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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庶姐为夫

第 14 节 庶姐为夫

新来的庶姐很害羞。

喂她吃东西会脸红,伺候我沐浴会流鼻血。直到我无意间摔在她的身上,摸到了一个把手……

(非百合,男主男扮女装)

1

皇城兵变后的第三个月,阿爹带回来一对母女。

大的清素如白莲,小的纤瘦如桂枝。

他向我阿娘介绍:“晴娘,这是我的外室荷香和庶长女卫赴雪。”

当天一向温柔的阿娘怒甩他一耳光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好半天。

怎么都劝不好。

不怪阿娘难过,她本是富户千金,当年冒着大不韪跟还是穷秀才的阿爹私奔。

起早贪黑摆摊卖糕点和浆洗衣物,供阿爹读书赶考。

好在阿爹争气,连中三元。

诸多能帮衬他仕途的官家千金榜下捉婿,阿爹却只要阿娘一人。

并在此后二十年琴瑟和鸣,从未纳妾。

如今冒出个比我还大三岁的庶女,换作是我得发疯。

阿娘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便越发看这对母女不顺眼。

派去勘察情报的婢女告诉我:“这庶小姐好可疑,更衣沐浴从不让人伺候,每次都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合计着他身上定有古怪,便命人逮了条蛇偷摸放进浴池里。

晚间浴房里果真传出惊叫声,我连忙揣着家伙带丫鬟冲进去,一路嚷嚷:“千万别动,有蛇进屋了,我来抓!”

“小姐不可!”

荷香姨娘大惊失色地拦住我。

经我一个眼神,丫鬟们会意地控住她,让我得以冲进内室。

却发现满室水汽氤氲,庶姐墨发及腰,一手扯住松散衣领,一手持剑将蛇砍成三截。

侧首,五官清丽绝美。

鬓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凝在下颚,恍一回头滴落衣襟。

美若鲛人泣泪。

“妹妹。”

卫赴雪浅笑轻唤,将我从呆滞中抽回神,握住我的手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我望着沾血的剑,连连颔首:“没事……就好。”

“呀,怎么这样凉?”

她的手掌很大,指骨修削整洁,捏着我的手一脸惊讶。

我总不能说被吓得冒冷汗,便嘴硬:“冬日体虚,你少管。”

卫赴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继而捡起地上的三截蛇身塞到我的手心里。

我觉得既惊悚又恶心,正要挥手甩掉,卫赴雪故意将剑尖往地上拖拽,令它发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响。

我一僵。

她笑:“蛇泡酒暖身子,妹妹接住了。”

2

我稀里糊涂被送出浴房,婢女凑上前问:“小姐,可查清里头古怪?”

“这人定是妖孽。”

我不满嘀咕。

分明是个女子但漆眸如炬,盯人看的时候莫名有不容人违抗的威压感。

而且,一个弱女子怎会舞刀弄剑的?!

越想越可疑,几日后我爬上卫赴雪的屋顶想窥探秘密。掀了瓦片往里头瞧,发现来得不凑巧,阿爹竟然也在。

这庶女好大的架子,就坐在案前临摹练字,而阿爹站在案前,形容卑恭地说:“阿洇顽劣,让您受苦了。”

阿爹因为我放蛇的事,在跟她道歉?

“无妨。”

卫赴雪勾唇笑了笑:“挺有趣的。”

两人又低声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便又掀了几块瓦片,恨不得把耳朵全塞洞里。

他们越说越小声最后都没声儿了,我疑惑得扭头一探究竟,冷不丁和卫赴雪的视线撞上。

完了!

我仓皇要跑,卫赴雪右手往房顶掷笔一扔,不偏不倚砸中我的脸。

“啊!”

我捂脸翻滚摔下房顶掉在回廊里,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卫赴雪!”

我挣开婢女的搀扶,咬牙切齿地冲进书房,叉腰怒喝:“你加害嫡女!爹,快把她赶出去。”

阿爹板着脸教育:“我还没问你呢,好端端在房顶做什么?知道自己是嫡女,所行之事有半分嫡女仪态吗!”

“想是妹妹对我实在好奇才想悄悄观察,不慎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情有可原,阿爹不要责怪她。”

卫赴雪抱薪救火,成功让阿爹下令罚我跪祠堂,还不准用膳。

我被押出去的时候,她还得逞的笑了。

我对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发誓,一定会查出这个庶女的秘密,把她赶出卫府!

