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繁花如血
第 49 节 繁花如血
日里,我是受人欺辱的公主。
夜里,她是百媚横生的头牌。
她有意靠近,处心积虑。
我假装不知,步步为营。
然而这一切,都只为求一个结局。
1
初见她时,我正被两个无赖堵在荒废的巷尾,他们猥琐的眼神肆意在我身上游走,那一刻我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一个南朝并不受宠的公主,甚至父皇都不知我排行第几。
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玷污,想必也只有死这一条出路。
还是悄无声息地死去,因为皇家是不会让这种事情玷污了尊名。
更何况我还是被我那好皇姐云裳亲手扔在这的,或许她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
今日我被拉着陪她一起去虔灵寺上香,不料回来的路上被她直接撵下马车。要说这一切不是她的手笔,怕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释怀。
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看似有着尊贵的身份,却活得连一个奴婢都不如,而这一切都源于我的母妃。
她本是皇后的陪嫁丫鬟,却趁着皇后身体不适之时,爬上了醉酒的皇帝的龙床。
即便她早已被皇后折磨致死,可我的存在还是让她如鲠在喉。
一开始我不明白,这些年间她有千万种办法可以让我消失,却为何迟迟都没动手。
直到后来我无意中听到云裳跟她撒娇:“母妃杀了她,女儿就没有玩的了。再说让她这么轻松地死去,岂不是便宜了她?就让她受尽折磨替她那卑贱的母亲好好赎罪。”
那年我七岁,而云裳也才九岁。
我很难相信,她这个年纪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
也很难相信,即便我有着皇室血脉,可在她们眼里却是个玩意。
然而发生这种事,想必是云裳觉得我这个玩意玩够了吧。
额间散落的碎发提醒着我此刻的狼狈,我把头仰起逼退眼角的泪意。
就在我放弃反抗准备接受这一切时,她出现了。
“住手。”
我依旧记得她当时的样子,手里举着不知从何处拿来的扫把,拼命往歹人身上拍打。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时愣怔,趁这空当她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本想拉着我要跑,却被反应过来的歹人控制住。
我只感受到腰间有一只柔软的纤手将我往前一推:“快跑。”
我不知萍水相逢的她为何可以如此挺身相救,可身体本能促使我在另一个人要过来时转身跑了出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再有就是她的惨叫。
......
再见她时,是在中秋节的花灯会上。
她坐在最热闹的酒楼雅间,俯首看向下方,恰巧也看到了我。
我注意到她手腕处还有未好的瘀青,和眼角处用粉黛也未盖住的伤痕。
彼时云裳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嘴里发出清晰的鄙夷:“怎么皇妹还认识一个妓子?”
云裳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要把我带在身边,以便可以随时羞辱。
我没有说不的权利,因为她是皇后的女儿,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我甚至没有死的权利,因为她会让御医全力救我,然后换来的便是更加残忍的磋磨。
可现在,我却很感激跟云裳同在一处。
因为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南朝最出名的烟柳之地——望亭楼的头牌,名唤望泞。
身边的王孙贵族也同样附和,可此刻我却只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2
正式与望泞相见那日,我被带着穿过层层幔帐,最后一幔掀开时,她正躺在榻上。
应是刚刚沐浴出来,头发还未绞干。水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一路而下。
望泞抬眸看了我一眼,随手拿起旁边的外裳披在肩上。动作轻柔,百媚千娇。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同为女子,我也仿佛要沉浮其中。
“有事?”她红唇轻启,淡淡的语气,透露着疏离。
“我是来感谢姑娘的,不知姑娘......”后面的话我问不出,也不知该如何表达。
望泞静静地盯着我半晌,随后掩面轻笑。“我和姑娘素未谋面,你要谢我什么?”
我倒是从未想过她会这般回答,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哽在喉咙,上下艰难。
“姑娘还是早些离开吧,来这种地方,恐会污了名节。”望泞不再理我,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却也不想就这样离开。
于是我摘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桌前:“姑娘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可来知会一声。”
“嗤。”又是一声轻笑,“五公主,以你的能力,能帮我什么?”
