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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辞旧

第 9 节 辞旧

夫君征战未归,我被纳为后妃。

我以死相拒,皇上笑我真心喂了狗,夫君早已投诚敌国做了驸马。

我怎么会信?

他捏起我的下巴,“你若敢死,朕要将军府上下给你陪葬。”

当初是他将我赐给将军,如今又要逼我留在他身边,真的好可笑。

可人定不胜天,天子也不可,我真的要死了。

1

我正在将军府打包着物件儿准备进宫。

一旁的公公几度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娴妃娘娘,别怪奴才多嘴,这宫里什么些个好东西没有,还需娘娘从宫外带进去。传出去,得是招别人笑话。”

我重重地合上箱子,斜睨着他嗤笑:“那宫里可有我的夫君,周翎!笑话?皇上纳臣子的妻子为妃,传出去就不是笑话了么!”

公公退出屋前叹了口气,“娘娘还是快些吧,别耽误了吉时。”

我人被抽空般无力地倚在箱子上抽泣起来,周翎,你何时回来。

三日前,刘子豫一纸诏书断了我所有的期盼。

周翎在战场上下落不明半年多,他却要纳我为妃,此等荒唐事将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从前我是人人羡慕的将军夫人,姑娘家都戏言,嫁人当嫁周将军,好命最是林宛辞。

每次征战凯旋,他定是要先奔回府让我检查有没有少胳膊短腿。

我半夜热得睡不踏实,他能为我摇一夜的折扇。

我有腿疾,下雨天碰不得水,淌水时他会横抱起我。

冬天等他下朝,他远远看见我便跑过来掀起大氅将我裹进怀里。

可如今他们说我是不要脸的下贱坯子,枉将军对我一片真心,将军生死未卜,就急不可耐攀上了皇上。

原是舞女出身,难怪这般水性杨花。

只是他们不知,我与刘子豫早就相识,他最落魄的时候,是我接济了他。是我一路陪着他走上了皇位。是他在最高位丢弃了我。

摞得满满一车的箱子跟在轿子后,婆母抹着眼泪,临行前塞给我一袋碎银子,告诉我深宫险恶,多得是要打点的地方。

幸是这是宫里的轿子,才无人敢朝我扔烂菜叶子,唾吐沫星子。

轿子一路颠着,我小心打开荷包,里面装的是周翎从边塞给我带回来的葡萄干。

他说:“宛辞,一天五粒,吃多了伤牙。等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他从未食言过,有时我还没吃完他就回来了,又带出一大包给我续上。

自从接到他在战场失踪的消息,我就不敢再吃了,我想着只要没吃完,他总该是会回来的。

他说过,打完这一仗,就辞官带我去游山玩水,归隐山林。

我拿出一粒放在嘴里,嘴里是甜的,眼里是涩的。

周翎啊,我只剩这一点了,都皱皱巴巴不好吃了,你可要早些回来给我换上颗粒饱满的。

再晚,我就真的等不到你了。

轿子在皇宫偏门停了下来,公公高声喊着:“恭迎娴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这宫门我踏入三次了。

第一次陪刘子豫逼宫夺权。

第二次是求他收回成命,我愿永远等着将军。

第三次就是今日。

门闩合上,我就要命绝于此了么?

2

当晚,刘子豫就召我侍寝。

他怕我与他三年未见,有所拘束,甘愿放下身段来未央殿找我。

故作深情又轻浮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宛辞。”

我缩在床角,一只手握着金簪横在脖子上,一只手指着他,“别过来!”

他一步步靠近,墨眉蹙起,“你这是做什么,是朕啊,宛辞。”

见我没有退让,金簪又陷入肉里刺出血,他才止住脚步,“朕的宛辞与朕竟生分到这种地步了么?叫朕寒心。好,朕走便是,你不要伤了自己,朕会心疼的。”

我紧绷着动作,直到他走出好远,赶紧命贴身婢女海棠将门插好。

霎时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瘫软在床上。

情分?我们的情分在三年前就已经散了。

那时刘子豫刚登上皇位,他转着玉扳指问我要何赏赐,金银珠宝,或是封地。听到这我大抵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这样身份的人,留着命已是他的仁慈,况且我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就该拿了赏赐就滚出宫,免得让他想起那段忍辱负重的岁月。

“民女只求皇上赏些傍身的钱财就好。”

“哼,朕与你的情分竟用钱财就能衡量,好,赏。不过朕也给你备下份厚礼,将你赐给周翎。”

我只觉后背一沉,“皇上,民女与周将军不过萍水相逢,哪里能相伴过一生?请皇上收回成命。”

“你以为你们私下那些眉来眼去朕看不见么?你这身份入不了后宫,便想着再攀附他人么?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皇上,不是这样的,民女......”

