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晚来天欲雪
第 11 节 晚来天欲雪
与萧景成亲的第三年,他带回了当年被我替嫁的嫡姐。
她哭诉:“当年她为了嫁入萧家,将我推下了山崖。”
萧景眼睁睁看我被毒哑,被关在冷苑三天三夜。
我捂着小腹,疼得发不出声音。
曾经萧景为了求子跑遍了所有寺庙。
如今他连看我一眼都觉得脏。
可后来,也是他死死抓着手腕颤声问我:“阿苓,我们的孩子呢?”
1
萧景带嫡姐回来时,我还在屋内和涟漪挑着玩偶。
涟漪说,这事若被萧世子知道了,那整个萧家上上下下要天翻地覆了。
这是萧景盼了三年的我和他的孩子。
我笑着说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
涟漪夸张地摆手,当年萧世子为了求子跑遍了山脚下所有寺庙。
“全京城都知道萧世子最爱世子妃啦!”
是啊。
全京城都知道萧景爱我。
至少在萧景回来前,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宋府败落,他带回了嫡姐。
看到我,嫡姐那张与我八分相似的脸上泛起哭意。
从前每当她一哭,无论什么无理要求,爹娘都会应下来。
被要求替嫁那晚,她也是这样跪在爹娘面前。
萧景要娶的人是嫡姐,可临嫁的前一晚,嫡姐忽然后悔了。
大雨滂沱中,我被塞进了花轿。
因为我和嫡姐有着极其相似的一张脸。
所以我代替她嫁到了萧府。
那时嫡姐站在阿娘身侧扬着下巴朝我轻笑:“日后你就是萧夫人了,记住你的身份。”
三年后,她又站在萧景面前哭诉:“当初她为了嫁到萧家,将我推下了山崖。”
一句话,昭告了全府。
我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恶毒妹妹。
萧景抬眼看我,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2
我想过替嫁的事会有暴露的一天。
可没想过会是嫡姐亲自来说。
更没想过,萧景会毫不留情和我翻脸。
他抬眼看我,话里带着讥讽。
“整整三年,你装得好玩吗?
“为了这位置不惜陷害自己的亲姐姐。
“宋苓,你就这么想当这世子妃?”
萧景的话一字一句砸下来,砸得我面色苍白。
曾经也是这张脸,凑在我面前低声说:“阿风,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我是替嫡姐嫁过来的。
可我不愿日日顶着她的名字。
我和萧景说,喊我阿风吧。
我还有个小名,叫阿风。
像风一样随意自由。
萧景捧着我的脸,他认真看着我点头:“好,我都随你。”
可如今萧景厌恶我了。
有了嫡姐,他甚至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就认定了我是为了位置耍尽心机的人。
向来弱不禁风的嫡姐说完,晕倒在了萧景怀里。
这一昏迷就是三天。
三天中,我让涟漪调查当年替嫁的事情,可所有证据都能证明嫡姐的无辜。
涟漪说这些话的时候说得小心翼翼,我知道她是怕我难过。
可我已经想到了。
当年爹娘能帮宋轻语一次。
就能有第二次。
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嫡姐身子弱,所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嫡姐的。
阿娘说。
我生来就是要顺着嫡姐的。
涟漪气得脸都红了,她反驳说这根本就是狗屁,娘娘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娘娘。
3
萧景衣不解带照顾了宋轻语三日。
当年萧景重伤,嫡姐也这样照顾了整整半月。
后来两人暗生情愫,嫡姐随口说要共度一生的话被萧景当了真。
可嫡姐向来不是个长情的性格,所以临到婚期。
她反悔了。
如今萧景战功赫赫,是京城人人知晓的萧世子。
嫡姐又回来了。
这三日她断断续续醒来几次,透过半掩的窗子,我听到她一声声喊着“阿景”。
她面色苍白得吓人,但还是努力在萧景面前扯出笑来。
她问萧景:“还记得吗,当初我也是这样照顾殿下的。
“没想到也会有殿下照顾我的一天。
“能再见到殿下,我真的好开心。”
没说几句,嫡姐忽然红了眼眶。
她抬手抚上了萧景的眉眼,声音带着隐忍的哭腔。
“如果,没发生当年的事,嫁给阿景的人,就是我了。”
萧景端着药碗的手指不断用力收紧。
像是补偿般保证道。
“我不会让她继续霸占你的位置。”
嫡姐抬眼看她:“那她呢?”
“她。”
萧景忽然沉默了。
“阿风她虽然有错,可总归已经嫁给我三年了。”
“阿景,”嫡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爱上宋苓了吗?”
我在窗外忽然绷紧了身体。
耳边风声呼呼,良久,我还是听到萧景的回答。
他说。
“我爱的人始终是你。”
嫡姐眉眼一下润开。
她抬手捧着萧景的脸,闭眼凑了上去。
像是被拆散后时隔多年又重新相逢的爱人。
在屋内忘我地亲吻。
我感觉心口猛然一阵刺痛。
原来。
三年并算不上什么。
4
嫡姐回来后,府内都在传。
世子妃要换人了。
我这抢来的位置很快就要物归原主了。
傍晚的时候,我问涟漪,想不想离开世子府。
涟漪说,娘娘去哪我就去哪。
说完她转头就开始整理,只是整理时忽然掉出一根簪子。
涟漪生怕我发现似的慌张地要藏起来。
我朝涟漪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心虚都很明显。”
这只发簪还是萧景第一次出征带回来给我的。
那时他随着大将军第一次上战场,搞得浑身是伤。
可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发簪。
他说。
这支发簪。
阿风肯定喜欢。
他要带回去给他的阿风。
从那时,所有人都说,萧世子爱惨了世子妃。
听说这几天萧景亲手为她做了一把桃木剑哄她开心。
从前嫡姐就喜欢这些东西。
刚和涟漪说完,涟漪盯着门口忽然僵住了。
我抬头看去。
看到了嫡姐的脸。
5
嫡姐身子好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了我。
她拎着裙摆,欢快地踏了进来。
一如从前扬着下巴笑盈盈道。
“我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能回到我身边。
“冒牌货就是要被丢弃的。”
嫡姐凑近,歪头好奇看我。
“宋苓,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明白呀。”
涟漪气红了脸:“娘娘才不是冒牌货。”
“这样好了,”嫡姐把玩着手里的精巧桃木剑,“你在全府人面前朝我磕头认罪,我就勉强原谅你吧。”
我目光落在这把桃木剑上。
萧景真的为嫡姐做出一把小巧桃木剑来。
他知道嫡姐喜欢什么。
可三年来,萧景从未给我做过什么桃木剑。
之前埋在心里的模糊界限,在这时候渐渐明了。
嫡姐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招呼来了人。
“认不认罪,可由不得你呀。”
我被强制压着到院内,当着全府人的面,朝嫡姐磕头认罪。
涟漪疯了一般在我面前拦着:“你敢!我们娘娘如今还是世子妃,你们谁敢碰她!”
