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穿越生存录
第 10 节 穿越生存录
穿书后,我成了女主继母。
她向我请安时,眼里的恨意都能把我千刀万剐。
我却笑得从容。
没有男主的她,只是柔弱无依的菟丝花,又能奈我何?
1
我不是没想过修复和陆鹤念的关系。
刚穿书的时候,我迅速认清形势,马上洗心革面,每日嘘寒问暖,把府里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房里。
第二天,我就看到府里的婢女戴着我送给陆鹤念的金环镶东珠耳饰,头上簪的八宝金丝簪。
我心痛。
但我忍了。
我尝试转变策略,拉着陆鹤念彻夜长聊,痛数自己过去的种种不是,保证以后一定视她如己出,恨不得把我的心剖开给她看。
陆鹤念感动得含泪看着我,点了点头。
却扭头就在我的杯盏里下了毒。
我上吐下泻整整七天,折腾得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气若游丝地躺在床榻上,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怀柔政策是行不通了。
可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因为原书我的结局是被陆鹤念和男主顾君闻联手送入囚牢,游街后斩首于众。
念及于此,我的脖颈隐隐作痛,狠狠打了个寒战。
2
原书里,陆鹤念在元宵节出府游玩,无意间撞见被追杀的顾君闻,她帮助重伤的顾君闻摆脱杀手追踪,还给他换上小厮的衣裳,偷偷带回府疗伤。
今日就是元宵佳节。
我要将他们爱情的萌芽扼杀在摇篮里,第一步就是阻止顾君闻和陆鹤念相遇。
适逢元宵,京城热闹得很。
天还蒙蒙亮,我就被孩童跑过的盈盈笑闹吵醒,而后是越来越喧哗的吆喝声,吵得我再也没睡着。
陆鹤念的心情倒是很好。
用膳时,她特意换了一身苏绣新衣,满头插翠,步伐是掩不住地雀跃。
人还在饭桌旁,心早就飞了出去。
我不动声色地用完午膳,一直挨到她起身告退,便以元宵祈福为由,留她抄写佛经。
陆鹤念的笑凝滞了片刻,转而向我求情:“母亲,今日外边热闹得很,鹤念想出府走走,明日再抄经可好?”
我听到母亲两个字浑身颤了颤,仍然故作老成道:“念儿,你还是玩心太重,得收收性子,今日抄完五遍《金刚经》再出府。宝翠,替我看着点鹤念。”
宝翠低低应了,抬眼瞧自家小姐。
陆鹤念当场冷了脸色,眼睛死死盯着我,余下一声冷哼后拂袖而去。
我怕她还是出了府,便悄悄跟在后面瞧。
好在陆鹤念去的是佛堂。
真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大小姐,她端端正正跪坐在佛殿中央,手里的簪花小楷写得飞快。
只是嘴上正骂骂咧咧地诅咒我的祖宗十八代。
用词粗鄙,脏得我揉了揉耳朵。
算了,算了,只要她乖乖待在家,怎么骂我都成。
我在佛堂窗边盯着陆鹤念足足看了两个时辰,一直看到她骂得嗓子都哑了,趴在经卷上睡着了。
我瞅瞅太阳,算算时间,这会的顾君闻应该已经被杀手砍成肉泥,丢到乱葬岗了。
“阿弥陀佛。”我为顾君闻默哀了五秒钟,“顾君闻你得记着冤有头,债有主,杀你的是那些杀手,可别来找我啊。”
佛祖无言,落下慈悲的目光。
3
解决了男主,我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我放下悬了多日的心,揉揉自己酸涩麻木的腿,叮嘱下人看好小姐的下落,施施然回了房。
穿书已经半个多月,这里没手机没网络,一天天无聊得很,全靠话本子打发时间。
要我说,这些话本子写得都忒没意思了些。
不是花前月下,就是才子佳人,看来看去也就那几个类型,还不如原书的作者会写。
我挑挑拣拣半天,挑了一本翻开书页。
故事从书生进京赶考开始说起。
一个月黑风高之夜,风雨猎猎作响,身无分文的书生夜宿破庙。
书生倚在墙上沉沉睡去,却突然被一声雷鸣惊醒。
他恍惚睁眼,却看见肩上却突然多了一只素白的手。
书生颤颤巍巍地向后望去……
一只带血的手落在我肩上。
惨白的指缝下,鲜血慢慢染红月白的衣裳。
我愣了片刻,转而吓得魂飞魄散,张口就要喊人。
又有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
“出声我就杀了你。”
我一动不敢动。
那双手的主人粗暴地将我拽进屋,天翻地覆间,一把锃亮的刀抵在我喉间。
他没再出声,拖着我抵在屏风后,冷冷的眼神里全是警告的意味。
横亘的静默间,我听见屋外依稀传来人声。
“我明明见他进了这院子,现在人去哪了?”
“老大,周围都找过了,没找到。”
“此处不可久留。顾君闻身中剧毒,活不了多久,咱们今日先撤。”
我浑身一颤。
挟持我的人居然是顾君闻?
他怎么还没死?
他怎么还找上将军府来了?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瞬间转过无数条法子,可一想到脖子上的那把刀,生生把所有想法都按了回去。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挲的沙沙声后,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顾君闻没动。
我也没敢动。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我站得双腿发麻,忍不住出声:“他们已经走了。”
回答我的,是匕首落在地上的当啷声。
顾君闻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4
我轻轻踢了顾君闻一脚,他的身子晃了晃,没醒。
我赶紧捡起地上的匕首,收了他的佩剑,取下袖子里藏着的飞镖,浑身上下搜了一遍,确保他没留下一丁点能伤人的兵器。
顾君闻不愧是男主,隔着布料,我都能感受到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隐藏着无声的力量感。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面上却没有一点血色,紧抿的嘴唇干涸皲裂,连发髻也乱了,青丝胡乱搭在脸上。
可就算是这样,他飞入鬓角的眉峰和棱角分明的下颌还是衬出几分贵气来。
倒是愈发像落魄美人。
我看着地上的顾君闻,陷入了沉思。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问题。
若是救他,我就成了男主的救命恩人,日后告个情分,或许也能解开死局。
可若他真和陆鹤念成了一对……
森冷的寒意又漫了上来。
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我只能将这个问题交给命运。
我取出一个铜板,放在掌心晃动,嘴里念念有词:“有字就救,无字不救,这下就看你的运气了。”
铜板飞了出去,旋转着抛上天,划过一道抛物线,当啷落在地上,摇摆着身子悠悠转了一圈,随之倾覆在地,伴随着剧烈抖动,嗡嗡作响。
我凑近细看铜板上的图案,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直直将铜钱压倒在地。
我抬头。
顾君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低头看向铜钱。
铜钱阴面朝上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救我。”他说。
5
我是一个认命的人。
或者说,看到他指尖的毒针,也由不得我不认命了。
可恶,明明已经搜过他的身,怎么还能有暗器。
“你拿了我的飞镖。”顾君闻气若游丝,却依旧镇定,“但我身上的暗器还多得很,你要是不救我,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我救还不行吗!”我急得跺脚,“你需要什么药?”
