讪笑道:“他偷了御膳房做的糕点,惹了贵人不快,奴才们正教训他呢。”

被他们围堵的小少年跪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东西。

我想了想,扔了木棍,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递给那公公,与他商量道:“一叠糕点,贵人不会记挂的,你们别打他了。”

公公眉开眼笑地收下我的簪子。

“既是小姐发话,那奴才们定然不会再为难他。”

等那群人散去,他仍缩在墙角。

“你没事吧?”我问他。

他并不吭声,还是我怀里的小狸猫突然挣扎着跳下,跑到他脚边蹭了蹭,他摸了摸猫头才开口对我说:“谢谢你。”

我不善言辞,不知道说什么。

想起自己方才在宫宴上悄悄拿的饼子,于是从怀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下了。

“我叫谢绵绵,你叫什么名字?”我蹲下,同他视线相平。

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生得很好看,虽然脸上还带着伤。

他似乎不习惯别人离他太近,默默往后挪了一下才回道:“容珩。”

他声音也很好听,感觉就像是梅花上的雪一样,干净透彻。

宫中的皇子我大都认识,但这个名字却是从未听说过。

我有些疑惑。

但祖母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追问太多就不礼貌了。

于是我便席地而坐,陪他一起和小狸猫玩。

许是察觉到我并没有恶意,他和我说这只小狸猫是他之前捡的,叫馒头。

我们一直和馒头玩,直到听见嬷嬷在远处唤我的声音时,我才依依不舍地同他告别。

“下次见,容珩。”我说,“到时候我给你带宫外的糖葫芦。”

“下次见,谢绵绵。”

2

我是回到家后才知道容珩的身份。

当我和祖母讲起他时,祖母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是个可怜孩子,几年前齐国兵败,齐王不舍得送自己的孩子入东冥为质,便把侄儿送来了,他一个齐国人,在东冥的皇宫,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

“那他从齐国来东冥,不应该是客人吗?”我问。

祖母揉了揉我的头。

“你这傻瓜,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好吧。

我想着我和容珩也算朋友了,他这么惨,那我得多帮帮他。

于是我隔三差五便借着去宫中找阿婳的由头,悄悄给容珩带好吃的。

阿婳是东冥唯一的公主,因为父亲和二姐常年在外驻守边疆,陛下特地给了我一块玉牌,准许我自由出入宫找阿婳玩。

久而久之,阿婳也认识了容珩。

我们三个一起结伴在冷宫玩。

春日我便给他们俩带东街最好吃的百花糕。

夏日阿婳偷偷给我们喝皇后娘娘做的冰镇绿豆汤。

秋日容珩亲手给我们烤满口香的栗子。

冬日则是一人一串甜滋滋的糖葫芦。

就这么一直持续了五年。

直到馒头从一只小小的猫咪长成膘肥体壮的大猫咪,阿婳出落得亭亭玉立时。

容珩也从瘦弱的小男孩长成了比我还要高一个头的少年郎。

有了阿婳在宫中照拂,容珩便很少受欺负了,至少能吃饱穿暖。

然而就在我快要及笄时,祖母突然不许我进宫了。

这几年来,祖母是知道我们三个一起玩的。

虽然明面上会数落我几句,但对于我出府,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祖母说及笄礼是大事,远在边疆的阿爹和二姐都要赶回来。

若是让阿爹知道了我与阿婳还有容珩厮混之事,定要责罚于我。

虽然我不理解我们三个一起玩怎么就变成厮混了。

但我答应给容珩带桂花糕,人不能言而无信。

所以祖母前脚刚下令让人死守府门,不准我出去。

后脚我便趁着丫鬟们不注意,翻墙溜出了府。

只是我运气实在是有点背。

费半天劲好不容易爬上墙,却一时没踩稳从墙头栽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我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个人的怀中。

而那人旁边站着我阿爹。

3

接住我的那个人是阿婳一母同胞的哥哥,也是东冥的太子殿下。

先前他随同阿爹去边疆磨炼,现下阿爹回京,他也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被太子殿下放下后,阿爹对着太子殿下说道:“小女唐突,殿下见谅。”

我吓得腿都软了。

太子殿下摸了摸我的头,笑道:“许久未见,绵绵都长这么高了。”

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

但我阿爹就不好说了。

翻墙失败的我,最终被阿爹拎回了家。

“那般高的墙,若不是我和太子殿下经过,绵绵便摔了!

