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少年悴,相思碎
第 12 节 少年悴,相思碎
我是享尽香火供奉的万佛圣女,却为了姜堰那个小山贼跌落神坛。
为了和他在一起,我赤脚踩过火红的木炭。
为了讨他欢心,我只身闯入危险重重的万兽山。
全京城的人都说我爱他如命,就连姜堰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那日我看见他单膝下跪,为他的白月光穿上绣花鞋,任由那个女人将吻落在他的唇上。
我将刚绣好的荷包抛进护城河,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无所谓,反正我从未爱过你。”
他慌了。
他不知道,我的心上人是个清风霁月的书生。
而那个书生,死在了他手上。
1
姜堰带着叶宁回到寨子的时候,我正坐在大堂中绣着荷包。
红烛换了一根又一根,满桌酒菜早就凉透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姜堰的眉头蹙成一团。
我从光影中抬起头,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艰难地勾了勾唇:
“今日是我的生辰。
“你半个月前曾说过,要和我单独过的。”
可是他失约了,因为他的白月光叶宁今天突然回来了,还带着满身的伤。
他明明说他早就不在乎了,可是在听到叶宁小声呼唤他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留下了。
姜堰身子一颤,他看了看满桌未动的酒菜,手忙脚乱脱下身上的披风,盖在我身上:
“对不起,我忘了。”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大步上前,想像以往一样拥抱我。
可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叶姑娘没事就好,我先回房了。”
姜堰追了上来,他神色慌张,在拽住我手腕那一刻,身后的叶宁突然晕倒了。
我和姜堰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满是纠结,我笑了:
“病人要紧,你陪着她吧。”
姜堰咬了咬牙,他对着身旁的手下努了努下巴:
“叶宁交给你们,老子要陪夫人。”
他弯腰将我抱起,一脚踹开了房门:
“今晚是老子不对,老子补偿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冷着脸将下巴磕在姜堰的肩膀上,垂眸看到叶宁攥成拳头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2
屋外北风萧萧,冬梅颤颤,抖落满庭霜雪。
姜堰折腾了我一晚上,直到天蒙蒙亮才肯罢休。
他将我扣在怀里,低声轻哄:
“留下她只是可怜她,阿言,没有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你才是我的正牌夫人。”
我偎依在他怀里,默默听着他的誓言,想回话,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大当家,叶宁姑娘吐血了,大夫开的药她一直不愿意吃,闹着要见您。”
姜堰抱着我的手突然收紧,掐得我生疼,可他恍若未觉。
“阿言,我就去看一眼。那婆娘性子倔,别在我们寨子里闹出人命。”
我眼中燃起的希望一点点灰灭下去。
我总以为这几年我对姜堰已经足够好了,好到可以代替叶宁在他心中的位置了。
原来这都是我的妄想。
姜堰匆匆离去,一去就是一整天。
寨子里的小山匪告诉我,姜堰想要将叶宁赶出去。
可是叶宁不愿意走,她嚷嚷着要姜堰带她去护城河旁的观山亭。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她要和他在那里做最后的了断。
我知道,姜堰舍不得她走,如果他心里没有叶宁,按照他的性子,才不会和她去观山亭做所谓的了断。
旧人去了旧地,只会诱发无尽的相思。
姜堰这人虽凶名在外,可是对待感情之事却格外执拗。
他与叶宁本是青梅竹马,两人还定过亲。
后来叶宁为了皇权富贵攀上了京城的世子爷,甘愿成为世子的第十八房小妾。
“做山匪是没有出息的,我不可能把未来交给你这样的人。”
姜堰对她情根深种,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甚至为了叶宁搅了世子府,得罪了官差。
我花了将近三年时间,受尽千万种苦楚,才让他对我敞开心怀。
本以为自己就快成功了,可是叶宁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如果他们旧情复燃,那还有我什么事?