“金创药和细布,让下人拿到房里,你给我包扎。”
“不需要解毒药吗?”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三圈,挑了挑眉说道:“让您费心了,我没喝那杯毒酒。”
竟然还揶揄我!
我恶向胆边生,怒问道:“你就不怕我一出这门,立马找人来抓你?”
“那只消明日,你寂寞难耐囚禁五皇子于闺房的事情就会传遍京城,将军夫人。”
他咬字极慢,语气里全是明晃晃地威胁。
我败下阵来,只得乖乖去药房拿药。
沿路经过佛堂,顺便瞧了瞧陆鹤念。
她还在呼呼大睡,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否在梦里骂我。
我摇了摇头,叹自己命途多舛,不招人待见。
回到房间,顾君闻大摇大摆躺在我的床榻上,扯了我的被子盖着。
他见我进来,只懒洋洋地挑起眼皮看了一眼,很快合上了眼,一动也不动。
真是少爷脾气,我在心里吐槽。
我放下药箱,拍拍床上的顾君闻:“嘿,起来了,躺着怎么包扎。”
顾君闻闷哼一声,额上霎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连忙收了手,小心掀开被子。
他一身玄青看不分明,我细看才发现他胸前的一大片血迹,心下紧了紧:“你……你没事吧?”
他勉强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无妨”两字,从我手里拿过金创药,撩开衣襟。
我下意识地别过了头。
药味弥散开来,顾君闻的呼吸骤然变重,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喘息。
“别傻站着,来帮我包扎。”他不满道。
愣怔间,手心被塞进小巧的瓷器,触感温润,带着顾君闻指尖的余温。
我硬着头皮转回身。
顾君闻脱掉了上衣,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五六寸长的伤口自腰至胸腹,翻飞的血肉被厚厚的白色粉末掩住,仍在渗出鲜血。
细布随指尖翻飞,绕着伤口缠了数圈。
末了,我打了一个蝴蝶结。
顾君闻倒是不在意,饶有兴致地缠起结扣:“样式挺新奇,从哪学的?”
我随口敷衍:“胡乱打的,你继续躺下歇着吧,乱动小心伤口崩开。”
他依言躺下,阖上眼休养生息。
我紧绷的心落下些许,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屋外又传来叩门声:
“母亲,五遍经文已经抄好了,请您过目。”
什么!她不是在睡觉吗!
我脑海里警铃大作:【难道书中男女主注定会相遇?】
顾君闻警觉坐起,眉尖皱如山川。
他朝我摇头示意,眼神仿若淬了寒冰。
我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也不管他看没看懂,扬声道:“念儿辛苦,我尚在午憩,文稿放在门口就行。”
“母亲,您如此疲倦,可是身体不适?念儿想进来瞧瞧您。”
话音未落,我尚未回应,陆鹤念直接推门而入。
糟糕!
顾君闻簌地翻身而起,干脆利落地滚到床下,动作轻快似烟,没发出一点声音。
看他藏好了,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等后知后觉回复“没事”的时候,陆鹤念已经越过屏风,手里拢着一沓宣纸,长裙摇曳,款款而来。
她的目光不动神色地扫过全屋,蜻蜓点水般看了我一眼,最后定定地落在桌上。
药箱没来得及收起来,大喇喇地敞着口,里面的金创药一览无遗。
陆鹤念关切道:“您受伤了吗?伤在哪了?”
看她眼底浮动的喜悦,哪是真关心人的模样。
我合上药箱,尴尬地笑了:“没事。我就是想在房间里放个药箱备着,正好在清点东西呢,你就进来了。”
陆鹤念自然是不信的,但她还是放下手中经文,殷勤地拿起箱子,念叨着替我找个地方收起来,脚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无意间离床越来越近。
这时我才发现,精美的木雕床板下,一片玄青色的衣袍落在阴与阳的分界线上。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长刀砍落,我的脑袋骨碌碌滚过的画面。
不行。
我一个箭步拦在她前面,硬生生从她手里夺回药箱,放在一旁的书架上,坚决下了逐客令:“经文已经放下了,你先回去……”
不肯离开的陆鹤念,被我强拉着推出房间。
我反手合上门扉。
呼——总算赶出去了。
陆鹤念在门口僵持了好一会,见我没有开门的意思,只得跺跺脚走开了。
我看着她的影子一点点离去,蹑手蹑脚开了一条门缝查探,确认屋外没人后,立马把顾君闻从床底下拖出来。
这一番折腾,他胸前的纱布上渗出丝丝血迹,我也没多理会,立马喊了轿子,设法避开下人,送他回了皇子府。
临行前,我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这回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你以后也记着要保我一条命。还有,没事再也别来将军府了,算我谢谢您!”
6
过了三天,顾君闻第二次倒在院子里,被我捡着了。
我看到熟悉的玄青色身影,简直眼前发蒙。
这尊大佛怎么又回来了!
怎么还赖上我了!
这次他伤得更重,一动不动地昏倒在地,连我踢了他一脚都没有反应。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艰难地把他拖回房间安置在床上,轻车熟路地翻出药箱包扎。
他先前的伤口还没恢复,这下又叠了一道口子,看着简直触目惊心。
等我收拾好这一切,顾君闻还是昏睡不醒,守着他忒没意思,我索性搬了条椅子去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肆意泼洒在身上,衬着暖洋洋的秋意。
不知哪里来了只油光水滑的豹纹猫,叼着老鼠一头钻进草丛。
片刻后,它一跃而出,舔舔爪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神情颇是悠闲自在。
穿书前,我一直想养一只猫,看着它,曾经的心愿翻涌而上。
我从老头椅上起身,半弓着腰,朝着毛茸茸的小猫一点点挪过去。
当然嘴上也没忘记诱惑它:“猫猫,猫猫,跟姐姐回家大口吃肉,咱以后就不用逮老鼠啦。”
小猫餮足后安逸得很,不跑不叫,眯着眼瞧我。
我伸出手指,它好奇地嗅了嗅,小小的脑袋蹭了蹭我。
“性格还真是好啊。”我忍不住感慨。
就当我打算把小猫据为己有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陆鹤念的声音:“七七,七七,你去哪啦?”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陆鹤念的头探进院子:“母亲,你见到……啊,七七,原来你在这里啊!”