“母亲,我将绵绵留在你跟前,你怎这般纵着她?

“我还听府中人说,绵绵三天两头往外跑,您忘了她小时候被人掳走的事情了?”

大厅里,刚回来的阿爹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和祖母垂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阿爹和话本子上的大将军可不一样。

阿爹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和祖母。

一直到宫里来人邀阿爹和二姐参加宫宴,阿爹才住嘴。

这次的宫宴办得尤其隆重。

虽然说是为阿爹和二姐洗尘接风,但阿爹在路上同我说。

陛下可能会以我及笄为由头,给我赐婚。

毕竟大姐前两年便嫁给了军中的一个副将,二姐又无心儿女之情。

我的婚事关乎到陛下是否能牵制住阿爹。

我问阿爹我应该怎么办时。

阿爹说:“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若陛下要强行给你赐婚你不喜欢的人,那阿爹就算是拼尽一身血肉,也不会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

果然如阿爹所说,宴会过半时,陛下便开始问我是否有心悦的人。

我摇了摇头,按照阿爹教我的话回道:“臣女年幼,并无心悦之人,婚姻大事自然是由爹爹祖母做主的。”

但陛下似乎并不满意我的回答,随便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让五皇子带我去看御花园的红枫。

五皇子的生母是如今最受宠的贵妃娘娘。

陛下的意思很明显,应当是想撮合我与五皇子。

听阿爹说,前几年太子殿下犯错被遣去边疆历练后,陛下就有意更换储君。

想必就是五皇子了。

但我并不喜欢五皇子,如果说太子殿下是温文尔雅的人,那五皇子就是喜怒无常的人。

我曾亲眼看见他让人将一个宫女扔进御花园的池子里。

就因那个宫女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

于是同五皇子从宴席上离开后,不等五皇子与我交谈,我便借口有事找阿婳离开了。

4

阿婳最是崇拜我二姐,我才不会去找她。

一想到宫宴还有许久才会结束,我悄悄去了容珩住的地方。

容珩好像在雕刻什么,认真到连我靠近他都没有察觉。

直到馒头围着我喵喵叫时,他才发现我。

然后他一下子就将手中的东西藏起来了。

“你在刻什么?”我好奇地问。

容珩藏得太快,快到我都没看清那物什。

他勾了勾嘴角,伸手摘下我脑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树叶,道:“你不是在宫宴上吗?”

“别提了。”我蹲下挠了挠馒头的下巴,“陛下想给我赐婚,他一直问我有没有心悦的人,还让我和五皇子独处……”

容珩也蹲下陪馒头玩,听见我说的话后,他冷不丁地开口:“那你有心悦的人吗?”

我一转头,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我没有。”

不知怎的,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我脸颊有些发热,连带着说话都结巴了。

他轻笑一声:“那就好。”

还来不及揣摩他这句话的意思,阿婳便带着二姐找到了我。

二姐一向不爱说话,但见到容珩时,却破天荒地与他交谈了许久。

一直到天色渐暗,宫宴快结束时,二姐才带着我离开。

回家路上,二姐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没想到一个人变化竟然能如此之大。”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容珩。

但总感觉他们俩仿佛像是认识一样。

一直到我及笄,我都没有再见过容珩。

阿爹十分重视我的及笄礼,几乎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当然也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混了进来。

我不过是回后院换一件衣服的工夫,便被人打晕掳走。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被人绑着扔在了一处陌生的屋子里。

屋内装饰非富即贵,似乎并不是什么贪图钱财之人绑的我。

阿爹在朝中名声也一向很好,几乎没有交恶的人。

我想不通会有谁如此胆大包天在我及笄礼这天将我掳走。

直到我听见屋外的人交谈:“三小姐若是在及笄日失身于我们五皇子殿下,那这桩婚事谢大将军就算不想认,也得认。”

五皇子?

我被绑到了五皇子府上?

那日宫宴后,五皇子确实邀约了我很多次。

但都被阿爹婉拒了……

如今不清楚情况,我只得先慢慢磨断绑着双手的绳索。

好在阿婳送我的袖刀一直被我带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终于将捆着我双手的绳子磨断时。

喝得醉醺醺的五皇子推门进来。

奇怪的是,五皇子似乎对于我会出现在他房中这件事全然不知。

“绵绵?你怎会在这儿?”