“世子妃?”嫡姐笑得眉眼弯弯,“怎么办,你们娘娘很快就不是了。”
6
嫡姐想让我认错,可我做错什么了。
这些年,萧景也断断续续教过我一些武功,三两下摆平下人后,嫡姐吓得花容失色。
“嫡姐,你回来后被萧景护得好好的,我一直没机会算算我们的账。
“当年替嫁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如今脏水泼到我头上,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继续忍受?”
嫡姐下意识就想跑,被我一把拽住了衣领。
“磕头认错,我觉得嫡姐说得挺不错的,不如就从嫡姐开始吧。”
世子府我不想继续待下去了,走之前,就清一清账吧。
我一脚踹在宋轻语腿弯,她被迫跪在地上抬眼看我,眼底都是恨意。
她咬牙切齿:“宋苓,你不得好死。”
我扬起手臂。
手掌落到嫡姐脸上前,忽然被人捏住了手腕。
萧景来的时间恰好。
他脸色难看,捏着我的手指不断收紧。
“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在这里欺负轻语。”
萧景一来,嫡姐脸上就落了泪。
萧景心疼得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为一己私欲陷害轻语,认错道歉还委屈你了?
“她自小身子弱。
“你这个做妹妹的,不比我更清楚吗?”
看到了萧景的脸。
一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还是嫡姐回来后,萧景第一次踏进这院里。
可不是来找我的。
是来替嫡姐撑腰的。
7
萧景要我下跪认错。
我看着嫡姐那把桃木剑问他:“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嫡姐了,对吗?”
嫡姐猛地抬头看来。
我和嫡姐外貌相似。
可性格完完全全就是两种人。
身子弱的嫡姐喜欢刀,喜欢剑,喜欢的一切都与我完全不同。
相处三年,萧景不是没有察觉出来。
可他依旧没有点破。
萧景的沉默让嫡姐慌了神。
她拽着萧景轻声地问:“阿景,她说的是真的吗?”
萧景袖口下的手指不断收紧。
他没有否认。
可他依旧要让我当着全府的面,向嫡姐磕头认错。
我看着萧景,忽然笑出声。
“原来错不在替嫁,错在伤了嫡姐啊。”
萧景的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他微微放软了态度:“阿风,只要你认错,轻语不会容不下你。”
只要我认错。
又是这句话。
自小开始,所有人都对我灌输这句话。
我做小伏低,讨好所有人。
可依旧没得到什么。
所有盼望的东西,嫡姐勾勾手指都能拿到。
连我曾经付出过真心的萧景也是。
只要嫡姐稍微回头,萧景就能将我抛在脑后。
我压下心底涌上来的酸涩,抬眼看向萧景:“可你凭什么认定,就是我做的。”
萧景一僵。
“就凭她是嫡姐,所以她说什么我都要认下来吗?
“如果嫡姐让我去死,萧景,你是不是也会纵容?”
“够了!”萧景拧眉,像是听不下去了,“轻语没你说得那么不堪。
“况且,她有什么理由非要去污蔑你?
“如今人人都知你招惹了轻语,如今轻语只想要你一个认错,有这么难吗?”
我看着萧景。
如今连嘴边的笑都像是嘲讽。
嘲讽我敢和嫡姐对峙的不自量力。
我看向萧景,一字一句道。
“萧景。
“我不会认错。
“萧府容不下我。
“我也不想留。”
我转头拉起涟漪就走。
嫡姐冷笑出声:“要滚没人会拦你。”
可话音刚落,萧景忽然松开了扶着嫡姐的手。
他快步上前将我拦了下来,面色难看到极点。
死死捏住我的手腕,低声问我。
“阿风,什么意思。
“你要去哪?”
我甩开萧景的手,平静看他。
一字一句说道。
“萧景。
“我们和离吧。”
萧景彻底僵在原地:“……什么?”
很奇怪。
明明只在乎嫡姐的萧景,忽然因为这句和离变得面色惨白。
8
我做了一场梦,梦里回到了两年前。
院内日光极好,我坐在秋千上。
身后萧景帮我推着秋千。
他凑在耳边同我轻语:“阿风,你笑起来很好看。
“日后要多笑笑。”
从前在宋府,从没人在意我笑与不笑。
我不解地看他:“为什么多笑。”
萧景被我问得愣了一瞬,他失笑:“因为想看到你开心啊。”
再普通不过的话,从萧景口中说出带着缱绻味道,他说,“阿风开心了,我才开心。”
涟漪站在一旁,憋得脸色通红。
等萧景一走,她边跳边喊着:“娘娘开心世子就开心。
“萧世子最爱我们娘娘啦。”
宴会中,尚书不满三岁的公子落水。
萧景身手干脆利落将人带了上来。
自此小公子时常爱黏着萧景。
那日,萧景神色认真。
他说。
他也想要我和他的孩子。
他说这话并不是开玩笑。
后来京城中人人都知,萧世子为了求子跑遍寺庙。
涟漪拿着一串糖葫芦,边塞得满嘴边说:“娘娘苦尽甘来咯。
“谁说没人爱娘娘啦!”
9
萧景不同意和离。
可我打定主意要出府。
深夜,我拉着涟漪准备逃出府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萧景的声音。
夜里大雨滂沱,萧景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没准许你离开。”
我撑着伞,没有看他。
涟漪跟在身后冷冰冰地开口:“萧世子如今有了大小姐,还圈着我们娘娘做什么。
“大小姐回来不就是要这位置吗。
“都给她便是,我们娘娘还不稀罕!”