可一整日没东西吃,饿得没斗志,想到往日最疼爱我的阿爹现在与别人站在一头苛责我,便有委屈涌上心头。

正想掉眼泪时,卫赴雪提着篮子来了。

“饿了吧。”

她坐在我身侧的蒲垫上,拿出一盘枣泥糕,递在我的眼前。

我冷笑:“假惺惺,别以为打一顿塞块糖我就会认你这个姐姐。”

“真不吃?”

“我又不饿!”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没骨气地叫了起来。当下又窘又难堪,红着脸捂住肚子,“你快走,瞧见你就烦!”

卫赴雪非但不走,还当着我的面开始吃枣泥早,一块接一块。

不时赞叹:“小厨房的手艺就是好,枣泥浓郁,真好吃。”

我揪紧衣摆,忍着喉间止不住分泌的唾液,再三告诉自己忍住,别着了她的道。

“哎呀,只剩最后一块了。”

卫赴雪把枣泥糕在我眼前晃了晃,接着塞到嘴里。

我腹中饥饿难耐,终于没忍住扑上前咬住她嘴里的糕点。

唇瓣互碰只觉得温软甜腻。卫赴雪似没料到我会这样抢,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咬走半块,恶作剧地舔了她唇角一下,惹得她瞳仁倏地瞪大。

耳尖更是红得像在滴血。

3

我咬着口中酥软的糕点,笑她:“都是大姑娘家家的,害羞什么。”

还故意凑近盯着她。

卫赴雪吓了一跳,拿手握住我不停凑近的脸,紧张道:“篮子里还有,我、我先走了。”

说完,逃似地奔出祠堂。

我错愕得比画手掌和自己的脸。

到底是我的脸太小,还是这庶女手特别大,竟然能被她整个握住。

不过算她还有点良心,篮子里果真有盘没动过的糕点。

等我吃完阿娘就来接我走了,她心疼得不停询问膝盖有没有跪疼,房顶摔下来哪里不舒服。

请了郎中过府替我诊治。

“小姐无碍。”

听到郎中这么回答,她松口气后又开始骂阿爹,夜里都没让阿爹进房门。

阿爹隔着门无奈道:“晴娘、卫洇,你们将来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这样明目张胆地背叛还需要明白什么,但知道官拜太傅的阿爹在京中一向是儒雅君子的典范,威望极高。

就算是弑父杀兄篡位的新帝,在一夜杀尽不肯臣服他的官员,也肯饶恕阿爹。

而忠义的阿爹竟也愿意臣服,一时在儒士堆里名声发臭。

如今又闹出外室,几十年的君子形象一夕破灭,我们卫府没少被人在背地里唾骂。

除了薛将军府。

想到这个,我连夜写了封信给薛尚,约他明日在湖心亭见面。

顺便试探卫赴雪是否有武功。

我佯装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上马车,全程她低头看着手,怔怔的。

我以为她又害羞便要抽手,反被她紧紧握住,笑眯眯地说:“马车摇晃,借妹妹的手撑撑力。”

真无语。

到了湖心亭,我手心都冒汗了。

我按照计划把卫赴雪带到亭子里,转而说东西忘在马车要去取,便躲在草丛里。

薛尚从后面偷袭,一掌打在卫赴雪的后背,她没招架软绵绵倒在石桌上。

吃痛轻咛了声,帷帽摔落在地,惹得蒋尚又惊又无措。

“小姐没事吧!”

蒋尚上前要搀。

卫赴雪惊惶后缩,不停高呼:“你是谁,妹妹、妹妹救命!”

她喊得实在可怜,我只好冲出草丛拦住蒋尚:“行了、行了。”

“阿洇,我知她是女子所以没下重手。”

蒋尚解释完怕我生气来拉我的手,没承想卫赴雪先一步扑到我怀里,嘤嘤道:“妹妹,我好疼。”

“冒犯小姐了,可能会有些瘀青,擦了药膏明日就能缓解。”

蒋尚甚至连药膏都带了,塞到我手里轻声道:“没有武功。”

蒋尚是蒋将军的儿子,自小在校场长大也去过几次沙场,又加上打小的交情自然是相信他的。

我于是对卫赴雪道:“这是我的好兄弟,平日打闹玩笑惯了,今日将你误认成我了,抱歉抱歉。”

蒋尚补充:“青梅竹马。”

“原来如此。”

卫赴雪软声含笑,虚弱无骨地垂颈搭在我的肩上,“我不舒服,想回府了。”

我可真想把她丢在这里。

可今日这件事到底是我不对在先,回去免不得阿爹一顿责罚。

我沮丧地冲蒋尚告辞,他急忙道:“阿洇,明日花灯会我来接你。”

“好啊!”

