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破土而生
第 15 节 破土而生
我与宋骁相伴十五年。
陪他颠沛流离,陪他出生入死,后又倾尽全力助他恢复权势。
到头来,他却为了另一名女子弃我于不顾。
官圈的夫人们前来探望我,嘴上说着宽慰的话,眼里却满是鄙夷和嘲讽。
可无人知晓。
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
1
宋骁出征半年,归来已是寒冬。
我早早地站在城门口迎接,双手冻得通红,不料等见到他时,他身边却多了位陌生的少女。
俩人共骑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蹄飞扬,大雪混着泥土溅脏了我的裙摆。
而宋骁则紧紧将那名少女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再次抬眼,只见那少女双手环抱着宋骁的腰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里充满轻蔑和打量。
她嘴角微勾,问道:“宋哥哥,这就是你的妻子,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
闻言,宋骁冷峻目光落在我身上,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是。”
见他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悬着的心也安稳下来。
可谁料下一秒,就听那少女不屑地嗤笑道:“人老珠黄,也不过如此嘛。”
我拧眉看向宋骁,后者微微一愣,随即怒声斥责:“胡闹!”
少女大抵是没料到宋骁会当众斥责她,顿时红了眼,嘟囔着:“开玩笑而已,凶什么凶。”
宋骁无奈又纵容叹息一声,想了想,还是伸手擦拭着她的眼角,低声道:“慧娘是我夫人,也是你的长辈,怎可无理。”
“哼,你的慧娘才无理呢!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看着就压抑。”
“她只是不善言辞。”
我望着这一切,张了张嘴,如鲠在喉。
一个胡搅蛮缠地撒娇,一个温声细语地哄着。
而我这个正妻却成了局外人。
心脏蓦地揪紧,仿佛缺了一块儿,有寒风从中呼呼吹过。
这种话若搁在以前,宋骁定会命人割了她的舌头。
不对。
若是在以前,宋骁根本不会与别的女子共骑一匹马。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我。
2
我曾是京城第一美人。
生得雪肤花貌,倾国倾城。
可惜出身卑微,小娘是风尘女子,也是父亲酒后失德留下的污点。
原本这门亲事是落不到我头上的。
直到宋家遭奸臣陷害,宋父被先帝处死,权势一落千丈。
父亲既然维护自己的名声,又不想被没落的宋家拖累,于是便让我代替嫡姐嫁给宋骁。
彼时我十六岁,宋骁二十岁。
不料成亲当晚,就迎来一道圣旨。
先帝撤掉宋骁的军职,将他贬去荒凉的寒州,无召终身不得回京。
寒州偏远,日子清苦。
而宋骁天性冷漠,几乎从不和我主动说话。
俩人朝夕相处,却也形同陌路。
还记得有次我守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结果竟倚在墙根睡着了。
醒来是在宋骁的怀里。
他胸膛宽厚,微微起伏,传来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地敲击着我的耳鼓。
我从未与男子这样亲昵过,顿时红了脸,连忙推开他。
宋骁垂眼望过来,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宋骁忽地笑了。
我从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笑。
那双噙着笑意的眼里蕴藏着淡淡的悲伤,如月光般清冷明亮,又如星河般点点璀璨。
我看得痴了神。
就在这时,宋骁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相对,温柔和炽热,有种奇妙的触感。
我想我永远忘不掉这个画面。
破败的房屋,老旧的灶膛,微响的火星……
一捧火光闪烁,映照着宋骁的脸,光与影之间,像一场无声绽放的烟花。
就这样苦苦熬了五年后,宋家沉冤得雪,先帝也恢复了宋骁的军职。
没多久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中局势不稳,敌国又虎视眈眈。
我和宋骁一起设局铲除逆党,使计击退敌军,联手扳倒把持朝政的太后,经历过生死……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仿佛南柯一梦。
如今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宋骁曾说此生仅我一人,永不变心。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所谓的“永远”,不过才堪堪几年。
3
宋骁带回来的少女名叫苏乔乔。
她父母双亡,哥哥又替宋骁挡了一箭死在战场。