我不能等,也等不了了。
当我拿着荷包赶到观山亭旁时,我看见姜堰单膝下跪,小心翼翼地为叶宁穿上绣花鞋。
“你不是要赶我走吗?你还管我做什么?”
“反正我这身子骨也活不了多久了,让我投河一次性死个痛快不好吗?”
“你拼命救我,是不是舍不得我?”
原来叶宁在这儿上演了一出投河大戏,很显然姜堰因为她的性命相挟低头了。
叶宁踢掉脚上的鞋,不依不饶。
姜堰把鞋子拿回来,按住她的脚,再次穿好。
他低眉顺首,没有一丝不耐。
“别乱动,再动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我愣在原地,叶宁抬头望向我。
她嘴角上扬,有些幸灾乐祸,随即伸手捧住了姜堰的脸,低头压了下去。
“那你办吧,你现在就办了我吧。”
姜堰身子一僵,他没有躲,也没有气愤懊恼,他任由那个女人将吻落在他的唇上。
这一刻,我知道我输了。
这个吻,让我三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看着观山亭中尽情拥吻的两人,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股气涌向胸口,让我剧烈干呕起来。
声音惊动了观山亭里的人,姜堰看到我时,眼中突然露出巨大的恐慌。
“他娘的,谁带她来的。”
他推开叶宁,奔向我,我却先他一步,抽出了马背上的弯刀。
下一刻,我听到姜堰的手下集体拔刀的声音。
他的部下太过机敏,他们以为我要杀了姜堰,纷纷将刀尖对准了我。
山寨有山寨的规矩。
姜堰是他们的头儿,他的手下誓死捍卫他。
哪怕我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压寨夫人了,可是只要我对姜堰的性命造成威胁,他们随时都能让我身首异处。
姜堰朝着他们怒吼一声:
“把刀放下,瞎了眼了,老子惹媳妇儿不高兴了,她发点火怎么了?”
我将刀尖抵在他的胸口上,红着眼眶,全身都在颤抖:
“姜堰,滚开,滚……”
姜堰却不听,他向来我行我素。
“阿言,是我昏了头,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你别哭好吗?”
一步步靠近我,任由刀尖割破他的外衫,没入他的胸膛。
“当家的,你悠着点啊。”
“你可别为了哄媳妇儿把命搭进去啊……”
姜堰的手下纷纷在劝,姜堰却直勾勾盯着我。
我们在博弈,博的是谁的心更软。
“夫人,我错了,我疼。”
姜堰紧抿着嘴,他似乎笃定了我会心软,笃定了只要他乖乖认错,我便会回到他身边。
毕竟这么多年,我一直心甘情愿跟在他身后。
我为了他从万人供奉的圣女变成一介平民,为了助他勇闯万兽山,险些失去性命。
可是这一次,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
总有些东西,要用失去来证明它的珍贵。
我抽出刀尖,任由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
我将刚绣好的荷包抛入翻滚的护城河:
“无所谓,反正我从未爱过你。
“你想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
姜堰僵在原地,他忙不迭拽住我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阿言,你在胡说什么?不要开这种玩笑。
“这些年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现在你告诉我你从未爱过我?”
我笑了,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没开玩笑,姜堰,我们结束吧。”
3
姜堰带着人在护城河里捞了一天一夜。
他捏着那个被河沙滚得脏兮兮的荷包跌倒在我面前:
“阿言,荷包找回来了,你别生气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冷眼关上了门,任由受伤的他在冰冷的雪地里跪了一夜。
途中姜堰的手下过来劝他,却被他一一赶走。
叶宁也来过。
她穿着单薄的轻纱,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姜堰,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你居然在这里跪求一个女人的原谅?你疯了?
“你允许我亲你,就证明你心里还有我。
“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你有什么错?”