听到能出去我一万个高兴,况且蒋尚亲自来接,阿爹肯定也会答应让我出门。

蒋尚一脸高兴,憨笑着冲我们挥手道别,倒是卫赴雪搂着我肩膀的手蓦地发紧。

走出湖心亭不久,身后传来刀剑互碰的打斗声响。

我一惊:“有人在打架,蒋尚……”

“你听错了,这里是官衙管辖,谁敢肆意斗殴。”

卫赴雪扯住我要回头的动作,难受地躬着背脊:“倒是我快要难受死了,妹妹快搀住我……”

4

次日傍晚,蒋尚来接我的时候鼻青脸肿的,我问怎么回事。

他道:“昨日你们走后不久,湖心亭莫名跑出来几个土匪,将我一顿好打。”

说完,又庆幸地笑:“好在阿洇你们提前走了,没有受伤。”

噗。

站在我身侧的卫赴雪闻言,笑了出来。

我没好气地扭头瞪她。

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累赘,今日本不想带她出来的,偏她回府后没向阿爹告状,转而要挟我带她出来。

我生怕会被禁足,只好答应。

“让你受苦了,我买糖人给你吃。”

我过意不去地拍拍蒋尚的肩,他星眸亮亮地说:“让师傅做一个阿洇。”

“你什么怪癖,想把我吃进肚子里!”

“嘿嘿。”

蒋尚挠着后脑勺傻笑,脸上红扑扑的。

“我也要一个阿洇。”

卫赴雪跟着起哄。

我啧了声,掏出几文钱递给摊主,怪不好意思地说:“捏三个我。”

摊主笑而不语。

我把刚做好的两个糖人递给他们,人群里不知谁高呼了声:“驱邪祟了!”

行人缓慢的街上立刻骚动起来,三五成群往前涌直接把我们冲散。

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所幸只和卫赴雪隔着几个人的距离。

正想喊她,祭祀台上突然火光冲天。

几个巫师在台上跳大神,巫铃摇得叮铃作响,有人抬着两个男女样貌的纸人打转,纸人上写着:邪魔!

有百姓嘟囔:“哎呀,这是先太子爷和太子妃啊!”

闻言,我瞧见卫赴雪面露震惊的盯着台上的纸人。

巫师一声令下:“驱邪!”

便有人把男女纸人的头颅卸下插在枪尖上,到处游走。

再用火,将其焚烧。

全程卫赴雪一动不动,面容阴沉吓人,目光噙红地瞪着台上的一幕幕。

仿佛要哭一样。

难道是被吓到了?

这个仪式的典故我略有耳闻,先帝在位期间很疼爱太子。

太子殿下惊才绝艳,娶了位善鸟语的太子妃。两人相伴多年,兴趣相投、愿景一致是大魏不可多得的储君和储妃。

可惜三年前,上京突然天降瘟疫,死了很多百姓。

大祭司祭天卜卦时,污蔑太子妃是疫病的来源,是妖孽!

太子不肯处死她,连带着遭到百姓的唾弃。直到庆王闻讯入关,斩储君和储妃、逼杀先帝。上京的瘟疫也因这位新帝的登位,不多久便消弭了。

一时百姓忘记他皇位来路不正,都追捧新帝是神明转世。

但这样的神明总会拿巫术天命当借口,做尽残害人命的事。

譬如现在,纸人烧毁后献祭上童男童女。

活生生的小娃娃,被吓得嗷嗷大哭。

他们的爹娘在台下嚎啕大哭,“把孩子还给我!”

眼看人群回流越来越凶猛,卫赴雪像生根的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被人群撞得摇摇欲坠,又咬紧牙关盯着台上。

眼看要摔跤了,我慌忙冲上去拉住她,“卫赴雪!”

她似猛一回神,怔忪盯着我。

“你是傻子吗,任由这群人冲撞也不躲,快跟我走。”

我猛翻白眼,拉着她拨开人群走出去。

人群混乱终于让巡城卫出动了,我们往前走了几步碰上巡城统领。

这本也没什么,但卫赴雪突然拽着我掉头往回走。

“站住!”