涟漪是个胆子小的,如今敢这样和萧景说话,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从前人人都说世子最爱娘娘,我还真的替娘娘高兴,如今看来,不过是大小姐的替代品。”
替代品。
所以萧景明知不是嫡姐,也没有戳穿。
因为这张和嫡姐相似的脸吗?
我低头笑了一声:“三年,萧世子也装得很好啊。”
萧景一僵,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我从未将你看作谁的替代。”
“如今萧世子说这些空话有什么用,大小姐哭上两句,世子就能毫无底线纵容她欺负娘娘。
“今日不就是……”
涟漪话没说完,忽然被萧景看了一眼。
萧景看她:“我说话,何时轮到一个下人插嘴?”
轻飘飘一句话,涟漪猛地噤了声。
我挡在涟漪面前拉住她的手腕,淡声纠正他的话:“涟漪不是下人,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唯一?”萧景面色一白,“……那我呢?”
我没有说话。
拉着涟漪往外走时,忽然被萧景死死抓住了手腕。
他声音带上几分不耐。
“阿风,别闹了不行吗?
“你这副做派不就是气我留下了轻语?
“可轻语对我有恩。
“我答应你,我不会动你的位置。
“你……”
话没说完,我扬手给了他一掌。
清脆声响起。
我打得手都痳了。
“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凭什么认为,我就非你不可?
我看着眼前的萧景,忽然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了。
萧景偏过脸,站在原地蒙了半晌。
随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
“自以为是?
“你嫁给我,便是我萧景的人。
“阿风。
“你气我也好,欲擒故纵也罢。
“我不会让你离府。”
萧景稍稍招手,出现的侍卫就将涟漪团团围住。
他抬眼看我。
“没有我的准许,你敢离府一次,我就打断她一条腿。”
涟漪被带走了。
大雨更大了。
我在大雨中。
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萧景。”我看他,“你真令我恶心。”
10
我被困在了冷苑。
嫡姐笑盈盈来看我。
她问我,知道为什么,昨晚我的行动萧景会知道得这么快吗?
萧景昨晚明明没有在府中,却会回来得这么快。
我冷眼看她:“你又在搞什么?”
“别那么凶嘛,”嫡姐掩唇轻笑,“难得姐妹团聚,我可舍不得你这么快离开。
“毕竟我还没有玩够。
“没想到你还能在阿景心里占了不少位置,”提起这个,嫡姐笑里带了几分狰狞,“你这时候离府,不就是想要阿景对你挂念。
“打的一手好算盘,我偏不让你如意。
“而且你那没规矩的下人,也应该吃点苦头,毕竟……啊!”
话没说完,我猛地捏住了她手腕:“你什么意思?”
嫡姐疼得冒出冷汗,她这副弱到极点的身子稍稍用力都能让她疼得受不住。
可这次她也学聪明了,带来了习武的下人。
从我手里挣脱后,她面带痛苦,但还在笑:“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了阿景,我丢了他之前送我的玉镯。
“求他帮我找回来而已。”
我心中一沉。
忽然想起昨晚,萧景带走了涟漪。
11
我疯狂地往地牢里跑。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嫡姐会盯上涟漪。
萧景又是因为嫡姐一句话不分青红皂白关了涟漪。
哪怕他问我一句也好。
可是他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地牢被守着,没有萧景允许的我闯不进。
僵持许久,侍卫看着我叹了口气。
“娘娘不如回去和世子说两句好话,比在这和我们硬杠好。”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
萧景。
可是萧景早就不是我的萧景了。
12
我还是去找了萧景。
可是萧景没有见我。
我在门外等了很久。
等来了嫡姐的声音。
她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得意,告诉我想带涟漪出来,就要自己想办法。
而不是像条狗一样求人。
我浑身一震。
抬眼盯着紧闭的门,盯了良久。
转头往地牢走。
萧景始终没有开门。
也是。
本就是他吩咐抓起来的。
13
我回屋子取了剑,直冲地牢。
剑很久不曾出鞘,我用得很生疏。
侍卫不敢真的伤我,可也不敢放我进去。
只能一边挡剑一边劝道:“娘娘别再往里冲了,你闯不进去。”
我打不过。
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涟漪困在里面。
除了自己,我想不到还能求谁。
许久,小侍卫像是忽然看到救星般朝远处喊道:“萧世子!”
下一秒,有什么人极快地闪到了眼前。
我抬头,对上了萧景的视线。
萧景似乎来得很急,气息都有些不稳。
伸手就要夺剑时被我躲开了,他压着怒意:“你疯了是不是?”
从前我也看到过萧景这种眼神,是在我为萧景受伤的时候。
那时的他为我上药,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可是现在他又凭什么这副模样。
我看他:“萧景,惺惺作态什么?
“晌午避而不见的不是你吗?”
萧景拧眉:“什么时候,我今日根本没在府中。”
“耍我有意思吗,”我将剑抵在他脖颈,“你把涟漪怎么样了。”
“阿风。”
萧景叹了口气。
“我没把她怎么样。”
他抬手整理我的发尾。
“你都说了,那是真心待你好的人,我不会动她。”
我握着剑的手一颤,松了好大一口气。
只要涟漪没事,我就能想办法将她救出来。
哪怕我不能出府,涟漪也不能在这里待了。
萧景看我,声音依旧是轻轻的,可说出的话让我再次紧绷起来:“只要她交代出镯子的下落,没人会为难……”
方才放松的感受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动不动盯着萧景:“你还是觉得涟漪拿了?”
萧景不动声色与我对视。
眼底是明晃晃的答案。
“涟漪跟了我三年,品行如何你是真的不清楚,还是非要偏袒宋轻语那贱人?”