我站在纱窗后,看着他们在雪地里对峙。
姜堰望着叶宁,声音里裹挟着冰碴子,寒冷刺骨:
“我是疯了,我不该留下你。
“阿言那么爱我,她的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半晌,姜堰挥手招来了手下:
“把叶宁赶出寨子,记住了,往后夫人不喜欢的东西,一概不得留下。
“物也是,人也是。”
叶宁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即走:
“好……好,我这就走。
“姜堰,你是个王八蛋。”
第二日我出门透气,他从雪地里慌忙爬起。
他想上前拥抱我,却在我满是抗拒的目光中生生止住了脚步。
“阿言,老子从来没对哪个女人这么低声下气过。
“寨子里这么多兄弟呢,你得给我点面子。”
姜堰的言语中处处透着讨好,可字里行间却都渗着威压。
他在提醒我,不要闹。
跟在姜堰身边这几年,我从未闹过。
我一直是山匪眼中最贴心的大夫人,是对姜堰至死不渝的女人。
可我知道这样的顺从没有用,三年的顺从换回的是姜堰对我感情的漠视。
哪怕他如今卑微求和,可在他骨子里依旧觉得我离不开他。
我伸手拿过他紧紧护在怀里的荷包,手指轻轻磨搓着上面颇为丑陋的针脚。
“天凉,回屋吧。”
姜堰一脸欣喜。
他紧紧扣住我的手腕,眼角眉梢透露着欢愉。
下一刻,我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说道:
“屋里有一封和离书,姜堰,放我走吧!”
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望向我的眼神也越发晦涩难辨。
“阿言,闹够了吧?
“你怕是不知道,压寨夫人从不需要什么和离书。”
是啊。
就像当初我嫁给姜堰,没有庚帖,没有喜娘,没有八抬大轿,有的只是一场简单的篝火晚会。
成亲那晚,姜堰笑着命令手下:
“为了庆祝本寨主娶到世间最美的新娘,全寨歇刀一日。”
山寨里每天都会见血,有时是牲畜的血,有时是人的血。
歇刀仿佛是姜堰对我莫大的恩赐。
他们这些活在土匪窝子里的人,生来与杀戮为伴,有时为了一口吃食,能将自己讨来的婆娘轻易送人。
所以他们不懂,什么是相敬如宾,什么是举案齐眉。
肆无忌惮地剥削强迫,在他们眼中才是正常的。
“阿言,这是我的山寨。
“你要么和我白头到老,要么和我共赴黄泉。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4
为了防止我离开,姜堰把我关了起来。
他每日都会来陪我,我们像极了山下日出而作,日出而息的小夫妻。
“阿言,待在我身边,我能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回头。”
姜堰将带着花瓣的梅枝小心翼翼插入我的发髻,低声哄我。
我望着山寨空地上为了烤野兔燃烧起来的篝火,轻笑:
“那你能赤脚踩过那些木炭吗?”
山寨的二当家蒋大臂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大夫人,你这是胡闹。
“姜大哥堂堂一寨之主,怎么可以为了你做这种危险的事?”
人如其名,蒋大臂挥舞着壮实的手臂,拦在姜堰面前。
“大当家,色字头上一把刀。
“你可别为了一个女人犯糊涂。
“近些日子清匪帮的行动越发频繁了,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伤。”
山匪扰民,伤人性命,县衙的不作为引发了众怒。
近两年有大批江湖侠士打着劫富济贫,铲奸除恶的名号,对梧桐山附近的山匪进行打压。
他们成立了一个组织,叫“清匪帮”。
姜堰的山寨已经遭遇了好几次偷袭,死伤无数。
所以他在犹豫。
我嗤笑一声,将发间的梅花纸拔落,丢进了火里:
“危险吗?
“我不是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吗?”
蒋大臂一时语噎。
三年前,我曾为了和姜堰在一起,赤足踏过红炭。
那时我还是梧桐山圣女殿里受尽香火供奉的圣女。
有一天一群蛮夷突然闯进殿内,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我,用肮脏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脸:
“老子尝尽世间绝色,还从未尝过圣女,不知道圣女的味道会不会比普通姑娘好一些?”
