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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春闺碎梦

第 16 节 春闺碎梦

我在苗疆边外救过一个男人,陪他三年,生死与共。

从始至终,他不爱我。

我知道,他每月都要和年少时的青梅通信,暗格里已满得装不下。

我也知道,暗地里,他说我:“不过一苗女,事成之后,给点银两打发了就是。”

后来,他复位登基。

要施舍我一个蕃妃的名分。

我当众谢绝:“只求陛下为谢将军鸣冤。”

他面色阴沉,拂袖而去。

终于明白——

三年相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无关风月,从来只有,利益与交换。

1

我回京那天,正赶上梁邕携后同游。

街头巷尾,火树银花。

人潮汹涌里,我被仪架车撞倒在地。

皇后身边的女官将我推开,晦气道:“今儿是陛下和娘娘的好日头,哪来的边疆蛮子,也敢冲撞圣驾,不想活了吗?”

“算了。”鸾车里传来道温婉的音色,“都是本宫的子民,放她走吧。”

我垂下眼。

听着耳畔传来的万民议论,无不在高歌皇后娘娘慈心善恩,颂扬帝后情深可越山海。

心里只觉得讽刺。

谁都知道,帝后青梅竹马,双向奔赴。

却没人知道。

在边疆蛰伏的三年,那位帝王,曾埋头在一苗女颈间哭泣,他说:“南锦,此生我绝不负你。”

而如今,这场戏,终于唱到落幕。

我是在苗疆边外捡到梁邕的。

那时候,他一身铁甲破破烂烂,露出的肌肤血肉模糊,看着没几口气好活。

我本想掏走他腰间的玉佩。

却被死死拽住。

手上峥嵘的腕骨刺得我生疼。

“姑娘,救我……我是大梁三皇子……”他说。

于是,想割断他手指的尖刀就此悬在空中。

风吹过苗疆半年,兜兜转转,终于将命运的轮回合转。

梁邕。

谢将军死前,仍念念不忘的效忠对象。

我摸上他的眉眼,郑重地承诺:“殿下,我会救你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的。”

后来,我陪他东躲西藏,替他承受诸多苦难。

在一个雨夜,更是从山腰滑落。

哪怕摔断了腿,也握住能治他疴疾的雪芝草不撒手。

天地如瀑。

他拥我入怀,视线却黏在我怀中的药草上挪不开:

“南锦,孤从来没走过这么黑的夜路,可不知为什么,心头却燃着浇不灭的滚烫。”

是吗?

我假装信了。

他语气里的虚假,肆无忌惮,穿透岁月的时空,如今又在他的妻身上,变本加厉。

皇后说放我走。

却对我没有跪恩辞谢心怀不满。

于是我被女官踹弯膝窝,又跪在地上,她点着我的肩,低声厉语我没眼色没教养,难怪是蛮荒野人。

突然鸾车停下。

有太监的鸭嗓喑哑:“陛下,不可——巡游途中下仪车不详啊!”

女官押我跪着的头更低,身后响起齐刷刷的行礼音。

一双皂色云纹靴,映入我的眼底。

这是我亲手纳的。

出征离开的前一晚,梁邕执着我的手,让我在苗疆好好等他。

一等就是半年。

我等到他诛杀宦官,接管三卫;等到他砍掉二皇兄的头,在腥风血雨中登了基;等到他如愿迎娶青梅竹马,风光无限,把我忘记在山脚旮旯。

于是只能亲手把自己从他见不得光的过去里挖出来。

我孤身一人,携着养大的蛇蛊,千里跋涉来到京都,几次险些死在半路。

在他出游这日。

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很想问一句:“陛下,你还记得,你曾经在神女庙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事成之后,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会答应我一件事。

那晚,如果你没说这样的话,我是不会把做给谢将军的祭品送给你的。

我仰起头。

认真地看向他:“陛下,南锦来了。”

南锦来了。

来找你讨当初的承诺了。

汉人有句话说,盲人复明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拐杖。

等了很久。

才听到他的声音,要冷淡许多:“原来是你,南疆的苗女。姑且先随朕回宫吧。”

2

我被安置在紫禁城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门口有巡逻侍卫,我出不去,能出去我也不会出去。

服侍我的是一个胖胖的宫女,名叫阿留,人很心善,在后院里挖些野菜煮了给我吃。

讷讷地:“御膳房里没你的份例,姑娘先吃这个吧,好歹先垫垫。”

我捧着瓷碗。

上面碎出豁口,菜色有些潦倒,却还是一口一口吃完,很认真地向她道谢。

阿留话多。

没几天就和我混熟。

这日晚上,她带着满脸泪痕,抽噎着为我做饭。

我问她怎么了。

宽袖下盘着的青蛇毒蛊嘶嘶地吐着信子。

她抹了把泪:“姑娘……你说人胖一点,丑一点,就真的活该被欺负吗?”