“想要保护别人,首先要能保全自己。不然与你亲近,只会徒增麻烦。”
我突然觉得脸烧得厉害,却也明白过来她是何意。
是了,和我这种人走近些,都不会落得好的下场。
以前我也曾有过两个好的玩伴,二人本是被送进宫里做公主身边的伴读。
因着性格相投,又年龄相仿,我们总是时常走在一处。
可是云裳怎会容许我有朋友,在她的眼里,任何人与我交好对她都是一种挑衅。
于是一个在冬天被扔进了池里,因受寒发烧成了傻子。
而另一个......我只知她是突然没了音讯,后来听说她全家被株了九族。
原来,她已知晓我是谁了吗?可她又是从何得知?
我默默将玉佩拿回攥在手心:“抱歉,扰了姑娘的清净。”感受着手心里的黏腻,也唯有这痛感才能让我保持清醒。
3
我窝在采买的车里,轮底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似是对我的嘲笑。
可还没等我去辩驳,这声音便被打断。
“给我搜!”随着云裳一声令下,车帘被瞬间掀起。他们像是早就有所准备,直奔躲在采买物品后面的我。
我是被云裳的侍卫从车里拽出来的,周围跪着一地宫人。负责采买的公公仰头看看我,欲言又止。
看他那心虚的样子,我也明白了个大概。
罢了,倒是我难为了他。他能答应带我出去,已是难得。
我穿着一身宫女服饰同样跪在地上,和一众人等并无差别。
这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母亲,她曾经是不是也这般跪在皇后面前,卑微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皇妹私自出宫,可知犯了宫规?”云裳声音寒森,我知道,她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尖锐的指甲轻挑起我的下巴:“不过你若是将那奸夫供出来,我倒是可以替你求求情。”
当着这么多人多面,她是真的没打算给我留脸。
“皇姐说笑了,皇妹只是一时贪玩。”
“既然这么爱玩,怕是管不住自己的这双腿脚。那就在这跪上一跪,好长长记性。”
下颌传来刺痛,余光中瞥见云裳新做的丹蔻上沾染了一丝猩红。
若是以前,我一定是按她所说默默跪在这长廊之中。
可望泞的话一直环绕耳边,使我怎么也不甘如此。“皇姐可知诺瓦族的使者不日便要进京?”
云裳眼神鄙睨,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听说,他们此行目的是为联姻。
“而如今宫中适龄女子,只有你我二人。”
婚姻大事在我的叙述中就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很好一般,可云裳听后却变了脸色。
因为诺瓦族是个异类,据说一个女子会同时服侍几任丈夫。
可即便这样,在接连吃了两次败仗之后,当今皇帝却不得不与之联姻。
其实云裳嫁过去的概率很小,但她更知道生在皇家,最是无情之地。
她不能赌,也不敢赌。
“好,很好。”云裳许是没想到我会如此胆大地威胁她,后面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看着她跪够一个时辰。”
我如释重负,一个时辰总好过一天一夜。
四目相对,我从云裳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竟一时忘形露出了笑意。
我似乎,应该收敛一下的。
4
听说此次诺瓦族的大皇子乔耶翊亲自入京,是以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
南朝以最高礼仪接待了他们,我如意料之中出现在宫宴上。
可不承想,我会与望泞重逢。
她走在乔耶翊的身侧,一颦一笑恰到好处。一袭琉璃华纱加身,举手投足间彰显华贵。
我一时愣住,记忆中有两道身影不断重叠交会,又分开离别。
宴会瞬间安静下来,皇上的眼神在望泞身上几次流转,带着些许探究。
我下意识回头看向云裳,她还是如往常一样陪着皇后说话,并无任何异样。
“皇上万福。”乔耶翊率领部落众人行礼问安,算是给了南朝面子。
皇上但笑不语,却定定地看着望泞出神。乔耶翊也不恼,并不等他发话就起身自顾自坐到了位置上。
皇上有些难堪却又无可奈何。
我则突然有点想通了南朝为何会是如今的局面。
皇后适时开口打破僵局:“皇上,臣妾瞧着大皇子身边的人怎的有些眼熟。”皇后眼观于心,怎会不了解多年枕边人的想法。
原本她只是寻个由头探一下望泞的身份,没想到这一问倒是让云裳发现了端倪。
云裳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附在皇后耳边低语。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至少望亭楼头牌几个字,如同一声闷雷在整个宴会炸裂开来。
不管南朝处境如何,它的宫宴上也绝不能出现妓子。
他们就是这样自恃高贵,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别人脚下的蝼蚁而已。
想要活命,还需靠联姻来让人家高抬贵脚。
生而为人,谁又有资格看不起谁呢。
皇上的眼神突然变了味道,他似乎在等诺瓦族的一个解释。仿佛要是解释得不能让人满意,他就能做些什么一样。
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乔耶翊就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依旧低着头和望泞讨论事情,甚至时不时还会传出几声嗤笑。
周围的官员从窃窃私语变成肆意议论,声音也随之越来越大。
终于乔耶翊在喝下一杯酒后不经意抬头看向主位,恍然后知后觉:“哦,皇后是在问我身边这位?”