我被拖了下去,是他要我接近周翎替他传信,以掌握宫内的情况,怎么就变成了眉来眼去。

不过也幸好他的赐婚,我才没有错过将我捧在心尖的男人。

第二日给皇后请安,我被罚跪在门外,因我不守妇道,将皇上拒之门外。

“好大的胆子,皇上下不了手,那就由本宫来好好教教你宫规。”她怀里抱着一只白猫,一只手捋着猫的后背,那猫直勾勾地盯着我,舔着嘴边的毛。

“来人,杖刑,给本宫狠狠打。”

一旁的贵妃娘娘将她拦下,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皇后手帕捂着嘴,眉眼含笑,“还得是你有主意。”

早就听说,贵妃娘娘是后宫第一美人,却不想是个蛇蝎心肠。

不一会,贵妃的婢女拿来一根藤条,我一看见就浑身凉到了极致,那是从前在乐坊,老板莲娘用来教训我们的。藤条里有无数根针,当它从身上抬起时,连带着皮肉痛彻心扉。

皇后想拿起藤条端详一会,贵妃伸手阻拦,“小心伤了娘娘的玉指。”

我起身想跑,可被人死死按下,同时藤条已经抽了下来,我哭喊着,皇后的猫弓起后背叫个不停,她嫌我吓到猫,差人停了下来。

“今日先给你点教训,退下吧。”

刘子豫听闻此事,命人给我送来了玉舒膏。

许是宫里做的藤条不正宗,身上并没有留下伤。

托此事的福,他许久未来,我因养伤,也一直未走出寝殿。

3

一月后,宫里举行了皇后的生辰宴。

我与皇后坐在刘子豫身侧,他拉着我的手,“朕记得,宛辞的生辰在三个月之后,六年前,你与朕初次见面就是生辰那天,你还请朕吃了长寿面呢。”

是啊,他靠在街角,身上全是血,给我吓坏了,彼时我根本不会想到眼前的乞丐竟是位皇子。

闻言我轻轻抽回了手,他却用更深的力度将我的手攥住,仿佛在告诉我是逃不出他的掌心的。

贵妃在下面一杯又一杯喝着闷酒,脸上都微微泛起了红晕,还时不时瞟我一眼,这本是她的位置,如今让我占了,心里自是不痛快。

我只好也不断抿着酒,试图醉倒在这宫宴上,当个置身事外的人。

腰间感觉有东西在扯着我的衣服,我以为是喝醉了产生的幻觉,可余光里那只摇摆的毛茸茸的尾巴一下让我醒了酒。

荷包里的葡萄干撒在一侧,那白猫贪婪的嚼着。

我连声尖叫,甚至掀翻了桌子,抓着那猫的尾巴不放,那猫也吓得跳起来回身抓伤了我的脖子。

我捧着残碎的葡萄干似是丢了魂,发疯似的去追那猫。

白猫潜入夜色里,不见了踪影。

惊慌涌上心头,我揪着胸口的衣领晕了过去。

“宛辞!”

我生了一场病,梦见周翎带着一大包葡萄干跟我说:“我回来了。”

一睁眼却是刘子豫那张眼底一片乌青的脸,应是守了我不少时日。

好生晦气。

“宛辞,不过是些葡萄干而已,朕这里有的是。”

我偏过头,不愿看他。

“宛辞,怪朕当年没有留你在宫内,这周翎也不见得待你有多好,一个葡萄干能让你稀罕成这样。这世上还有很多好东西啊。”

我将脑袋埋在被子里,任由眼泪浸湿了鬓角,若是此刻我手中有把匕首,就该割了他的舌,让他闭嘴。

刘子豫拍拍我,“朕会让你成为尊贵无比的女人,朕的宛辞配享一切贵物。”