我用破碎的瓷片抵住脖子,悲伤绝望之际,姜堰救下了我。
他带着手下将那些蛮夷收敛的财宝据为己有,其他土匪在圣女殿里翻箱倒柜,只有他盯着我出了神。
“大当家,一个婆娘而已,你要是喜欢,掳回去便是。”
蒋大臂站在一旁摸着凌乱的胡茬窃笑,姜堰却挑了挑眉梢,轻嗤:
“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烈了点。
“烈马驯服起来才有意思,老大,你要是不喜欢,俺可就要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不经意间露出了手臂上的六点梅花印记。
“如果一定要跟一个人,我要跟你!”
我看着姜堰,姜堰却盯着我手臂上的梅花印失了神。
半晌,姜堰把我拽入怀中,用布满老茧的手掌握住了我的后颈:
“给老子一个理由。”
我被他钳制住,无法回头:
“因为……因为是你救了我。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姜堰哈哈大笑,将我扛在肩头就要下山,可是刚出圣女庙却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村民。
“你们这帮山匪,要把我们的圣女掳去哪里?”
梧桐山下的村民对圣女有着魔障般的虔诚。
村中曾有传言,梧桐山上住着暴戾的山神,每十年都要供奉一名冰清玉洁的少女上山侍奉山神,不然山神便会发怒。
山神一发怒,山上便会滚落汹涌的沙石淹没山底的村落。
姜堰想要劫走他们的圣女,村民不可能放过他。
“是你们的圣女自己想要跟着我,不是我要掳走她。”
姜堰用帕子擦着刀刃,那刀刃上还带着血。
山匪杀人不眨眼,村民虽是愤慨,却也不敢来硬的。
“圣女,您说句话。”
仿佛只要我说句话,他们便有对姜堰群起而攻之的理由。
我被姜堰丢在地上,狼狈不堪,但目光却无比坚定:
“是我要走的。”
村长从队伍中站了出来,他将檀木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胡闹,你贵为圣女,享受我们这么多年的供奉,岂能说走就走?”
姜堰屈膝坐在石头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他救了我,我要报恩。”
村长气得胡子都在抖,他佝偻着腰,厉声呵斥:
“按照村里的规矩,圣女若是想下山,必须赤脚走过十米燃烧着的木炭,用灼肉之痛平息山神的怒火。”
以往是没有圣女愿意做这种事的。
圣女殿哪怕冷清寂寞,可好歹衣食无忧,赤脚踏红炭,弄不好是会没命的。
可我偏偏应下了。
我拖着单薄的身子踏上红炭,皮肉烤焦的味道自脚底传来,钻心的疼痛让我险些晕厥。
一米,两米,三米……
五米……
看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向杀人不眨眼的姜堰终于皱起了眉头。
“是老子要带她走的,你们再敢说一个字,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在我晕厥之前,姜堰帮我拦腰抱起,他身上还充斥着在圣女殿里击杀蛮夷留下的血腥味。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无奈笑道:
“你们当圣女的,都是这么死脑筋的吗?”
我回答他:
“这是我的诚意。”
5
蒋大臂仍旧不同意。
“大夫人,这不合适……”
我笑了:
“三年前我为了和他在一起赤脚踏红炭,如今换成他,为何就不可以?”
我伸手勾住姜堰的衣襟:
“你如果真想和我在一起,不妨拿出点诚意。
“若是拿不出来,就给我滚……”
姜堰紧抿着嘴,深邃的眼眸泛着暗芒:
“好,我走,只要你高兴。”
那一晚,姜堰为了哄我开心,赤足过红炭。
灼热的木炭烧伤了他的脚底,让他寸步难行。
他躺在床上,双脚涂着厚厚的药膏,却不忘拽紧我的手,哄道:
“如今该罚的也罚了,你这气也该消了吧?”