提及嫡姐,萧景收了笑,沉声道:“我说了很多次,轻语她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而且,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他转身就往回走,“阿风什么时候学会讨好,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吧。”
14
我不止一次闯出冷苑要将涟漪带出来。
可我打不过萧景的侍卫。
嫡姐消停了两天,某天,她派人给我送来了东西。
只一眼,我就认出了那是涟漪的发钗。
生辰那日,我送给她后,她一天都没舍得摘下来。
再一次闯入被萧景亲自拦下来后,他垂眼看我:“为什么非要逞强,你求一求我又能怎样。”
萧景一直在等我求他。
我无视萧景,狼狈地朝地牢跑。
心里的不安要将我淹没。
萧景跟在身后,他再三保证:“没我的准许,他们不会动……”
可没等他说完,地牢内忽然传来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
我猛地心口一滞,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片刻。
是涟漪的声音。
15
嫡姐还是对涟漪动手了。
她大概没料到萧景也会跟来,慌了一瞬,随后像是有底气般镇定起来,告诉萧景。
镯子找到了。
在涟漪身上。
这借口拙劣得可怕。
涟漪身上的鞭伤不断往下淌血。
我揪住萧景的衣领:“这就是你说的保证。”
萧景怔在原地,说不出话。
嫡姐柔柔弱弱地站在一旁:“阿风的人手脚不干净,姐姐替你管教一下。”
心底蹿上来的怒意快要将我淹没。
我抢过地上的鞭子,猛地朝宋轻语身上甩过去。
皮开肉绽的声音响起,嫡姐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鞭子上的倒刺扎进皮肤又被带出来。
嫡姐疼得话都说不清楚。
可是不够。
还不够。
我举起鞭子。
她害怕得直往萧景身后躲:“阿景,阿景救我……”
第二鞭没等甩下来,被萧景捏住了鞭子。
“阿风,这是你嫡姐。”萧景压下声音,“为了一个下人你伤了你嫡姐?”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萧景朝外冷喝:“愣着干什么,去请太医。
“现在主要先治伤,阿风,你冷静一点。”
我松下鞭子,这才敢抬眼细细看涟漪。
那张脸色惨白,带着血迹。
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前几天还围在我身边的涟漪。
这地牢太阴暗了。
我要带她走。
嫡姐在萧景怀里朝他摇头,阻拦道:“不能放过,她偷拿了阿景送我的镯子。”
嫡姐从怀里拿出碎成几瓣的镯子,看着萧景哭得伤心欲绝,“镯子坏了,再也修不好了。”
嫡姐一说话,扯动着伤口不断往外冒血。
萧景只能皱着眉头安慰:“好,我答应你,先别说话了。”
每次嫡姐说些什么,萧景总是会偏袒。
我抱起涟漪,盯着萧景笑了一声。
“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求你吗?
“因为你从来没有一次,考虑过我。”
萧景呼吸一滞。
“你把我当嫡姐的替身也好,不是也罢,都无所谓。
“今日,我就是要将涟漪带走。”
离开地牢时,侍卫下意识拦住了我。
“萧景,”我垂下眼,“若是涟漪有什么意外,我不会罢手。
“你和宋轻语。
“我都会让你们偿命。”
16
萧景最终没有拦我。
幸运的是,涟漪没事。
不眠不休照顾几夜后,涟漪状态好了很多。
我扶着涟漪坐在台阶上,仰头看月亮。
临近中秋,月光总是很亮。
院子内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从前萧景还亲自忙着给我做了三年的月饼。
物是人非。
我看着涟漪,问她,想出府吗?
涟漪的声音还在泛哑,但精神恢复了从前。
“娘娘去哪我就去哪。”
是啊。
所有人都离开了。
可涟漪不会。
我撑着下巴抬头望着月亮。
我告诉涟漪,出了萧府,也不能回到宋府。
宋府从来都不是我的退路。
三年中,我在外有一间铺子。
足够我们生活。
涟漪只忙着点头。
“到时候,我们白日看看店,晚上还能喝酒赏月,偶尔还能游湖踏春。
“没有人会再来打扰我们。”
涟漪被我的话带起了憧憬,她双眼亮晶晶的:“已经迫不及待啦!”
涟漪很心细,所以这几天她一直都没在我面前提起萧景。
可如今萧景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嫡姐想要就尽管拿去。
“好。”我揉了揉她的头,“那你先去府外等我。”
涟漪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安地揪着我的袖口:“娘娘不和我一起?”
“我很快也就去找你,你在府内不安全。”
“真的?娘娘你保证。”
“我保证。”
17
萧景对我的态度缓和了很多。
他准许了等涟漪伤好后放他离开。
可他不准许我离开。
他捏着我的手腕一字一句问我:“宋苓,你非要离开吗?
“我已经答应了放走涟漪,你别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我好笑地看着他:“嫡姐要这世子妃的位置,我不离开,你怎么给呢?”
每次萧景面对这事都变得格外沉默。
口口声声说爱嫡姐,却不给身份,更不准许我的离府。
嫡姐身上那条被鞭伤还没痊愈就来找我了。
她眼底再也不是无所谓的情绪了。
萧景的态度让她耐不住了。
她不敢靠近我,只远远地告诉我,这道鞭痕,她会记住。
她问我,知道从小到大她最喜欢做的是什么吗?
我没有理她,垂眼忙着自己事。
嫡姐说,我会知道的。
很快。
那时的我大概太想出府了,根本没意识到嫡姐话里的意思。
这几天我总爱和涟漪凑在一起。
讨论出府后的生活。
某日傍晚,余晖正好。
涟漪凑过来和我说:“娘娘,我想好了,城东的煎包最好吃了,等我和娘娘都离开萧府,我们日日早起去吃。”
“好啊。”我眯着眼感受着最后的余温。
涟漪的笑脸和声音融在脑海里。
我说,涟漪,真好啊。
至少最后,有你一直陪我。
涟漪出府那日,天气很不好。
涟漪的脸色也很差。
她红着眼,要我快点去找她。
我点头信誓旦旦:“你能出府,我便也能,你乖乖等我就好。”
涟漪抬手和我告别。
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我没想到,这是最后一面。
18
涟漪死了。
死在出府的第七日。
中毒身亡。
得到这个消息时,我整个人怔愣了。
站在原地一阵眩晕。
仿佛像是做了一场梦。
给我传消息的侍卫颤颤巍巍将剩余的银两放在桌子上,俯身退下了。
今早我还让他给涟漪送些银子过去。
我慌慌张张往外跑时,碰到了刚回府的萧景。
他拦住我,平静问道:“我说过不准你出府,你非要再三挑战我的底线?”