巡城统领叫停我们,“为何见着巡城卫就躲,转过身来。”

卫赴雪握着我的手蓦地收紧,掌心有汗水渗出,脸色更是难看得要命。

我疑惑之余,扭头道:“大人,街上人多混杂,我和阿姐准备回家去。”

“阿姐?”

巡城统领皱皱眉,狐疑地打量着卫赴雪,突然拔剑:“这位姑娘的身形似曾相识,可否转头让本将瞧清楚?”

眼见刀尖无礼地要抵上卫赴雪的背脊,我把人往后一推,怒喝:“你吓着我阿姐了!”

“皇城巡城卫是这样霸道无礼的对待百姓的吗,我定要阿爹上朝参你一本!”

“哦?”

统领似乎全然不在意,反而目露凶光:“那不如多参一本。”

话落,提剑劈落下来。

我一时无措没料到他会这样嚣张,眼见刀刃要朝着面门砍下来,身子被卫赴雪猛地带进怀里,周身一转。

“呃!”

一声闷哼,卫赴雪替我挡下一刀。

“你真砍!”

我惊骇扶住她,见卫赴雪一改日常的矫揉造作,脸色晦暗阴森地从衣袖间滑出一柄匕首。就在这时,蒋尚来了。

他挡在我和卫赴雪的身前,摁着腰上佩剑道:“徐扈不得放肆,这是皇上敬重的卫太傅家千金。”

说完,冲我使眼色:“阿洇快走。”

我赶紧带着卫赴雪离开。

可这徐扈跟牛皮糖一样难缠,人被蒋尚拦住,就派手下来抓我们。

我们慌不择路跑了几个巷子见甩不掉,卫赴雪当机立断带我钻到花楼后院。

“这不是好地方!”

我刚提醒完,已经被卫赴雪拽到一个房间里,隔着墙还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欢愉响动。

哐当。

听到巡城兵跟进来,卫赴雪直接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打翻。

一时满屋的香味将她身上的血腥味遮盖。

“妹妹,委屈你一下。”

她做完这些,突然朝我一笑。我还没得来的反应,见她扯落发髻,披上架子上的男人衣袍穿上。

接着拦腰将我抱上床榻。

我正想惊呼她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衣襟已被她暴力扯开,露出大半个光滑肩膀。

“你!”

我惊得语无伦次,房门被嘭地踹开,卫赴雪几乎是同一时刻低头摄住我的唇。

5

卫赴雪竟往我的腰里掐了一把,害得我吃痛叫出声。

“嘿,别打扰人家兴致。”

几个巡城卫笑声猥琐地走了。

确定脚步声走远,我奋力捶打卫赴雪好几下才让她松口。

她十分不对劲,不止呼吸紊乱,目光还特别的低沉蛊惑。

挺直的鼻尖碰了碰我的脸颊,她低声叹:“阿洇,你好甜。”

隔壁这会儿战况激烈,正在高呼喝彩。

我没来由觉得屋子里发热,连同手心都在不可思议地冒汗。

心窝里在嘭嘭乱跳,我结巴道:“大、大概吃过糖人。”

卫赴雪扑哧笑出声。

我觉得脑袋都要炸了,这是我庶姐、还是个女子!

我竟然会觉得她此刻又美又俊,带着股令人欲罢不能的压迫感,搅得心湖荡漾。

我一脚踹开她,“卫赴雪,平白无故带着我乱跑什么,不解释清楚回去告诉阿娘罚你!”

她软软往床沿倒下,楚楚可怜道:“妹妹,我还受着伤呢。”

“少打岔。”

我瞪眼将她搀起来,卫赴雪说:“此地不宜久留,路上告诉你。”

我也不想在这里久待,人都变得奇怪了。

回去的路上卫赴雪说她在没进卫府前,和巡城卫首领徐扈有段情。

还是她抛弃了徐扈。

徐扈此人心胸狭窄,扬言找到她一定不会轻饶,也幸好她当时没用真实的身份和他谈情。

“你不会在骗我吧?”

可我怎么听着觉得虚。

卫赴雪举指起誓,“骗你的话,阿姐一辈子不来葵水。”

够狠的。

我连忙捂住她的嘴,“呸呸呸!”