一罐又一罐的葡萄干被送进未央殿,海棠先发起了愁,“娘娘,这么多哪里吃得完啊。”

“那猫不是爱吃么,给它吧。”我在葡萄干里撒下了粉末。

皇后带人冲进我殿内的时候,刘子豫先赏了她一巴掌,“毒妇,为争宠竟然给后妃下毒。”

“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的猫就是因为吃了娴妃的葡萄干才中的毒。”她怀里的猫七窍流血和躺在床上的我如出一辙。

只不过,猫真死了,而我是装的。

我张开的嘴巴发不出声,只剩眼泪和血一起从眼角流下,刘子豫拿起帕子轻轻擦掉。

“朕懂,你受委屈了。”

“皇上,臣妾怎么会下毒呢?是她,自导自演,她恨臣妾,以为陪您多年就可以觊觎后位,被您识破赶出了宫,趁着将军未归,便又眼巴巴的回来求您收留。这个贱妇才是居心叵测啊,皇上。”

“够了,朕的决定岂容你质疑。”他拿起一颗葡萄干递给皇后,“你既然无辜,那敢不敢尝?”

皇后跪坐在地上,“皇上,您要逼死臣妾么?”

我颤颤巍巍伸出手打掉那颗葡萄干,摇摇头发出气声:“不要......”

刘子豫侧身冷眼对皇后斥责:“皇后善妒,德行不正,禁足一个月,后宫之事交由贵妃暂为打理。”

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宛辞还是这般心软。”

不心软,又怎么会救了他呢。

4

莲娘发现我在房内藏了一个男人,抄起藤条就是一顿抽打。

“不学好,我说怎么今日给你办及笄宴,饭没吃几口早早就上楼了,原是养了个男人。你是舞女,不是那卖身的妓女,你若这么作践自己,我便将你卖去青楼随你的愿。”

我躬着背趴在地上搂着莲娘的绣花鞋,“莲娘,我知错了,今天刚救下的,这就将他打发走。”

谁知靠在衣柜上奄奄一息的蓬头垢面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撒在地上,“赎她够不够。”

那么些银票,够买好几个姑娘回去了。

莲娘捡起银票,食指蘸了下口水仔细数着,立马堆起笑意,“哎呀,够了够了,我这姑娘刚刚及笄,舞好条顺,大爷赎回去准不亏。”

“那就好,剩下的钱就当我在这的住宿费了。”

“诶,这可不行,我这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莫不是要坏了名声。”

小乞丐又拿出几张银票,“这些够不够。”

“哎,好说,好说,你赎了宛辞,那就是她的小郎君,我这就是娘家,娘家照顾女婿天经地义。”

我悉心为他照料伤口,又买来些衣裳给他换上。蓬头垢面被清水洗净,一张凌厉的脸浮现出来,星眸剑眉,神色疏离。

他擦拭着手上的水,漫不经心地问:“看够了么?”

我垂下头端着水盆慌乱而逃,险些绊倒了自己。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我头埋得更低了。

我按他的吩咐来到将军府,门口的带刀侍卫直接将我拦下,“何人?”

“我......我叫林宛辞,来找周将军。”

“可有拜帖?”

刘子豫再三叮嘱,玉牌只能给周翎看。见我不回话,两人的剑柄将我推了个踉跄,“没有,那就请回吧。”

我咬了下嘴唇,又跑上前,“将军前些日子将我的肚兜带走了,我来找他要的。”

两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将我领进了府内。

我在堂内站立难安,远远瞧见一个人阔步走来,眉梢带怒,连着左眼下的泪痣都锋锐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正把着佩剑,他眯起眸子,眉头挑起,“姑娘,听说你在我府上败坏我名声?”