我拧着眉头,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好像前阵子萧景也说过,若我非要出府,便打断涟漪一条腿。
“我没出府啊萧景,”我抓着萧景的手腕,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没出府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涟漪是我身边唯一的人了,你就这么恨我,为什么不冲我来啊萧景我去你妈的。”
萧景拧眉:“你又发什么疯?”
“涟漪死了,”我的指尖掐进萧景肉里,发了疯一般对着萧景身上打,“你满意了吗,这是不是你要的结果,你现在装什么?”
萧景猛地僵在原地:“你说什么?”
19
天空猛地一道雷电。
天色阴沉下来。
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往府外跑。
我要去找涟漪。
这下没人拦我了。
可没跑多远,身后传来马蹄声。
眼下景色一闪,我被人拦腰抱上马。
萧景沉着脸:“你指路,我带你去。
“涟漪的事,我真不知情。”
萧景的马跑得很快。
那是一座很简单的宅子。
宅门紧闭,因为我告诉涟漪,平日不要给人开门。
她总是听话的。
明明大门几步的距离,可越接近我越用不上力气。
跌倒了数次。
萧景每次伸手都被我甩开。
我想大骂,可实在没什么力气。
直到终于推开大门。
我跌跌撞撞奔了几步。
看到了涟漪。
她倒在桌边。
桌上还有已经凉透饭菜。
喉口猛地一紧,像是被堵得死死的。
喘不过气。
前几天我总是告诉涟漪,出了萧府,离了我身边,不会对人构成危险,你就安全了。
可是我还是错了。
涟漪的毒,在萧府时就存在了。
在关进地牢时。
离府那日,涟漪的脸色很差。
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我将涟漪抱在怀里,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的灰土。
此刻我居然冷静下来了。
门外大雨倾盆,雨水溅进屋内。
我忽然想起嫡姐找我时说的话。
她问我。
知道从小到大她最喜欢做的是什么吗?
当时的我没有理会。
此时回头一想,我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嫡姐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事,就是从我身边抢走我珍视的东西,当着我的面,一点点粉碎后,欣赏我落魄的模样。
所以从最开始,她就没打算放过涟漪。
她知道涟漪身上有毒,还是看着我空欢喜一场将她送出府外。
看着我像傻子一样被玩弄。
嫡姐。
你真的做到了。
我抱着涟漪,很轻声地问她。
涟漪。
我要宋轻语给你偿命。
好不好?
20
安葬涟漪时,大雨下不停。
涟漪最讨厌下雨了。
萧景始终沉默地站在我身后。
他目光复杂地看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回到萧府后,萧景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
我将他关在门外,开始翻箱倒柜。
找遍了所有柜子后,我摸出了一把中意的短刀。
刀刃锋利,放在袖口刚好能够遮掩。
出门后,我想去找嫡姐。
没料到她会亲自送上门来。
显然她知道了什么,眉眼间都是笑意。
就像小时候夺走我爱的东西一样的神色。
得意,愉悦。
她不敢靠近,只谨慎地站在萧景身边,贴心地问我:“阿苓怎么全身湿透这么狼狈。
“这些天我想明白了,我们是姐妹,不应该互相为敌。
“从前万事一笔勾销,如何?”
她像是胜利者耀武扬威后还要卖乖。
我袖口里的刀都在发抖。
我抬眼一点点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底的笑意太刺眼。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绕过萧景冲到嫡姐面前的。
我不想看到这张脸笑。
我只想毁了她。
这一刀划得太快,从嫡姐的脸上一直划到了脖颈。
随后,就是嫡姐惊恐和痛苦的声音。
从身旁传来,尖锐得要刺破双耳。
萧景像是终于缓过神来,他猛地伸出手制止住了我的动作。
很遗憾。
只是划伤。
我一动不动盯着嫡姐。
“一笔勾销。
“嫡姐。
“现在的你,还愿意和我一笔勾销吗?”
划痕鲜血淋漓,从她指缝间不断往外淌。
嫡姐终于撕破了那张笑脸面具,她捂着脸疯狂大叫,要我不得好死。
我茫然地看着手上的刀,觉得方才还是没有用尽全力。
我想都没想继续冲过去时,猛地被萧景抱在怀里。
“阿风,别这样,”萧景从我手里夺过刀,不断开口,“我知道你难过,你冷静一点!”
嫡姐的尖叫声和萧景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整个世子府都乱套了。
21
嫡姐那张脸划痕太重,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伤疤了。
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对着镜子大叫。
随后将镜子摔得粉碎。
是啊。
一向骄傲的嫡姐。
怎么那个忍受得了这张脸。
嫡姐毁了容,她不依不饶,要我感受同样的痛苦。
我歪着头看萧景:“你要怎么做啊,替嫡姐帮我划脸吗?”
萧景沉下脸:“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
可我会的。
我垂着眼笑。
我会让嫡姐偿命的。
嫡姐摔碎了镜子。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萧景。
“你真的爱上的宋苓是不是?”
嫡姐声泪俱下,“那我算什么?”
萧景沉默,说不出话。
我歪头笑。
萧景爱上了我?