我们在花灯节的遭遇,让阿爹和荷香姨娘如惊弓之鸟一般。阿爹自不必说了,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珍贵补药流水一样往南苑里送。

“小姐。”

我去探望的时候,被荷香姨娘阻拦在门外,她柔声道:“雪儿最近频繁受伤,我担心得夜不能寐。请小姐不要再来邀请她出门了。”

“又不是我……”

“荷香拜谢。”

不等我解释,她已经跪地叩礼。

我吓了一跳慌忙将她搀起来,“您是长辈,这样要折煞阿洇了,我答应你往后不带她出府就是了。”

她这才肯起来。

阿爹也很在意这件事,次日上朝特意参了巡城卫一本。徐扈领了二十军棍,心有怨气便成日在东街巡视游走,专盯着卫府。

这一盯,真让他盯出事来。

半月后的午时,徐扈突然领兵闯入卫府,说昨日瞧见了先太子妃身边的顾嬷嬷鬼祟进了卫府。

还说这顾嬷嬷就是府里的荷香姨娘。

“卫府早已归顺皇上,徐大人这般大张旗鼓跑来找叛党余孽,将本官置于何地!”

我头次见到阿爹发这么大的火,真正的目眦欲裂。

我那会儿和卫赴雪就在花厅的偏屋里,透过花窗看着这一幕。

阿爹死咬荷香不长这样时,回廊下突然传来一阵疯癫大笑声。

一个女子满脸鲜血,光着脚跑过来。

她手握银簪,当着众人的面不停划拉自己的脸颊,皮肉外翻血液直流吓得丫鬟们连连惊叫。

“荷香姨娘?!”

要不是这身衣裳,我差点没认出是她。

荷香冲向阿爹,歇斯底里地尖叫:“卫清檀!我当了你 19 年的外室,为你生养女儿。到头来我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姨娘,我要当大夫人,我要当大夫人!”

阿爹愤怒将她推倒在地,“荒唐,把人拖下去!”

“官爷!”

荷香姨娘转头跪爬到徐扈跟前,连声哀求:“请官爷替我做主,荷香我要当正头夫人啦!”

她越求越凶扯得徐扈面色阴沉,等荷香疯癫扑上去要咬徐扈时,只见刀光一闪。

荷香瞬间被割断脖子,直挺挺倒在地上,那双闭合不上的眼睛死死盯着偏屋,有血泪蜿蜒滴落。

“疯妇。”

徐扈冷哼,收剑入鞘。

6

我骇然无措地捂住卫赴雪的眼睛,“阿姐,我……我扶你回屋。”

她没回答但身体紧绷,步态更如拴了铅球般沉重,待踏进南苑门便呕出口鲜血。

好在经过问诊,卫赴雪只是急火攻心。她从白天昏睡到夜深,这期间我一直守在榻前。

后半夜里隐约觉得脑袋被人托着,才发现卫赴雪醒了。

她说:“阿洇,天冷回去睡。”

“不冷。”

我刚摇头,就打了个喷嚏。

“那我送你回去。”

卫赴雪说完就要起身,我连忙蹬掉鞋子钻到被窝里,贴着她道:“这样就不会冷了,我想陪着你。”

她似乎僵住,木木然由着我抱。

良久,她沉声道:“不要可怜我。”

“没有可怜你,只是难受的时候有人陪着会好受些罢了。”

或许是这些天的相处,又或者是因为荷香姨娘,我已经不再讨厌她。

甚至,想她无病无灾好好活下去。

“送给你。”

她递给我一根链子,吊坠是块品相极好的玉石,上头雕刻着条小蛇。

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右侧有道类似摔坏的缺口。

卫赴雪说:“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母亲说将来要送给喜欢的姑娘。”

我望着她淡粉的唇,没来由咽了口口水,不由慌张:“干嘛突然送给我东西,还说……这种话。”

“我要走了。”

卫赴雪将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黑眸酝出温柔,“我去办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成功了就来接你。”

“如果不成功呢?”

“不会。”

卫赴雪捏捏我的鼻尖:“我一定会成功,也必须成功。”

我觉得他今日一定是伤心过度说胡话,除了卫府她还能去哪里?

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礼尚往来把白玉镯子回送给她。

次日,阿爹因荷香姨娘的事在朝堂发难,皇帝居然一改态度将他强留皇宫。

又派了徐扈奉旨闯进卫府,说要缉拿先太子余孽。

“卫家庶女何在!”

徐扈比之前还要嚣张跋扈:“前日先太子余党已经招供,说先皇孙隐姓埋名藏在卫府。”

太荒唐了。

且不提卫赴雪是不是先皇孙,但她是个女子啊!