但他喝得醉醺醺的,并没有思考太多,眼神迷离地朝我走了过来。

“别过来。”我举着袖刀一步步后退着。

五皇子面色酡红,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的好绵绵,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眼见着五皇子冲我扑上来,我狠狠地将袖刀扎进了他肩膀里。

他一时吃痛将我推开。

我摔得头晕目眩之时,突然有人一脚踹开了房门。

我脑袋撞到了桌角,看东西已经有些迷糊。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容珩。

5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阿婳似乎一直守着我,见我醒来,连忙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她面露愧色:“对不起绵绵,我不知我五哥会做出这等混账事……”

我脑袋还有点晕,听她提起才想起昨日发生的事。

昨日及笄礼,我被五皇子的人掳走。

“无妨,他并未对我做什么。”我揉了揉眉心,有些疑惑地问道,“昨日是谁救的我?”

记忆里,晕过去的最后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容珩。

“昨日我与容珩到府上时就发现你不见了,后来容珩在你院子里发现了我五哥府上侍卫的令牌,我们这才赶了过去……”

原来那不是错觉,真的是容珩救了我。

“对了,我阿爹他们呢,怎么不见他们人?”我问。

我都醒了这么会儿,还没见着阿爹他们,不由得有些奇怪。

阿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谢将军他们在宫中,昨日你被掳走,兹事体大,我父皇想将你赐给五哥做正妻……”

“什么!”我猛地坐起,着急地问道,“他们何时进宫的?”

“昨日我和容珩将你救回后,谢将军和瑾姐姐便进宫了。”

现下已是晌午,阿爹和二姐进宫却还未回来,恐怕圣上这婚是非赐不可了。

我掀开被子,拿过床头的外衣披上便要出门。

“绵绵你去哪儿?”阿婳急忙跟上扶住我,“你还带着伤,不易走动。”

“女子贞洁尤为重要,昨日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掳走,在世人眼中无异于贞洁已失,虽然我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但阿爹执拗,对五皇子殿下想必恨之入骨,定不会同意赐婚一事,陛下是九五之尊,若父亲违抗圣意的话……”我顿了顿。

“天子之怒,无人能承受。”

说完,我快步往外走,阿婳跺了跺脚,也跟了上来。

因为我手中有圣上亲赐的玉牌,再加上阿婳与我一起,不用通传我们便入了宫。

只是还不等我赶到乾清宫求见陛下,先在宫道上被容珩拦下。

他像是专门在等我一样,手中甚至还拿着一件披风。

将阿婳支走后,他细心地将披风为我系上,又为我整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进宫有些凌乱的头发后才开口:“不要着急,我在呢。”

见到容珩的那一刻,我一直紧绷着的情绪才得以松弛片刻。

“阿婳说陛下要为我和五皇子赐婚,父亲与二姐进宫一日都未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着急地说。

“可你如果现在贸然求见陛下,只会让陛下对谢将军更加心生不满。”容珩说。

我指尖还有些发抖,昨日被撞到的额头也在隐隐作痛,我垂眸喃喃道:“那我该怎么办……”

“我有一个办法。”容珩看着我说。

“什么办法?”

他犹豫了许久,久到我忍不住同样看向他时,他才开口道:

“嫁给我。”

6

我蓦地愣住了。

容珩神色诚恳,并不是在开玩笑。

“如今五皇子被幽禁在府中,陛下决口不提处罚一事,就算谢将军拒婚,届时流言也会裹挟着你,让你不得不嫁给五皇子,一旦你嫁给了五皇子,谢将军就得被迫参与党派之争。”

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五皇子也并非你的良人,他尚未封王,府中已有诸多姨娘侍妾……”

“这些我都明白,可……”

“我虽是齐国人,但我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若不是你当年救了我,我可能死在东冥也无人在意。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齐国,无论对陛下而言,还是对你父亲而言,我都成不了威胁。”他看向我的眼睛,“你若嫁给我,我这辈子身侧都不会再有其他女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眉眼,那一瞬间,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挣扎着破壳而出,而后涌向我的四肢百骸,让我措手不及。

