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救姻缘
第 20 节 救姻缘
誉满京城惊才绝艳的洗砚公子,与我定了亲。
我满怀憧憬地绣着嫁衣。
偏心父亲和嫡母命令我,与三妹妹交换未婚夫婿。
我反抗不成,还被打个半死。
三妹妹来耀武扬威:“你只配捡我不要的东西,也敢同我争?”
1
午后,我在书房画一幅扇面。
才用兼毫勾出几笔兰叶,院中传来动静。
须臾,丫鬟桃夭掀了帘子进来:“姑娘,冯嬷嬷来了。”
府里到了做春季衣裳的时候,她是来选料子,量尺寸。
我出去,扫一眼摊在桌上的布样,花纹颜色都老气。
桃夭不悦道:“冯嬷嬷,您老是从蘅芷院过来的吧?我们姑娘年长,论规矩该我们先挑,您老怎么先去那边呢?”
冯嬷嬷脸色尴尬,讪讪道:“是老婆子糊涂了,方才来的路上,正巧撞见贺姨娘和三姑娘,就……”
桃夭还欲说什么,我制止她,随便挑出几样了事。
待冯嬷嬷走远,她气鼓鼓地撅起嘴:“姑娘,你也忒好性儿了,凭什么年年让那对母女先挑,好料子都被她们抢了。”
我伸伸懒腰,回到画案前:“和她们争出闲气来,还是我们吃亏。回头你拿些银子,到外头替我买几匹好看的。”
她忿忿地嘀咕:“姑娘你宅心仁厚,不爱计较,可她们只会得寸进尺,半夜吃桃子,专拣软的捏。”
我笑笑,提笔给兰花点蕊。
这丫头忠心耿耿,就是伶牙俐齿心直口快,为此吃过不少亏,去年还为了我和梅若琼呛声,被告到太太那儿,挨了顿板子。
才画几笔,太太身边的胡嬷嬷来了,叫我换身衣裳去松鹤堂,问她有什么事,只说有客要见,不肯透露半点。
我被她盯着打扮一番,匆匆赶去松鹤堂。
2
到了堂前,遇见盛装的贺姨娘母女。
这才仲春时节,梅若琼竟不怕冷,身穿百蝶穿花洋绉广袖襦裙,梳的随云髻,簪钗、步摇插得满满当当,项间戴着赤金璎珞……简直够开一家首饰铺了。
贺姨娘从前是太太的陪嫁丫鬟,颇有几分姿色,在我生母杜姨娘怀着我时,太太将她送给父亲做通房,生下梅若琼后抬了姨娘。
我生母生下弟弟梅子瑜后,常年缠绵病榻,父亲日渐偏宠贺姨娘。
待到我生母辞世,贺姨娘生下梅子瑞,太太唯一所出梅若瑛又嫁了人,父亲越发明摆着偏心,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蘅芷院送,否则梅若琼哪里穿戴得起这些?
我压下思绪,跨过门槛。
朝太太行礼时,瞧见一位眼生的婆子坐在下首,探究的目光在我和梅若琼身上跳跃。
“这是赵驸马府的钱嬷嬷,你们快行礼。”太太引见道,“嬷嬷,个子高的是若瑾,矮点的是若琼。”
钱嬷嬷笑道:“俩姑娘站在一起,如花似玉的,真招人稀罕!”
太太一改平日的冷漠,笑容慈爱可亲:“是啊,想想我那大姑娘,出阁前,也不曾有她们这样的吃穿用度。”
我心里直想笑。
嫡姐梅若瑛在家时多么娇生惯养,我又不是没见过,她这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也就哄哄外人罢了。
唠了会儿家常,她便叫我们退下。
回去路上,梅若琼带着丫鬟翠香从后头追来,语气尖酸:“梅若瑾!你怎么出来见客也不多戴几样好首饰?成天装出这副寒酸样儿,显得谁苛待你似的,尽给我们梅府丢人!”