如今苏家仅剩她和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
宋骁于心不忍,便将祖孙俩接回京城,打算安置在郊外的庄子里。
一路舟车劳顿,按照礼数,总得让苏乔乔和苏婆婆在府中先歇息几日。
可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我发现这祖孙俩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婆婆隔三岔五就说自己身体不适,要么腿疼,要么胸闷,时不时就要请郎中过来诊治。
而苏乔乔那边也不消停,每当宋骁下朝回府,她便撒娇般央求他教自己骑马射箭。
“若我大哥还活着,一定会亲自教我的。”
苏乔乔垂着头,长睫微颤,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或是出于愧疚,宋骁没有拒绝。
婢女小翠看不过去,去练武场请宋骁来我屋里用晚膳。
没想到苏乔乔也跟了过来。
她笑嘻嘻地眨着眼,亲昵地挎着宋骁的胳膊,对我俏皮道:“慧姐姐,你都霸占宋哥哥整十五年了,他才陪了我几天,你怎么还舍得跟我抢呢?也太贪心了。”
苏乔乔眼尾上扬,仿佛在宣示着主权。
宋骁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别闹。”
话虽如此,可语气里并无斥责之意。
这顿饭吃的实在堵心。
宋骁看出我情绪不佳,安抚道:“慧娘,苏乔乔就是个乡下丫头,野惯了不懂规矩,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听着倒有几分维护的意思。
我掩下心头异样,摇头说无妨。
但从那过后,我不会再等宋骁一起用晚膳了。
反正他身边也有了其他的女子。
俩人在练武场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直至天黑月高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我不止一次看见,宋骁将苏乔乔整个人拥在怀里,手把手教她拉弓射箭,温声细语地嘱咐着注意事项。
而苏乔乔也没有让宋骁失望,反复练习后,几乎箭箭正中靶心。
她兴奋地拍手雀跃,脸颊红扑扑的,得意地扭头问:“宋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
宋骁轻轻地嗯了一声,嘴角微翘,眼里满是宠溺。
遥遥望去,俩人宛若一对恩爱不疑的眷侣。
我在一旁观望了许久,像是台下看客。
那天,他与她笑得很开心。
...
其实宋骁也曾这样耐心地教过我。
在寒州那几年,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雪,风吹刺骨。
宋骁带我骑马,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双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腰,在耳边柔声道:“有我在,别怕。”
大风呼啸而过,马蹄踏雪飞扬。
那时的我俩,也同样很开心。
4
深夜,书房内。
我为宋骁研墨时,试探性地说道:“苏姑娘入府已两月有余,她尚未许配人家,若还住在将军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有碍她的名声。”
宋骁翻书的手一顿,抬眼望过来,神情晦涩难辨。
过了半晌,我听见他说:“慧娘,郊外的庄子已闲置多年,总要好好收拾一番才能住人。况且苏家对我有恩,万一我落个苛待烈士家眷的恶名,那以后我在京中该如何自处?”
“你素来心胸宽旷,与世无争,如今怎变得这般小肚鸡肠,目光短浅?”
这番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或是宋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色缓了缓,对我继续道:“慧娘,难道为夫的品性你还不清楚吗?这些年来,皇上多次赏我美妾,不都被我挡了回去?那些大臣在背地里嗤笑过我多少次,我何时在乎过?”
听到这话,我略微松了口气,朝他笑笑:“是慧娘多虑了。”
气氛刚有所好转,忽地听见屋外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
“宋哥哥不好了,我祖母咳血了!”
宋骁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小跑过去开门。
夜色中,只见苏乔乔衣衫单薄地站在门口,身姿婀娜,雪白的香肩若隐若现。
她脸上挂着清冷的泪珠,双眼微红,十分惹人怜惜。
寒风裹着枯叶吹进屋,我忍不住掩唇轻咳。
刚想伸手拿披风,却被宋骁抢了先。
他神色匆匆地将披风盖在苏乔乔的身上,皱眉埋怨道:“初秋寒凉,你就这样跑出来?难不成也想生病,让你祖母担忧吗?真是不成体统!”
宋骁的言辞虽犀利,双手却轻柔地给苏乔乔系好领口的带子。
我愣在原地,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再次自胸腔袭来。
宋骁啊宋骁……
究竟是苏婆婆担忧,还是你担忧呢?
