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一曲终远
第 4 节 一曲终远
父皇从战场上带回一个少年。
少年冷漠至极,却生得妖冶漂亮。尤其眼尾一点泪痣,美得摄人心魄。
我求父皇将他赐给我当男宠,一宠就宠了三年。
可直到我另嫁他人,他也从未说过爱我。
1
曲尧推门而入时,我正卧在一个软榻上左拥右抱。
左边的小倌衣襟大敞,块块肌肉壁垒分明,正一手替我扇风,一手给我倒酒。
右边的小倌周到地为我剥着葡萄,葡萄汁水四溅,香甜气息丝丝缕缕。
曲尧面无表情着一张白皙俊脸,语气冷淡:
“公主,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我就着小倌的手吞下葡萄,轻笑一声:
“尧儿这说的什么话,明明天还都亮着,时辰很早。”
曲尧撇开右边小倌的手,将我从两人怀里捞了出来:
“公主还有事务要处理,需早些回宫。”
右边小倌眼见手被打得通红,顿时急了眼,“你不过是个男宠,哪轮得到你来管我们公主殿下!”
曲尧哼笑一声,掐着他的脖子就将他举了起来,动作狠厉,语气却平淡:
“我在和公主说话。”
言下之意,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小倌面色青紫,惊恐万状。
待曲尧放下他后,小倌顿时双眼噙泪,绞着帕子哭卿卿就跑了出去。
我继续歪倒在剩下的小倌的胸膛上:“你说怎么着吧,你把本宫的美人都吓跑了。”
“我会赔罪。”
我乐了:“赔罪,你怎么赔?”
曲尧眉眼低垂,眼尾一点泪痣勾魂摄魄:
“公主想我怎么赔,我便怎么赔。”
我半开玩笑:“怎么?你还能把自己赔给本宫不成?”
曲尧脸色一白,长眉微皱。
看得出来,他极是讨厌我这副轻佻的态度。
我也不再逗他,径直站起身:
“好吧,听你的,回宫。”
2
待我沐浴出来时,正见曲尧已熟练铺好了被褥,正拨弄着香炉为我点上瑞脑。
修长的骨节,白皙的指尖。香气袅袅从炉中缓缓送出。
曲尧本是高挑挺拔的少年郎,却生了一张妖冶俊俏的脸,唇红齿白,一点泪痣摇曳生姿。
既勾人,又冷漠。
我走过去抱住他,脸埋进他的胸膛:
“尧儿,本宫乏了。”
他搁下香炉,将我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扯过被褥替我盖好。
然后掀开被子躺在我身侧,一言不发。
我转过身望着他,细细描摹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
自从上次争吵,我已忘了我们多久未曾同床而眠了。
羿王的小女儿,乐清郡主心悦于他,不顾他长公主男宠的身份仍执意向皇帝要他。
半道被羿王呵斥,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在所不惜。
皇帝问我的意思,我笑了笑望向曲尧:“你可愿跟着乐清郡主走,成为他的夫婿?”
曲尧一副事不关己模样:“但凭公主安排。”
“本宫若是同意了呢?”
“曲尧自是不多言。”
“那你会舍不得本宫吗?”
曲尧像是听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一般,挑了挑眉,勾起的唇角满是讥诮。
于是我知晓了,成为谁的男宠于他而言毫无差别。左右不过换了个女主人罢了。
三年来,他从未爱过我一丝一毫。
而今只有在夜色掩映,欲望的驱使下,我才能假装这个人是爱我的。
就算不爱,至少也不是完全漠视。
我咯咯笑着,“曲尧,你不是恨我吗?你这样温柔,倒显得你有多怜惜我似的。”
曲尧眼尾泛红,抿紧了唇,冷笑。
紧紧扣住我的手,将我狠狠翻了个身。
窗外乌云密布,一池荷塘无风而动,狂风暴雨骤然袭来。
彻夜难眠。
3
曲尧对我恨之入骨实在情有可原。
三年前大晟皇帝灭了他的国,曾经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一朝沦为阶下囚。
皇帝将他囚在牢狱严刑拷打,勒着他的脖子威胁他说出冕朝残军去向。
彼时的少年不过十六岁,跪在脏污的地上,长发凌乱。
唯独一双凌厉凤眼亮得出奇。
“做梦!”
皇帝怒不可遏,抽出鞭子咻地抽在少年单薄的背上。
斑斑血迹瞬间溅了一地,也溅上少年紧抿的唇角。
他疼得皱眉,颤抖的长睫上沾着血迹。头却始终仰着,不肯屈服。
我本百无聊赖,跟着皇帝来牢狱逛逛。
观之,心弦似是被什么击中,狠狠一颤。
我跑上前去冲皇帝撒娇:
“父皇,他生得如此漂亮,不如将他赐给儿臣当男宠如何?”
皇帝准备挥出的鞭子顿住,狰狞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
“玥儿可知他是谁?”
“知道啊,亡国太子嘛。”
“那你还想要他当你的男宠,不怕他害了你?”
我抬眼睨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勾起他的下巴,轻笑一声:“只要他有这个本事。
“父皇曾说这世上悲哀之事莫过于翱翔之鹰折了羽翼,不屈之人断了傲骨。
“这样的人不怕刑罚,不惧生死,最怕的却是生不如死。
“我们便可以将他的一身傲骨狠狠踩在脚下,肆意作践!”