陆鹤念一路小跑从我的手中接过小猫,这次倒没阴阳怪气,反而是客气地道了声好:“七七调皮,这次多谢母亲帮忙了。”
七七乖巧地躺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陆鹤念痴痴地笑了,笑容纯粹又快乐,正如十七岁的她本应有的天真与活泼。
这是我穿书以来,见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我看她开心,顺势就七七起了话头,聊了一下午。
她眼神的寒冰似乎慢慢化了,露出温柔又纯真的内心,闪着纯粹的光。
唉,这么多年,也真是可怜她了。
临了,她告退时,我拉住她的手,薅下腕上的珠串,戴在她手上。
她这次没嘲弄我,颇是珍惜地收下了:“多谢母亲,念儿会好好保管的。”
我回房的时候,顾君闻早已经醒了,他倚靠在床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唇色苍白,消瘦又疲倦。
他先是道了声歉:“对不住,今日又来打扰你了。”
今天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客气,反倒让我很不好意思,我忙摆了摆手,让他别在意。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近日不知怎的,来了许多杀手,对我穷追不舍。你这儿隐蔽,可否让我藏上几天,暂且避避风头?”
“不行。”我斩钉截铁,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我可以付酬金。”
“那也不行。”
“价钱你随便提。”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锃”的一声清响,剑光出鞘,抵在我身前。
顾君闻悠悠叹气:“唉……我原是不想和你动手的,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这什么人呐!求人办事怎么是这种态度!
我又气又恼,却只能含泪点头。
7
第二日,将军府来了一个叫“虎子”的杂役小厮。
顾君闻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都黑了,但当着众多仆役的面,又不好发作,手里的巾帕都快捏烂了。
我看在眼里,憋笑憋得肚子疼,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今后,虎子就负责我院里的洒扫事宜,记着手脚麻利点。云重、柳映,你们多教教他。”
顾君闻的脸更黑了。
我的心情忽地好了起来,挥挥手遣散下人,点了虎子留下洒扫。
云重是个机灵的,临走前还给他塞了把扫帚。
待作鸟兽散,顾君闻立马拎着扫帚来找我算账:“你故意整我?”
“哪敢,哪敢。”我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这不是您要留下来,我想办法给您寻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就不会惹人怀疑了。我这,可都是为了您的安危考虑呀。”
顾君闻听懂了我的阴阳怪气,扫帚重重往地上一杵,撸起袖子。
我以为他要来揍我,可他却只狠狠剜我一眼,愤愤地扫地去了……
看他这满肚子怒气又不能发作的样子,我实在是。
开心极了。
顾君闻大伤未愈,我也不敢让他做重活,等他装模作样挥了两下扫帚,我就给他寻了把椅子,随他在树荫下坐着休息。
而我则打开装话本的匣子,翻出书生的话本继续看。
还是说起那赶考书生,风雨交加的破庙里,他颤颤巍巍地向后望去,看见一柔弱姑娘,做西子捧心状,悠悠向他讨水喝。
书生见姑娘貌美,心中起了些绯色的心思,取出水袋递给姑娘。
姑娘喝了水,便问书生从哪来,又要往哪去。
书生据实相告。
姑娘说自己也要上京,孤身一人恐遭歹人,能否与书生同行。
书生心中暗喜,自是应了。
可“好”字刚说出口,眼前的姑娘转瞬间化形为巨蟒,硕大的影子将书生完全笼在身下。
它黏腻的蛇信子贴在书生脸上,森然道:
“母亲,我给您带了城中最有名的那家桂花糕!快来尝尝!”
剧情正要高潮,陆鹤念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有些气恼,却见她开心地提着裙子跑进我这小小院落,递给我热腾腾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我手里的话本子只能往身后藏,慌乱间反倒是打翻了书箱,哗啦啦,书掉了一地。
匆匆忙忙间,我还不忘赶紧向午憩的顾君闻使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起来干活。
他倒是不慌不乱的,先是慵懒地睁开眼,再慢腾腾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看着扰他清梦的陆鹤念。
糟糕!
我突然意识到,原书男主、女主竟然见面了!
难道就是这一眼,让他一眼万年,从此沧海桑田,海枯石烂?
我惴惴不安地看向陆鹤念,她很快就注意到了顾君闻的目光,果然瞳孔一缩,浑身怔了怔。
我不禁垂头顿足,担忧小命难保。
陆鹤念开口了。
她说:“这个下人怎么敢在这里偷懒?”
8
我愣住了。
顾君闻也愣住了。
他当了二十几年高高在上的皇子,哪被人这么训过。
我可不敢让这大爷发火动怒,只能拦在陆鹤念前面,替顾君闻说好话:“他刚一直在干活,是我看他太辛苦,让他坐下歇歇的。”
“看这满地的落叶,这哪是好好干活的样子,”陆鹤念梗着脖子来了劲,“母亲,你不能对下人太宽厚了,让我来教训教训他。云重,把这人拖下去打二十个板子。”
在院外侍应的云重应声上前,压住顾君闻的胳膊,就要把人往外拖。
顾君闻刚受过重伤,二十板子下去怕是小命都没了!
我着急了:
“等等!念儿,真是我让虎子休息的,你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哪能受得住打板子。若实在要罚,罚他抄抄书便是了。”
陆鹤念狐疑:“这洒扫下人竟然识字?”
糟糕!露馅了!
还不等我开口,顾君闻抢先答道:“家父原是秀才,故而识得几个字。”
我:“啊……是……是……是。”
陆鹤念嗔他一眼:“既然母亲替你求情,那便从轻处置,抄五遍《论语》,三日之内交给我。”
顾君闻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二话不说就应了。
我擦擦头上的冷汗,可算是蒙混过去了。
陆鹤念罚了顾君闻,又高高兴兴地拉着我闲聊。
她今早出门买桂花糕的时候,遇上了尚书府的嫡小姐,两人聊了好久的八卦,这会儿正激动地把京城的秘闻一股脑倒给我听:
“护国公家的小公子惧内,偏偏还是个风流性子。昨日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正好被夫人看见了,听说回家被罚跪了两个时辰。
“三皇子顾明旭也是个花心的,府里妻妾成群,还给青楼里的花魁赎了身,这两天悄悄迎进府内做了妾。
“还有还有,五皇子顾君闻病了,好多人上门拜访都落了个空。但我听说啊,其实府里没人,五皇子就是失踪了。”
……
听到顾君闻的名字,我心头一颤。
顾君闻不在皇子府的消息第一天就泄露了,这未免也太快了。
莫不是他府中有探子?
这厢陆鹤念还在滔滔不绝,我悄悄去瞅顾君闻的表情。
他面容平静无波,机械地摆弄着扫帚,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9
陆鹤念讲了整整两个时辰,喝干了我壶中的茶水,终于心满意足起身走了。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就听得一声冷哼:“将军府的嫡小姐怎么是这么个刁蛮性子,你这个做母亲的是怎么教的?”
我好心好意救了他,这人怎么还怪上我了?
我没好气地怼顾君闻:“我是她的后母,来府中未满两年,也不过大她五岁,哪能管教她。”
顾君闻似乎有些惊讶:“你竟然这么小?”
这意思是我长得很老吗!
我肚子里的怒气更重了,撇过头去,不想再搭理他。
顾君闻的手却直直摊到了我的眼皮底下:“纸笔呢?给我找来,我还得抄《论语》。”
别人穿书风生水起,我穿书怎么尽给人当妈!