苏乔乔抹着眼泪,啜泣道:“对不起苏哥哥,乔乔知错。”
宋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我这就派人去宫中请御医给你祖母瞧瞧,快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
苏乔乔破涕为笑。
停顿片刻,宋骁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无所适从的慌乱。
“慧娘……”
讽刺的是,此刻我竟然笑了。
有爱人背叛的悲哀,有认清现实的解脱。
“夫君,我的身体不能受寒,你是不是忘了?”
宋骁的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
我早些年陪他吃过太多的苦,落下病根,难怀子嗣,身体也极其畏寒。
所以即便如今过上了好日子,也只能靠汤药续命。
这些年来,不管春夏飘雨,还是秋冬寒风,宋骁从不让我受半点凉。
他有军职在身,时常领命出征看,可每每离开前,总要将我院内的丫鬟们叫到跟前,事无巨细地叮嘱注意事项。
可这次……
其实在他回京的那天,无视我冻红的双手时,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我太傻,不愿相信。
...
迎着我审视的目光,宋骁默默地垂下眼,吩咐苏乔乔先回去。
苏乔乔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被宋骁疲惫又不耐烦的眼神打断。
她露出嫉恨又不服气的目光,然而仅一瞬,便消失不见。
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宋骁走到我身边,自责道:“慧娘,是为夫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一会儿御医来了,让他先给你瞧瞧,好不好?”
我默不作声。
宋骁讨好般握住我的手,继续解释道:“苏常青是为我而死的,若我不能照顾好他的家人,那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宋骁说这句话时,一直低着头。
不知是不敢面对死去的苏长青,还是不敢面对此刻的我。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黄昏,他与苏乔乔在练武场相视一笑的画面。
我很想问宋骁,那一刻他是在惋惜我不能陪他,还是在庆幸有她能陪着他?
5
御医诊断过后,说道:“夫人体内的寒气已比之前少了许多,只要好好调理,定能根除。”
话落,御医又问:“宋将军,府内的雾叶草还剩几株?”
雾叶草极其珍贵罕见,堪称起死回生的妙药,但只生长在偏僻凶险的鬼刹山。
听到这话,宋骁愣了愣,明显忘记了。
小翠上前一步,开口:“回大人,还剩三株。”
御医叹气:“这样啊,那最多只能坚持一个月。宋将军,眼下就要入冬......”
“明日我就启程,去鬼刹山。”宋骁打断他,语气急促:“还得劳烦您去一趟客房。”
御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是那位苏家婆婆吧?放心,夫人早已嘱托过卑职,还请宋将军稍安勿躁,待卑职写完药方,马上就过去。”
宋骁脸色微变,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有劳了。”
说罢便匆匆离开。
小翠也很懂事地退下了。
转眼屋内仅剩我和御医。
他捋了捋胡须,苦口婆心地劝道:“茹慧,你的病是心病,根本无药可解。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若心结不解开,那服用再多的雾叶草也是无用。”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周伯伯,您都替我瞒了这么多事,也不差这一件,再帮帮我吧。”
周伯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我曾经救过他的命,为报恩,这些年周伯伯也替我做了不少事。
他说得没错。
我的病,是心病。
无药可解。
......
翌日,宋骁准备前往鬼刹山。
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出门送送他。
结果却在大府门口撞见了不堪的一幕。
苏乔乔哭啼啼地拽着宋骁的袖子,目光眷恋不舍,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让他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小翠愤怒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真是不害臊,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是替这个狐媚子去采药了。”
话音刚落,只听宋骁对苏乔乔说道:“别怕,有了雾叶草,你祖母很快就能养好身体。”
苏乔乔抬起眸,眼底湿漉漉的,问:“那你的慧娘呢?”