我知道皇帝会答应我的请求。
毕竟,他喜欢我这样的恶毒。
大晟很少人知晓,我并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我的生父,原是丞相沈岳。
母妃曾告诉我,她和沈岳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深义重,年少时便早已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可谁知一场宴会,母妃却被彼时刚登基的皇帝看上,强娶了回宫。
可新婚没多久,她就怀孕了,算算时日,根本不可能是皇帝的孩子。
母妃以死相逼,才最终留了我一条命。
这些年皇帝宠是宠我,一是为了做给母妃看,二也是为了将我宠坏。
我越娇蛮,他越满意。
既然如此,那我便娇蛮个彻底。
4
曲尧成了我的男宠,我便去哪都要带上他。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
曲尧为我斟酒,我扣住他的手,便吻上了他的唇。
他为人冷淡,唇瓣却是极柔软温热的。
许是第一次被人吻住,冷白的脸闪过错愕,随即低沉了眉眼。
盯着我的眸凶狠得像是能吃人。
我眯着眼睛挑起他的下巴,轻声威胁:
“要是不想死,就别动。”
听了我的话,他果然没再抗拒。
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旁若无人呼吸交缠,唇齿厮磨。
吻得难分难舍。
只他一双眸子冰冷刺骨,似蕴着万年不化的霜雪。
经此一事,长公主与男宠荒唐无度的风流事,顷刻间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帝只是挑眉一笑。
5
许是往常数月被皇帝折磨得凄惨,曲尧刚进未央宫时,一直体弱至极。
一入夜便周身寒凉。
我推门而入时,便见他蜷缩在床的一角,抱着双膝瑟瑟发抖。
额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我将手中几个汤婆子塞入他的怀中,又命人多取了几床被褥,添了些炭火过来。
却见他依旧冻得瑟缩不已,细密的睫毛不停颤动。
我便脱了鞋袜上床,拥住他,试图用体温缓解他的寒冷。
曲尧盯我一眼,眼中晦暗一闪而过:
“公主这是做什么?”
我撑着下巴望他,眨巴眼睛:“显而易见啊,给你取暖。”
他蹙了眉,往床里缩了缩:
“不必了。”
我摇了摇头,摁住他,笑得天真烂漫:
“你拒绝可不行,见你第一眼本宫便欢喜得紧。你受苦,本宫难受。”
他望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勾出一个讥诮的笑:
“若我的皮相如此吸引你,我毁了便是。”
我半真半假威胁他:“可你就算毁了容,又逃得出这大晟皇宫吗?”
言下之意——就算我不要你了,皇帝也会有别的折磨等着你。
他别过了头,不再言语。
为了调养好他,我什么千金良药都命人取来往他身上招呼。
曲尧开始时对各种汤药有些警惕,久了便也习以为常,黑的、黄的、绿的皆依言入腹:
“有朝一日,你的恩情我会还你。”
一日我抱一壶酒在月下独酌,他忽然走上前来。
他素来爱穿白色,今日却罕见地穿了一身胜枫红衣,风姿绰约,妖冶俊美的容貌越发勾人。
果然还是红衣最适合他。
当时我便想,以他这副姿色,他若是自甘堕落,只怕没人能逃得过他美貌的诱惑。
我笑:“还?你想怎样还?若本宫要的便是你这个人呢?”
他垂眸蹲下身,将我抱起,回屋:“仇人之女,不共戴天。”
一听这话,我便哈哈大笑起来。
勾着他的脖颈将他的脸拉近,耳语道:“若有一天,你爱上本宫又当如何?”
他翘起薄唇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绝无可能。”
我睡眼迷蒙瞅着他,点点他的胸膛:
“太子殿下啊,话可不要说太早。”
6
我原以为曲尧对谁都会如此冷淡漠然。
直到我撞见他在御花园温柔扶着栽倒在他怀里的乐清郡主。
乐清郡主一身黄衣,娇俏可爱,而曲尧一身红衣风华绝代。
两人相拥于榕树之下,该说不说,真别有一番登对之感。
只是同在我面前不同。
曲尧低眸望向乐清郡主的眼神温柔体贴:“乐清郡主,多加小心。”
他单就那样站着,便已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更枉论此刻泪痣妖冶,一双凤目多情潋滟?
乐清郡主早已羞红了脸,一双杏眼痴痴望着他如画的眉眼,支支吾吾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是好一幅美人美景啊。
可我是坏人。
平生最爱的就是搅和。
我执一柄水墨扇,轻飘飘从两人身旁路过。
乐清郡主见是我,刚羞红的脸瞬间僵住。
曲尧似也没想到我会出现,愣了一瞬。
我行至他身前,勾住曲尧的脖颈浅浅印上一吻,嗓音暧昧:
“郎君记得将床上的被褥换上一换,今夜,本宫会来。”
语罢,便不再看两人的神色,施施然离开。
我知晓曲尧若是想利用自己的美貌,他的脸便能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却独独没想到,有一日他会用来摆脱我。
中秋佳宴,举国欢庆。
皇帝邀请文武百官及其亲属一同进宫赏月。
宴会进行到一半,谢御史忽然跳出来:“陛下,长公主已年芳十九,早过了及笄之年,理应寻个夫婿。”
就这事其实早有朝臣上过书,诟病我的人也比比皆是。
可这次却极是有趣。
谢御史说的是我,一双眼望着高台的皇帝。
偷偷瞥向的,却是端坐在我身旁的曲尧。
我微微挑眉,饮了口酒。
扫了曲尧一眼,却见他垂着眸,细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神色。
叫人实在看不清此刻情绪。
白皙手指剥好葡萄,送至我唇边。
我就着他的手含住这颗葡萄,咽下,压住心头酸涩,冲他坏笑:
“本宫竟不知,本宫的男宠竟还有如此本事,男女通吃呢。”
曲尧神色淡淡:“皮相之美,人人爱之,公主要我,不也正是如此吗?”