我无奈叹气:“跟我来,我们去书房。”
书案上整整齐齐放着文房四宝,却都是簇新的,可见原主人也不是爱读书习字的性子。顾君闻挑挑选选,拿了一支狼毫笔,眼风扫过砚台,示意我研墨。
我理直气壮:“我不会。”
这次他倒没逼我,以清水入砚,墨条底部在研磨中似是慢慢融化,汪开墨迹。
原来是这样研墨的,我有些新奇。
“看会了吧?来,你研墨,我写。”
我接过墨条,一圈圈打转。
顾君闻拾起毛笔,一撇一捺落在纸上,笔势雄浑洒脱,字形不松不散,好看得紧。
我不禁喃喃:“你的字可真好看。”
“我自三岁习字,一日不曾懈怠。”顾君闻抬起头,深邃的眸子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来,我教你。”
他伸手牵住我的手腕,牵着我走到书案前,毛笔落在我手心,他的手掌环住我的右手,灼人的热意烫得我手心发汗。
他站在我身后,呼吸间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刹那间,陌生的男性的气息仿若潮水般将我吞没。
我突然有些不自在,全身关节都像是生了锈,握笔的手也变得僵硬死板。
他稍稍用力,握紧我的手,不紧不慢地写下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需用力合适,你握笔太紧了,再轻点。”他的食指微微挑开我的指尖,示意我减轻力道,“对,就这样。我们继续写下一个字。”
我感觉自己的脸腾地热了,所有血液都拼命往两颊涌。
顾君闻笑了,弯腰附在我耳畔,轻轻说道:“你是太傅之女,怎么会没习过字?”
他的语气尤为轻柔,尾音托着音调向上飘,如同温柔至极的窃语。
我却幡然醒悟。
原来,是试探啊。
像是八月飘雪,我的心彻彻底底地凉了:
“我是爹爹最不喜欢的次女。长姐貌美端庄,早早入宫为妃。幺妹活泼可爱,深得众人喜欢。唯独我,出身不好,又木讷不善言辞,爹爹觉得我无用,把我忘在府中,甚至都没给我找夫子。
“别人都说我这样的出身,为何要来将军府当续弦。我却觉得,幸而将军找到了我,我才可以离开那个地方。”
我垂下眼眸,别过脑袋,挤出一滴泪:“怎么?你也想来嘲弄我是吗?”
顾君闻慌了:“抱歉,我——”
他伸手来拉我的手腕,却被我狠狠甩开。
“五皇子自重。”
言罢,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0
之后几日,顾君闻成了府里的隐形人,每日默不作声地洒扫。
我不言,他也不语。
陆鹤念倒是和我亲近了些,常常来我院中闲聊。
只是她的眼神扫过角落里的那个身影时,依旧带着几分不满,时不时寻着由头找个茬。
顾君闻奉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纵是陆鹤念挑刺,也只能耐着性子忍了。
我只是笑笑,不做干涉。
他们要恋爱便恋爱,要争吵便争吵,关系和缓后二人总不至于再想置我于死地了。
日子晃悠悠而过,仿佛会永远这样平静地走下去。
可过了十几天,顾君闻突然消失了。
他沉默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院子的角落,而住处也空无一人。
顾君闻一声不响地走了,就像来时那般突然。
而就在同一天,将军府的主人——陆杨回来了。
11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陆杨已经进了京。
趁着他去王宫里述职的空档,我拉着府里最资深的姜嬷嬷,变着法子打探陆杨其人。
毕竟,这所谓的相公,我可是一次都没见过。
要是他回府我却认错了人,怕是第二天就被扫地出门。
可当我看到他被下人簇拥着回府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完全没必要打听。因为当中唯一一个穿甲胄的,肯定就是陆杨。
他一身轻甲,大步流星,耀眼如羲和。
我俯身作揖,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我已经准备好了问候的套话,想好如何以妻子的身份慰问风尘仆仆的丈夫,又该怎么适时地展现自己操持家务的辛苦,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当家主母。
当我在脑子里第三遍循环这段措辞的时候,陆杨走到我面前。
我俯身作揖,拿捏着语气开了腔:“恭迎——”
陆杨大步流星,我笑得谄媚。
然而,他看也没看我一眼,路过我身侧,径直进了府。
诶?诶?诶?
都不和我打声招呼,寒暄两句的吗?
难道他在外面看上了别的姑娘,我这个将军夫人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开始盘算府里来了其他小妾该怎么处理的时候。
怔愣间,我听到陆杨小声问站在门口的姜嬷嬷:“夫人哪去了?”
我这么大一个人他看不见吗!
我怔在原地,欲哭无泪。
姜嬷嬷提醒后才看到我的陆杨看起来更尴尬。
他尬笑了两声,打着哈哈说:“夫人好啊,刚刚走得太匆忙了,没瞧见你。”
我穿着全场最精美的华服,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妾身穿得太素净了。”
气氛沉默,姜嬷嬷的头快埋到地里去了。
二位当事人面不改色,挽着胳膊亲昵地进了府。
我和陆杨聚少离多,他没认出我,也可以理解。
但当他也没认出陆鹤念的时候,我真真起了疑心。
二老婆认不出很正常,但是认不出女儿真的就过分了吧!
难道陆杨在战场上脑子受了伤,失了忆?
怀着这样的疑问,我给陆杨做了套题。
我问:“人之初?”
陆杨:“性本善。”
我问:“一加一?”
陆杨:“二。”
我问:“奇变偶不变?”
陆杨不耐烦地答道:“符号看象限”
我释怀了,智商倒是正常,就是记性不大好……
不对!我猛地抬起头,和陆杨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知道!”
12
原来故事里的穿书者不只我一个。
只是陆杨的身份比我特殊得多。
他是这本书的原作者。
我忍不住吐槽他:“你一个男的,怎么写谈情说爱的女频套路文。”
陆杨指尖夹着一根筷子,抬头看天,做沧桑状:“因为擅长,所以专注。因为专业,所以卓越。”
我忍我可忍给了他一记板栗:“别臭美了。你为什么要把我写死,现在有没有法子从这里出去!”
“要是我有法子,我哪还会留在这混吃等死啊。”
“嗯?”我幸灾乐祸起来,“你这个角色也是要死的命?”
他抿了一口筷子,吐出根本不存在的烟圈:“对,等顾君闻上位,陆鹤念为了替自己的生母报仇,让我去打一场注定会输的仗,最后战死沙场。”
“报仇?你对陆鹤念的母亲做了什么?”
他更懊恼了:“我为了把陆鹤念的身世写得悲惨一点,就把陆杨描绘成了一个渣男,妻子病重还在外面夜夜笙歌,妻子刚去世,又忙不迭续了弦……”
我忍不住吐槽:“你真渣啊!”
“这是剧情需要!不说这个了。总之,继续待在边疆就是等死,我想回来做点什么。”
基于共同的奋斗目标,我和陆杨成功达成共识,结成保命者联盟。
既然原作者在身边,我终于问出了很久以来的疑虑:“想刺杀顾君闻的到底是谁?”