我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反手握紧他。
接下来几天姜堰一直赖在我床上养伤,我们好似回到了从前。
在我照顾姜堰的第四天,叶宁被蒋大臂带了回来,浑身是血。
“大当家,我们的分部被清匪帮围剿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叶宁姑娘带出来。”
蒋大臂浑身脏兮兮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看得出很累。
房间安静如水,过了半晌,蒋大臂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好像说错话了。
“滚出去!”
姜堰朝他砸了个枕头,蒋大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姜堰,摸了摸鼻子将叶宁带了出去。
“原来叶宁没有走……”
我站在门边,看着姜堰阴沉的脸,因为谎言被戳破,他显得有些慌乱。
“阿言,你听我解释……
“叶宁已经没有爹娘了,我是她最后的依靠了。
“她如今病入膏肓,要是没人照顾会死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应了声好。
姜堰有些错愕,为了弥补,那日之后他对我越发好了。
每日一到上药时间,便拽着我的手腕不让我走:
“阿言,我伤口疼。”
我不愿帮他上药,他便死磨硬泡。
叶宁虽被留在山寨,可姜堰未曾去见她一面。
她见不到姜堰,转而找上了我。
那日风雪很大,她带来了一室寒凉:
“沈清言,你不过是本姑娘的替代品,你装什么圣女?
“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你不过是个寡妇,亡夫叫季慕白。”
她走近我,伸手扯下了我脖子上的如意坠子:
“这坠子是定情信物吧?
“姜堰那个人我最了解,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心里有别人。
“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对亡夫念念不忘,会不会杀了你?”
下一刻,我伸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以为只有姜堰会杀人吗?”
6
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季慕白的名字了?
若不是叶宁提起,我怕是快要忘记他的模样了。
刚及笄那年,爹娘便告诉我,我是许了人家的。
他们说我的夫君叫季慕白,是个书生,可他们没有告诉我,他竟生得那般好看。
第一次见到季慕白是在他家的小院,那时我被邻居姐姐撺掇,爬上围墙想要见一见我的未来夫君。
可我不慎从墙上摔了下来。
再睁眼,我竟看见了天神。
他眉眼如画,清朗如月,一袭青衣在微风中翻飞,眼神中的光彩宛若润玉上那一点微微的盈泽,柔和至极:
“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偷翻我家的墙头?”
他蹲在我身旁,用白帕子擦掉我脸上的墙灰:
“原来是我家的小娘子。”
季慕白早就见过我的画像,他认出了我。
他给我做了最当季的桃花糕,谁能想到一个文绉绉的书生,竟有那般好的手艺?
我吃得合不拢嘴,季慕白一边笑一边给我倒水:
“吃慢一点,这些都是你的。
“你若是喜欢,往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天天?”不过是两个字,一个词,却让我们两人都红了脸。
我不由向往起婚后的生活,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模样,不禁问道:
“人家都说君子远庖厨,你为什么乐此不疲?”
他用油纸将剩下的桃糕包裹好,塞到我手里:
“君子也要吃饭吧?
“为娘子做饭,天经地义。”
那日草长莺飞,日光柔和得让人忘了时辰。
一直到日暮娘亲急匆匆来寻,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我急切地问娘亲,我还有多久才能嫁给季慕白。
娘亲笑话我一点也不知羞,可是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我只知道,就那一眼,我便心悦于他。
两家父母为我们择了个吉日,我等啊等,等啊等,本以为会等来季慕白的花轿,奈何等来的却是山匪进村的消息。
山匪进村,未出阁的姑娘是要遭罪的。
她们有些会被拉上山任人消遣,有些会被发卖换取银钱。
爹娘将我藏在地窖里:
“阿言,一定要等到官差来了,才能出来。
“只有官差大人能够护佑我们。”
他们只让我躲,却没告诉我他们将要面临的危险。
我亲眼看着姜堰带着一群手下闯进了我家的院子,意图搬空爹爹辛苦铸下的铁器。
那是爹爹的心血,他不愿,以死相护。
姜堰一脚踹在了爹爹的腰上,我记得爹爹因为常年打铁,有很严重的腰伤。
那一脚下去,爹爹磕在了门框上,满头是血,不动了。
季慕白就是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
“你们怎么这么残忍,连老人家都不放过?”