“所以绵绵。”容珩向我走近一步,认真地问道,“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

过了许久,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我……该怎么做。”

容珩弯了弯嘴角,像偷得鱼儿的猫。

他说:“你先不要去找陛下,你去拜访凤仪宫的皇后娘娘。”

而后,我按照容珩所说的,与阿婳一同去了凤仪宫。

阿婳得知了我和容珩的计划后,长叹了口气:“我五哥确实并非良人,如今也只有此计可救谢家于水火之中了。”

皇后娘娘和五皇子的生母丽贵妃素来不和,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不嫁给五皇子,所以在听说我的来意后,她几乎想也没想地便应了下来。

我回府后没多久,阿爹和二姐就被陛下放出宫。

随之而来的是赐婚我和容珩的旨意。

阿爹接到旨意后把自己关在房里许久,直到第二日才眼睛红红地出来。

他对我说:“若那容珩敢对你有半分不好,我定会杀了他。”

我与容珩的婚期定在十二月。

已经出嫁的大姐千里迢迢赶回京城,亲自教我绣盖头、习礼仪。

容珩早早就搬出了宫,住进了将军府。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大姐说未成婚前两人不可见面。

于是我便日日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绣盖头。

7

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离我和容珩成婚只剩一天。

府中上下张灯结彩,丫鬟侍从们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容珩趁着下人们不注意,偷溜到我院子里。

“想不想出去逛逛?”他问我。

我眼睛一亮,在自己的小院里被关了一个月,我自然是想出门的。

就这样,大婚前夕,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时,准新郎带着准新娘悄悄溜出了府。

我们在外面疯玩儿了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临时,容珩才背着我慢悠悠地走回府。

晶莹剔透的雪花徐徐落到我和他的头上。

我玩着容珩的头发,小声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轻笑一声回道:“嗯,共白头。”

“该你了,你也说一点文绉绉的。”我催促容珩,使劲往他脖子里吹气。

他一边躲一边笑,快到家时,才慢慢开口: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与容珩成婚那日,他被阿爹灌了太多酒,等送回房间时,眼神都已经有些迷离。

“绵绵。”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盖头,一声又一声地喊着。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我,都被他这傻傻的模样逗乐了。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我后眼巴巴地看着我。

那是一枚玉簪,上面雕刻了我最喜欢的桃花。

我想起及笄礼前入宫找他时,他在偷偷雕刻东西。

“这就是你之前藏着不让我看的东西?”

容珩点了点头:“及笄礼物。”

我哑然失笑,难得他还记得这事。

那日我收到了阿婳的礼物,也收到了太子殿下的礼物,唯独没有收到他的,我当时还有些失落,以为他并未给我准备。

我收下那枚玉簪,酝酿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问他:“容珩,你娶我只是为了帮我还是……”

我话还未说完,便被人以唇堵住。

良久,我与他皆气喘吁吁时。

他轻轻抵着我的额头,柔声道:“因为我心悦你。”

见我蒙蒙的,他又复述了一遍:“不只是为了帮你,更多是因为我心悦你。”

8

我和容珩成婚后,他日日带我出去游玩。

父亲板着脸对他说外面凶险,不要总带我出门,唯恐我再被掳走。

容珩总是先恭恭敬敬地应下,转头便带着我跑到城南放纸鸢。

直到成婚后第三年的春日,在阿婳府中,大夫笑着对容珩说我有身孕时。

他愣愣地看着我,连茶水淋在手上都不知。

一旁的阿婳尖叫着跳起来,他才回过神:“有……有孕了?”

阿婳抓着他的手狂晃:“你要当爹了!我要当干娘了!”

他怔怔地看向我的肚子,神色不明。

我怀孕三个月时,京城突然闹起了瘟疫。

阿爹担心我受到影响,连夜让容珩送我与祖母到城外西灵山的庄子里养胎。

阿婳不放心我,也跟着去了西灵山。

没想到我们在西灵山一住便是两个月。

刚开始容珩还陪着我一起种种花草。

慢慢地,他开始频繁下山。

我并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但他离开西灵山的时间越来越长。

阿婳偶尔会抱怨一下:“这容珩莫不是养了外室在山下?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的。”

我虽然面上不说,但许是怀孕的缘故,也忍不住会胡思乱想,然而每次容珩回来,都会安抚我,说他只是去帮阿爹处理一些事情。

直到容珩整整消失了一个月。

当二姐的亲卫们浑身是伤地找到我和阿婳时,我才知道容珩去干什么了。

“一个月前,齐国突然来犯,京中瘟疫,许多大臣都病倒了,老爷只好挂帅出征,然而出征前一晚,边境布防图失窃,连同边境布防图一起失踪的还有姑爷。”

齐国,边境布防图。

容珩,骗了我。

我颤抖着声音问:“那我阿爹和二姐呢?”