陆杨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你是不是没看番外?”
我点了点头。
陆杨扼腕:“这可是我的点睛之笔啊!你居然没看!我在番外写了杀手是陆鹤念雇的。她的目的不在刺杀,而在于制造偶遇——以美救英雄的形象出现在顾君闻眼前。这篇番外我直接把陆鹤念傻白甜的形象扭转为腹黑女,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我瞬间醍醐灌顶。
难怪即便陆鹤念没有出门,顾君闻依旧到了将军府,那些刺客没有再继续追杀他。
那一晚陆鹤念执意来我院中,也是为了找到顾君闻。
他洋洋得意,沾沾自喜,而我的那些困惑与不解在瞬间得到了答案。
我告诉陆杨,现在书中的故事线已经发生了“小小”的变动。
救了顾君闻的是我。
陆鹤念和顾君闻反而成了欢喜冤家。
陆杨怔住了。
13
第二天一早,琢磨了一晚上的陆杨找到我:“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因为你的介入,原书的故事线发生了变动,顾君闻喜欢上了你。”
我无奈道:“大哥,我现在是你的妻子,顾君闻怎么可能喜欢上我。”
陆杨不假思索:“你可以休了我,和顾君闻成亲。”
我哑口无言,实在佩服陆杨的不拘小节。
自己主动戴绿帽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本以为陆杨只是开开玩笑,可谁知他当天就给顾君闻递了请柬,邀他来府中赏花。更令我意外的是,顾君闻竟然真的收下请帖,定了三日后赴约。
我忍不住问他,我们光秃秃没人打理的将军府花园里,有什么能欣赏的花。
陆杨头也不抬:“美人如花。”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为什么顾君闻会答应赴约?”
陆杨往嘴里塞了两块桂花糕,又抿了一口茶,优哉游哉道:“眼下正是皇子夺嫡的关键时期,我可是各位皇子努力争取的关键势力,顾君闻怎么可能罔顾我的邀约?”
我击节称叹。
不愧是原作者,这才穿书几天,就已经完全融入故事背景和人物身份了。
14
可还没到约定的日子,顾君闻就出事了。
圣上突然下诏让顾君闻入宫,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圣上大发雷霆,杖责二十后将他关进长熙宫。
长熙宫是顾君闻的生母仪妃的寝宫。圣上大怒,连仪妃也受到了牵连,数日没再点她的牌子。
朝野上下都在猜测,如日中天的五皇子,是不是要失宠了。
我问陆杨是怎么一回事,陆杨的表情比我更震惊:“我没写过这一段,这不应该啊。”
故事剧情的陡然变动已经令我们很是头疼,过了半个月陆鹤念来给我请安,扭捏地说自己和二皇子顾青和芳心暗许的时候,我是真真怔在了原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鹤念从脸颊红到耳朵:“前几日,我去栖霞寺进香,虔心求了支签。我去找主持解签的时候,恰好遇到一位公子。主持只消看了我俩一眼,便道我们二人有缘。”
“然后呢?”我的声音恍若神游天外。
“公子约我在游坊相会,他模样俊俏,言谈举止皆是不俗,我们聊得甚是投缘,便又见了几回。直到……直到今日他告诉我他是当朝二皇子顾青和。”
“你怎知他说的是真的?”
“他给我看了皇子信物,并允诺我不日便会求皇上下旨订婚。婚姻大事,总得父母操持,念儿思来想去,还是和您通个气,若是,若是他来提亲了——”
大脑一阵阵地胀痛,我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应付了陆鹤念。
顾君闻突然失宠,陆鹤念又要和二皇子顾青和订婚,这一连串的变故砸晕了我的脑袋。
这个熟悉的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陆杨和我盘算了一个晚上,细细梳理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变化,只余下两种猜测:一是我们穿越的并不是原书,而是另一个剧情不同的平行世界;二则是因为我们的干扰,原书的故事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对我们而言,都失去了穿越者的上帝视角,成为这个世界里如浮萍般飘浮不定的普通人了。
陆杨和我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无穷无尽的迷茫。
我们该何去何从。
15
陆杨打起精神在京城交际来往,总算打探到一些消息。
这些日子里,顾君闻的八卦传得沸沸扬扬,而据皇上的亲卫放出的消息,顾君闻被杖刑的罪名是——谋害皇子。
而随着这个传言飞一般地传开,顾君闻终于被放出了皇宫,回了自己的皇子府。
只是,之前往来无白丁的五皇子府人迹寥寥,有好事者在门口蹲守了一周,都没见顾君闻出府。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想尽办法递到了我手上。
【廿二日子时,五皇子府相见。】
纸上是熟悉的字迹。
我曾一笔一画描摹的,顾君闻的笔迹。
16
我不应该去的。
我告诉自己。
这可能是一个圈套。
即便不是陷阱,如今与顾君闻交往过密也绝非好事。
我知道。
可是,从顾君闻那里获取一点关键信息也很重要。
我这样告诉自己。
刻意忽视了内心的涟漪。
每当我闭上眼,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他苦苦哀求的眼神和最初的那句“救我”。
如今众叛亲离,他身边空无一人,也会伤心的吧。
17
这是我第一次来顾君闻的宅邸。
没有精巧的假山怪石,也没有华丽的雕梁画柱,五皇子府简单古朴,处处种满翠竹。
此刻,晚风拂过,竹影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如蛇嘶嘶吐信,无端添了几分古怪。
坐在院中凉亭里,我心中惴惴不安,暗自盘算若是陷阱,该如何脱身。
但我没想到的是,顾君闻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从房檐上跌下来的。
这个往日重衣冠、不染尘的高贵皇子,此刻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醉汉,趴在地上,满身酒气。
顾君闻疼得眉间都蹙在一起,好一会才跌跌撞撞爬起身。
我伸手搀他,他垂着头如触电般拍开我的手,又在看清我模样的那一刻,反手抓住我的手臂。
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他眼神浑浊,却向我支起笑容:“衔云,你终于来了。”
趁他喝得烂醉,我问他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狠狠灌下一大口酒,露出凄惶惨淡的神色:
“那天,父皇突然召我入宫,不由分说就叫我跪下。我不明所以,还没等我问出心中疑惑。父皇一个眼神,我就直接被殿里的侍卫按在了地上。
“然后,我就看到二哥带着一个死士从屏风后踱步而出。那个死士看见我就睁大了眼。二哥拽掉他嘴里的纱布,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死命地磕头。
“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他说,就是我指使他去刺杀二哥的。
“我自然是不认这污蔑,可是父皇他不听我说的话,他骂我不知尊师敬长,对皇位痴心妄想,当场让侍卫打了我二十大板,派人把我丢到了长熙宫,斥令仪妃严加管教我。”
顾君闻跌在椅子上,又猛灌了一壶酒:
“仪妃,那个杀了我的生母的恶女人,却是我名义上的母妃。她反手甩了我一巴掌,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直令人嫌恶的狗。她也真的把我当作一条狗,把我关在长熙宫的柴房,每天就给我一个馊馒头。”
他仰头看着满天星辰,嘲讽地扯开嘴角:“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走出柴房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二哥顾青和,他得意地和我说,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为的就是让我失去争夺皇位的资格。父皇原打算夺了我的爵位,将我贬为庶人,是他求了父皇,替我保住了这皇子的名号,并放我出宫,但代价是我再也不能踏进皇宫半步。”
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父母兄长皆弃他而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滚着深邃无涯的绝望,而在漆黑似墨地绝望之下,怒火如岩浆涌动,欲喷薄而出。
我索性也捧了一壶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熏人,我感受着喉咙和肠胃火烧火燎的灼痛,额上霎时沁出汗来。
顾君闻伸手来夺我的酒壶,可他醉得连站都站不稳,手臂空捞半天,我轻轻一闪便避开了。
我又拾了壶酒,擦干嘴角的酒渍问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颓然空饮:“我什么都没了,又能如何?”