因为肥胖,她不许在主子近前伺候,只能做些脏活累活不讨喜的活,份银是一同进宫来的宫女里最低的。

因为平庸笨拙,她成为取乐排挤的对象,从此,主子是她的主子,宫女也是她的主子。

柴火烧的正旺。

我蹲下身,帮她擦泪,很认真地讲:“不是你的错。

“身材、外貌、气质这些东西,在某些范围内或许真的可以带来一些优势,但唯一幸运的是,它们可以被后天所塑造改变。削一点骨,减一点肉,更白更瘦,如果这是束缚你的枷锁,是你对美丽的定义,能帮你找到自己的闪亮,那就去打破它。”

“而最重要的是,往往能改变你人生的,却是这个被打破的过程。”

阿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晚过后。

我帮她调整了饮食,让她早晚绕着小院负重跑,还炮制了一份养颜汤。

不出半月。

她腰肢清减了许多。

跪在地上,喜极而泣,“……谢谢姑娘帮我。”

不用谢。

曾经,有个人,也这样帮过我。

3

这月十五是皇后的生宴。

阖宫大办。

梁邕刚登基,后宫众芳摇落,清冷至极,于是好些外臣携家眷前来捧场。

我也去了。

只不过是以舞女的身份。

众目睽睽,她让我穿一轻纱薄裙,行走间露出大片腻白的肤,缀红了外臣的眼。

苏皇后慢条斯理地剥葡萄。

居高临下,尽是轻蔑:“阿邕也是,这么多佳丽供选,偏挑个苗女进来。这小地方的人,上不得台面,也就配给大家伙儿,逗逗乐子。”

“还不跳支舞来?”她降下旨意。

我虽是苗女,无名无份,但也能明白,这是顶折辱人的事儿。

可这里,不会有人为我说话。

我抬起眼,静静巡视一圈。

那么多人,她们是她们,是一起的,河对岸,只茕茕孑立站了一个我。

而愿意为我出头的少年郎,此刻,已静静躺在河中,随着水流,飘往一个我永远追不上的地方。

我认真地问:“我可以跳,跳完你能让我见陛下吗?我想见他。”

这话并不好笑。

却逗乐了正首上的皇后,众人笑作一团。

有位夫人替娘娘出头,将酒杯掷在我的额角,讽刺道:“见你?凭什么?凭你那个狐媚相,还是凭你曾救过陛下的命,挟恩图报?”

我垂下眼。

借抚鬓的动作,安抚地拍了拍发间、咬住尾巴充当簪子的小青蛇。

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我不是来杀人的。

我还有事情一定要做。

皇后似笑非笑地让我起舞,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要扭动腰肢的时候。

龙撵行过。

血迷了我的眼,许是看错了,梁邕下意识向我伸出手,却又很快转了个弯,朝着他的皇后走去。

擦肩而过时。

他明黄的袖角卷动我的轻纱,短暂交织一下,眼看就要被风吹散。

我赶忙拽住:“陛下……”

他终于眄我一眼,说:“退下!”

“大喜的日子,穿成这个样子,晦气。”

那晚,我失魂落魄地回了住院。

跪了半个时辰的膝盖已有一块一块青紫,脚腕也破了皮,是被两个女官搡在地上时刮伤的,额角的血也止不住,涓涓的。

没有份例,我和阿留过的俭省,夜间连灯都舍不得点。

进门槛时,没有看清,我被绊了一下。

襟领里收得妥帖的玉佩在空中抛出线条。

我眼睁睁看着,它碎成几半。

于是赶忙踉跄着蹲在地上拾捡,指尖颤得不行,捡起这块,就掉了那块,捡起那块,又掉了这块。

好不容易捡起来,阿留来扶我,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崩溃就在一瞬间化成清泪,从我眼眶里向外倒出。

止不住的。

我说:“阿留,我没有玉了。”

他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没有了。

我留不住玉。

就像我留不住他。

都是一样的破碎,在我心头碰撞出道道蛛纹。

4

这晚,我又梦见了和谢霁初见的场景。

我们家祖上三代,都是玩虫弄蛊的好手。

物极必反。

于是这代到我,祖坟的青烟都冒完了。

我是南寨苗女里,天姿最差的一个。

还记得刚出生时,见是个女孩儿,娘乐开了花,满脑子想着培养我成为下一代大巫,却发现我连最基本的召蛊都做不到。

失望一日日累积。

从记事起,我就没见她笑过。

说的最多的一句,是点着我的脑袋,恨铁不成钢:“我怎么生了你个没用的废物!要不是练蛊伤了根,我早溺死你重新再生一个了。”