这种人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
他爱的只有自己那颗自私到极点的心。
22
我想要嫡姐的命。
可嫡姐对我的防范心更重了。
可是只要她对我有报复心,我就会有机会。
这段时间,我四处打听,不断和一些江湖人交涉。
点燃信纸时,我觉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萧景,想要你命的人,好像不止我一个。
我在找机会。
嫡姐也在找机会。
这几天她对我的态度似乎缓和很多了,居然说出一些忏悔的话来。
我饶有兴味地看她在我眼前演戏。
看来嫡姐真的恨我入骨。
可她始终不敢真的靠近我。
她说从前,是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好。
如今她是真的想忏悔,问我能不能再给一次重修于好的机会。
如果同意,明日便一同和我去山顶寺庙,焚烧那些从前的恩怨,一切从头开始。
自划伤后,她总是戴着面纱。
那双眼看我,安静地等我的答案。
她知道我想杀了她。
她在赌,赌我会上钩。
赌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欣然点头:“好啊。
“我也想和嫡姐,从头开始。”
23
我一晚没睡。
等待许久的机会,就在今日了。
清晨一早萧景便急匆匆出了门。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萧景要做什么,去哪里,这些消息我都散了出去。
萧景这些年,树敌并不少。
萧景离府后。
嫡姐终于坐不住了。
她大概太过心急了。
出府没多久,嫡姐突然撩开车帘朝我看过来。
她嗓音轻柔地问我:“阿苓还记得从前吗,我们也走过这条路。”
那大概是我八岁时,阿娘为嫡姐求了平安符。我争吵着也要。
但在路上,嫡姐趁人不注意,将我推下了马车,从山坡滚了下去。
嫡姐看着我笑,“从前你的命在我手里,如今也是。
“阿苓,你别想踩到我头上。
“我过得不好,你也别想逃出去。”
我静静等她说完后才平静开口:“是啊,我过得不好。
“嫡姐也别想逃出去。”
嫡姐这次雇了不少杀手,想要将我从山崖推下去。
她大概太过心急了。
我被围在中间看她:“嫡姐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恨我。”
“是啊,”嫡姐戴着面纱,“宋苓,你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要死?”我盯着嫡姐,“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啊。”
嫡姐不想和我废话。
她扬了扬袖口,静静等了两秒。
杀手却并没有按照她的指示朝我奔来。
他们举着剑和我对视了一眼。
又纷纷将目光落在了嫡姐身上。
“愣着干什么,把她手脚挑断啊!”
林间无声。
嫡姐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这下她终于察觉了不对。
因为她带来的人。
将剑都指向了她自己。
24
嫡姐的心急让计划意外地顺利。
嫡姐被我带上山崖时她才明白。
从头至尾,她找的杀手。
都是与我串通好的人。
我提供萧景的消息,他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策反就好。
抓住嫡姐后,他们没有留恋,立刻撤走了。
我生怕夜长梦多,抓着嫡姐的第一瞬间,便摸出了腰间的毒药。
这瓶毒药我费尽心思才找到,是为我宋轻语找到的最适合她的。
生效很慢,可无解。
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全身溃烂,走向死亡。
“宋轻语,”我看她,“你真的太心急了,还好有你的心急,才能给我这么大的机会。”
毒药灌进嘴里的时候,我手指忍不住地发抖。
我面无表情看着宋轻语疯狂挣扎的模样,想笑却笑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涟漪的模样。
等毒被灌干净,我才松手。
嫡姐狼狈地捂着嘴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我:“你可以对我动手,可为什么连涟漪都不放过。
“我没有和你争过什么。
“宋轻语,我真的后悔。
“早在最开始,我就应该杀死你。”
宋轻语咳脸色涨红,她笑带着疯狂的味道:“杀我,宋苓,你也配?”
“我说过,涟漪出事。
“不会让你们好过。”
她匍匐在地,声音都有些不稳。
“宋苓,若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嫁入萧府。
“你应该谢我。你这种贱种,本就是要给我当下人的。
“多亏了我,你才能有这世子妃的身份。”
我始终平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发怒,破口大骂。
而后声音渐渐变小。
她看着眼底的山崖,终于笑出不来了。
我是真心想要她的命。
我定定地看着宋轻语在地上求饶,眼都没有眨一下。
“你说我曾经为了入萧府将你推下了山崖。
“我向来不喜欢空话。”
宋轻语紧紧抓着我的腿,她的手因为害怕到极致用不上力气。
毒药足以致命。
可我还是想亲自兑现她曾经的话。
25
可惜嫡姐还是没能成功坠崖。
因为萧景赶来了。
看到他那刻我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他们刺杀萧景并没有成功。
也是。
萧景这种人。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我看着已经吓昏过去的宋轻语,感觉今日并不是毫无收获。
只是数名杀手埋伏,萧景依然能赶过来救下宋轻语。
萧景放下宋轻语。
一点点抬眼看我。
他来得很急,浑身上下还有浓烈的杀气。
不难看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只是看我的目光,比身上的杀气还要冷上几分。
我朝他笑了笑。
看来。
他也知道今天的事,是我透露出去了。
26
嫡姐昏过去了。
毒性还没发作,至少她目前还死不了。
我被萧景带回了府。
他沉默地盯着我,眼底像是有千言万语。
可又像害怕什么,始终没有问出来。
他在等。
等到手下的人彻底将这场刺杀调查清楚。
等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他忽然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寂静的对峙中,我看到他逐渐升起的怒意。
萧景看着我,眼底寒意越来越浓。
最后他凑过来,抬手朝我甩下来时,又生生在半空中忍住了。
“阿风。”
他话里是咬牙切齿的情绪。
“你真的想要我死?”
即使这样,我还是听到了他话中最后一抹期盼的味道。
“是啊,”我抬眼看他笑,“雇杀手的银子,还是这三年内你给我的。”
“为什么?
“就是因为那个下人?”
萧景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阿风,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个婢女。”
从前听到这种话我会很生气,如今我只盯着萧景笑。
怎么会有可比性呢。
涟漪。
是我唯一的涟漪。
萧景。
我只想让他死。
那一刻。
我在萧景身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落寂和悲伤。
27
嫡姐对我的恨意涌上了天际。
僵持之中,嫡姐来了。
她来得很巧。
哭着要萧景给她一个公道。
上次嫡姐脸被划伤时,萧景没有准许她报复。
可这次,萧景改变了想法。
萧景忽然垂眼看我。
他声音带着冰冷彻骨的笑意。
“轻语。
“阿风,就暂且由你照看了。
“这些天,我都不想看到她。”
萧景走得毫不犹豫。
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怎么比得上涟漪呢。
28
萧景将我留给了轻语。
我被关在冷苑,封了穴位,浑身用不上力气。
嫡姐这下终于可以放心靠近我。
她揪起我的头发,那张眼里都是溢出来的恨意。
“宋苓,到最后,你还是落在了我手里。
“萧景将你留给我,就是默认了,随我处置。
“我早就说过了,冒牌货就是要被丢弃的。
“我受过的,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我面无表情地看她。
没有感觉。
也没有想开口的欲望。
翻涌上来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觉得格外难受。
仿佛将前几个月没有的反应如今都出现了。
如今已经是深秋了。
冷苑内什么都没有。
夜里我捂着胸口吐得昏天黑地。
吐完我坐在台阶上,忽然回想起涟漪的话。
月光下,她撑着下巴,犹豫了很久问我。
“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想好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上来。
这个孩子我和涟漪也盼了很久。
涟漪兴冲冲地买回来很多小玩具。
那时的我还在纠结要不要留。
如今,我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
唯一支撑我的只有报复欲。
宋轻语和萧景都活着。
我不甘心。
这件事还是被嫡姐发现了端倪。她带着郎中风风火火赶来了。
嫡姐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大概是毒性发作了。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笑声越来越诡异。
“你想要告诉萧景吗?