“那便争回来。将他们拿走的一切都夺回来。”
他摇头道:“你——”
“你想说我太天真了是吗?”我冷哼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无权无势的你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别说是如日中天的二皇子,随便找个不受宠的皇子都可以使点手段要了你的命。”
“哈哈哈哈哈。”顾君闻忽而大笑起来,神色痴狂,“他们拿走我性命又如何,母亲死后这世上再无人在乎我,这可笑的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我在意。”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曾受你荫蔽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意。五皇子仁义贤明,天下皆知,有那么多人在等待着你佑泽一方,你怎么能放弃。”
我饮尽最后一口,将酒壶重重扣在桌子上:
“我言尽于此,你多多保重。”
18
过了三天,二皇子顾青和携皇诏而来,求娶陆鹤念。
和我想象中不同的是,顾青和有一双圆圆的杏仁眼,眼神澄澈无辜,配上瘦削的身形和苍白的肤色,瞧不出半点奸诈。
我暗叹果真不能以貌取人。
说来也玄妙,陆鹤念似乎真是命中注定的女主,无论是谁和她在一起,都拥有竞选皇位的最大优势,譬如原书的顾君闻,譬如现下的顾青和。
待顾青和走后,陆杨看着手中的圣旨,神色复杂:“皇子之争愈演愈烈,我好不容易保持的中立位置,现在全没了。顾青和先扳倒顾君闻,再绑上将军府,倒真是好手段。这趟浑水,我们不想蹚,也不得不蹚了。”
说到顾君闻,昨日他上了奏章,自请去闽南剿匪。
近年来闽南一带山贼泛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地方县令都杀了好几个。
朝廷几次派兵清剿,可一到了地方,连人都寻不见一个。因那些山贼对山野地形熟悉,散在林间就入水入大海,消失不见。
剿贼本就困难,顾君闻还在奏折里立了军令,必在三年内清剿山贼,否则便可夺了爵位,以军法处置。
圣上答应了,却只给他拨了五千步兵,还催他速速出发。
这哪是剿匪,这分明是想要他送命啊。
顾君闻临行时,我在城楼之上,遥敬他一杯酒:
“顾君闻,愿你好好活着。”
顾君闻点完兵启程时,抬首回望,目光怔了一瞬,旋即扭过头去。
他似乎看见了我,又似乎没有瞧见。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此生我们怕是再也不会相见了。
19
顾君闻走后,京中局势越发云波诡谲。
皇子之争愈演愈烈,偏偏这时候三皇子狩猎遇刺,六皇子上山途中失足落进山谷,都丢了性命。
唯独二皇子顾青和如日中天,所有人都在议论,皇上想让他当太子。
连带着刚和顾青和结了亲的陆杨也成了京中的香饽饽,将军府日日都能见到新面孔。
我倒是不搭理这些,只忙着准备陆鹤念的婚礼。
顾青和若是荣登大宝,那陆鹤念就是未来的皇后,我不想她日后在宫中被人轻看,把半个将军府都给陆鹤念添作嫁妆,心疼得陆杨两天没睡好觉。
我重金聘请最好的绣娘制作凤冠霞帔,大红色的云锦上尽是金线绣成的大朵芙蓉花,流光溢彩,好看得紧。
陆鹤念第一次见的时候,竟红了眼眶。
她拭去眼角的泪,攥着我的手说:“娘亲在世的时候,总说盼着我出嫁的那一天,日日念叨着替我攒嫁妆,让我成为这世上最风光的新娘。我原以为娘亲走了,再也没人挂念我了。”
“怎么会呢?我会在将军府一直挂念着你,希望你出嫁后也记得常回来看看。”
陆鹤念用力抱住我:“对不起,我之前将娘亲的死迁怒于你,故意做了许多惹你生气的事。”
我搂住她的后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住她细长的发丝:“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你既然要嫁给皇子,日后难免会卷入夺嫡纷争,无论如何都要记得保全自己。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将军府。”
陆鹤念噙着泪答应了我。
六月后,陆鹤念与顾青和大婚,十里红妆艳羡整座京城。
临行前,陆鹤念规规矩矩地给我鞠了一躬,却只睨了陆杨一眼,看得陆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关于她母亲的心结终究是没那么好解,我能理解,自然也不去强求。
一切就交给时间吧。
这些日子外边风起云涌,朝堂的水深得我看不清,我时常觉得自己渺小又无助,心绪也无端沧桑怅惘了些。
20
陆鹤念就这样嫁去了皇子府。
婚后二人生活和睦,陆鹤念几次回府也都说自己一切都好,非要说有什么不满,就是顾青和实在是太忙了。
这个皇位之争的大红人,周旋在无数人之间,一点点靠近那个象征着权利的位置。
两年后,圣上正式下诏,立顾青和为太子。
成了太子妃的陆鹤念,第一时间来我这报喜。彼时我正在描摹一幅字帖,陆鹤念冲进书房吓了我一跳,指尖一颤,两个时辰的成果毁于一旦。
陆鹤念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终于,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搁下狼毫,轻刮她的鼻尖,笑着说恭喜。
匆匆搁在桌案上的毛笔骨碌碌滚开,越过桌沿当啷落地,溅起一地的墨点。
恍然间,我想起了顾君闻。
两年间,除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顾君闻安安静静待在闽南,没传回来任何消息。
而京中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他,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知他听到陷害自己的顾青和成了太子,又会作何感想呢?
令我没想到的是,陆杨听到这个消息比陆鹤念还开心。
彼时他正从赌场上回来,把空空的钱袋子往桌子上一扔,眉飞色舞道:“今天我输得正晦气呢,顾青和当太子的消息就传到了赌坊,一下子所有人都围上来,恭喜我这个未来国丈。那滋味,你可别说,真是太爽了!”