可笨小孩儿,也渴望爱。

笨小孩儿,也想要娘亲的肯定。

于是十三岁那年,我闯了禁地,强行驯化族中的至宝青蛇。

过程九死一生。

出去前,我对着水面把头发理的整整齐齐,满心想着娘亲会有多开心。

我要告诉她,我不是全然的废物,虽然现在没有出息,但我会很努力,给她挣面子,让她再也不用羡慕隔壁家彤彤的妈妈。

我想了好多好多。

嘴角翘地收不起来,连身上断了好多根骨头的痛也都忘记了。

可做梦也想不到。

见了我,娘说:“这么好的蛊蛇,跟了你,浪费哦。”

我张了张嘴。

怔在原地,突然感觉全身上下颠三倒四地疼,有泪划过,浇灭我的一腔念想。

原来。

这么多年。

我求的,我仰望的,我追逐的,竟然只是个空想。

收复青蛇的后症,就是让我整个人都胖起来,短短两个月,像是吹了的气球,一发不可收拾。

娘更厌弃我。

我成了寨子里,还没有死去的隐形人。

再几年,苗疆起了战火,大家为了个正统的虚名打来打去,死了好多人——

寨里最有天赋的彤彤被下了毒咒,每日都会老一岁,年仅芳华的她跳河死了;娘为了再生个孩子,想的入了魔,也被反噬而亡。

我亲眼看着。

苗疆南落,从一个强盛的蛊毒大部,几年间,萧条于内乱,四分五裂。

认识谢霁那年,我十六岁,一米六,一百六十斤。

内脏都是臃肿的模样。

他带着小队直入匈奴大帐,被打的节节败退,虽然很惨,却仰天长笑:“能帮殿下拖点时间,还能斩杀那群害我子民的畜生,痛快痛快,吾宁死啊。”

我趴在百年的老树根上。

等着小青狩猎。

眼却死死地被他黏住,看他双眸里闪动浮光,耀眼极了。

当时,谢霁已中了毒。

亲信为救他,听信游医的偏方,杀了个过路的孕妇,把胎盘捣碎,趁谢霁熟睡时,偷偷喂给他吃。

他知道后,扶着树吐的很凶。

像吃了一剂世上最毒的药,站起来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自己捅上一剑,把肚子剖开。

泠泠月色下。

他小心捧着刚从胃里取出来的胎儿肉,上面还带着他的血,只是已看不清了。他将肉放在囊袋里,踉跄埋在了老树下。

做完这一切后。

他转身,杀了那名亲信。

那名——

和他一同长大、生死与共,敢死小队里,痛击匈奴后还活着的唯一一个亲信。

然后倦怠地闭上双眼。

敞开肚肠,安心赴死。

小青被他周身的血味吸引,眼看就要游过去。

我忙去扑:“乖乖,这个不行,太大了,万一撑坏怎么办?”

不料扑了个空。

一百六十斤的体重,结结实实砸下来,震天的巨响。

他垂死病中惊坐起。

惑然地望过来。

我是个胖子,向来不太爱出现在旁人视线里,那些取笑的、嫌弃的、粘恶的目光,让我血流涌动,愤怒过后是无望的自卑。

可是谢霁没有。

他看着我,就那样平和地看着我。

双眸清凌凌的。

泛着与生俱来的山色湖光,赤色磊落。

轻声开口:“姑娘,可还好?”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杀掉亲信,那许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半晌,艰难道:“男人不打女人,军人不杀平民……人不能吃人,这是我们,最后一条底线……”

我是怎么想的,我想,他真好看。

哪怕,在微微发颤,流出的血触目惊心,也真好看。

5

我救了谢霁。

不是没有想过,他可能是个伪君子,或许看我一身苗女装束,为了活命,才和我这丑女虚与委蛇,平和地叫我『小姑娘』,让我快些走。

我甚至这样问过他。

风将他的发吹得灼灼。

他抬头看着我,笑得坦荡:“救或不救,姑娘都不需如此妄自菲薄。”

谢霁好后,我留他在寨子里给我当药童。

凶巴巴地:“你的命是我救的,给我试药都便宜你了。”