皇后到底是皇后,即便绞着帕子的手指已经泛白,却还是笑容得体:“是,本宫瞧着这女子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皇后眼熟倒是不奇怪,说来她也是南朝人。”乔耶翊没有正面介绍望泞,却将这误会加深了。
我不相信他没有听到周围不怀好意的言语。
“她倒是很像那个望亭楼的头牌。”云裳一个眼神,下面就有人跟着附和。
“没错,就是她。”
一时间矛头指向他们,皆是在说诺瓦族不尊重南朝,竟在宴会上带来一个妓子。
一直未开口的皇上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大皇子这是何意?”
乔耶翊眼神睥睨,他如上位者一样环视一圈最终定在望泞的脸上,突然就笑了。
“她虽是南朝人,却自幼长在我们诺瓦族,乃是我诺瓦族师爷的养女,名唤望泞。”
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噤了声。
诺瓦族的师爷如同南朝宰相,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只是一个养女,也不是这帮人可以随意议论的角色。
可云裳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望亭楼头牌也叫望泞,怎么会如此巧合?长相相同,就连名字也相同。”
“公主是在质疑我?”乔耶翊面若寒霜,手指轻轻搭在剑上。
按理说南朝的宫宴是不允许携带刀剑的,可这规定也就约束一下自家人罢了。
云裳神色一滞,她只是骄横霸道,又不是没有脑子,怎么会察觉不到乔耶翊的杀意。
可她又不想失了面子,于是她将我推了出来:“皇妹不是认识那妓子吗,你说。”
无数双眼睛定在了我的身上,而我的父亲,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上,应该算是第一次正眼看我。
瞧着他略带疑惑的眸子似乎在问,你是哪位?
云裳轻抚皇后的手臂,胸有成竹地看着我。她很清楚我不会忤逆她,只是......
我最后看向望泞,她保持着初入宴会的姿势端坐在那里。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颔首与我对视,眼神清澈坦荡。
我其实都有种错觉,不知她到底是谁!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我知道,她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望泞。
望泞移开视线的时候,眼底多了一抹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虽不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可我愿意帮她。
5
“皇姐说笑了,我并不认识什么望泞。这个名字还是在中秋时你与我说起的。”我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却装作看不懂她的示意。
云裳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忍不住起身走过来,假装搀扶的手却狠狠在我手臂上拧了一下。
她倾身靠近:“你想死是不是?”
我诧异抬头泪水瞬间溢出,哆嗦着嘴唇但吐字清晰:“我只是不认识她而已,为何会死?”