我抬起迷醉的双眼望他:“若是本宫说,本宫爱的是你这个人呢?”
“我有何魅力竟能得公主如此垂爱?”
我托腮想了想:【当年在那样肮脏的牢狱里,亡国太子不屈不挠,这份气节,怎能让人不爱?】
“本宫从十六岁就开始爱你。”
我笑了笑:“只是从此刻起,本宫还是放弃了罢。”
人家都勾结大臣逼我嫁人了。
再爱下去,未免不礼貌了些。
7
皇帝似乎终于觉得大臣的话有理,点了点头,转头对我道:
“玥儿,御史说得对,你也是时候挑个驸马了。”
我勾了勾唇:“一切但凭父皇安排。”
反正嫁给谁,不是心爱之人。
于我而言,根本别无二致。
何况这三年,我除了没能得到那人的心,相依相伴倒也满足了。
皇帝环视一圈,扫过众多才子贵公子,目光最终定格在丞相府嫡子——沈诀夏身上。
我心头一咯噔。
沈诀夏一袭青袍坐于席中,垂着眸一手托腮,正百无聊赖转着手中的杯子玩。
翩翩少年郎,气质干净且散漫。可却是我最不能嫁之人。
“玥儿,朕看你与这沈家嫡子倒甚是相配。”
我一颗心沉了下去。
沈诀夏闻言,蓦然抬眸。
母妃手中杯盏落地,她紧紧扯住皇帝的手,脸瞬间煞白:“陛下,万万不可啊!”
皇帝微微眯眼,笑着拿开她的手:“可朕看,行得不得了。”
丞相沈岳望了眼母妃,又望了眼我。
他在官场混迹数十年,虽不知我的真实身份,如今脑子一动,立刻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顿时颤颤巍巍站起来:“陛下,长公主千金之躯,犬子无才无德,依臣看,实在配不上公主哇!”
皇帝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沈家嫡子从小便被誉为神童,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岁便能倒背如流,射御书数更是无一不精。
“若是这都无才无德了,朕看这京城就没有有才有德之人了罢。”
沈岳目露惶恐,试图挽救:“陛下……”
皇帝冷笑着挥了挥手:“丞相就莫要再谦虚了,朕看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
言罢,他执起母妃颤抖不已的手,慢条斯理摩挲,柔情蜜意:
“爱妃,朕等沈小公子成年,可是等得辛苦啊!”
一番话说来,母妃顿时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唯独不知其中缘由的沈诀夏抿着唇,探究目光在我们几人之间游移。
我观全场,忽然就觉得十分可笑:
“父皇,此事没有别的选择吗?”
皇帝嘴角笑意加深,眼底却冰寒一片:“玥儿,朕给你安排的,便已是最好。”
如此,我不再异议。
难怪皇帝默许我多年不出嫁,竟是在这里等着啊——
他就是要我这个私生女,嫁给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让我和沈陌君违背伦理,让沈岳和母妃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8
成亲当日,是曲尧替我梳的发。
我下的命令。
昏黄铜镜,我抿了口鲜红口脂,镜中面无表情的女子这才添了几分人气。
我懒洋洋坐在铜镜前:“恭喜,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必做本宫的男宠了。”
我既嫁出宫,独立公主府,皇帝必不会准许我将曲尧带出。
若无要紧事或是宫中宴会。
我再难入宫。
曲尧并不答话,只低头替我挽起发髻。
许久,声音从身后传来:“宴会之事,并不是我指使。”
我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指套:“可能吧,但你也脱不了干系。
“太子殿下啊,你敢说自己和朝中大臣丝毫没有联系?”
他的手一抖。
睫毛轻颤,表情却冷静。
“只是本宫实在好奇,你拿什么和他们做的交易,”我调笑看他,“莫不是身子?”
“皇甫玥。”曲尧蹙了眉。
他鲜少这样对我直呼其名,除非怒极。
且他最厌恶的便是此种交易。
我耸耸肩:“那看来不是了,是另外的东西。”
朝中大臣,个个贪生怕死,又精明似狐狸,为了个男色就做通敌叛国之事,确实荒唐。
毕竟,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既然如此,曲尧许给他们的,就必然是权势利益了。
而能他们既然能被收买,就说明曲尧的势力,很可能不知不觉已超乎了我的预判。
身边养的这头狼,不知何时,已长得如此大了。
“日后你要杀要剐,本宫都随你便,只希望你放过本宫的母妃。
“还有,丞相一家。”
丞相光明磊落,和投机取巧墙头草两边倒的谢御史向来不和。
保不准事变之时,趁乱拿他开刀。
我顾及丞相,也不是对这生父有何情意,只是丞相死了,母妃会伤心的。
曲尧却忽地将我搂进怀里,收紧手臂,吻上我的耳骨,咬牙哑声道:
“长公主真是贤良淑德,还未出嫁便开始替夫家着想了。”
我推开他,整理好衣服,唤了婢女进来: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为夫家考虑,本宫又为谁考虑呢?