……不是。

不是真的。

我天赋极差,收服青蛇几年都没完全消化,更遑论研制新药。

只是心里隐秘的角落在喧嚣,南锦啊南锦,你看你,什么都没有,人不好看,也不聪慧,除了救命之恩,你还有什么能留下他呢。

那颗停滞几年的少女心蠢蠢欲动,终于阴暗地发了芽。

我开始减肥。

几天不吃饭,靠一口水活着。

成了墙角发霉萎缩的蘑菇,连动弹都没了力,却依旧不瘦。

谢霁自发地帮我打理草药,洗了又晒,晒了又洗,眼看没活可干,就打扫屋子,择菜做饭,带着小青出去溜太阳。

他是那样光明意气的少年郎。

衬得我是如此丑陋卑微和不堪。

听他在院子里自言自语逗小青讲笑话。

声音穿透围墙,重重敲击在我的心房,可我连好看一点、去见他的勇气都没有,我也想要话本里的才子佳人风月情浓啊,至少,救英雄的,英雄爱上的,该是个美女吧。

我好饿,饿的直掉眼泪。

哭的昏天地暗,把滂沱擦掉,抬眼却看见了谢霁。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看我哭了多久。

惊得我连打好几个嗝。

他为我拍肩膀,好声好气来哄我。

越哄我就越委屈,把这段时间吃不饱瘦不了的怨恨向他发泄:“……我就是变不漂亮,人不仅丑,心也很坏。借着救命之恩,把你日日留在我身边,你恶心坏了吧……”

他用手指堵住我的唇。

很正色的看我,认真道:“不是这样的。”

他说我善良,说我温柔,说我可爱。

成筐的词汇砸得我发晕,而更重要的事,说这话时,他眼里的认真能滴出水来,尽管我不知道这些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过后,他终于明白我的介怀。

于是每日早晚陪我跑步,绕着山往返一圈。

那正是秋老虎最重的时候,我几次迈不动腿,汗向水一样往下涌。

他就停下来,拉着我,不断给我加油打气,讲故事,唱小曲,每到一个小的目的地,就漾开笑,很真诚地夸我好棒。

这个瓶颈期长达半年。

我的肥胖是由于蛊术的反噬,于是,闲余时间,他便守着我,看我和小青的进一步磨合,还有模有样地要教小青练剑。

点着它的脑袋,嘱托道:“往后要保护好南锦啊。”

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他迟早要走的。

我留不住他。

除了陪我,除了帮助我。

谢小将军。

清风朗月,他心里有一个家国天下,他还要去帮更多的人。

谢霁是三年前的一个雪夜离开的。

那晚,我挖出了埋在树下的女儿红。

酒那样醇,也那样凉。

他讲了很多话,眼里有星火灼灼,他说山河飘摇,尸位素餐,而他把全部的希望赌在三皇子身上,他们一同长大,他知道皇子有治国安民的能力和野心。

我听不进去,只觉得他真好看。

他忽然说:“南锦,我要走了。”

有风拂过,将合欢花叶吹落数瓣。

他帮我拈掉落花。

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坦然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南锦,你帮我暂时保管吧,这一仗胜了,我来找你取。”

我闭上眼,是他,睁开眼,还是他。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连指尖都泛着好看的弧度,每根头发丝都是照着你的心意长的。

天将亮时。

我鼓起勇气,扑在他怀里:“谢霁,我会好好学蛊好好减肥的,更瘦一些,我等你回来,给你看最好看的我。等多久都没关系,到时候,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天过后。

谢霁死了,以通敌叛乱的罪被凌迟处死,尸首吊在边关城塘上。

我的少年郎。

至死,都没见到最好看的我,也没听到,我想和他说的那句话。

6

这年年关,梁邕新纳进来几位妃子。

他是新帝登基,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空虚的后院,即便对苏后如此深情,还是要平衡制纳,在床上,将前朝后宫融为一体。

册封典礼上,我也去了。

新妃大都出自朝中世贵,唱诺音声声入耳,苏相的面色并不好看,暗地里给皇后使了好几个眼色。

念到我时,皇后终于拿我做了儆猴的鸡:“你不过是一卑微苗女,连宫女的身份都要比你高些。上天怜你,给了你在危难中救陛下一命的机会,你才有资格站在这里。做人呐,最重要的是摆正自己的位置,可别肖想,不该想的东西。”

主位上的梁邕一脸无澜地望过来。

那双眼,越发深邃了,似夜下江海,连风波都难窥一二。

他拍了拍皇后的手,以示安抚。

居高临下地发问:“苗女南锦,你对孤有救命之恩,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出来吧。”