“父皇,儿臣真的不认识她,还请父皇明察。”我不顾云裳的力道,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身体匍匐在地时特意露出那片青紫。
“南朝想要诬陷我们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既然皇上不信,派人去查查就是。”乔耶翊推翻面前的桌子,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人的问题。
他就是要把事情闹大,把南朝的皇上架在火上烤。
否则他就不会在一开始任由这些人议论下去。
皇上不悦地瞥了眼云裳:“无妨,即是大皇子带来的人,便都是客。”
这句话可谓说得巧妙,不管望泞到底是何身份都与南朝无关,就算是青楼出身,那也是乔耶翊带进来的人。
皇上大度不予计较。
可乔耶翊怎会就此作罢。
他派人去望亭楼请来了他们口中的头牌,宴会被迫终止,直到另一个“望泞”的出现。
世上怎会真有两个长相一样的人,周围除了惊叹还是惊叹。
可那人即便再像,也不是真的望泞。
不过,这件事情怕是只有我知道了。
因为云裳也被惊得不知所措,不得不主动道歉。
倒是也有人不禁疑惑:“难道是姐妹吗?”随即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然不能再深究下去。
更何况皇上想要翻篇了,他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宴会终于得以继续,众人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举杯畅饮。
情绪高涨时,乔耶翊也亲口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原本是他要从南朝娶一位回去,不过现在,他身边的望泞还要在南朝选一位夫婿。
这下所有的不愉快都被冲淡,一位皇子,一位师爷之女,这样的联姻南朝可谓求之不得。
毕竟双重保险,弱者总是这样不认事实地安慰自己。
倒是皇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联想到他前后的表现,我胃里有些翻滚。
“皇上,五公主才貌双全,不知可有婚配?”乔耶翊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我猜到会是这种结果,却也没想到成真。
确实宫中适龄的女子也就我和云裳,乔耶翊是不会娶个麻烦回去。
可当我触及到望泞时,心里有些难言的情愫在肆意增长。
终究,在皇上一锤定音时,我也没说出什么。
倒是皇上接下来的话,又掀起不小的波澜。
“望泞不愧师爷之女,举止端庄,处变不惊,是难得一见的佳人。不知是否有入宫的想法?”皇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皇后哪怕早已猜出他的心思,可还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短暂失神。
“小女自幼便敬慕强者,而强者往往身处高位,正如皇上这般。”望泞盈盈一跪,眉目之间尽显崇拜。
“好,好!”
在场的所有人心思各异,我再次看向望泞,如果这是她想要的结果,那我便助她得偿所愿。
“儿臣恭贺皇上。”我率先跪下,则言不由衷。
6
宴会后的第三日,皇上直接封了望泞为贵妃,位同副后,入主仙乐宫。
皇上倒是有先见之明,宣旨那日特意强调免了望泞的晨昏定省。更是连续数日留宿仙乐宫,一时间她的风头无二。
而我也因着联姻得到庇护,或许是如果我出事就没人嫁去诺瓦族。云裳难得没有再为难我,就连宴会上的事也一并放过了我。
于是一个午后,我将望泞堵在了巧璃苑的凉亭内。
等到宫人全部退下,我缓缓逼近望泞想要证实一些猜想。
望泞不断后退,直到碰到桌角退无可退。“公主这是为何?”
“贵妃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之前见面时不觉得,或许是穿着的变化,或许是场景的不同。
自从宴会上见到她时,我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段时间难得安静下来,我回想起宴会上她的一举一动便更觉熟悉。
“公主怕是认错人了。”
“或许吧。”
我向后撤了一步:“不知贵妃可否赏脸下一局?”我指着面前的棋盘问道。
望泞与我对面而坐,手里掐着一枚白子,我来时她正在跟自己对弈。
我抢过她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南角,棋盘陷入短暂僵局。
午后微风阵阵,苑内的海棠开得正盛。
如果可以,我想和这个女人一直下到天荒地老。
半许后,望泞将棋子扔入盒中:“我输了。”
“海棠依旧,但却物是人非。”望泞接过宫人折的花枝递给我,“向前看,有些人,有些事不应该再记起。”
“呦,可真是热闹啊。”
我还未来得及伸手,云裳已箭步过来将花拿走。“贵妃娘娘今日怎么得闲,不用陪着父皇?”