“太子殿下,后会无期。”
9
我披着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准备嫁给丞相嫡子。
谁料变故横生。
我和沈诀夏相对而立,彼此行动僵硬,正准备拜堂成亲。
母妃却似终于忍无可忍,突然猛地站起,一头撞向了一旁的柱子:
“皇甫铖,是你逼我的!”
大殿之上,顿时鲜血四溅。
众人惊呼,纷纷站了起来。
我掀开盖头,却见一片血迹中,母妃已断了气。
心头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手指冰冷。
我慌张扑到母妃身旁,手足无措地就想止住她额头上汩汩而出的血,无措到了极点:“太医!太医!太医!”
皇帝原本还笑容满面。
见了这一幕,嘴角的笑忽然僵住,表情空白了一瞬。
一时之间,大臣面面相觑,婚礼乱作一团。
大家都等着这场婚礼取消,没想到皇帝却咬着牙站了起来,眼底恨意汹涌。
他额头青筋暴跳,双目充血:
“你不是为了这事弃朕而去吗?那朕偏偏就要你死后不得安宁!日日夜夜纠缠朕!咒骂朕!就算是死,以后也是朕一人的孤魂野鬼!”
又狠狠扫了一眼众人:“只差拜堂成亲的事又怎能中途而废?继续!”
几个官员虽战战兢兢,但仍大着胆子跳出来劝阻犯了忌讳。
却被皇帝铁青着脸下令拉出去斩首。
一场婚礼,顷刻间演变成血光之灾。
10
众人噤若寒蝉。
我松开母妃的尸体,被一旁的士兵押着和沈诀夏拜了堂。
众人神色莫测,唯独皇帝坐在高台上笑得阴冷。
洞房花烛夜,众人退去,我和沈诀夏却是相顾无言。
“父亲都告知我了。”
大殿上曾看似无拘无束的少年,此刻却是眉头紧锁,捏着红得可笑的喜服表情冰冷。
我没心情理会他:“从今往后,我们分房睡罢。”
沈诀夏点头:“好。”
“还有,本宫要养男宠。”
他微微睁大了眼。
动了动唇,还是道:“随便你。”
看着少年人推门而出的背影。
我又道:
“给我安排两个信得过的婢女吧。”
往日在宫中的两个婢女,皆是皇帝的人。
而今我除了有钱外一无所知,的确需要利用沈家帮衬。
11
一连多日,我没再听闻有关曲尧的任何消息。
荷香打探来的消息称,他自我踏上花轿后便一直不知所终。
大抵已趁乱,离开了这困他三年的大晟皇宫罢。
对于这一切,我丝毫不意外。
头狼能被关一时,终究不能被关一世。
与此同时,身为长公主的我,一成婚便纳了一堆男宠的风流韵事,不出一日,便成了京中人人嗤之以鼻的笑料谈资。
传闻中,我婚后仍旧荒唐,娇蛮,恶习不改,反而因为没了宫中管束越发肆无忌惮。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甚至是谢顶大腹便便的中年破落秀才我都愿意收入闺中。
似乎只要是个男人,我就来者不拒。
一时之间,妄图挤入长公主府吃软饭的男子多如过江之鲫。
这可真是把丞相的老脸往死里打。
此等荒唐之事,满朝文武都在看丞相府的笑话。
可丞相沈岳和驸马爷沈诀夏,两人除了神色郁郁,却并未对公主所作所为提出任何异议。
反倒是御史们争先恐后参我的本子。
无非就是辱骂我如何如何伤风败俗,如何如何荒淫无度,不配贵为公主身处皇室。
我权当笑话听了。
当夜便邀请了三五男宠秉烛夜谈,一夜未归。
于是乎,此事又在京城里迅速炸开了锅。
“公主为何如此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递给我一盘桂花酥。
我从账目中抬起头来,入眼的便是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
眼前人一身白衣胜雪,俊眉雅目,眼尾一点泪痣。
只是与那人的绝美冷冽不同,他却极是温文尔雅的,一点泪痣反衬得像极了九天上纤尘不染的谪仙。
实属担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顾惜什么?名声越臭,越能掩人耳目不是?”
我拿起一块糕点咬下:
“宴公子呢?明明是金科状元,怎甘愿屈居这小小公主府受尽世人白眼?”
“若臣说春宴一见,公主洒脱风姿,臣便对公主一见倾心呢?”