好。

终于等到可以说话的机会。

我跪在冰凉的地上,一叩到底:

“景济四年,为救陛下,用了民女豢养三年的蛊,有价无市。

“同年冬,与陛下逃亡,遇狼群,民女只身引开,身负重伤;汇合后又遇刺客,民女以身相挡……”

每讲一个字,我身上迎来的目光就滚烫一分。

众人的视线险要将我射穿。

她们都当,我讲这些,是为了争宠,是要向陛下讨赏。

不是的。

我们苗人很讲信义,欠别人的东西都要还。

以己度人,料汉人也该有如此,你看,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我只要他还我一件。

就一件。

陛下终于打断。

大抵世间所有成功人士,都不能忍受自己曾有那样不光彩的过去,连提及都成了罪孽,到梁邕那个位置,面子身份,许比他本身更为重要。

忖度着,他开口:“那就许你做个藩妃吧。”

“不。”

我轻声拒绝:“民女,只求陛下,为谢将军鸣冤。”

殿内有一瞬间的沉寂。

我听见几位大臣的议论:“谢将军,哪位谢将军?”

“还能是哪位,通敌叛国,当初害的陛下流亡在外的那位。如今,骨头都被扬成灰了吧,怎么又听到这个人,晦气!”

手腕间的青蛇弓起背,刚冒出一个头,就被我狠狠按了下去。

我在等。

梁邕的回复。

我的少年郎,谢霁,曾满目星月的提起他这位故主,他是云上的月,迎面的风,我愿意信他信的人。

来京都已有四个月,我过的并不快活,可只要一想,能替他看看他向往的新河山,诸多不满委屈,便都能抛到脑后。

我是为了他,才扎进这个漩涡的。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但我的少年郎,不能死后,还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那是个叛国贼』,他不是,他的信仰他的热血他的赤诚,不该被如此践踏。

梁邕沉下了脸。

皇后被他捏的生疼,骨头像要被掐碎,叫唤了好几声,才唤回他的魂。

他说:“不必再议。”

然后拂袖而去。

谢霁,你这个笨蛋,你信错人了。

7

当晚,我仰卧在硬榻上,伸手,下意识抚在心田。

那儿空荡荡的。

谢霁留给我的玉,已让阿留偷偷送往坊间修了。

我茫茫然眨眼。

无端有些难受,蜷缩地抱住自己,像飘零半生,好不容易在心口竖起铠甲,却一夜间四分五裂,于是又成了那个在苗疆孤苦无依、笨拙平庸的小姑娘。

我想谢霁,好想好想好想他。

房梁上守夜的小青突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

是穿着夜行衣的刺客。

我按了按眼,给小青做手势,让它嘴下留情,有东西要问。

可刺客还是死了。

死于一把尖刀,尸体缓缓倒下,露出身后蹑静无声、讳莫如深的梁邕。

他俯身向我贴来——

然而,等着他的,却只有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匕首。

“陛下,杀人灭口来了?”我似笑非笑的问。

我在紫禁城关了半年,日子艰苦却风平浪静;白天刚提了谢霁,晚上就有刺客闯进来,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山的梁邕也不请自来。

若说没猫腻,小青都不信。

我敛起眼,手中的匕首更紧。

他们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明明事有蹊跷,陛下怎能……

小青已游到我的肩上,在月色下嘶嚣,对着梁邕吐信子。

他见过的,那时候追来的刺客很多,杀手潮水样涌来,又潮水般退却在小青的毒下。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我逼近他:“告诉我,谢霁怎么死的?”

谢霁怎么死的?

他受了两百一十七刀,活活疼死的。

他庇佑的子民、他带领的兵卫,冷眼看着,在台下拍手称好,于是,在刀划破皮肤前,他的心就已被凌迟的千疮百孔,心碎而亡。

满腔怒火灼烧喉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短暂停了一下:“幕后是谁?”

“……二皇兄。”

他一笔带过,有些疲惫:“可他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就用这双手,南锦,我不知,不知你是阿霁的——

“过去的就过去吧。南锦,留下来,我会在后宫给你一个位置。”

这不是我想要的。

可更多的,却再问不出。

那晚的最后,梁邕问我:“你在南疆陪我三年,原来是为了他。可我不好吗?”

陛下从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见他第一眼,我就知道,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的出。

许是他罕见地掀开眼下的涛浪。

我抿着唇,想,没有不好。

只是,我已见过太阳,如何又能微惑于萤光?