云裳这般说是故意给望泞难堪,或是想让她难受。
因着不管皇上和皇后之间如何,每月的今日他都要去皇后那里坐上一天。
她以为,人人都像她母后一样,期盼着皇上的恩宠。
“皇姐,父皇的事情怕不是你我可以插手的。”
“贱人,还真以为自己得了保命符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还没去找你算账呢。”她反手就要打我,结果被我躲开。
云裳眼里充满了诧异和不满,可能是联想到我最近的举动更是气上心头,喊着宫人要教训我。
“皇姐慎重,毕竟我出事的话父皇没法向大皇子交代。”毕竟常年形成的阴影一时很难走出,我对上云裳时还会有一些打怵。
可我不想再让望泞看到自己的狼狈和屈辱。
一旁的宫人也不断劝阻,云裳气不过扇了旁人一个耳光,然后回首。“到底是保命还是送命,我们走着瞧。”
“传闻大皇子生性暴戾,我就在南朝等着你的死讯。”
“都说是传闻,传闻不可信。”身后响起望泞的声音,温婉地拂过耳边,竟是那样动听。
云裳如同毒蛇般的眼神在望泞身上游走,随后阴森森向前走了两步:“贵妃娘娘,不知一个女人能不能受得了刑牢内的所有刑罚而不开口。”
她没头没尾地留下这句话,愤然离开。
7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我的婚期也进入了倒计时的状态。
乔耶翊宴会结束后留下了三个月,美其名曰要与我培养感情,实则我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自从巧璃苑分别之后,我也再未与望泞过多接触。
可云裳临走时的那句话,就像是根刺一样,死死卡在我的脑海里。
我一开始以为她指的是望泞,所以后来的日子里我处处提防,生怕望泞被抓了去。
直到她传出有孕的消息,我才开始卸下防备跟着绣娘一起缝制喜服。
我逐渐接受事实,嫁去远方。
而望泞则留在宫内,过着或许算是荣华却处处充满算计的日子。
可到底还是出事了,接二连三的消息使我乱了阵脚。
望泞先是因假孕被剥去贵妃之位,禁足仙乐宫。
紧接着又传出她与青楼女子勾结,犯了欺君之罪。
当我知道刑牢内关着在宴会上出现的假“望泞”时,只觉着一盆凉水倾泻而下。
虽然冰冷,却让我清醒起来。
原来云裳说的那人,是与望泞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原来他们一直在等,等乔耶翊离开后才开始动手,并不是真的就放过了我们。
是了,皇后独霸后宫多年,突然被望泞横插一脚怎会甘心。
而我,我若是过得好那便是她们无能的表现。
只是皇上到底忌惮诺瓦族,没有立即杀人,而是将望泞关进了冷宫,势必与诺瓦族讨个说法。
如今她便是皇上手中一枚有利的棋子,可以获取更多利益的棋子。
至少我们天真的皇上是这般想的。
好在我与乔耶翊的联姻并未受到影响,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期盼着迎亲队伍的到来。
......
出嫁前三日,我拖动所有能用的关系偷偷潜入冷宫。
昏暗潮湿的房间内,老鼠如过街一样随意穿行。
月色透过残破的门窗稀松洒进屋内,借着点点月光我看清楚角落里站着的人。
望泞褪去华服,未施任何粉黛。
区别于望亭楼见面时的娇艳,也没有宴会上的华美,却让我有一种直觉,这才应该是她本来的样子。
白衣飘飘,宛若谪仙。
只是世人不长眼,弄脏了她的裙摆。
望泞愕异我的出现:“你不在自己宫内老实备嫁,来这里做什么?”