姜堰笑了:
“残忍?更残忍的还在后头!”
他拔出马背上的弯刀,直接砍掉了娘亲一只手。
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院子里的青砖。
院外沙沙的风声夹杂着娘亲的哀号,让我险些晕厥。
娘亲让季慕白离开,他不愿。
他将娘亲护在身后,生生挨了姜堰两刀。
那两刀直入他的心脏。
似是觉得不够痛快,姜堰在拔刀最后一刻甚至用力搅了搅。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刀尖带出了一丝丝血肉,血腥味四处弥漫。
我想要冲出去,却在缝隙里对上了季慕白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用沾满血污的唇悄悄呢喃。
我看懂了,他说:
“言言,别怕……
“言言,活下去……”
那一刻,有血腥味从喉咙深处涌出,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山匪已经走了。
我跑出去,希望有人能够帮忙,却发现整个村子除了我,无一生还。
与我交好的邻居阿姐,被他们蹂躏致死。
总会给我免费豆腐的老婶婶,被他们按在水缸里再也无法呼吸了。
就连每天蹲在村头和我一起吃糖糕的小宝,都被他们倒挂在树上,做成了箭靶子。
后来我报了官,县太爷派了一支小队进山,却只随意搜查了一圈便回来了。
我在县城衙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得来的却是一句:
“山匪势大,自认倒霉吧。”
不仅如此,他们还没收了我的诉状,搜刮走了我身上所剩不多的银两。
衙门师爷用一碗清茶将我迷晕,想要把我卖入花楼。
那时候我才知道,所谓的县令,早就和山匪蛇鼠一窝了。
那晚,我拔出头上的发簪,第一次杀了人。
7
我出逃了,隐姓埋名,四处打听姜堰的消息。
后来得知他们常年在梧桐山一带活动,我设法混进了梧桐山下的小村子。
我知道村子里每十年都要向山神敬献一名圣女,所以我自告奋勇上了山。
圣女殿清冷孤寂,我在那一待就是五年。
这五年我熟记姜堰每一样爱好,了解他每一样忌讳。
我知道姜堰心中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叫叶宁。
为了顺利接近他,我努力模仿叶宁的一举一动。
为了与她足够相似,我甚至用火红的烙铁在手臂上烙下一个与叶宁一模一样的六点梅花印。
蛮夷闯入圣女殿那日,姜堰之所以能够及时出现,是梧桐山下的白胡子村长放出的消息。
我曾对他有恩,用外祖父教授的医术救了他女儿的性命,又代替她的女儿进山成了圣女。
他在山匪进村索要保护费的时候,无意间透露了一句:
“听闻世子爷的第十八房小妾被蛮夷带进了后山。
“那些蛮夷凶残成性,那姑娘怕是凶多吉少。”
那日我化着与叶宁一模一样的妆,穿着叶宁最喜欢的素色雕花长裙,就连身上所用的香,都换成了叶宁钟爱的紫汀兰。
在蒋大臂想要将我纳入房中之时,我挣扎着露出了手臂上那枚梅花烙印。
姜堰上钩了,可他太过聪明。
为了博取信任,我与白胡子村长上演了一场苦肉计。
那十米燃烧着的红炭,为的不过是让他对我心生怜悯。
哪个男人能够拒绝一个宁死也要报恩的单纯女人?
姜堰又怎能想到,一只柔弱到任人宰割的小白兔,竟想要他的命?