平日不喜欢外室母女的阿娘阻挠,险些命丧徐扈之手。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忽然有丫鬟尖叫:“南苑走水了!”

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火势已经将南苑屋子整个包裹住。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阿姐!”

我心中猛缩,尖叫着要冲进去被阿娘死死抱住。

阿娘似用尽了力气,我无论如何也掰不开她的手,只能无助哭喊:“阿姐在里面啊,她说今日要教我写字画画的!”

水汽逐渐模糊视线,等它流干时下人们终于把火浇灭。

原本雕梁画栋的小院子如今残破乌黑,呛鼻的烟尘飞得到处都是。

我踉跄跑进去,在一堆灰烬里找到一具被烧得白骨森森的遗体。

她的右手上戴着我送的白玉镯。

玉镯开裂,残损掉在地上。

卫赴雪死了。

7

她一死,卫府藏匿余孽乱党的罪证也就不存在了,可徐扈奉命要彻查这件事,强行将我扣押带走。

卫府上下更是被禁军死守严防。

“你们会有报应。”

我捏紧碎镯子,红着眼瞪他。

徐扈发笑:“几月前也有人这么咒过我,可后来他反而成了丧家之犬。”

卫家如今在刀尖上。

不管彻查下来是否窝藏皇孙,按照皇帝宁错杀不放过的性子,卫家都有大难。

我被关在一个脏污的地牢里,几日不给吃食,幸好同牢的老者好心分给我半个馒头。

“你的小玉!”

他瞧见我脖子里的项链时,浑浊的眼睛发出光亮:“能让我仔细瞧瞧吗?”

见他不像坏人,我疑惑地递过去。

他紧紧捏着上下左右打量后紧张地问:“你怎么有它?”

“阿姐送的。”

“阿姐……”

老者眼珠滴溜溜转了圈,恍然大悟:“令尊可是卫清檀?”

在我颔首时,老者昂天发出声大笑,仿佛积压许久的郁结突然冲开。

然后,他告诉我一个颠覆我这些日子所有认知的事。

老者说自己是外界传言已经死去的先帝,只因对当今皇上自小不待见,被谋朝篡位后关在这暗牢里面,每三日受其酷刑折磨泄愤。

而这枚小玉吊坠,是他送给皇孙十岁的生辰礼,独一无二。

因为皇孙调皮,摔跤砸缺了个口。

“她……是皇孙?”

我又惊又乱,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

老者激动地问我:“他如今何在啊?只要他在就能推翻他叔叔,拯救大魏!”

我不忍心告诉他卫赴雪已死,便扯谎:“好好在府里待着呢,皇上只抓了嫡女要挟我阿爹,她……他没事。”

“你替我带份东西给他。”

老者激动地告诉我,皇孙发兵要有因才能联合三江总督攻城。

在没有玉玺盖印的状况下拟传位诏书,会在诏书底端画上只有皇帝和密臣们知晓的图案。

我心神一震,这或许是能救卫氏的机会。

只要把诏书带出去交给蒋将军,再联合三江总督,一定能救阿爹!

还能瓦解暴君酷政、替枉死的百姓和皇孙报仇!

“没有纸笔。”

老者想到个大纰漏。

我咬咬牙拔下发簪递给他,“请先皇以我背脊为纸,救大魏和百姓于水火!”

“你……”

老者震惊须臾,欣慰道:“不愧是卫清檀教出来的女儿!”

簪尖入肉刻划,如刮骨去腐、痛彻心扉。

唇瓣被我咬烂。

指甲深掐入掌肉,鲜血滴裙。

我几次疼得要死过去又强撑着醒过来,满心只有个念想。

活下去,带出去!

“阿姐……”

想到卫赴雪,我的鼻尖便冒出浓浓酸涩。

诏书刺完,我浑身浴血如尸山血海走出来般骇人。

老者将堆在墙壁上的干草扒拉开,露出个他偷摸挖凿数月的狗洞。

“您不走吗?”

我虚弱疑问。

他苦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腿,“走不了啦。”

我这才发现他的左腿骨已被打断弯折,右腿上插着无数根尖细铁棍。

我咬唇钻入狗洞时有狱卒发现这里的动静,我不敢逗留,只听到身后传来老者的惨叫声:“天佑大魏!”

我被追兵一路追到城郊。

眼见要被一剑刺穿,余光里有道黑影飞踢而去,长枪直接将马上兵卒掼落在地。

蒋尚手握长枪,对我吼:“阿洇快跑,我来殿后!”