我压下心里的酸楚,也许宫宴上我该阻止她进宫的。
至少无论怎样,她都可以好好活着。
“我已经给乔耶翊传信,他会亲自带人迎亲,届时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望泞眼底凝霜,眼尾发红,“你不用担心诺瓦族的习俗,乔耶翊不会那么做的。”
“相信我,他会对你好的。”
“那你怎么办?”如果皇上可以一直独宠望泞,那我离开便也是好的。“我后悔了。”
后悔让她跳入这个深渊,更后悔自己懦弱无能,得过且过,以至于现在想要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若是这次乔耶翊能将你救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你想要做什么,我来做。”
短暂的沉默,我看到望泞眼底的挣扎。
当我还要进一步再劝时,忽然外面一片灯火通明。
8
“给我把人带出来。”皇后的声音犹如鬼魅传进我的耳朵,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分外骇人。
数名侍卫押着我和望泞走出房间,皇后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娘娘深夜造访可是有事?只是这么大阵仗,可是皇上有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旨意?”我扭动着双臂却还是挣脱不了束缚,那边望泞同样如此。
心里有一团火焰在燃起,烧得我五脏六腑炙痛难忍。
“来人,将五公主送回去。”出嫁在即,皇后也不想在我这出了岔子。
“慢着。”还有三日,望泞就能走出冷宫。
皇后今夜来怕是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到底是一国之母,就算真的对望泞做了什么皇上也不会把她怎样。
毕竟皇后母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孰轻孰重皇上还是会掂量掂量。
哪怕皇后不会轻易杀了望泞,但她这架势不死也要扒层皮的。
“冷宫污秽,儿臣陪娘娘一同回去吧。”
“带走。”皇后好似看到了脏东西,满眼嫌弃和鄙夷。
我见她意已决,心凉半截。
“救命啊,有刺客!”我使尽浑身力气大喊,侍卫反应迅速连忙捂住我嘴。
我顺势一口下去,只见他手鲜血淋淋。
借他吃痛分心的机会,我猛然挣脱掉一只手臂拨出侍卫腰间的佩剑。
“梦璃!”望泞的语气不免带着惊慌。
梦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以至于我似乎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只记得我是这南朝最不应该出生的公主。
望泞她,终究还是舍不得我的吧。
我苦笑,却更加毅然握住手里的剑:“还请娘娘离开。”
“呵,你以为这样可以威胁到我?”皇后挥动着手,示意旁边的侍卫不要管我。
她还以为我是那个逆来顺受的五公主,能这样做做样子已是极限。
在她眼里,我没胆子死。
可她却不知,我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我有了牵挂,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谁敢动她试试?”我加重手中的力道,有肉皮划破的触感袭来。“放手。”
侍卫现在不敢轻易动我,可还是没有放开望泞。
我凝视着皇后,我想此时自己的样子应该是吓人的,因为我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娘娘,我若是死了,你就等着三日后云裳坐进那顶轿子吧。你应该清楚,不管望泞的事情最后如何处理,皇上也还是会跟诺瓦族联姻。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我就在天上看着云裳是如何在诺瓦族受尽折辱,也不知她那种性格,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婚姻。”
我承认联姻这把保护伞用了太多次,可它好用不是吗?
“动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没有能力,能拼的唯有这条命。
“皇后娘娘,巡逻的禁军往这边来了。”门口有位侍卫跑了进来,低声禀报。
直到外廊处的脚步声消失很久,我才敢放下手里的长剑。
剑尖落地时发出一声叮咛,在这寂静而漫长的长夜里回响了很久。
9
这应该是我宫中最有人气的一日,早早就有宫人过来替我沐浴梳妆,喜嬷嬷端着嫁衣等在一旁,催促着其他人手脚麻利一些。
院子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即便我再不受宠,还是要有些人来走番过场。
看,就连皇上不也是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公公过来:“公主,这是皇上让老奴亲自送过来的。”
我接过他手里的上好红玉做的头面,不禁想到好像前几年宫里有个新晋的贵人,皇上赏的也是这个。
“多谢皇上恩赐。”
“皇上还让老奴带句话,公主莫要着急,大皇子入宫后会先去觐见皇上,然后就会来接你。”
我装作娇羞地摇头,我不急,有人会比我更急。
毕竟心里总惦记着怎样获得好处,想必也是夜夜难寐吧。
公公临走时多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一声叹息,连旁边的喜婆婆都皱眉。
“公主,该换衣服了。”
我伸手摸着喜婆婆手里的喜服:“不急,再等等。”或许再等一会,我就不用穿了呢。
终于在她不知已经是第几次的提醒声中,宫里突然乱了起来。
不一会漫天的厮杀声由远及近,在喜婆婆惊惶的目光下,我终于可以踏实地坐下来了。
这结局,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
这一场仗并未持续太久,傍晚天边的夕阳将我这唯一没有受到攻击的院落染得血红。
我想此时外面,应该比这更红吧。
至少飘进来的血腥之气,连这满院的海棠花香都遮掩不住。
我抬手接下掉落的花叶,如今花期已过,不知明年盛开时,这宫里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色?