“将军五日前为守淮城,已经……战死了,二小姐与太子殿下前往南方赈灾,被齐国刺客逼下山崖,如今下落不明……”

我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溺水之人被堵住口鼻。

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一般的痛意席卷四肢,我死死地捂着胸口,眼泪毫无征兆地便落了下来。

阿婳又急又气:“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们!”

为首的侍卫亦是双眼含泪:“齐国来犯之时,我等便被二小姐派来保护三小姐和公主,但西灵山下有齐国精兵把守,我们根本无法靠近西灵山,直到昨日姑爷带兵攻入京城,西灵山的守卫减少,我们这才得上山。”

带兵攻入京城。

铺天盖地的痛意席卷而来时,我“哇”地吐出一口血。

晕过去的最后一刻,阿婳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我。

9

等我再醒来时,我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了。

阿婳坐在我身侧,眼睛红红的。

她对我说:“绵绵,容珩带兵进宫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轻柔地抹去我不知何时又流下的眼泪,又继续道:“太子哥哥和瑾姐姐下落不明,谢将军战死,东冥国破,这些都是你我阻止不了的,若……”

她顿了顿,眼中也噙满了泪:“若你能见到容珩,你帮我求求他,是否能看在昔日的情谊上,饶我父皇母后一命。”

她语气哽咽,眼里满是悲痛。

我想说话,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阿婳也察觉到了不对:“绵绵,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她立马唤来随行的医女为我把脉。

良久,医女才开口对阿婳说道:“三小姐气急攻心,迫及喉舌,短时间内恐无法发声。”

阿婳心疼地抱住我,喃喃道:“这该如何是好……”

等到侍卫带着我们从密道入京时,城中空空荡荡。

百姓皆闭门不出,漫天纸钱飞扬,偌大的官道上只有一队送葬人缓缓而来。

白皤麻衣,扶棺而行之人。

是我大姐。

我挣脱侍女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跪倒在棺木旁。

队伍停下,大姐这才看见我:“绵绵……”

我靠着棺木,只觉浑身骨头都被人敲碎般,痛到窒息。

我想唤声阿爹,却张嘴无声。

那个絮絮叨叨,将我捧在手心的男人,如今却沉睡在这狭小的黑棺里,连小女儿的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而这一切,皆因我信错了人。

我又连着呕出两口血。

大姐和阿婳惊慌失措地来扶我时,一队铁骑自另一侧官道飞驰而来,拦在送葬队伍之前。

为首之人。

是容珩。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我,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但嗫嚅半天,才吐出几个字:“绵绵,我……”

我紧紧地抓住大姐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我要陪阿爹走完最后一段路。

大姐明白我的意思,将我和阿婳护在身后,不卑不亢道:“今日是我阿爹出殡之日,殿下如今已大权在握,民妇恳请您放过绵绵。”

但我最终还是被容珩带走了。

我落了红。

许是担心他的子嗣保不住,容珩强硬地将我打晕带走。

我最终还是没能送阿爹最后一程。

10

容珩将我关在了凤仪宫里。

昔日皇后娘娘住的宫殿。

他不敢见我,只能让一个又一个的医女陪侍在我左右。

照顾我的嬷嬷是以前跟在皇后娘娘身旁的苏嬷嬷。

她同我说,宫变那日,是五皇子为容珩开的宫门,容珩杀了陛下后,本欲放过皇后娘娘,但娘娘为陛下殉了情。

五皇子。

容珩是何时与五皇子勾结上的?

我说不出话,只得将想问的写在纸上给她看。

“阿婳呢?”