敌兵人多势众,且多是训练精良之士。

我和蒋尚一退再退,被逼入破庙。蒋尚身负重伤握枪的手都在发抖,临到这个时候他还朝我笑:“别怕。”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我哽噎,满心绝望没能把救命的诏书带出去。

他咬牙:“不会,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我将在地牢里碰上老者的事告诉他,他沉着脸道:“我父亲在眉山脚下集结兵力,你若能逃出去就往东跑。”

话音刚落,追兵已经追到破庙。

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蒋尚将我推出门外,带血的脸上扬着明媚笑容:“阿洇,来生再见!”

话落,嘭得关上庙门。

8

“蒋尚!”

我哭叫着拍门,里头只传来厮打的刀剑互碰的响动。

背脊上的刺痛提醒了我,不能让先皇和蒋尚白白牺牲。

我咬唇往东踉跄狂奔。

蒋尚替我争取到了很好的机会,我滚下山坡故意在密林和野草间掩护行走。

走到鞋掉、袜破,双足冒血终于抵达眉山附近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那伙追兵只剩三个,穷追不舍。

我已经耗尽体力,无助地跌摔在倒地上,绝望又遗憾地看着追兵的刀剑朝着面门砍下来。

嗡!

忽有疾风掠耳,一支银箭贯穿追兵的脖颈,再一箭命中另两个追兵的头颅。

“何人在此!”

马蹄踏尘而至,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冷若寒霜。

我僵硬抬首,溶溶月色下有一排军列整齐立在不远处。

为首的统领骑在高头大马上缓步而来。

漆黑的眸、挺直的鼻。

少了朱红的唇。

我惊愕又无措地掉下眼泪:“阿……阿姐?”

对方怔住,下一秒焦急跳下马将我晕倒的身子抱住。我实在太累了,在声声呼唤中眼皮再也抬不起来。再醒来时,卫赴雪就守在床前,支着额头闭目小憩。

本以为他睡着了,但我稍动了下他便立刻睁眼。

警觉又担忧。

“阿洇,还有哪里不适吗?”

他焦急询问,见我不出声又心疼地抚上我的脸,嗓音沙哑:“我是阿姐啊。”

单这句话,令我号啕大哭起来。

他跟哄孩子一样将我拥在怀里,等我平息了崩溃的情绪,他才郑重相告:“我本名淳于照,先太子嫡子、先帝皇长孙。”

他告诉我,当年因喜闲云野鹤多在外游历,除了亲近的人和只有徐扈以外,甚少人见识过他的阵容。

皇城兵变那日,他闻讯回宫,亲眼见到太子惨死、母亲被庆王玷污含恨咬唇。

幸得母亲婢女顾嬷嬷相助,逃出皇宫又受卫太傅庇护,隐性埋名伪装成卫府庶女。

桩桩件件,皆是无奈。

他暗中培植党羽,联络旧臣部将就为了有朝一日杀回皇宫。

可两江阻挠、出师无名。

“我有先帝遗诏。”

我背过身褪下衣裳,将背脊上的密文展露给他瞧,又把在地牢遇上先帝的事告知。温良的指腹颤抖得抚在背上,淳于照许久不曾出声。

“殿下?”

扭头望去,见他在哭。

晶莹落襟,淳于照眼底殷红得盯着我,不敢置信地哽噎:“阿洇最怕疼。”

“我如今不怕了。”

我握住他的手,“殿下,请顺民意救救黎民百姓、护住卫氏、相助蒋尚!”

蒋将军前往破庙不久,马革裹着蒋尚归来。营地战士垂目肃静、空气里悲戚长存。

我在众目睽睽下,绞了湿帕子替蒋尚擦干净脸上的血垢。

少年俊朗眉目逐渐清晰。

“蒋尚你再等等,入春了我酿桃花酒给你喝。”我笑着哽噎,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蒋将军侧脸沉默,紧绷下颚不易令人察觉的嘴唇发抖。

“将士们!”