我想,应该是看不到了。
望泞来的时候,我正在树下摆着很久之前与一个人未完成的棋局。
那时,我遗憾了很久。
“你来了?再下一盘吧。”她应该是直接从冷宫被救出来就参与了战场,裙摆上灰尘依旧,还有大片的血迹。
到底是将军府的女儿,不像那些只会哭的莺莺燕燕。
望泞将还在滴血的剑插入地中,坐下后良久也没有动。
她局促着,一如我当时去感谢她时那样,有些话难言出口。
“对不起。”对面人声如细蚊,可她又有何错?
是错在因是我的好友就被云裳处处刁难,还是错在皇上不分缘由就灭了她将军府的满门?
“你从未害过我,对不起我什么?”
“我骗了你,巷尾的两个无赖其实是我的人。我无意中知道云裳要找人害你,于是将计就计。”
“嗯,所以还是要谢谢你。多亏是你的人我才免于虎口。”
“我利用了你,宫宴上我赌你不会揭穿我的身份。”
“嗯,看来你赌对了。”
“我夺了你父皇的江山。”
“做得好!还有,他不是我的父皇。”这种从未给过我父爱的人,不算是父亲,他顶多算是与我有着相同血脉的陌生人。
我只是客观地认为,他不配做一国之君。
沉恋美色,毫无作为。
生性多疑,残杀忠良。
民不聊生,每年大量税收导致百姓生活得水深火热。
任由外人践踏国土,却从不想办法改变现状。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早该下去。
可他终究是给了我生命的人,虽然我的日子残败破缺,可还有人让我觉得值得来这世上一遭。
“可否留他一命?”
“不能。”
我尽力了,看着眉头紧锁的望泞释然一笑:“下棋吧。”
10
我们从天黑下到了天亮,我走出宫门时,外面已经被打扫得看不出一点痕迹。
“所以,你谋划这件事情多久了?”我问着身旁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般的人。
“六年吧。”
“六年......倒是难为了你。”
跟望泞的遭遇相比,我似乎算得上幸运。
当年将军府蒙难,一夕之间上下千口全部下狱,所以我才会突然没了她的消息。
那时我在深宫,根本无可用的人去打听外面的事。
还是后来无意间听到宫人议论,将军府密谋谋反被株了九族。
那都是一个月之后的时候了。
望泞则是被诺瓦族的人救走的,诺瓦族的师爷曾与望泞的父亲在战场多次交手。
或许是强者间的惺惺相惜,二人战场互不相让,私下里关系却还说得过去。
师爷曾提醒过他,南朝皇上自私自利不是明君。
出事前夕,望泞的父亲就有所察觉,但他是南朝的将,他到死前都盼着皇上能相信他的清白。
问斩那日,诺瓦族潜伏多年的探子将望泞救走。
他们早就得到过指示,除了侦别敌情以外,还要留意将军府的事情。
望泞以养女的身份跟在师爷身边多年,后又回到南朝。
当然与她一同回来的,还有特意训练的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就作为望泞的影子,以便混淆视听。
不得不说青楼妓子,是很好的掩护。
出入这里的人大多纸醉金迷,谁有那个闲心去注意你是不是有问题。
望泞先是在这里稳住脚跟,等待乔耶翊借口联姻入宫的机会。
可再缜密的计划,终究会有纰漏,那女子还是被抓了起来。
“她应该没有出卖我。”
“我信。”
只要抓到人,以皇后的手段根本不需要那人真的开口说话,就能得到她所想要的东西。
皇后说望泞是假的,她就是假的。
哪怕皇后说她是男的,那望泞也可以是。
这种冤假错乱的事情,在宫中屡见不鲜。
“你为何非要进宫?”