“想用这个重新走出冷苑吗?
“从前你不说,今后,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怎么让你闭嘴。”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发觉宋轻语好似整个人像是疯了。
29
宋轻语的确是疯了。
傍晚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药。
她笑着看我:“宋苓,喝下这个,你就永远不可能再说出口了。”
我虽然不想活,可也没打算真的要毁在宋轻语手里。
我拼命反抗,踹翻了嫡姐的凳子。
我跑出了冷苑。
嫡姐拎着药瓶跟在身后,嘴里嘟囔着什么。
就在转角处,我碰到了回府的萧景。
那时和分别后,很多天都没看到过他。
他看到我猛地止住了。
静静扫过身后的嫡姐后,他将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他知道我会在嫡姐手里会是什么结果。
但是他又一次亲手封了我的穴位。
重新将我送回了嫡姐手里。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抚着我的眉眼淡淡告诉我:“阿风,欠的终要还的。”
30
我被灌了哑药,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
小腹同时也疼得难以忍受。
很奇怪,有时候人越讨厌什么,就越会回忆到什么。
我好像回忆起了萧景那时候求子的虔诚模样。
那大概是个深冬。
萧景将大氅搭在了我的肩上。
他开口和我说话,眉眼间都是愉悦。
“阿风,我今日求到了上上签。
“会有我们的孩子的。
“京城冬日落雪很多。
“如果是小郡主,我们就和她一起堆雪人。”
“小世子呢?”
“小世子,我们就同他一起打雪仗,二打一。
“我们二,他一。”
如今,萧景怕是早就忘了这些话。
不过。
本就不重要了。
31
我捂着小腹。
在冷苑疼得发不出声音。
隐约记得,今日好像是我的生辰。
涟漪还说,今年要好好庆祝一番。
不过可能没有机会了。
冷空气窜进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感觉从头到尾都很累。
从前累的时候,还有涟漪在身边。
涟漪好像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
到最后好像也只有对宋轻语的复仇成功了。
萧景……
我握紧拳头。
一抬眼,猛地看到了嫡姐。
她没戴面罩,伤疤看起来格外狰狞。
她揪着我的领口问我,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萧景对我念念不忘。
原来,白日萧景将我交给宋轻语后。
又去找了宋轻语。
他一字一句告诉宋轻语,我将阿风交给你,不是让你真的对她动手。
我听着这话只想笑。
萧景总是做着这种自以为爱人的事情。
嫡姐歪头看我的模样,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动手?
“我如今成了这样,为什么不能对你动手?
“宋苓你说啊?”
这话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大笑道,“我忘了,你不能再说话了。
“你怀里的孩子,我也帮你处理掉吧,好不好?”
我实在提不起力气去反抗了。
苦涩的药味在口里散开。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萧景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萧景也记起了今日是我的生辰,还是记起了白日我的狼狈。
萧景在深夜进了这冷苑。
门外嫡姐的婢女拦住了他。
嫡姐端着药碗的手一抖。
只是如今我的模样,她是万万不敢放萧景进来的。
她找理由拼命推脱,不想让萧景进来。
我意识逐渐有些模糊,后面好像真的没听到萧景的声音。
像是走了。
可是不久,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
我听到耳旁有人在耳旁爆出一声惊吼。
“快来人。
“萧世子,世子妃她……她好像不行了。”
这下,宋轻语好像再也拦不住了。
紧接着,有谁仿佛一道风般冲了进来。
32
我好像被谁抱在怀里。
耳旁是萧景的暴怒。
似乎比嫡姐受伤那天更加生气。
“你做了什么?
“我问你对阿风做了什么?!
“你怎么敢?”
我听到了嫡姐的笑声,她不断开口:“这是她欠我的,这也萧景你欠我的。
“你看看我如今的模样,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而且,把宋苓交给我的,不就是你自己吗萧景哈哈哈哈?
“你大概不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吧?
“哈哈哈哈哈都说你为了求子跑遍寺庙,如今,是你亲手害死了你的孩子,萧景!
“这都是你的错!”