我噗通一下跪到在他脚下,“事出有因,请将军恕罪,可否借一步说话。”

从那时起,我便时常出入将军府为他和刘子豫传信,我只知我救的那位公子一定不是个寻常人,但不曾多嘴问过他们的关系。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更要管住嘴的道理我是懂的。

5

海棠悄悄塞给年轻的小太医一锭银子,“还望大人对我们娘娘身子的状况守口如瓶,娘娘正得盛宠,怕伤了圣上的心,若是不慎惹得龙颜大怒,这责任谁也不敢担。”

小太医羞怯地接过银子,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夫人为何不告诉皇上呢,也许皇上心疼你,就放你出宫了。”

我端着茶仰头一饮而尽,淡淡抹去唇角的残液,轻易就能心软的人如何做得了帝王?即便是知道我就要死了,他也会要我死在他眼前才肯罢休。

我怕是挨不过这个冬日了。

眼下刚刚入秋,我便已经觉着身上寒得厉害,几床被也暖不起来我的凉脚。

从前都是周翎用腹部给我温着,“宛辞的脚为何总是这样凉,我娘说脚凉是没人疼,看来是我做的还不够,得把你宠成小火炉才好。”

他与我十指相扣,常年习武在掌腹留下厚厚的茧印,挠得我手心痒痒直达心底,他轻轻啄着我的鼻尖,“所以,动起来身子才能暖。”

这样的他,真真是好不知羞耻。

我却如此想念呢。

“宛辞,宛辞。”

我迷迷糊糊抬起沉重的睫毛。

刘子豫不知何时躺到了我身后,我搂过被用力一踹,他却握住我的脚,放在胸口,“好凉。”

“你要干什么,刘子豫你放开我,你放肆!”

他近乎要捏碎我的脚骨,轻声开口,漆黑的夜里藏着压抑的怒气,“放肆?朕宠幸自己的爱妃哪来的放肆?朕最后悔的便是将你给了周翎,他当真对你是有情,整个都城都传颂着你们的爱情,朕好恨好嫉妒啊。

你本该就是朕的。

那段佳话也该是你与朕的。

他与那南疆公主纵情快活,朕便来补偿你。”

刚刚有了温度的被子被他一把扔到地上,我止不住的哆嗦,不知是冷是怕。

他酒气喷洒在我脖间,熏得我直淌泪。

我紧闭的双唇激起了他的兴致,狂烈的占有侵袭着我。

周翎,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么,为什么你还不出现。

骗子,骗子。

他吻过我的泪痕,“别怕,宛辞,朕会很轻的。”

任凭我如何挣扎,在力量面前都是徒劳,我悔为什么没有让周翎教我几招防身术。

大抵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他,便无人敢伤我分毫。

寝衣的撕裂声昭示着我即将开始的噩梦。

我认命般闭上眼时,刘子豫猝然倒在我身上,一些碎片随之砸在我脸上,刺痛感袭来。

他身后是双臂打颤的海棠。

她将刘子豫拖到地上,将被子捡起压在我身上,沙哑的声音压不住哭腔,“夫人,奴婢来晚了。”

“不晚......”发酸的嘴唇仅是说出这几个字快要用光我所有的力气。

海棠落到了贵妃手里。

我伏在她脚下求她给海棠一条生路。

四周的宫女低着头纷纷退出了昭阳殿,我略有些惴惴不安。

“你,抬起头来。”

目光相碰,她眸光微沉,自上而下流转,最终停驻在我的下颌。

我紧张得吞咽了下口水。

“怕了?周翎若是知道你这般宁死不屈,做鬼也要爬出坑来找你。”

我心一怔,往前爬了几步,不断磕着头,“娘娘知道我夫君的下落?求娘娘给臣妾指条明路。”

“林宛辞,你命真好。”她捧起我的脸,自顾自的摆弄着我散落的头发。

6

海棠到底是没留住,圣意不可违。

“不过是个婢女,又不懂规矩,朕教人再给你送个来便是。”刘子豫修剪着我桌上的盆栽,“宛辞,你看,这些旁支还得朕亲自上手,要剪干净了才好看。”

见我不语,他强硬地在我额间落吻。

我抓起那剪子用力刺在他胸口,他嘴角一顿,忽然带上了几分讥讽的笑意。

他捏着我的手腕,促使我松开紧握剪子的手,他用力扯开龙袍,是那软甲救了他,是我亲手为周翎缝制的软甲救了他。

周翎笑我手指的针眼比软甲上的空隙还要密,费我心血做出来的无价之宝定能保他平平安安。

可为何现在在刘子豫手里。

“你还我!”我伸手去够,却被他顺势一把搂入怀里,不得动弹。

“宛辞,不乖,要朕怎么罚你呢?”