这两年,陆杨一半的时间待在赌场,另一半的时间待在花街柳巷。
因着顾青和的关系,他周遭的奉承声愈多,脸上的横肉也越来越多,一点也看不出曾经身姿笔挺、意气风发的模样。
看着他翘在茶桌上的官靴,我突然厌恶得反胃。
我很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另一个世界的一切,还记不记得曾经澄澈纯粹的自己。
但我终究什么也没说。
纵使我说了,也回不去了。
21
府里又好好热闹了一阵,陆杨每日迎来送往,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多了几条。
没过几天,就有人给陆杨献上了怡红院最年轻的魁首月儿。
月儿年方二八,眼波流转间就勾住了陆杨的魂魄,陆杨直接把月儿抬进府做了小妾,分了离书房最近的一间房给她。
而后我整整一月没见陆杨,直到有小厮来找我诉苦,说新来的姨娘脾性大得很,最喜欢折腾人,动辄打骂,请我主持公道。
那是我第一次见月儿。
她把府中的婢女坐在胯下当马骑,婢女的掌心和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月儿的笑倒似银铃清脆:“真好玩,爬得再快些。”
她在看见我之后也不曾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张扬,眼角眉梢满是嚣张的挑衅:“哟,来了贵客。翠云,起来倒茶。”
叫翠云的婢女忙从地上爬起来,把血淋淋的手藏在背后,作揖后转身去准备茶水。
我出声叫住了她:“茶水就不必了,翠云,你先下去歇着吧,我和月儿聊聊。”
翠云怯怯看了我一眼,俯身欲退下。
月儿狠狠剜了一眼翠云,眼刀飞到我身上:“姐姐怎么还使唤起我的奴婢了,真是好大的排面!”
我莞尔,摆摆手,身边的侍卫一拥而上,月儿摔倒在地,珠玉翡翠叮当作响。
“大胆!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将军回来非砍了你们的脑袋!放开我!放开!”
挣扎中,月儿的头被抵在地上,额上霎时出现一抹红。
她抬头瞪我,泪水盈盈欲坠,更显得美人易碎。
我揉揉额头,叹了口气:“月儿狂妄无度,让她到佛堂里静静心。罚禁足一月,抄经十卷。”
被拖下去之前,月儿的声音尖得刺痛耳膜:“将军和我说过,几日就休了你!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我没理会她。
当晚我就见到了久违的陆杨。
他一回府,就把月儿从佛堂接了出来,气势汹汹来到我的院落。
月儿藏在他身后,扯着他的衣袖怯懦地探出脑袋,一派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
陆杨指着我的鼻子怒斥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妒妇,竟连一个无家可归的弱女子也容不下。”
他挺着腰,愈发大腹便便,昂起的头颅暴露出层层叠叠的下巴,油腻得让人恶心。
我没理他,翻出印泥在休书上印下指纹,递了过去:“正好你来了,赶紧把这签了,我立马从将军府搬出去,再也惹不着你们。”
自从陆杨沉溺青楼,我就预想到,我们早晚会一拍两散。
只是或早或晚。
走的那天,月儿盛装来找我,捧起我的手笑道:“姐姐以后可要注意身体,出了这将军府,姐姐这般漂亮的美人可是会遭人觊觎的。”
我也只是笑:“妹妹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等哪日美貌不再,将军还会再看你一眼吗?”
22
这次离开,我只带了首饰、地契和银票,在城中另外购置了一座小院,一个人住着也还算清净。
谁都不知道我待在这里,我常出去走走打听些消息。
比如陆鹤念替我打抱不平,回府和陆杨大吵一架,之后二人几乎是断绝了关系。
比如月儿很快因为争宠被陆杨赶出将军府,陆杨的新宠是江南艺伶,一首小曲能酥到人骨子里。
再比如,顾君闻反了。
沉寂了近三年的顾君闻,不知何时已经将闽南山匪纳于麾下,又募集了民兵三十万,一路向北,气势汹汹,直指京城。
而此次出兵,他打的旗号是——“清君侧”。
顾君闻剑指顾青和,将他谋害数位皇子、弄权乱政的事编成童谣传唱四方。
而他用兵在奇,势如破竹,等消息传到京城时,已行军到江南一带。
朝廷措手不及,听闻圣上听到消息后震怒,竟吐血晕倒在大殿上,自此沉睡不起。
国不可一日无君,顾青和以太子的身份执掌朝政。
他们兄弟二人,一人在朝,一人在野,成抗衡之态。
23
顾青和派了数位将军出征。
可安宁久了,酒囊饭袋们早已经忘了如何征战沙场,这些将军屡战屡败,都成了战场上的亡魂。
而当顾君闻打到沧州一带,出征的任务终于落在陆杨身上。
他在朝廷上推了又推,终于在顾青和愠怒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伏地接了旨意。
肥头大耳的陆杨压根穿不下过去的军服,连夜让人赶制了新的甲胄,跳了两次才翻身上马,闹出好一阵笑话。
临行前,陆杨的新宠为他送别,在城门前高歌一曲,曲调婉转悠扬,情深意切叮嘱将军平安归来。
陆杨感动得热泪盈眶,骑着喘着粗气的马,一路南下。
可回来的只有陆杨的脑袋。
据说陆杨亲自率兵出城,扛着大刀向顾君闻奔驰而去,誓要斩了乱臣贼子。
而顾君闻不过三刀,便将他挑下马。
陆杨哪还有大将军的神气,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只求顾君闻饶他一命。
回应他的,只有长刀破风的飒飒声。
陆杨死了。
我不为他的死感到惋惜。
只是感慨,在这个世界里,我再没有同类了。
24
没了陆杨,顾君闻更是兵贵神速。
不出一个月便兵临城下。
大片的乌云如墨压在头上,狂风裹挟着砂砾而来,吹得军旗飒飒作响。
顾青和披坚执锐,当着城中所有百姓的面,一步步登上城楼。
二人远远照面,顾君闻一声不吭,执弓就射出一箭。
箭矢如流星,顾青和躲闪不及,堪堪擦过鬓发。
城墙之上,顾青和怒不可遏:“五弟就真这么恨我,一点不顾兄弟情面,非得置我于死地?”
“皇兄这话何不问问三年前的自己?三年间,我被迫远走闽南,三哥、六弟不明不白丢了性命。这一切,你敢对天发誓和你无关?”
“你!”
“皇兄,天道彰彰,疏而不漏。”
这场争执在民间解读出了许多版本的故事,让说书先生的生意热闹了好一阵。
表面的平静下,是数不清的暗流涌动。
居庙堂之高的顾青和不会知道,民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他想趁机上位,因而在皇上的饮食里下了药,害得皇上昏迷不醒。
他更不会知道,早有民间大师说他气数已尽,顾君闻才是真命天子。
若不是我收到顾君闻的密信,我也不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顾君闻深谙此道,真是天生的将帅。
信中他还允诺不伤陆鹤念,只求我一件事。
帮他破城。
笑话,我现在一介平民,哪来这通天的本领。
我随手将信纸放在燃烛上点了。
火光跃动,火焰一点点吞没字迹。
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25
我清点了剩下的财产,拿出半数购置灯油和木柴。
木柴重得很,我花了两天才将小小的院落堆满,把灯油尽数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我收拾好自己的细软,点燃手中的火把。
在这里虽然住得时间不久,多少也有了些感情。
但只要能拿这些交换陆鹤念的性命。
我愿意。
毕竟,钱财易得,生命却是永远不能挽回的。
我松开手,火把落在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只需一刹那,焰火腾空而起,成燎原之势,张牙舞爪吞噬一切。
我用袍子掩住口鼻,冲了出去,大声喊着:“走水了!来人啊!”