……
耳旁的声音逐渐变小。
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33
我没死。
醒来在干净温暖的软榻上。
身旁的人像是感受到动静,猛地从床边惊醒。
我抬眼看去。
萧景眼内布满了红血丝。
看到我,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抱在怀里。
嘴里是不断地解释。
“对不起阿风。
“我没想这样的阿风,我不知道她是个疯子。
“我只是气你……真的想要我的命。
“我没想这样,阿风。
“阿风,你看我一眼。
“我不想你离开。”
我转过视线。
不想再看他一眼。
34
嫡姐疯了。
全身溃烂。
大概毒性发作了。
我被萧景安排在屋内,每日来来往往不少人看照。
我嗓子发不出声音。
偶尔听窗外人的讨论说萧世子如今疯了一般在外高价寻找名医。
可还真的被他找到了。
我被灌了足足半月的苦药后,逐渐能发出一点声音。
可我依旧没有多长时间了。
毒进了身体。
萧景将我抱在怀里,轻声在耳边承诺:“阿风,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再也不赌气了。
“我真的害怕,阿风,你别离开我。
“好不好。”
我只麻木地看着窗外。
入冬了。
连些绿色都没有了。
35
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在晌午时晒一会儿太阳。
萧景好像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他好像很爱我。
每日午饭都要同我一起吃。
等到身子彻底能活动时,我去看了宋轻语。
她全身几乎没有好地方,总是喜欢坐着马车出门。
好像彻底疯了。
我眼皮动了动,视线落在马车上。
盯了几秒。
冬天的天总是黑得很快。
萧景同我一起用晚膳时,有人来传话。
宋轻语真的坠崖了。
没有生还的可能。
萧景盛汤的动作一顿。
他静了几秒,淡声道:“知道了。”
简单三个字后,没有其他话。
我垂眼笑了一声。
觉得嘲讽极了。
嫡姐不在了。
下一个。
该到谁了。
我抬眼,目光一点点落到了眼前的萧景身上。
36
萧景似乎回到了从前。
什么都依着我。
有时候我也会产生恍惚,仿佛涟漪还在。
仿佛还是一年前。
天气越来越冷。
萧景的身子眼见越来越差。
他时常抱着我取暖,说马上就要除夕了。
我们会这样一直在一起。
除夕了。
真快啊。
我看着窗外的日光,默默计算着时间。
没有多久了。
37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
临近除夕,府内布置得很好。
每次临近除夕,都会落雪。
这阴天持续了很多天,仿佛不久后要落一场大雪。
中午时,我疼得连茶杯都拿不稳了。
我这副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茶杯破碎的声音引来了萧景。
他脸色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
这种毒长期使用,最初并不会有什么迹象。
可等发作时,就是最痛苦的时候。
全身上下犹豫万箭穿心。
萧景毒发作的时候,他猛地吐出来一口鲜血。
他身形摇晃了几下,然后再也站不稳般跌倒在地。
我看着萧景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终于扯出一丝笑来。
忍了这么久。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抚着他的眉眼笑:“萧景,你也活不了了。
“嫡姐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我说过的,要你们给涟漪偿命。
“你大概不知道,每日的饭菜都有毒吧。
“我活不了,可是你也别想逍遥。
“你是萧世子,是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
“杀你太难了。
“可是你非死不可。”
我说完, 萧景脸上神情未变。
他格外平静地点了点头, 苍白的脸上扯起一丝笑来:“阿风, 我早就发现了。”
他握住我泛凉的指尖, “可是好像只有这样,你才会陪我吃饭。”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萧景的声音很轻, 绕在耳旁。
像是在说悄悄话。
“从前是我不好,亏欠了你那么多。
“阿风……”涌上来的痛意打断了他的话, 萧景忍得辛苦, 他垂眼看我轻轻叹道, “原来阿风这么恨我啊。”
这种毒药。
无解。
只能忍着疼痛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这是我为萧景选的结局。
恨。
当然恨。
恨不得他和嫡姐立刻死在我面前。
萧景垂眼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38
萧景中毒了, 却拒绝了所有诊治。
世子府内的除夕味一下被这突变冲淡了。
到傍晚时,萧景的毒性彻底发作了。
他脸色变得青紫,连话说的力气都没了。
这是最烈的毒。
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疼痛。
我平静看着他。
从袖口摸出了一把短刀。
萧景张口想要说什么,猛地从口里吐出一口鲜血。
我拿着短刀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的等这刻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捏着短刀狠狠朝他胸口刺了下去。
刀刃刺破肉的声音响起, 萧景闷哼一声,唇角溢了血。
他笑着看我,声音因为疼痛断断续续。
“阿风……
“你想亲手, 杀了我吗?”
我捏着刀柄,在萧景胸口旋转。
我轻声道。
“萧景,我怎么舍得你就这样痛快死去?”
短刀刺下去的并不是重要位置, 不会一击致命。
“我就是要你,一点点,感受我曾经受过的折磨。”
感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萧景难受地闭上眼。
缓了半晌,他又抬眼看我。
“阿风……
“对不起。”
我猛地拔出短刀, 又恶狠狠地刺了进去。
“你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模样?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你自己吗?
“你一次次纵容嫡姐,纵容她毁掉我的一切。
“每一次,在每一次我想给你最后机会的时候,你都义无反顾站在她那边。”
我几乎咆哮着问出这句话, “你凭什么摆出这副模样?”
萧景疼得大口喘气。
他缓了好久,被这几句话刺得眼都红了。
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39
我恨萧景入骨。
恨不得亲手将他的心挖出来。
刀伤遍布全身,萧景吊着最后一口气。
傍晚时天色阴沉到了极点。
仿佛要降一场大雪。
今日是除夕,也是萧景的最后一日。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欣赏他的挣扎痛苦。
萧景呼吸变得急促。
几步的距离, 他走了很久。
毒药不到最后一刻,始终都会让你清晰地感受痛苦。
萧景缓慢地从柜子内。
取出了一只长盒。
盒子内放着一支华丽的簪子。
原来毒发前萧景急匆匆出门,是为了这种破东西。
萧景用尽了全部力气, 像从前那般, 轻轻将簪子带在我发间。
“阿风。”
他声音发了颤。
“我爱你。”
我将簪子摘下,扔在脚底。
“你的爱不值一提。”
“嗯。”萧景一僵,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头。
他最近好像真的想补偿我,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
阴冷的风吹了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
我缓缓走到外面。
抬头静静盯了一会儿。
彻骨的冷风吹在身上, 也吹不散多少痛意。
萧景一点点从屋内走出来。
气若游丝, 难为他还能站起身。
只是说话的声音太小了。
“阿风。”
萧景站在我身侧,他缓缓抬头。
“要下雪了。”
是啊。
京城的雪总是很多。
我也仰头向上看。
萧景的声音带着遗憾,“其实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
“可你太心急了。”
天气阴沉沉的。
我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小。
我说。
“因为和你在一起,太令我恶心了。
“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
萧景身子一僵。
他好像站不稳了。
耳边的呢喃断断续续。
萧景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说。
阿风。
对不起。
我仰头望着天, 慢一拍地想。
涟漪。
真的落雪了。
很快就能来找你。
雪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掩盖了我的视线。
若是涟漪还在。
肯定又是那句老套说不腻的话。
她会说。
“娘娘快看,下雪啦!
“快来堆雪人!”
这句话她说了三年。
好像还有一句。
我大脑好像有些转不动了。
意识模糊前。
我听到萧景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阿风。
今年落雪。
没有甜饼了。
我眼皮动了动。
也想起了涟漪总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
“萧世子又买了娘娘最爱的甜饼回来啦!娘娘快来看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