他眉间一皱,嘴角忽而扬得疯狂,“啧,罚你看看周翎是如何与那南疆公主郎情妾意的吧,不日,他们就要进都城来议和了,不过,你有朕撑腰,不怕。”

“来人,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娴妃踏出未央殿半步。”

我被囚禁了,直到南疆入朝那天才得以出去。

没有了海棠,无人再去为我抓药,身子愈发觉得轻飘。

我身着刘子豫为我挑选的华服一步步踏进高朋满座的大明殿,颔首柔声道:“臣妾姗姗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鎏金酒杯在他手中轻摇,手指在杯沿上有一搭无一搭的轻叩着,片刻安静后,他悠然开口,“无妨,爱妃既然请罪,不如就作舞一支,替朕欢迎欢迎远道而来的南疆人。”

我定在原地腿脚发麻,此时南疆的驸马戴着面具就坐在我侧方,我却不能去辨认。

他要告诉“周翎”,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是啊,早就听闻娴妃舞技超群,今日本宫也想饱饱眼福呢。”贵妃钳起一个葡萄送进嘴里,幽幽地看着我。

皇后一言不发,挑眉居高临下地目视着我。

不容我推辞,清商乐已起。

刘子豫怕是早就忘了,为掩护他逃离,我替他挡了一箭,那箭正中我小腿。我走不了被太子一党抓住,他们知晓我以舞谋生,将我绑在柱子上,硬生生又拉弓射入十支箭。

太子将一把盐撒在我的伤口上,似有百余根针在刺进我的皮肤,比藤条甩过还要钻心,“姑娘能不能保住这腿,全靠自己的决定,只要肯说出刘子豫的藏身之处,孤会找最好的太医为你治。”

帝室之胄不知盐贵,那一捧盐平民百姓要攒好久的钱才能买得起。比起太子,刘子豫在民间逃亡,更能深知百姓疾苦,为民着想。

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的离谱,权贵或是蝼蚁都只是他们夺权路上的垫脚石。

我咬牙挺着,是周翎来救了我。

我保住了命,却再也跳不了舞。

后来我听见他和刘子豫起了争执。

“不过是一个女人,你要毁了本宫的大业么?即便是成了废人,本宫赏她的钱还不够养她一辈子么?”

“殿下,她本就是无辜的人,如果她不救你,何来你走到今天这步,又何来她遭的这一劫。”

7

随着我脚下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刘子豫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不知是因为我拙劣的舞技生气,还是因为那个“周翎”面无波澜。

他酒杯一掷,“够了,娴妃累了,退下吧。”

我被人搀扶着退了席。

皇后与贵妃来的时候,我正在热敷着腿。

“娴妃今日真是出了大风头,那舞随便拎出去个宫人都比你跳得好。哟,瞧本宫这记性,娴妃是看见南疆驸马慌了神了吧。”

见我低头不语,她冷笑一声,“本宫不妨告诉你,南疆亲自发的信函说周翎自愿留在那做驸马,而且南疆公主早就属意于他。

二人情投意合,既结了良缘又缔了两国之好。

不日皇上就要昭告天下此事,周将军之大义,本宫真是不得不敬佩。

只是,若他心里真有你,又怎么会不告知你他的苦衷,让你替他白白担心半年呢?”

我的心仿佛被她挤压碾碎,酿出酸楚,涌进喉咙,一股污血喷在她袖摆上。

一记耳光甩下来,耳边嗡嗡作响。

她还想发作,被贵妃拦下,“娘娘还是赶紧回去换件衣服吧,谁知道她这种低贱的人带不带病,别伤了娘娘金体,剩下的交由臣妾吧。”

皇后愤然离去好久,贵妃抬起帕子给我擦了擦,“演得倒挺逼真,我兄长已接到周翎的消息,他潜在南疆的队伍里一起进了宫,不久便会来救你出去了。

要不是从前他救了我们一家的命,我们也不会陪他在天子眼皮下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刘子豫刚登基时,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借各种由头杀了不少曾辅佐太子的老臣。周翎再三劝他三思,要先稳住人心,这才保下几个先帝时的功臣。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你可认字?”