宋骁神情平静,淡淡答:“你祖母是长辈,慧娘怎可和她比。”
苏乔乔得意地勾起嘴角,扑进他怀里,撒娇般亲昵了好半天。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忽地眼前一黑。
晕了过去。
6
重病如山倒。
我身子骨愈发疲惫,卧床不起。
与此同时,流言像风似的传遍京城。
人人都知道,自宋将军归京,便与一名姓苏的女子纠缠不清,早就将正牌夫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他官员的夫人们前来探望我,礼品带了一堆,话也如小山一般沉重。
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我能独宠多年,已是十分难得。
我知道,这帮人都是来看我笑话的。
俗话说,登高必跌重。
男人的“高”,是权力,是仕途。
而女人的“高”,则是嫁个如意郎君。
与这帮佛面蛇心的人周旋许久,我早已筋疲力尽,刚想趁她们走了好好歇息,不料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苏乔乔一身艳粉色长裙,乍眼又夺目,好似一朵娇嫩的牡丹。
她发间戴着一支朱钗,随着她雀跃的脚步叮咚作响。
我目光落在那支熠熠生辉的钗上,呼吸一滞。
顷刻间,宛若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此物意义重大,我根本舍不得佩戴,一直放在库房里小心保管。
怎么会……
苏乔乔朝我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库房钥匙,挑衅般开口:“苏哥哥说府里的任何东西,只要我喜欢,都可以拿走。”
她凑近我,嗓音脆生生的:“包括他这个人。”
控制不住的愤怒蔓延开来,我浑身都颤抖了。
苏乔乔眼眸弯了弯,似乎很满意我的失态。
小翠扶住我,朝她破口大骂:“无名无分的贱蹄子,竟跑到我们正牌夫人面前作威作福,还不快滚!当心把你和你那老不死的祖母乱棍打出去!”
苏乔乔听后丝毫不怒,反而掩着唇,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是宋哥哥领进府的,即便要走,也得他开口才是。”
她抬眼看向我,眉宇间是止不住的恶毒,又道:“陆茹慧,你知道郊外的庄子失火了吗?”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大脑一片空白。
苏乔乔笑了笑,继续道:“据说这场大火来得十分蹊跷,像是有人故意为之。这其中深意无需我多说,想必你也清楚。”
我张了张口,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宋骁不在时,苏乔乔就像换了副面孔。
天真烂漫不复存在,露出原本的粗俗鄙夷。
可我转念一想,即便宋骁在又能怎样呢?
他当真不清楚苏乔乔的为人吗?
不过是在装傻,用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掩盖自己变心的事实。
小翠气得呼吸都不稳了,指着苏乔乔问:“姓苏的,难道你没有礼义廉耻吗?!”
苏乔乔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人生不过昙花一现,与其认命,不如为自己拼一次。况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什么对与错?哪分什么礼义廉耻?这种文绉绉的大道理能当饭吃?”
苏乔乔歪着脑袋看我,又笑:“输了,我依旧是乡野丫头苏乔乔,输了,我便是下一个陆茹慧。这场仗,值得打。”
小翠连连摇头,止不住地骂她疯子。
苏乔乔眨了眨眼,笑得纯粹又邪恶,慢条斯理地说:“宋哥哥亲口告诉过我,你就像枝头上摇摇欲坠的花朵,柔弱又惹人怜惜。可相处久了,就只剩下柔弱了。”
“宋哥哥还说,每次到你屋子里就像进了死气沉沉的祠堂,压抑,窒息。尤其是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每时每刻不在提醒着他当年在寒州所受的屈辱和痛苦。他不过是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才给你应有的体面。”
“我就不一样了,我能陪他对酒豪饮,能陪他骑马射箭,他说我就像天边的朝阳,永远充满希望。再反观你……啧啧,浑身都是汤药味,更像是死人味。”
我呼吸困难,仿佛有块无形的巨石压在身上,快要窒息。
这些话,这些字,像刀子一般狠狠戳在我的身上。
看着苏乔乔小人得志的德行,我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和绝望,疯了似的冲上前,使劲浑身力气与她厮打起来。
指甲断裂,划破了苏乔乔的脸。
淡淡的血迹渗出,顺着她雪白的肌肤流淌。
苏乔乔怔怔地捂着脸,盯着我瞧了好半天,忽地勾唇一笑。
“多谢。”
7
三日后,宋骁回府。
他一路疾驰地奔到我的屋子,见到我的一句话便是——
“陆茹慧!真没想到你竟是善妒的毒妇!乔乔年幼,心直口快但秉性纯良,即便说话有不妥的地方,你也不该动粗!这么多年我真是看错你了!”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苏乔乔当时的“谢”是何意。
呵。
多可笑啊。
这才过了多久,宋骁便改口叫我“陆茹慧”,喊她“乔乔”了。
相伴十五年,五千四百个日夜,他说我善妒,是毒妇。
他与她不过相处才几个月,便说她心直口快,秉性纯良。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宋骁,看着眼前这个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男人。
从未觉得他这般陌生过。
他眼底的愤怒,厌恶,嫌弃……种种情绪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他是真的不爱我了。
小翠紧紧咬着唇,试图替我辩解:“将军,不是这样的……”
宋骁烦躁地打断:“你与她主仆一条心,别想歪曲事实!”