我轻飘飘睨他一眼:“宴礼,你是我强有力的助手,无须想所谓的花言巧语讨我欢心。”
宴礼一愣,扶额轻笑:“好吧,是臣冒昧了。
“臣以为,就算公主不给臣一个机会,至少也当知道臣的心意。”
我笑了笑,不再理会。
招兵买马,置办田产,可是需要很多钱,还需要下很多功夫的。
12
外界传我如何荒唐,我却在公主府日日清算账目,与沈岳、沈诀夏与幕僚们早做打算。
可我们未尝料到,曲尧率领的冕朝兵马会提前攻打大晟。
冕朝残军来势汹汹,四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压境,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烽火连千里,乌压压从北郡直击中原腹地。
打得大晟措手不及。
战况紧急,皇帝已对我和沈家无心顾及。
自皇帝攻陷冕朝后,大军闲置,皇帝又推出重文轻武削弱武将兵权。
当年的将领死得死,伤得伤,新任武官都被养懒了,猝然提溜出来打仗,根本不堪一击。
朝堂上的大臣,已不知多少被曲尧收买了去。
这种紧要关头,一众腐败文官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献上自己所谓的锦囊妙计,到头来却只有几个老将肯站出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向养尊处优的沈诀夏却毅然请旨去往前线: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望陛下准许诀夏奔赴前线,保家卫国!”
少年目光坚毅,掷地有声。
皇帝虽有些诧异,但也欣然同意。
即刻封他为副将,辅助护国将军一同抵御冕朝大军。
13
沈诀夏出征的前一天,沈府一家个个面色忧虑。
沈夫人更是哭肿了眼睛,拉着他的手不停哽咽。
我行至沈诀夏身前:
“小子,唤我一声阿姐吧。”
沈诀夏的手紧了紧,脸色涨红,终究还是别别扭扭唤了声:“阿姐。”
我拍拍他的肩膀:“山高路远,一路保重。”
少年眼眸微动,抿紧唇,重重点头。
沈诀夏出发后,我同沈母一同去大通寺为他祈福。
实在是巧,祈福回来半道撞上了乐清郡主的马车。
我刚一下车,便闻得一声娇俏跋扈的声音冷冷传来——
“这场大战,不知公主是希望曲尧胜,还是驸马爷呢?”
我对她这种无聊的二选一问题实在感到乏味。
但为了计划,却不得不下车与她掰扯一二:
“这场战争谁胜谁输,本宫都不必担忧自己处境。
“一个是本宫的驸马,一个曾经是本宫的枕边人,又能害本宫到哪去呢?”
乐清冷笑:“你觉得曲尧哥哥会善待你吗?你可是强迫他做了你三年的男宠!”
“你说强迫便是强迫了?”
我一步步走近她:“我与他朝夕相处,你如何得知这不是你情我愿之事?”
乐清愕然顿住。
我趁机掐住她的喉咙,捏开她的嘴便塞了一颗药丸进去。
确认她吞下后,一把甩开她的头。
乐清呛得直咳嗽,惊恐万状:“你给本郡主吃了什么!”
“自然是好东西啊。”
我漫不经心转头就返回了马车。
婢女眼疾手快拦住疾言厉色想抓住我的手质问我的乐清郡主。
“皇甫玥!本郡主告诉你,你最好确保给我吃的东西不是什么脏东西,否则曲尧哥哥不会放过你!
“这一战,曲尧哥哥必胜!你以为你公主的宝座能坐到几时?你还能如此高傲自大!”
我挑开帘子,冲她笑了笑:
“公主的位置,本宫本就没打算一直坐下去。
“再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以为大晟灭朝,你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说罢,再不理她。
徒留她气得在原地跺脚。
14
三个月后,噩耗却传来。
冕朝大军战无不胜,大晟派出的一支支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主帅战死,沈诀夏等众多将军被俘。
冕朝大军已兵临京都。
大臣们人心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安排家眷出城逃难,却早已是来不及。
而包括丞相夫人等一众清官的女眷家属,早已被我们秘密安排出了城。算算时日,大半也该到了早已置办好的田产住宅了。
皇帝越发坐立难安,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慌慌张张筹备着禁卫军暗自潜逃。
可刚协同宫中女眷逃出西直门,就被截住了。
曲尧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银白盔甲,居高临下睥睨着我们。
而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破门而入的冕朝大军。
曲尧淡淡目光扫过众人,看到我时停了一瞬。
随即偏过头,望向被众人簇拥的皇帝:“真是好久不见,皇帝陛下。”
此刻的一声皇帝陛下,俨然像个笑话。
皇帝目眦欲裂:“当初就应该斩草除根勒死你,否则也不至于叫你卷土重来!”
曲尧轻轻笑了笑:“成王败寇,陛下又何必悔不当初呢?”
一声令下,我们全被抓进了大牢。
15
沈岳住在我对面的牢房,唉声叹气,痛心疾首:“玥儿啊,明明你可以离开!为何就是迟迟不走啊!”
我靠着监狱湿冷的墙,望向牢房那一方窄小的天窗:
“你们都要留下,为何本宫不可?”
他们本可以和家眷一同离开,谁知这群人却死活不愿意走。
“虽然我们是文臣,无法像武将一般上阵杀敌,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信仰!这是我们的国家,誓与国家共存亡!
“国在,人就在!
“国破,绝不独活!”
我叹了口气。
迂腐,殉国这事哪轮得到大臣来?