我忙不迭点点头。

【宛辞亲启:

为夫有错,叫你担忧了。

刘子豫不仁,竟要我死在战场上。多亏你的软甲保我平安,而后南疆公主救了我,这才留下一条命。

若我此刻贸然回都城,他必然要派兵捉拿我,并寻个由头定我的罪。

你要信我,我不会食言,云天会带你和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等我回去。】

这封家书与软甲一起寄回,却被刘子豫截获,没有到我的手上。

想来云天也是死在他刀下了。

我用力攥了攥袖口,压下喉咙里的起伏,“我想见南疆公主,娘娘可否能帮我?”

有些事总要自己弄清楚。

贵妃受累,去给刘子豫侍寝了。

我扮作她的侍女带着一些金银首饰敲响了南疆公主寝殿的门。

“公主,贵妃娘娘派奴婢来送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一进屋她就认出了我,“林宛辞?你放心周翎是清白的,我没有碰过他。”

我......

“不信?驸马出来。”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人,他摘下面具,似周翎却又不是周翎。

公主上前揪起他的下颌,“嘶啦”,一张人皮被剥落。

南疆擅蛊,也擅画皮。

“周翎被我下了蛊也誓死不从,半年啊,宁愿用匕首刺伤自己,也不委身于我求个解药,对你真是心如磐石。

不过为了救你,他甘愿助我南疆一臂之力,他带兵与刘子豫周旋,待斗得你死我活之际,我等着收割就行。

刘子豫真是白白给我送了一名大将啊,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耽于情爱,何成大事?”

我的将军绝不会叛国。

8

“娴妃娘娘,奴才奉皇上口谕请娘娘回未央殿。”

我从南疆公主寝殿出来时,禁卫军从两侧冲出来将其围困住。

是周翎回来了。

未央殿外,贵妃的婢女正俯在地上,抖动的肩膀传递着不详的讯息。

贵妃倒在地上,大口又微弱地呼吸着,腹部汩汩冒血的窟窿腐蚀了我的胸腔。

而刘子豫正漠然擦着佩剑上的血迹。

我扑过去扶起贵妃,她沉在我的怀里,渐凉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林宛辞,我好羡慕你,从前,我也有机会不进宫,可那人,他负了我。你和周翎一定要,要......”

“贵妃......”

“啊--啊--”唯有呼喝才能将我心中的恨发泄出来。

“你要记着,是你和周翎那可怜又自私的爱害死了贵妃。”他唇边的讥讽若隐若现。

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重重咬了上去,直到嘴里充满了腥咸的味道,也不肯退步。

他也不挣扎,只说,“你心里恨朕,咬到满意便是。”

恶心,我松开了口。

急促的呼吸声延伸到殿内,“皇上,周将军已经带兵围了皇宫。”

刘子豫扯过我,剑抵在我的脖子上,“宛辞,对不起,江山与你,朕只能选前者了。”

久违的身影让我视线模糊。

周翎握着剑柄的手青筋突兀,憔悴的容颜盖不住眼里的坚定。

“爱卿这是要反?”

“臣征战未归,承蒙陛下体恤,替臣照顾荆妻,如今臣已平定南疆,平安归来。

臣特来接吾妻归家。”

他身后的将士振臂高呼,“尔等迎夫人回府,尔等迎夫人回府。”

刘子豫抓着我胳膊的手骤然收紧,“够了!周翎,你且让那些将士退下,朕要与你叙叙旧。”

周翎朝后摆了摆手。

空旷的殿内,压抑的空气扼住了我们的呼吸,过往那些岁月,如殿内袅袅升起的炉烟,浮在空中,缠绕着那些失了温度的约定。

突如其来的雷声打破了平静。

“周翎,你知道么,朕最恨你这副惺惺作态。你今日又将朕架在火上烤啊。

朕从前失势,借助你的势力一步步坐上这龙椅,你当真以为我们患难与共就能推杯换盏,知无不言了么?