“当年父亲的那些老部下在出事后被打散,流入各个边疆守城军队。我花了很多年才将他们收复。
“可宫里的那些人,我若不以身试险证明决心,他们是不会跟随我的。”
原来她入宫,是为了可以活动宫里的人与外面做到里应外合。
那想必乔耶翊带来的迎亲队伍,应该全是士兵了。
从联姻开始,我们所有人都进入到了局中。
“那你?”
“我日日为他准备补汤,里面有专门用曼陀罗特制的幻药。”
可笑皇上以为自己夜夜笙歌,实则却是自己的一场幻想。
“你呢,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望泞讲完这些,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不少。
“我?”我歪头冥想。
宫宴那次虽有察觉,但还不能确定。
应该是巧璃苑下棋的时候,她再如何改变,与她下棋时的感觉未变。
她还是与小时候不一样了,不然我也不会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
可不管望泞变成什么样子,她依旧是那个冬天将热手炉塞进我怀里,跑远时不小心被雪滑倒的人。
所以当我意识到她进宫可能别有目的,那我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尽力护她性命。
11
望泞说要送我件礼物, 从她先是恨意后是畅快的表情中, 我大概已猜到是什么了。
她没有把皇后母女关进大牢, 而是锁在了皇后的寝宫。
我进来时云裳如同疯癫,不住地摇头大哭看着床尾。
即便早有准备, 可当看到皇上胸前插着一剑早已没有气息的样子,我还是顿了一下。
难过也仅仅是一瞬间, 我想那或许是作为女儿对他的一点点悼念。
说到底, 我还是佩服皇后的。
即便是如今的局面, 她也没有像云裳那样失态。看到我来她缓缓颔首:“联合外人对付你的亲人,感觉如何?”
“娘娘, 在这里,谁是我的亲人?”
“至少我们都是南朝人,你通敌叛国,你以为乔耶翊登基还能留你?”
“可我这十几年活在宫里, 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死,和你们相比乔耶翊至少能给我个痛快。
“可是在死之前若是能拉上你们,我乐意至极。”
我无视皇后的怒火, 拿过望泞手里的剑猛然划过皇后的脸颊。
“这一刀,是为我母妃讨的。
“这一刀,是为我自己讨的。
“这一刀, 是为望泞和阿烟讨的。”
阿烟,就是那个落水的孩子。如果没有皇后袒护,云烟又怎会如此胆大妄为。
一连数刀,皇后已经奄奄一息, 接下来便是云裳了。
云裳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反应了一会颤抖着唇说:“魔鬼,你就是个魔鬼。”
我确实不是良善之人,不过若说我是魔鬼, 我不甚赞同。
我若是魔鬼,那她们是什么?
我持剑点在她的额头上,可当我看到云裳脚下流出一摊水时,又突然觉得有些无趣,她还真是只纸老虎。
算了, 我也不想变成自己以前最讨厌的样子。
“给她个痛快吧。”
......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南朝的空气。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心事重重。
我和望泞从城南走到城北:“就送到这吧。”
“其实你可以留下来的。”望泞的眼角滑过一滴泪水, 这是我第二次见她哭。
第一次是因为云裳拿着鞭子抽她, 我为她挡下时。
“算了,这里困了我多年,如今我想看看除了南朝以外的景色。”
我们中间,虽谈不上深仇, 可终究隔着血海。
她应该拥有新的生活, 而我也不应该再活在过去。
离开,只不过是为了下次更好地相遇。
宫内敲响新皇登基的钟声,我和她挥手别于热闹的百姓之中。
这次的变动,我唯一庆幸的是, 并没有伤害到这些淳朴的百姓。
而望泞,我们终将离别,我们终将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