我对监狱长说:“我要见你们陛下,有事同他协商。”
再见到曲尧,一切已是翻天覆地。
曲尧一身金色龙袍,眉眼锋利,正一手支颐闭目小憩。气质威严冷冽,俨然已是一副帝王做派。
可叹我以往却丝毫未曾察觉。
原是一直伪装着,收敛着啊。
“其实还是红色,最适合你。”我站在他身旁。
他长睫掀开,眼尾艳丽上翘,凤眸却犀利。
望着我,并不言语。
“本宫有一事相求,”
我握住曲尧的手:“希望陛下能对牢狱中的大臣宽容处置。”
他目光放在我握住他的手上许久,忽地拿开,轻描淡写道:
“若是他们肯归顺,朕自然会放过他们。若是反抗,那就别无选择。”
“没得商量吗?”
“公主要知道,帝王手段不狠不辣,何以平天下?”
他捏住我的下颚,俯身盯着我:“何况,公主又有什么值得我做这场交易?”
“本宫任凭你处置?”
曲尧冷笑一声:“你以为朕会要一个嫁了人,甚至男宠无数的女人吗?”
气氛凝滞。
丝丝缕缕的危险压迫悄无声息地疯长。
我挑挑眉:“要不要,随你。”
16
我被曲尧安排进了曾经住的未央宫。
他拂开我汗湿的额发,亲了亲我的脖颈,忽地低声道:
“告诉朕,若是你,该如何处置沈诀夏?你的那位驸马爷。”
我躲开他的手,轻笑:“怎么?陛下这是吃味了?”
“怎么可能!”他冷笑,强硬地掰过我的脸。
“你把他如何了?”
他盯了我好半晌,眸中情绪忽明忽暗:“怎么?心疼了?”
我往枕上一躺,疲惫道:“那倒没有。”
“那看来比起你的驸马,你更关心的还是你的男宠们,”
他猛地加大力道:“国破之时,公主自己都来不及跑,却叫男宠们先跑了个彻底。”
我疼得皱眉:“若是本宫说,本宫最心疼的永远是自己呢?”
他顿了一下:“自私自利的女人。”
“但怎么办呢,”我深吸口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
“你最好永远都这样想。”
他轻轻抚摸我的脖颈,慢条斯理地摩挲。
日上三更,我才悠悠转醒。
荷香替我梳洗,给我带来最新打探的消息:
“沈诀夏将军,死在了牢狱之中。”
手中的钗子蓦然掉到地上。
我扯了扯嘴角,愣了一会儿,弯腰若无其事捡起:“还有呢?”
荷香接过那钗子,拿出丝帕轻轻擦拭干净。
“御史监丞投江殉国,护国将军之子拔剑自刎,”荷香神情悲怮,“牢中几个大臣投降。唯独丞相和尚书誓死不降。”
“曲尧有说怎么处置吗?”
荷香神色担忧,摇头。
随即又打量了一下我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还有,五日之后,是新帝和乐清郡主的成亲之日。”
对此,我倒没多意外。
曲尧刚登基不久,帝位不稳,为了即刻安抚朝中随他叛乱的大臣,除了给他们加官晋爵,必不可少的手段也包括迎娶肱股之臣的家眷。
看乐清之前如此笃定的模样,爱女如命的羿王必定没少给曲尧出钱出力。
既是为荣华富贵,也为了帮爱女达成嫁与心爱之人的心愿。
我把玩着手中指套:“五日时间,已然是够了。
“告诉宴礼,婚礼之上行动吧。”
17
第二日,却是上元节。
今年的雪来得又急又猛,窗外寒风簌簌,鹅毛大雪早已是铺天盖地。
我本想窝在被窝懒懒睡一觉,却不想曲尧直接将我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淡淡瑞脑香的怀抱拥住我,那人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颈间:
“陪朕上街逛逛。”
我皱眉推开他:“本宫又不是你的爱妃,要陪就让你的乐清郡主陪。”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
“知晓了?”
我不耐烦道:“这不是早晚会知晓的事么?”
他抓紧我的手,紧紧盯着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想说的吗?
怎么可能呢?
我本以为早已对他放下了,但还是会在得知他即将迎娶他人而心痛难耐。
活像心口破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灌入,空空荡荡。
但亡国公主的骄傲绝不允许我在他面前示弱。
我笑了笑,甩开他的手:“本宫不过是个阶下囚,能有什么好说的?
“何况陛下和谁在一起,又关本宫什么事呢?”