苏嬷嬷说阿婳也被他关了起来,在公主府上。

一连数日,我都未见到容珩,直到他登基那日。

阿婳刺杀了五皇子。

等苏嬷嬷带着我找到阿婳时,她已经爬上了皇城中最高的摘星台。

那是我们小时候看烟花的地方。

登基礼尚未完成的容珩得知消息也匆匆赶来,与我打照面时,他脚步一顿。

但我已经无暇顾及其他,慌忙地上楼。

阿婳看见了我。

她很平静地开口:“绵绵,不要过来。”

我猛地止住脚步。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乞求的神色看向她。

求求她,不要抛下我。

阿婳看向我身后的容珩。

“容珩,今日你登基,我送你的礼物,你可还喜欢?”

阿婳指的是杀了五皇子。

容珩没有说话。

阿婳自顾自道:“其实我早该发现你的狼子野心的,绵绵及笄的那年,怎么会那么巧就被五皇子的人掳走,而你又碰巧捡到五皇子身边人留下的玉牌。只是我当时太傻了,傻到你以为你是真心想求娶绵绵,想保护绵绵,没想到,我与绵绵竟都成了你的棋子,被你利用。”

我呆呆地听着阿婳说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容珩失声否认:“我从未把你们当成棋子!”

“那你是何时收买我五哥的侍卫呢?”阿婳问。

容珩沉默不言。

原来……

原来及笄那年被掳,竟是容珩谋划的吗?

容珩不敢看我,只得与阿婳说:“你先下来。”

阿婳嗤笑了一声,随即目光转向我。

她看着我,目光温柔:“绵绵,东冥亡国了,我父皇母后都已逝,我作为公主,当以身殉国。”

我痛苦地摇着头,求她不要做傻事。

“绵绵,下辈子我们再一起看烟花。”

阿婳眉目含笑,纵身一跃。

我猛地扑上前,只抓住她的一抹衣角。

“阿婳!”

我睚眦欲裂,想同阿婳一起跳下时,被容珩死死抱住。

若我十岁那年没有救下被太监欺负的容珩。

若我十五岁那年没有答应嫁给容珩。

若我没有离开京城。

阿爹不会战死,二姐不会失踪,东冥不会国破。

阿婳也不会死!

滔天的恨意在阿婳坠楼的那一刻迸发而出。

我拔下头上的玉簪,狠狠地扎向抱着我的容珩身上。

11

容珩封我做皇后的时候。

我腹中的胎儿已经八个月了。

胎儿十分康健,但我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说我抑郁成疾,恐怕活不过生产。

他斩了一个又一个太医,直到再也没有人敢为我诊治。

曾经对我诸多算计、虚与委蛇之人。

最终捧着自己的真心,狼狈地跪下哀求我:“绵绵,你喝一口药。”

自阿婳跳楼后,我就又被容珩关了起来。

但他不再对我避而不见,而是日日守在我跟前。

我恢复了嗓音,但我依旧不与他说话。

手头只要有尖锐的物什,我都会刺向他。

直到我住的地方所有能伤人的东西都被收走。

我面无表情地将药碗扔到他脸上。

温热的药汁洒了一地。

他也不恼,只是擦去脸上的药汁,又命人送进来一碗药。

我背过身不再看他,而是盯着窗外的树发呆。

他自顾自地开口:“大姐今日会入宫来看你,若你不喝药,她可能会担心。”

说完,他将药放在我身旁,起身离去。

现下已是十一月了,院子里的树早就掉光了叶子。

唯有窗边的盆栽郁郁葱葱。

我将药倒进了盆栽里。

大姐来时,给我带了一串糖葫芦。

“我记得我们三个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糖葫芦了。”阿姐说,“祖母怕我们吃多了牙疼,不让多吃,每次都是阿爹偷偷给我们买……”

提到阿爹时,大姐连忙收声,似乎是怕我难过,立马岔开话头。

但我只是一声不吭地吃着糖葫芦。

也不知是我病得太重还是怎的,幼时最爱的糖葫芦,如今吃到嘴里,只余一腔苦涩,味如嚼蜡。

大姐临走时,又给我塞了几包糕点,嘱咐我今日一定要吃完。

我趁着无人时捏碎那包糕点,才从里面找到一张细小的纸条。

上面是二姐遒劲有力的字迹。

“绵绵,等二姐带你回家。”