梁邕走后,我再睡不着,抱着小青坐在院中的树上对月发呆,树是海棠,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谢霁。

那时我已清减了些,正啃白菜芯,看着小青吃鸡腿,眼红地咽口水。

谢霁从山上归来,为我摘了许多果子,手里还捧了枝海棠花,笑着赠给我,说要给我把糕点做出肉的味道。

当时我就奢望,能和他这样过一辈子。

看着轻颤的枝头,有枯叶凋零,恍惚间又像回到了苗疆山外,树底下,原该有个干净赤诚的少年郎在等我。

我以手盖眼。

谢霁谢霁,如果害你的只有二皇子,那今晚的刺客从何而来,陛下又为何讳莫如深,又为什么……你还带着一身污名?

8

我终于还是做了梁邕的蕃妃。

没这个身份,在紫禁城,我什么都做不了。

大婚那天,霞披下我着一身素衣。

没点喜烛,没有合卺,花生桂圆落了满地。

这晚,梁邕没来,他同日册了另一位贵女,无暇顾我。

红线两端的两个人,都没把这场婚姻当回事。

唯一当回事的是那位贵女,哦,不对,此刻,该唤她戚贵妃了。

四世五公戚家的嫡女,梁邕登位后为稳固朝堂收服的最大助力,真呛起火来,连披着真爱外壳的皇后娘娘也要退避三分。

群芳宴上。

戚贵妃点着蔻甲,轻蔑道:“清河苏氏,一个靠卖女儿出了两朝丞相的家族,要不是陛下顾念那点微末之情,今儿主位上是谁都不一定呢!”

她一跃成为后宫里最能宫斗的悍将。

今儿踹常在的腿,明儿掌主嫔的嘴,终至所行无忌。

就连皇后娘娘。

也在十五月夫妻团圆夜后,听了梁邕的话,称病多时,把协理后宫的权力交了出去。

这样一个人,自然对我也不待见。

有事没事就召我过去抄经,看一眼我的字,再摸一摸她怀中的狗,笑得张扬:“真下贱啊,你有多大脸,也配和本宫同日成婚?”

这天,她又挑茬让我在宫门外跪着。

烈日流火,晒白了我的唇。

数数字不知到多少个时,头顶忽然飘来阴翳。

我抬眼去看,望见一双撑伞有力的手,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眸。

梁邕声音沉静,点评道:“真蠢!”

留在京都真蠢,毫无反击之力真蠢。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

或许吧。

我一直就不聪明,看不透皇城,读不懂权力。

就连我救了三年的人,虽让蛊虫时时监视,掌握他在苗疆的小动作,却依旧不明白,他做的那些事,有什么样的深意。

猜来猜去我不擅长。

在重重迷雾里找出害死谢霁的帮凶我不擅长。

可那些事,擅长它的人不想做,我曾经寄托的希望被打成粉齑,就只好,自己来做。

两个时辰到了。

我扶着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无视了梁邕伸出来的手。

我看着他,轻声道:“或许你真的是个好皇帝,心狠手辣,明达不拘,没什么不能放弃和利用的。可你真的不算一个好兄弟。”

已经过去五年。

你让一个为你浴血、将你视为信仰的将军,惨死九泉,一身污名。

到今天,都没等来一个公道。

风从天末吹来。

隔着明黄窄袖,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陛下指尖轻颤。

9

成为蕃妃后,我的份银很多。

外加节日庆典的赏赐,就更多,是从前,我没见过的天文数字。

我将其悉数散尽。

源源不断地送到内宦监阁,宫女所苑,交织出一张磅礴的信息网,在陛下细弱无声的纵容里,像春风吹开了蛛丝。

我真的不聪明。

足足过了半年,才渐从琐碎的消息里,拼凑出一个真相。

五年前,二皇子和梁邕斗的如火如荼。

一个掌户部十三道的赋税收入,一个扎根于边疆长城外的野马彪骑。

断不了根,皇权的大浪淘沙中,敌人就是烧不死的野草。

而我的少年郎,谢霁,是梁邕最大的倚仗。

平沙隘对北凉的一战中,谢霁大获全胜,回朝途中遇见了接应的小队,他毫不设防地向前,却被一剑射废了右臂。

明明是杀北凉敌军的英雄。

明明是生死与共的同袍。

而他们,却对他,举起了刀。

我立于院中。

看长风吹过,吹动海棠花纷飞起舞。

伏在地上的幸存者把头都磕烂,他说,没人想到接应的小队会被掉包,那路线是只有陛下和几个心腹才知道的绝密。

簪子在我手中磨砺鲜血。

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下去。”