我在山寨一待就是三年。
这三年,我使尽浑身解数,终于让他对我敞开心扉。
我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
生辰那日,本是我为姜堰安排的死期。
平日姜堰身边都有随行手下护着,哪怕是在新婚夜,喜房外也有一队人马放哨。
我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生辰那日与他单独相处的契机。
当晚他若真与我把酒言欢,第二日他的尸体便会出现在雪地里。
可偏偏叶宁回来了。
当晚,姜堰为了叶宁,丢下了我。
我知道,我若是不做点什么,怕是不会再有报仇的机会了。
所幸这三年的付出没有白费,姜堰对我不至于毫无感情。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可失去比得不到更可怕。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姜堰把叶宁送到了山寨分部,他对叶宁就算没有男女感情,也还有兄妹情谊。
叶宁父母对姜堰有救命之恩,两人去世时曾将叶宁托付给姜堰。
姜堰不可能全然放手不管。
正因如此,我才发现了通往山寨分部的暗道。
我将那暗道图纸送给了清匪帮的人。
作为交易,我让清匪帮的人将我曾经婚配的消息泄露给了叶宁。
如今,叶宁送上门了。
8
“沈清言,你疯了!”
叶宁被我死死按在墙上,她不停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得。
我把那坠子夺了回来,手中力道慢慢加重,直到身后传来姜堰嘶哑颤抖的声音:
“阿言,她说的是真的吗?”
叶宁惊惧恐慌的神色瞬间松了下来,她勾着唇对我笑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对我冷嘲:
“你猜猜,姜堰还会爱你吗?”
我松开了手,看向姜堰那双泛红的眼。
叶宁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踉跄着逃到他身后,她扯着姜堰的衣袖,小声啜泣:
“姜堰,你自己也听到了,这些年,她都在骗你。
“这样的女人你还留她干吗?
“我来帮你杀了她!”
叶宁不知道从哪里拔出一把匕首,朝着我刺过来。
我闭上眼,耳边传来匕首落地的声音,姜堰一脚把叶宁踹了出去。
下一刻,他那带满薄茧的手扼住了我的咽喉。
他狠狠掐着我,将我抵在墙角:
“她的话老子一个字都不信。
“我要听你亲口说。”
叶宁本就身受重伤,她被姜堰一脚踹中腹部,此时正捂着肚子艰难倚靠在门框上。
听到姜堰的话,她面对我时自始至终自信的神情,瞬间垮了。
“姜堰,你疯了,你居然为了一个骗子对我动手。
“你以前对我说的那些话,都喂了狗吗?”
姜堰却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示意手下把叶宁拖了出去。
我扯了扯嘴角,伸手抚上姜堰的脸:
“其实,她说的是真话。
“我从未爱过你,是你不信罢了。”
那一刻,铁骨铮铮的汉子红了眼。
“我不管什么真话假话。
“你哪里也不许去,只能留在我身边。
“阿言,就算是死,我们也是要做夫妻的。”
可我不想与他做夫妻。
我的夫应该是那个清风朗月的书生,可惜那个书生,成了姜堰的刀下亡魂。
这些年,我用尽手段,耗尽心力,为的不过是要姜堰的命。
姜堰害怕我逃跑,将我关在房间里,命人轮番站岗。
他每日除了处理山寨里的事务,便是到我房中待着,一待便是一整天。
尽管缜密至此,可仍旧被人钻了空子。
那日清匪帮突然袭山,姜堰出门制敌。
叶宁趁机钻进了我的房间:
“沈清言,你既然不爱姜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朝着她摊开手,摇了摇头:
“我倒是想离开,可山寨四处都是守卫,我根本走不了。”
叶宁咬了咬:
“你既然不喜欢姜堰,就把姜堰还给我。
“作为交换,我帮你逃出去。”
9
叶宁带着我躲开守卫,逃到了充满瘴气的山谷深处。
在步入山谷那一刻,她终于暴露了她的心思:
“沈清言,你还真好骗。
“只有死人才没有威胁,我恨不得你去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你?