“奴婢不敢。”
小翠微微蹙眉,想了想,又道:“将军,您这一路辛苦了,雾寒草是否在您身上?奴婢好赶紧送到小厨房,给夫人熬药。”
宋骁冷笑道:“你家夫人打人的时候不是挺有力气?我看她根本不需要!”
小翠脸色惨白,扑通跪在地上。
我疲惫地垂下眼,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可过了好半天,他却没有走。
我微微抬眸,只见宋骁右手食指一直在反复地摩擦大拇指关节。
这证明他此刻很犹豫。
果然看,片刻后宋骁默了默,僵硬地开口:“我记得周御医曾给过你一盒药膏,是他的独门秘药,可祛疤养肤,效果奇好。”
我抬起头,说道:“苏姑娘还年轻,即便不用这药膏,不出一个月她脸上的疤也会好。”
宋骁皱了皱眉:“一个月?”
“怎么了?难道她的身子骨也不行了?比我还严重,活不了一个月?”
宋骁一噎,脸色阴沉:“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我与乔乔的事,若不纳她为妾,此事不好收场。”
原来如此。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地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你与苏乔乔的事为何会闹得满城皆知?”
宋骁偏过头不肯看我,想了想,他叹气:“有必要追究这种事吗?”
是了,没必要。
也没有意义。
他不在乎这个过程,他只在乎结果。
将药膏递给宋骁时,我看着他,一字一顿:“骁郎,十五年前我嫁给你时,你含冤被贬饱受屈辱。如今你位高权重威风凛凛,却要迎娶另一位女子过门。”
“看来你我之间,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宋骁骤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许久。
他有些颤抖地伸出手,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后又轻轻地落在我脸上,缓缓抚摸着。
这张脸不似曾经娇嫩光滑,岁月留下了斑驳和沟壑的痕迹。
如同我和他的感情。
我相信当初宋骁对我许下诺言的那一刻,是发自肺腑的想与我携手一生。
只是这世上唯一不变的,是男人的感情善变。
8
这段时间府里喜气洋洋,到处张灯结彩。
苏乔乔虽是以妾室的身份入门,可排场却不小。
外面的人称赞宋骁是好将军,堂堂一品武将,迎娶乡村丫头入府,只为对得起黄泉路上的下属。
也有人赞我识大体,明事理。
小翠将这些消息告诉我时,我只是摆手笑笑,已经不在乎了。
自那天与宋骁分别后,我的病更严重了。
雾叶草大部分都送去了苏婆婆的屋内,留给我的只有几片叶子。
小翠替我鸣不平,想去找宋骁理论,被我挡了下来。
“傻丫头,他如今哪还有半分心思在我身上?何必自取其辱呢。”
小翠泣不成声:“夫人,你和将军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落得这个结局?”
我整日缠绵病榻,身子早已溃散,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无论有没有苏乔乔,宋骁对我都是厌弃了的。
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况且,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啊。
“咳咳……咳咳!”
我突然咳嗽不止,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小翠脸色大变:“夫人!”
我朝她虚弱地笑了笑:“小翠,这世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桌上的匣子你拿走,里面有你的卖身契和一笔银子,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小翠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好姑娘,快别哭了,这对我是一种解脱,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小翠凄然泪下:“小姐……”
八岁那年我偷偷溜出府,在灯火熙攘的夜市闲逛。
不料被一个小乞丐偷了钱包。
最后,我逮住这个小乞丐,将她带回了家。
取名小翠。
翠,意味着绿色,意味着春天,意味着生机盎然。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陆茹慧已油尽灯枯。
但是小翠,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9
小翠走后,我的日子更加难熬。
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
见旭日东升,见月光银白。
身体也越来越憔悴,形容枯槁。
正当我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还有几日活头时,宋骁竟然来了。
他脸色极差,见到骨瘦如柴的我时,眼底没有丝毫怜惜,寒凉如冰。
“陆茹菀,你给我那盒药膏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我困惑地看着他。
“乔乔用完后,脸颊红肿不止,没多久竟溃烂流脓!陆御医来看过,说里面加了少许毒素,轻则毁容,重则丧命!”