当初的背叛者是谁,是一个还是多个,如今已随着大屠杀的清洗无从得知,唯一可追究的蛛丝马迹是冒领北凉军功的那位官吏——

沈松。

景云三年从戎,政治场的巅峰时刻也不过是偷了旁人的东西,混了个三品领将,却于受封后的两个月醉酒溺死河中。

我的人在他家乡摸查了许久。

才查出他是戚府少爷身边一位小厮的堂兄。

只是因为分了家,官府黄册没有记载,外人也都不知道其中的关系。

戚啊。

半朝门生,遍地故吏,权倾天下。

贵妃的戚。

原来是他们。

先皇在时,戚家以坚定的保皇党屹立不倒,袖手旁观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却一早背地里向二皇子投诚。

平沙隘战后,卑鄙地举起屠刀。

梁邕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或许那些过去的追杀就有戚家的一份力,可他单方面地原谅了,他想要的更多,要朝堂稳定,要扮猪吃虎,要权衡制纳。为此,没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

海棠花飘落。

我把血喂给小青。

吃吧。

吃吧,吃饱了,我们去杀人。

10

每逢佳节,皇帝会佑恩特准,允许皇后的家人进宫小聚。

只是这殊荣在权势面前也开出特例,几百年来独一份的,戚贵妃也享了此遇。

这日是戚家姐弟相会的日子。

我故意撞上贵妃的轿子,用水浇湿了她新做的缃裙,如愿跪在她的殿前,放小青进去为我通风报信。

里面的对话源源不断传进我的耳里。

“阿姐,你看,我就说,听爹的没错。现在这门亲事不比当初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可惜,你还不是皇后。”

戚贵妃道:“怕什么,早晚的事儿。”

随即把茶盏捏碎,她轻嗤一声:“当初,当初!……呵,武试之后,谢霁风光无限,被先皇亲评不世之将星,看他从前救过我的份上,我才勉愿下嫁于他,可赏宫宴上,他竟然满脸无辜的说从不认得我,还说娶亲一事,必要两情相悦……

“他怎么敢!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五品同知的儿子,仗着才华和容色,竟敢如此侮辱我。活该受千刀万剐之刑。”

膝盖下的冰凉度进我的心田。

五脏六腑撕扯起来是剧烈的空。

戚弟安抚道:“阿姐消气。

“正是为此,爹才和二皇子同谋,暗里摆了谢霁一道。原想着当场射杀他也便完事,幸当初领兵的是弟弟我,想着他既让你伤神,那自该受加倍的痛才能偿债,哼,都说谢小将军光风霁月,眼映星川,可受起刑来还不是一样的……”

真的只是为了替家姐出气吗?

不,还有说不出口,掩埋于心,化脓化污的嫉妒啊。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只是从心里燃起一把烈火,一路烧到咽喉,流贯血液。

再也听不下去、再也不想听了。

小青。

还在洋洋自得卖弄残忍的戚小公子,在下一个『谢』字呼之欲出时,兀然哀嚎一声,一条通体萤绿的毒蛇正咬上他的咽喉。

戚贵妃惊花了容色,忙叫人来。

可惜,含章宫里,一片寂静。

我跨过被迷晕的宫女身体,推开殿门,冲小青招了招手。

“是你?”

戚贵妃看着我:“你个贱人,胆敢行凶?”

在她惊疑的目光点,我轻轻抚上小青的头,明明是笑着的,可更深的眼里,却只有层层焰火,声音柔软地散在空中:

“娘娘,你没见过这东西吧。是我们这些边疆蛮人养的蛊。

“我手上这个,名唤小青。别看她是个女孩子,毒性却是苗疆里最大的一个呢!中了毒的人,不能动弹,却有意识,五脏六腑会慢慢融化,最终成为一滩血水。据说,那种痛,但凡能动一下,活人能把头都撞烂呢。”

我漾开笑意,唇脂红的像刚吃完人的厉鬼,悠悠笑着向她靠近。

俯在她耳畔低语:

“坊间传闻,谢将军死前,撑了六个时辰。不知娘娘的弟弟,比他如何,又不知娘娘这般金玉堆出来人,能撑多久呢?”

上祀节这晚的戌时,含章宫鬼影憧憧。

我一身血衣,谋害贵妃,被当场抓获。

梁邕先一步而来,额头上涌起青筋:“我看你真是疯的不轻,你怎么能……戚国公已守在辕门外了你知不知道?为这对儿女,他连为官的初心都丢给狗了,你会死的,朕如何能保你?”

我擦了擦眼尾沾的血。

拈了朵落花,冲他笑的平静:“保不了,那就弃了我吧。”

梁邕曾隐晦地暗示我,让我等,让我忍。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

七年,十年,二十年?