街坊四邻很快探出了脑袋,城中武侯铺匆匆而来,执水袋灭火,灯油随着水流淌得四处都是。
火上浇油,愈烧愈旺。
眼看火势控制不住,京中侍卫也加入了灭火之中,浓烟滚滚而上,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烽火台。
此时,战鼓隆隆,如惊雷炸响。
城中烈火滚滚,城外敌军突袭,顾青和左支右绌,调兵时终是露了一处破绽。
第一个士兵冲进城中,砍下帅旗,打开城门。
而后马蹄声震天撼地,霎时吞没这座天子之城。
黑云压城城欲摧,这天下要变天了。
26
顾君闻破城时,我正好路过朱雀街。
他着一身玄青战甲,单骑冲锋在前,鲜血从他手中长刀蜿蜒而下,浑身煞气宛如战神临世。
这是我们时隔三年有余的重逢。
时间在一刻停滞。
长刀破风,马鸣潇潇。
我们擦身而过。
他没有看见路边灰袍掩面的我。
马蹄奔疾,直指宫城。
他有他的使命,我也有我的任务。
城门已开,逃亡的百姓、政府的官兵和入城的兵将乱作一团。
尽管顾君闻与我有约,可这种混乱的情况下,陆鹤念的安危还是个问题。
若是有人想杀她立功呢?
若是有人趁乱贪图她的美色呢?
我一路跌跌撞撞到太子府,竟看到府门洞开,仆役、婢女揣着银票、首饰四散而逃。
我踏入太子府,竟看到陆鹤念搬了条椅子正坐大堂中央,还没走的仆役都紧紧围着她。
而她的身后有十数个大木箱,金漆描线,里面堆满金银财宝。
见我来了,陆鹤念的脸上瞬间绽开欢喜:“母亲,好久未见,您可还好?”
她刚说了几个字,就有急不可耐的仆役抢她手中的银票。
陆鹤念也不恼,递了张面值百两的银票给他,催他快走:
“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我正在给他们结算工钱呢,快来帮帮我。待在太子府早晚要被虏,不如早点放他们走,还能留一条生路。”
结工钱哪是这天女散花般的结法。
我无奈苦笑,还是接过她手中的银票,递给面前无数双急迫的手。
我问陆鹤念:“你怎么不走?”
“走?我能走到哪里去呢?将军府没了,太子府也要没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面上还是笑,语气却凄惶得快要落泪。
我握住她的手:“还有我。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27
听闻顾君闻率兵冲入太和殿时,顾青和身着朝服高坐龙椅之上,却早已没了脉搏。
过了三天,残喘多时的老皇帝也在万臣朝拜中咽了气。
京城风云变幻,几日间皇帝崩,太子薨。
机灵的臣子早已抱住大腿,规劝顾君闻继位。
慢半拍的墙头草们抢着上谏以示忠心。
之前曾骂过顾君闻不忠不孝的太傅,更是折腾了死谏的闹剧,生怕自己的忠心不被瞧见。
最后竟到了百官恭请,顾君闻辞而不得的局面。
终于,在无数双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目光下,顾君闻微微颔首。
文武大臣皆伏倒在地,恭迎新帝即位。
28
顾君闻登基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随着人流走上街头,远远看到顾君闻衮冕在身,祭告天地。
奏乐起,钟鼓鸣。
万民臣服,高呼万岁。
我抬头看他,刺眼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冕旒挡住他的面目。
顾君闻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锋锐尽显的宝剑,既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又有帝王的沉稳大气。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身上的威仪,浩荡四方。
我莞尔一笑。
恭喜你,顾君闻。
尽管路途曲折,终是实现年少的梦想。
愿这天下,在你的治理下, 未来数十年都能政通人和, 四海晏然。
29
战事终了。
京城以出乎意料的速度, 恢复了过往的繁盛。
人烟喧闹, 太平昌盛。
而我和陆鹤念站在街口,揣着仅剩的银票, 琢磨接下来的生计。
经济复苏,百废待兴之际, 应该最适合经商。
买下一间闹区的铺子, 我经营起长安城一个小小茶铺, 雇了两三个杂役小厮,日子忙碌却也充实。
为了一个太平安生的日子, 我们都换了新的身份和名字。
如今我们来自于江南,我叫沈如云,是沈家长姐,她叫沈逐月, 是我的幺妹。
姐妹二人一道在京城开一家茶铺,我为掌柜会计,幺妹未曾结亲, 当店里不露面的琴师。
当然,不结亲是假,避免被人识出身份是真。
之前我不爱交际, 在将军府深居简出多年,认得我身份的人都死了。
而她曾是如日中天的太子妃,每日迎来送往,万一被认出来可就糟糕了。
我曾问过她要不要迁居江南, 她只道怕水土不服,拒绝了。
如果不是我曾撞见她祭祀顾青和,我就真信了。
她把顾青和送她的东西都带了出来。
不值钱的木簪、华贵的金串……
而她日日摩挲的,是顾青和亲手画的一幅画。
画像中他们二人执手而立, 是一对永不分离的璧人。
也是到这时我才明白,她真是因为喜欢才嫁给了他。
而京城是离顾青和的魂魄最近的地方,她不愿意离去。
我也曾悄悄问过她恨不恨顾君闻。
她摇了摇头:
“这是青和种下的因果,在青和下痛下杀手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
“我只是后悔没有早点认识青和, 早些劝住他也不至于到这样的局面。”
我沉沉叹了口气。
她想得倒是通透。
30
茶铺每日客来客往,听得最多的就是一声:
“老板娘,来一壶茶!”
这时我就会匆匆放下算盘, 高声应道:“好嘞, 客官是要碧螺春还是龙井?”
可今日却来了一位白袍书生,坐在角落里,一个时辰过去了也没点茶水。
我看着店外等候的客人,心底打着嘀咕, 面上却露出和煦的微笑, 拿着茶单走了过去。
“客官,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他终于放下掩面的折扇,慢慢抬起头:
“我要一壶衔云茶。”
这声音,有些熟悉?
慢慢地, 那张梦中见过数次的面孔再度真切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听见自己心跳隆隆。
可面上我仍风轻云淡地问道。
“好巧。”我说,“怎么有空来我这微服私访?”
顾君闻合上折扇,敲了敲我的脑袋:
“我终于找到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