淳于照持刃割掌,以血起誓:“尔等血海深仇,我必替向昏君佞臣讨回!若违此誓,甘下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话落,营地将士振臂高喝。

9

淳于照真正发兵,是我爹娘押上刑场那日。

眉山营地出兵,徐扈闻讯偷袭将我劫持,等淳于照连破都城直逼皇城时,我被架上城楼。

“淳于照,再敢上前一步我便杀了她!”寒芒长剑抵在脖颈,徐扈冷声威胁。

我在熙攘人群里瞧见被救下的爹娘,心中无比安心而坚定。

“自断手筋,我可饶她一命。”

徐扈冷笑,但我听出来他的嗓音有些发抖。

所有的成败都在此,我并不抱任何希望,也不想让淳于照在此偃旗息鼓。

就算他不选择救我,我也不会怨恨他。

我对淳于照的希望和情谊,远胜过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

我非沙场效命的卒,比不得他们的血性只是个深闺女子。

但我亦有铮铮铁骨。

“殿下,我不怕死!”

我握拳大吼之际,脖颈里的刀刃往里收了点,尖细刺痛下隐约感觉到有湿润渗出皮肉。

但淳于照居然当真拔剑割腕,顷刻鲜血如注。

我心头猛缩,耳畔除了猎猎风声便是徐扈的张狂笑声:“还有脚!”

“悖逆祖宗的东西,去死吧!”

眼见淳于照又要动手,我火速拔下发簪刺入得意忘形的徐扈脖颈里。

他震惊又吃痛地捂住脖子, 不等他挥剑我已经抱住他的腰,与他一并跳下城楼。

“不要!”

我在下坠过程中听到淳于照凄厉惊呼:“阿洇不要!”

落地阵痛, 四肢如碎裂一般。

我听到淳于照的吼叫声, 身子被人紧紧拥着, “阿洇不要离开我,求求你、求求你!”

10

“阿洇。”

耳边有人在呼唤, 我睁开眼看到了蒋尚, 他板着脸很生气地瞪我:“谁让你来这里!”

“蒋尚,我无处可去了你能不能收留我?”

我含着眼泪, 小心翼翼去拉他的衣袖。

没想到指尖还没碰上, 他就忽然倒退几步, 郑重道:“阿洇乖, 快些回去。”

“你要是实在想念我呢, 每年生辰就给我带壶桃花酒。呐、你要是忘记的话我就每夜到你梦里吓唬你!”

他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我不由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蒋尚朝我挥手:“阿洇不要内疚,我是将士, 为国效力马革裹尸是一个将士最终的归宿。”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逐渐吞没在黑暗中。我似被人从背后猛地推搡了一把,蓦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精致奢华的帐顶。

屋内摆设雅致, 金兽铜炉里熏香吐烟, 似乎已经入春了。

有桃花顺着半开的花窗飘进来,落在榻前。

“阿洇!”

阿娘惊喜地声音在屋门口传来,我扭头瞧见阿娘爬上来,噙泪抚着我的脸颊泣不成声。

阿娘说:“城楼一跃,感谢祖宗保佑保住了性命, 你昏睡三月,全靠皇上求的灵药替你稳住气息。”

“阿娘,殿下胜了?”

我哑声问。

阿娘含笑颔首, “你如今该称呼他为皇上。”

原来淳于照已经成功攻入皇城。

昏君在逃难途中被擒获,首级献祭给惨死的忠良和百姓。

在旧臣和将士的拥护下, 淳于照于两月前登基。

我苏醒的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 淳于照正在上朝, 闻言急切奔回后宫。

帝冠威严, 龙袍加身,将淳于照与生俱来的气息衬托得愈发威慑。

少年帝王就这么伏在我的榻前,喜极而泣:“阿洇, 谢谢你可怜我。”

我弯唇笑:“我没有可怜你,只是觉得你一个人肯定会很孤单。”

他笑起来, 泪珠滑入我的掌心。

我道:“说起来,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明是男儿身还占尽我的便宜。”

淳于照温柔抚摸着我的眉眼,暖声问:“我有一生的时间向阿洇赔罪,阿洇愿意将我当成淳于照重新认识一遍吗?”

我含笑点头:“愿意的。”

11

我的四肢在跳楼那日伤及要害,虽然后续养护完善, 但行走略有问题。

淳于照始终耐着性子陪我治疗。

三月后, 我被册封为皇后。

大典后的第四日, 我酿的桃花酒正好开坛,淳于照陪着我去给蒋尚送去。

蜜酒浇土,有只云雀停驻在墓碑上喳喳乱叫。

我对它说:“蒋尚, 是不是你来看我了?”

云雀振翅飞远,不久后衔了枝桃枝放在我的手心里。

它昂着脑袋,像极了少年骄憨的蒋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