是朕谋了这天下,而你不过是我指哪打哪,唯命是从的武夫。

你哪来的胆子在朝堂上为那些曾与太子为伍的官员说情,满口仁义道德,以社稷为重,你可知你打的是朕的脸。

好好好,你说你替朕拢人心。

可朕是天子,朕费尽心机走到这个位置,是天下的主,不是要你来教我作主。

满朝文武只臣服你周翎,朕不得不要你死。

而你没死还立了功啊,周翎你真是我朝的大功臣。”

说罢他搂紧了我,“还有这个曾为朕脸红的女人,却也变得满眼满心皆是你,甚至朕的贵妃愿以性命成全你们。

谁来心疼朕这个皇帝。

朕给你的一切,都要收回。”

9

屋外淅淅沥沥到滂沱倾世,清凉的感觉从地面爬上我的双腿,久站让我没了力气,只得靠在刘子豫的身上。

周翎垮下脸,“陛下可知她活不了多久了?”

他就那样看着我,摇曳的烛光落在他晦暗的眼眸里烫得我胸口发热。

原来他早就知道。

刘子豫身子一楞,低下头才注意到我无血色的脸,他慌忙撒开了手,未料我瘫软在地上。

周翎先他一步冲过来将我抱起。

他收回落空的手臂怔在那里,“你是说,那年那件事?”

为了给太子下毒,刘子豫在我身上试毒。

“宛辞,我有解药,我只是想看看,毒发要多久,是什么样的症状,别人我信不过,只有你能帮我。”

我步步后退,捂着嘴说不要,是药都三分毒,更何况是真正的毒。

他绑住我,撬开我的嘴将毒药灌入,他眼睁睁看着我在地上蜷成一团,在我全身放松的那一瞬间才给了我解药。

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嫁于周翎后,他命人日日熬汤药说为我调理身子,想来是想要我再多活几年。

他撇开剑坐到地上,颤着手覆在双眼上,“周翎你终究是赢了朕,罢了罢了,得一将死之人而已,你的结局也不圆满。”

“谢陛下成全。”周翎抱着我转身要走,却在迈开脚的时候顿在原地。

我侧过头发现刘子豫的剑已经戳进了周翎的后背,拔出来时,挂在上面的鲜血使我呼吸变得不规律,说不出话,只剩呜咽。

周翎朝我牵起唇角,“宛辞,别怕,我带你回家。”

“我自己走, 周翎我自己下地走。”我沙哑地呢喃着, 可我的双脚却吓到凝固了一般。

“别动, 我会疼。”

还没走出大殿, 我隔着衣服已经感受到他渗出的汗,他跪倒在地上, 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抱着我勉强站起身。

大门打开, 天地朦胧一色, 肩上的披风被他扯下, 他厉声,“别叫夫人淋了雨。”

众将士接过披风挡在我们头顶上方, 漫天青丝落下像一道道门阻隔开我们和这吃人的地方。

10

我们离开了都城。

外面大雪落了好几日,周翎的怀里比地上霹雳作响的炭盆还要暖。

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元日。

他喂我吃着长寿面,愿我朱颜长似, 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我摸着他的眉眼,想努力记住他爱我的模样。

岁岁年年怕是做不到了, 只求爱在当下。

流光绽放在窗外,星星点点洒落,似乎在替我做着告别。

“周翎, 你为什么要娶我?你要当鳏夫了,知道么?”

他眼泪不断滴落,可他像未察觉一般,不再遮掩那份脆弱, 他哽在喉咙的声音,挤出来后难听至极,“也许是一眼定终身吧。”

他轻轻地拭着我脸上的泪水,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缓缓闭上眼,那一幕跃于眼前。

“姑娘,听说你在我府上败坏我名声?”

我脊背僵直抬起头对上他黑沉沉的眼,心底发慌,跪下的一瞬间眼泪也滚落。

他那粗糙的手慌乱抹了一把我的脸, “别哭别哭。”

我偏过头,羞着脸,“男女授受不亲, 你放肆。”

他拱手鞠躬, 面色郝然,“姑娘,是在下失礼了。”

我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笑出了声。

他不知何故, 脸上泛起一抹红, 结结巴巴,“在下周翎,敢问姑娘芳名?”

“林宛辞。”

烟花散尽,我将熄落。

周翎, 今日我许愿,虽新年伊始,但愿我是你永远辞不去的旧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