我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甚至主动让人去寻容珩,告诉他,我想吃梅子。

正在上朝的容珩得知后,亲自出宫为我采买话梅。

大姐日日进宫陪我说话,我也偶尔会回应她。

从大姐那里,我得知了太子殿下和二姐已经在离京城不远的淮城筹备好兵马,只需一个时机。

临生产还有两日的时候。

我让二姐替我从家中取来了曾经阿婳送我的袖刀。

我是在夜里发动的。

整个凤仪宫乱成一团,容珩本被稳婆拦在殿外,听见我凄厉的叫声后,他破门而入,守在我床边。

一直到天色渐亮时,婴孩的啼哭声才响起。

稳婆欢天喜地地喊了声“是个小皇子!”后,便将孩子放在了我跟前。

容珩说:“绵绵,他很像你。”

我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婴孩。

他紧闭着双眼,眉眼间没有一处有我的影子。

“你让她们都出去。”我虚弱地开口。

稳婆婢女们都退下后,容珩温柔地对我说:“绵绵,给他取个名字吧。”

我没有看孩子,而是看着他:“容珩,你抱抱我。”

他一愣,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俯下身抱住我。

衣衫相接的那瞬间,我手中的袖刀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就叫厌。”我对容珩说, “厌恶的厌。”

他唇边溢出一丝血线,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为……为什么……”

我一字一顿道:“因为我厌恶他的生父,也厌恶他。”

12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抱住我的容珩推开。

感觉身下有热流涌出, 想必是稳婆说过的崩血之兆。

容珩的胸口插着我的袖刀,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探他是否还有鼻息。

外面传来了厮杀声,应当是太子殿下和二姐来了。

身旁的婴孩啼哭不止,我慢慢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直到他声音越来越小。

最终了无声息时, 我才放开手。

我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了。

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大姐在我耳边轻声唱歌谣哄我入睡。

听见二姐与父亲在商议军中事务。

听见祖母唤我吃饭。

听见阿婳约我去放纸鸢……

最后, 我似乎又听见了容珩的声音。

听见他在成婚前夕对我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番外——太子篇

我与瑾儿赶到凤仪宫时。

绵绵已经去了,连带着她的孩子。

瑾儿悲痛欲绝, 想给气息未绝的容珩再补上一刀时, 我拦下了她。

我命人用最好的药吊着容珩的命。

一直到我重新收回东冥政权, 除去朝廷的逆党后,容珩才醒过来。

他见我的第一面,便是求我杀了他。

“杀了你, 未免太便宜你了。”

我让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像圈养畜生一般养在宫外的一处院子里。

日日叫他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

登基后,我追封阿婳为永安公主,追封绵绵为永和公主, 将她们葬在了一处。

安和元年, 我迎娶瑾儿为后。

东冥各城瘟疫渐渐控制住。

瑾儿亲自带兵出征, 将先前齐国抢占的城池一一夺回。

安和三年,齐国降。

欲送上公主和亲,我拒之。

安和五年,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同年,瑾儿有孕。

容珩的死讯传来时, 正值瑾儿生产。

我在凤仪宫外焦急踱步,王仁善附耳过来。

“皇上,城北院子里那位去了。”

我脚步一顿。

王仁善继续道:“他生前的遗愿是想同永和公主葬在一处。”

我冷笑一声:“他也配?”

王仁善不敢吭声。

“扔去乱葬岗, 离绵绵的皇陵越远越好。”

“是。”王仁善领命离去。

“等等。”我叫住他, “不必备棺。”

不多久,殿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我急忙冲进去,稳婆眉开眼笑地迎上来:“恭喜陛下,是小公主!”

我随意看了一眼,直奔瑾儿而去。

瑾儿脸色很苍白, 见到我有些嗔怪:“血腥气这么重, 你进来干什么?”

我心疼地抓住她的手。

被我忽略的稳婆凑上来,大声地在我耳边喊道:“陛下,是两位小公主!还请您赐名!”

我这才注意到是两个襁褓,我有些错愕地看向瑾儿:“双生子?”

瑾儿笑着点了点头, 轻声道:“给她们取个名字吧。”

我看着那两个小小襁褓里的婴孩,皱巴巴的脸蛋还看不出来究竟是像我更多一些,还是像瑾儿多一些。

“就叫念婳和忆绵吧。”我说。

念婳。

忆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