身后的人许久不见动静。
刚想转头看看,他却一手扣住我的脖颈,汹涌地吻了上来。
……
推开窗,外头大雪纷纷扬扬。
红色宫墙上白雪皑皑,窗外的桃树挂满冰雪。
一节寒枝似再也承受不住,啪地一声,蓦然断裂坠地。
直到天擦黑,雪终于小了许多。
盏盏大红灯笼挂满宫里宫外,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欢乐气氛。
曲尧将我抱下车,牵着我的手在人潮拥挤的市集逛了起来。
往日的上元节,我最是喜欢拉上不情不愿的曲尧来这闹市逛。如今的我俩却是对换了个彻底。
曾经兴致勃勃的人,如今却只觉百无聊赖。曾经兴致缺缺的人,如今却非要主动拉着我游玩。
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后,曲尧忽然带着我来到猜灯谜的摊子前:“往日你最是喜欢挑战这个。”
是,我以往最喜欢挑战这个,然后摘得冠军将赠品送给曲尧。
虽我送他的稀世珍宝比比皆是,但那些皆是皇帝与母后赏赐我的东西。
唯有这个,才是我亲手得来。
每每看着心爱的少年收下,那种幸福喜悦之情根本无以言表。
仿佛漫天烟火在头顶绽开,绚烂明朗。
如今的我只拨开他的手,神情恹恹:“陛下,人的兴趣总是会变的。”
就像物是人非,曾经以为多么深厚的爱,如今想来,竟似也不过如此。
曲尧盯了我半晌,动了动唇,终是没说什么。
只抱了抱我,裹紧我身上的狐裘,确保我没有冻着:
“那等等我,这次换我来。”
周围都是埋伏的暗卫,他自不担心我逃走。
拥挤中,一人却撞了我一下。
我转过身,一个糖人忽然塞入我手心。
“新年快乐,公主殿下。”
一片白色衣角从我眼前擦过,那人雪白出尘的脸一闪而逝。
再仔细看,却早已不见了宴礼的身影。
若不是手中糖人还在,刚才所见真好似一片错觉。
我一直以为宴礼身为金科状元,该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没想到他身手竟然如此之好。
看来我身边,竟多的是深藏不露之辈。
一个曲尧,如今竟还有一个宴礼。
18
新帝大婚,如期举行。
宫中一派喜气洋洋,唯独我的未央宫冷清一片。
“公主,真的别无选择吗?”
我在院中站了许久,一点点打量我生活了十九年的未央宫。
冬去春来,岁岁年年,这陪我长大的宫殿未曾变化。
如今里面的人却是要永远离开了。
“等羿王信守承诺,将监狱大门打开,我们的人将丞相等官员劫出来后,就将乐清郡主的解药给他吧。”
“是。”
荷香恭敬点头,望着我的眼神却悲怮。
这几日,曲尧或许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准许我在宫中四处走动透气。
只是去哪里都有暗卫跟随。
但没关系,他们只是跟随,并不能阻止我即将做的事。
刚过完上元节,如今又是皇帝大婚,宫中一片喜气,宫女、太监忙得脚不沾地,只对路过的我瞥来几个不经意的眼神。
一路畅通无阻。
大晟皇族曾来自南疆,开国皇帝为了方便国师祭祀南疆巫神,一建国便在宫中建了朱雀台。
凌桑花开时,国师便在朱雀台上跳起祭祀舞蹈,为的便是上通天意。
可几百年过后的大晟,逐渐吸收了中原文化,巫神文化被佛教、道教狠狠冲击。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朱雀台随之荒废。
如今更是荒草丛生,无一丝人气。
这大晟皇宫最高的地方,若是摔下去,虽不至于粉身碎骨,但也绝无活口。
我沿着梯子一步步登上朱雀台,行至中间时,暗卫终于是动了。
刀光剑影猝然响起,很快被我安插在暗处的高手们解决了。
侥幸逃走的,想是回去报信了罢。
朱雀高台上的风吹开我的长发时,我往下看了一眼,刚刚冷寂的朱雀台下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皇甫玥!你要做什么!下来!”
台下一身红衣的男子面色煞白。
真可笑。
马上要成亲的人了,却来管我的死活。
我坐在朱雀台上,取出袖中的短刀,漫不经心把玩。
见此,那人的脸色越发没了血色,目眦欲裂:
“玥儿,别这样!放下刀下来,等一切落定后,朕会封你为后!
“你喜欢热闹,朕便每年上元节、端午节都带你出宫游玩!你想要什么,朕便费尽心思替你取来!
“你若是不喜欢孩子,我们便不生,你若是喜欢孩子,我们可以生很多很多孩子,等年老时,儿孙满堂,共享天伦之乐……”
他紧紧盯着我,神情紧张,一边劝阻一边步步向朱雀台逼近。
我毫不在意,只遥遥冲他笑:
“陛下啊,本宫听说你除了血洗大晟皇族,一个不留,还杀了很多不肯招降的大晟大臣啊?”
“朕将他们放走,难不成等着他们将来与朕为敌吗?”
我将刀抵上了脖颈。
轻轻一抹,血珠顷刻而出:
“但你说那么多大臣都死了,作为国家象征的皇室也死绝了,本宫又有何存在的道理?”
曲尧急得眼圈红了:“沈诀夏和我说了你并不是真正的公主!殉国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来!”
我笑着步步后退:
“就算本宫不是真正公主,但也食民之禄,曾受人尊仰。
“既享受了公主的优待,就理应尽到一个皇室公主的职责。
“国在,人在;国亡,人亡。”
红色血迹自我脖颈蜿蜒直下。
我抛下刀,望着这满脸惶恐,一身喜服红衣猎猎的男人。
笑了:
“曲尧,你穿红衣的模样,当真是好看极了。”
说完,闭上眼,纵身一跃。
“不!”