宋骁语气急促,他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也一点点没了耐心。
满眼失望和痛苦。
瞧着他这副矛盾的样子,我只觉得可笑。
有必要解释吗?
我有气无力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骁眸光微沉,静静地看了我良久,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片刻,他闭上眼再睁开,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死物。
也罢,我本就是将死之人。
“陆茹慧,你我缘分已尽,自此别过,再无干系。”
宋骁丢下一封休书,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几乎是爬过去的,捡起那封休书。
上面说:
“年少寒苦,幸老天眷顾,得一贤妻。奈何二者结缘不合,不如各还本道,各生欢喜,免做冤家怨偶。十五载情分,就此作罢,愿娘子重梳婵鬓,令嫁良人,你我切莫相憎相恶,各自安好。”
深情是他,薄情是他。
专情是他,滥情也是他。
而我,则心甘情愿地承了这份情。
与此同时,我终于听见那道久违的冰冷机械声——
“叮!男主对宿主的好感度清零,任务失败,现在将安排您回到现实世界。”
“特别提醒,书中人物皆是虚拟,请各位玩家勿在 NPC 身上投入太多。穿书管理局感谢您一路的支持,祝您旅途愉快。”
我浑身轻飘飘的,有种灵魂与肉体分裂的抽离感。
周遭景象变得扭曲,虚无,后又碎成点点光斑,逐渐消失不见。
10
童话之所以是童话,是因为王子和公主经历重重困难在一起后,故事就结局了。
而婚后,则是恐怖故事,也是现实生活。
爱情的浪漫与激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鸡毛蒜皮和柴米油盐。
正如我和宋骁。
他确实爱过我。
可我,从未爱过他。
有个神秘组织叫“穿书管理局”,也是当今最凶险最大的人贩子组织。
他们为了修复各个小说里的 BUG, 会绑架许多年轻女孩穿书走剧情。
如果想回家,就只能按照系统的要求完成任务。
在这里, 我们要不惜一切手段博得男主好感, 助他成就大业。
有人穿成恶毒女配, 有人穿成路人甲,有人穿成白月光……
总之, 我们不再拥有自己的人生, 而是像傀儡,像提线木偶般听从系统指挥。
若中途失败,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会从头再来。
我不知重新开局多少次, 才终于接受了自己被拐卖的这个事实。
但我从未放弃过希望, 仔细观察后, 我发现只要不影响到主线剧情,就不会被系统强制重启。
于是我故意救了身为御医的周伯伯,又说服他给我开一种终身不孕的药。
我不想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她会成为捆住我的枷锁。
可我没想到, 兢兢业业地走完剧情后,系统还是不肯放我走。
它说,因为我没有给男主生孩子。
虽然这不是主线任务, 但按照穿书管理局的要求, 玩家不能离开。
除非男主对我的好感度清零。
就这样我等啊等,等到了苏乔乔。
郊外的庄子是我命小翠烧掉的。
宋骁与苏乔乔的流言也是我派小翠传出去的。
包括苏乔乔那张脸,也是我故意打伤,又亲手下毒毁掉的。
她有句话说得很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输了, 我便是陆茹慧。
赢了,我便是小翠。
没错,我叫小翠, 刘小翠。
一个姿色平平,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生。
刚被系统绑架那年, 我才十八岁。
靠着优异的成绩, 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本来前途一片光明。
我却被迫拥有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尾声】
2500 年, C 市区, 甜品店。
“听说穿书管理局落网了?”
“是啊,太可恶!打着旅游的名义拐卖妇女。”
“话又说话来,这个组织是怎么落网的?”
“报纸上说, 是一位姓刘的女警官潜伏内部,蛰伏多年, 将这个组织端了。”
“听说她也是受害者, 在那个世界受了很多苦,本来想把男主杀掉的,但怕系统不让她回到现实世界,这才忍了下来。”
“不过现在好了,组织落网, 所有小说里的人物都被铲除得干干净净!”
“好酷啊!”
听着身后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我回身望去, 只见是三名女高中生。
她们的眼眸清澈莹亮,脸上洋溢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美丽和活跃。
这才对嘛。
花一样的年纪,就该像花一般绽放。
任何形式的摧毁采摘, 都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我买了一份甜甜圈,边吃边往外走。
清风拂面,温柔和煦。
春天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