等到仇人老死病死,等到仇人享完半生荣华?

凭什么呢?

我的少年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呢。

戚国公带领百官罢了朝,我被推往一条必死之路。

宣武门口,有内侍将我绑缚着押往刑场。

全程都很安静。

只有戚国公痛斥我害死他一双儿女时,我抬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的。

他们不是死于我。

是死于荒诞,死于狂妄,死于过去的因,罪有应得。

有春风吹过,死神转了个弯,梁邕及时赶到,扔下一枚重雷:

“她已有了朕的身孕。蕃妃以下犯上,死不足惜,可你们要,谋害我大梁的皇嗣吗?”

在太医诊断后。

戚国公自然不信。

他面色阴沉:“老臣府中也豢有一名医,只是外出摇铃走访。臣会急召他入宫,再为娘娘诊脉的。”

这晚,梁邕在我的房门前站了一夜。

他知道,昔时在苗疆,我曾跟他提过,寨中有一秘蛊,服下当晚后行房必可得孕。

我也知道。

这许是我能活下去,最好的法子。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我没有开门,他没有离开。

直到天微明时。

他被内监叫走,是边疆的急事,我看着桌上的烛灯,微微笑了。

11

我没有死。

推翻烛灯时,有人将我拉出了火海。

救我的是皇后苏氏。

依然是嚣张精致的眉眼,她不喜欢我,我知道,所以惑然地望过去。

她有些恼:“看什么看?你个狐媚子,要不是你替红玉报了仇……你以为本宫会救你?”

皇后苏氏,出自清河名府的嫡小姐。

却也只有表面上的风光。

苏家起于大梁某一位宫女和皇子的定情,幸运的是,皇子后来成为上任皇帝,宫女独宠后宫十余年。

不幸的是,皇帝算不得长命,早早撒手人寰,而宫女害死过新皇的亲娘。

所以到她时,苏家已在没落的边缘,爹爹曾见过一等的繁荣,便将满腔不甘和荣辱抱负全押在她一人身上。

“你看看你的姑母,你将来也要做皇后,把我苏家发扬光大。”

于是,尚懵懂幼真的女孩,打小就在皇子跟前转悠。

世人都称道她和梁邕的青梅竹马。

却不知,那些都是一早算好的剧本。

她就这样长大——

不是某个独立的人,而是皇子的青梅,苏家的女儿,就连梁邕在外落难的三年,也演的分毫不差,险把自己都骗了。

只是她也是有骗不过的地方。

隐藏所有情绪的出口是红玉姑姑。

姑姑看她长大, 算她半个娘亲, 会在她被父亲鞭笞时温柔擦药, 会给她偷偷带好吃的糕点,还会摸摸她的头, 说『小姐,别怕。』

可这样好的姑姑。

死在了和戚贵妃交恶的针锋里。

八月十五那晚,她将满腔委屈和愤怒将给自己的夫君听, 希望梁邕为她做主, 可换来的, 只有淡淡的一句:“阿梓,你且忍忍吧。”

你且忍忍吧。

她早就知道披着爱情的华袍下满是虱子, 却不能反抗, 无法逃离, 瞧瞧, 他是她活着的根本, 没有梁邕, 她该怎么活下去呢?

于是只能化身为新帝身边的一只守护兽,敢对任何靠近妄图分一杯羹的人张出獠牙。

可还是在这刻,心里溢满伤怀。

“南锦, 天要亮了, 你走吧。”

她倦怠地缕缕头发,指向门口,“那儿有本宫安排好的人, 你帮姑姑报了仇,一桩算一桩, 本宫还你一命。”

我点点头,接过包裹。

没有道谢,转身离开。

只是黑夜里,看见皇后娘娘,眼角有泪。

我是扮成太监的模样, 趁换防时出的宫门。

有来往的宫人絮絮,说昨夜永成宫里的蕃妃自焚而亡,火刚刚灭,从里面刨出来一具通体漆黑的尸首。

想来也是皇后一早安排好的。

大步迈开,我把这一切抛在脑后, 只顾向南方走去。

走到京都城外,有少年公子懒倚杨柳。

我突然想起, 和谢霁在一起的那年深月, 他也斜靠株树,将扇子浅浅合上,说将来打仗胜了, 皇子顺利登基,他要辞官归隐,在田园间, 想种花种花,想睡觉睡觉,过一过那样闲适的日子。

回不去的从前里。

徒留一场春闺碎梦。

那就替他,过一过, 那样的日子吧。

小青,走,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