“这里是山寨禁地,没人会来救你的。
“往后我会有大把时间赢回姜堰的心,你一个死人,是抢不过我的。”
她拔出长刀,砍向我。
可她还未得手,身子便被一把弯刀刺穿了。
姜堰就站在她身后,手中的刀没入叶宁的心脏,鲜血染红了叶宁的衣衫。
其实我知道,我根本逃不掉。
姜堰这个人心思素来缜密,他不想让我离开,我自然是走不了的。
他从叶宁身上拔出弯刀,那上面的血一滴一滴往下坠。
“阿言,谁都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谁想这么干,我就杀了谁。”
我冷笑,一步一步往山谷里退。
姜堰身后空无一人,我知道,他最忠心的护卫蒋大臂,此时正和山脚下清匪帮的人纠缠着。
“跟我回去。”
我摇了摇头:
“不回了,姜堰,我不会再回去了。
“我们的账,也是时候清算了。”
下一刻, 姜堰整个人突然跪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心口不断喘着气, 面色一点点发青。
我弯下腰将他手上的弯刀夺了过来:
“你是不是浑身无力, 四肢发麻?”
我盯着姜堰颤抖的身子, 手起刀落,卸下了姜堰一只胳膊。
鲜血喷涌而出, 溅了我一脸, 血腥味浓重到化不开,像极了当年娘亲手臂被砍时的场景。
“阿言……阿言……
“为什么?”
姜堰慌了, 他痛苦哀号着, 看我的眼神中藏着不解。
我弯下腰, 掐着姜堰的脖子, 一字一顿问他:
“姜堰, 你还记得四年前被你血洗的长兴村吗?
“长兴村二百多个冤魂,来向你讨债了!”
我拔刀,学着他当年的模样, 将刀尖刺进了他的心脏。
拔出之前,我笑着用力搅了搅,嘶哑着声音问他:
“痛吗?
“我夫君当年, 也很痛。”
10
姜堰不停和我说着对不起: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家人, 我要是知道,一定不会的……”
他说一句,我便砍一刀。
直到最后,他没了声音,血肉模糊, 像一摊烂泥,躺在地上。
看着姜堰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这么多年支撑着我活下去的那股气, 突然消失了。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睁眼, 我正躺在清匪帮帮主江暮年的床上。
那男人说自己是一名侠客, 却生得细皮嫩肉, 着一袭青衫, 一副书生模样。
江暮年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给姜堰下毒的?
“他能够在梧桐山横行那么多年, 是有点本事的。”
我笑了:
“脚上!”
11
我的外祖父是江南有名的赤脚大夫,他在死前曾留给我娘一箱医书。
娘亲不爱做大夫, 我却很喜欢。
那些书我视若珍宝。
姜堰当年把我家洗劫一空, 唯独留下了那一箱医书。
所以当我在帮姜堰处理脚上的伤口时,混入了自己悄悄准备的慢性毒药。
那些药粉透过他脚底的创口,渗入他的血液。
那味药单用只会让人身体困倦疲乏,可若是遇上瘴气,会瞬间发生反应。
梧桐山后的毒瘴林连接着万兽山。
几年前我为了获取姜堰的信任, 孤身闯入万兽山为他找寻珍贵草药。
那时候我便知道, 梧桐山的毒瘴林是山寨的死角。
山寨四处严防死守, 叶宁想要杀我,一定会去毒瘴林。
清匪帮帮主江暮年是梧桐山下白胡子村长的儿子。
我与他合作,里应外合。
他带人围攻山寨, 拖住了蒋大臂。
而我利用叶宁,引诱姜堰去了毒瘴林。
姜堰在临死前问了我一句:
“你可曾对我心动过?”
我将手中的刀用力朝着压下,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眼睛慢慢变灰:
“从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