坠落的风在我周身猎猎作响,台上谁挽留的声音撕心裂肺。
我闭上眼,生前一切却走马观花般从我眼前一晃而过。
母妃温柔的脸庞,少年曲尧抿着唇却微红的耳尖,丞相沈岳看着我的脸满脸泪光的模样,还有那原本意气风发却死于牢狱的少年……
原来,人死前看到的竟是这些啊。
挺好。
撕心裂肺的疼痛遍布四肢百骸时,我的眼前阵阵发黑,一片模糊。
只隐约察觉到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洒在了脸上。
想必是又下雪了。
牢中不肯臣服的大臣们,也该脱离牢狱了罢。
每个朝代的更迭,必定要以腥风血雨为代价,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接风洗尘。
但我至少希望能以绵薄之力,垂死挣扎一番,祈求能给这些忠心耿耿、以身证道的忠臣们留个还算好的结局。
青山,不应是处处埋忠骨之地。
模糊的视线中,一袭白衣忽然飘过眼前。
一只微凉的手拂过我越渐冰冷的脸庞,有人长叹一声:
“又不是真正公主,何苦呢?”
番外
草长莺飞二月天,春日的暖阳在田野间肆无忌惮撒泼。
我醒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春意盎然的美景。
全身不知为何疼得厉害。
我动了动身子,身旁却忽然传来动静。
来人眼底一颗泪痣,身量修长,胜雪的白衣纤尘不染。
“你是何人?”
我愣愣地问。
白衣公子似是一顿,摸了摸我的头:
“唔,竟然摔傻了?”
我打开他的手:“你才傻了呢!”
那人看了眼被我打红的手,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泪痣也跟着摇曳:
“那看来人傻了,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所以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眼缠满绷带的身子,只觉得疼得厉害。
“无事,谁叫你贪玩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他说他叫宴礼,是个无家可归的草民。
和我玩游戏时,我不小心从高台上摔下,摔得支离破碎,五官都移了位。
他费了数月的时间,才将我的身体修补复原。
只是虽复原了,但五官却大不相同,身体更是孱弱不堪。
还有,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前尘往事,不过负累。若不是些愉快的回忆,忘了便忘了罢。”
宴礼坐于我身旁,白瓷勺子送了一勺药汤过来:
“你只需记得,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即可。”
我含下这口药汁, 只觉得苦涩异常:
“那你为什么陪着我?”
他一手支颐望我:“我曾说过, 春日宴我对你一见钟情, 红衣女子大马金刀弯弓射箭, 我欢喜得很。”
可看他这言笑晏晏的模样,没有半分可信度。
我挑眉:“不信。”
他耸肩:“不信就不信。毕竟连我自己也不信。”
我穷追不舍:“那究竟为何?”
气氛却忽然在这时微微凝滞了些。
男子沉默半晌, 终是道:
“你就当被抛弃的神灵,路过人间时对同病相怜之人, 偶然发的善心吧。”
我在这山谷中休养了三年, 越发觉得这个叫宴礼的白衣男子不同寻常。
可以不吃不喝, 甚至什么也不做,却能让家里充满各种食材。
我想不通他怎么办到的。
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上元节,宴礼突然破天荒提出带我逛灯会。
可是这灯会逛着逛着走着走着,人群拥挤,我和宴礼被人群冲散了。
我焦灼得不行, 四处寻找他。
猝不及防,手臂却被猛地抓住。
皱眉回头。
却见一个男子紧紧抓着我,不知为何红了眼眶。
那人眼尾一点泪痣, 看着虽已近而立之年,却仍旧妖冶俊美。
只是这份美,看着却莫名透着几分寂寥忧郁。
“皇甫玥……”
“公子, 我们认识吗?”我打断他。
那男子紧紧盯着我。
似是被我陌生的眼神刺伤,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有些不耐烦:“如果不认识,我就走了,我还在找人呢!”
那男人动了动唇, 眸光微闪:“姑娘找谁?”
“我找……”
宴礼是我什么人来着?
主人?呸!养父?哪有这么年轻的父亲!哥哥?他可不会认我这个妹妹!
夫君?嗯……那就更不是了!
我琢磨来琢磨去,只能道:“找我家男人。”
那男子脸色灰白了一瞬。
随即扯着唇笑了笑,看着像是自嘲:
“那看来确实认错了。人死怎么复生呢?”
却盯着我,怎么也不肯松手。
看来也是个失意之人。
我不免生出几分怜悯:
“逝人已逝, 公子还是节哀吧。”
他愣了许久,这才失魂落魄缓缓收回了手:
“实在失礼,但你,实在太像她了。”
男子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转身离开。
我越发怜悯望他。
不知为何, 嘴里却没头没尾突然冒出一句:
“公子,后会有期。”
本是一句极平常的话,不知为何, 却叫男子顷刻间红了眼眶。
我好不容易挣脱出人群, 却见我找疯了的宴礼正靠着江边的栅栏,独自饮酒。
鼻梁高挺,喉结滚动。模样清冷出尘,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红尘之气。
不一会儿, 就吸引了一堆偷偷瞧他的姑娘。
“在想什么?”
我没好气走到他身边, 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宴礼仰头,漆黑深邃的眸望着我:“在想你会不会离开?”
我不明所以,将酒壶抛给他:
“我离开什么?现在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 离开了我找谁管饭去?”
这人接过酒壶,却莫名其妙笑了:
“逗你的。
“想着回家给你做什么饭吃。”
我牵住他从来微凉的手:
“那就走吧,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