还有客人未走,我不想闹出是非,便不理睬她。
桃夭却接过话茬:“三姑娘不知,我们姑娘喜欢素雅,一支凤衔珠步摇足够大方得体,用不着插得跟街上卖糖葫芦的草把似的。”
梅若琼一愣。
我看看她那插满东西的随云髻,真的很像……
她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跳脚。
我忍着笑催桃夭快走,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听雪斋,倒在坑上大笑,将睡得正酣的狸猫虎子吵醒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说赵驸马有几个弟弟,我猜,赵家是有意结亲,派婆子相看来了。”我摸着油光水滑的虎子,和桃夭闲谈。
她恍然大悟:“这是好事啊,怪不得老爷太太面有喜色呢。”
我沉默着,心思流转。
父亲现任工部郎中,从五品,而驸马都尉为正四品,品阶高出不少。可惜因身份特殊,赵驸马注定只能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他的兄弟亦是如此。
桃夭拧起眉头,低声道:“姑娘,你年纪不小了,老爷太太理应先为你做主,怎么将三姑娘也叫去?肯定是那母女俩早得了风声,又想抢头香!”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想了想,去书桌旁写了封信。
3
最近,府里越来越热闹。
赵府最终定下的人是梅若琼,已经有条不紊地在问名、纳征了,婚期定在明年二月初。
桃夭很不服气,我倒没放在心上。
这日天气晴和,叫她跟着去花园转转。
梅府花园很小,才跨过月洞门,便望见梅若琼在石榴树下荡秋千。
我想转身回返,她喊起来:“二姐姐!怎么这就要回去,过来玩啊!”
往日私下撞见,她都直呼我大名,今日叫起姐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只得过去,向她道喜。
她坐在秋千上慢悠悠荡着,不仅不害羞,还满脸得意。
我自顾仰着头,瞧红彤彤的石榴花,打算折一枝带回去插瓶。
她轻叹一声:“唉,二姐姐倒有闲情逸致,今年都十七岁了,还沉迷这些无用之事,也不晓得为自个的亲事操操心,我都替二姐姐心焦呢。”
我折好花,只想敷衍几句便走:“三妹妹说笑了,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她身后的翠香插起了嘴:“老爷太太倒是想先给二姑娘议亲哩,可赵府的人来过后,定的是我们三姑娘,人家眼光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这下,桃夭逮住了翠香,柳眉倒竖,杏目圆睁:“呸!明明是赵府的人眼瞎,老爷太太又心疼我们二姑娘,想寻摸更好的人家,你这小蹄子懂个屁,王瞎子拉琴,净晓得胡扯!”
我见她越骂越起劲,怕惹来是非,忙拽着她离开,留下那对主仆在后头聒噪。
回到听雪斋,见书桌上躺着封信,是我写给子瑜的回信到了。
他自今岁正月起,便去冀州的青藤书院求学。往日他在跟前,我嫌他闹腾,可数月不见,又怪想的。
若不是他懈怠学业,一天到晚和狐朋狗友鬼混,以致父亲不喜,眼里只有那个子瑞,我也不会拿出恁多体己银子,求父亲将他送到冀州那么远的地方。
“姐姐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如今何故问起赵志远,莫不是父亲大人欲将你嫁与此人耶?万不可,弟在京时虽与其不熟稔,但知晓其言行粗鄙,满腹草莽,成日斗鸡走狗拈花惹草,尚未及冠便有数名小妾,实乃纨绔子弟,绝非良配……”
读完矫揉造作的信,我不禁哂笑:“论起纨绔子弟,难道你不是么?”
心里又得些许欣慰,子瑜虽说贪玩,可待我这个姐姐很热忱。
我收好信笺,望向窗外。
这段时日,贺姨娘母女对老爷太太格外殷勤,天天往松鹤堂跑,哄得他们先给梅若琼定了亲,却不知她们当成宝贝争的赵志远,其实如此不堪。
不过她们求仁得仁,好不容易攀上赵府的高枝,我也不想多管闲事。
4
三伏天,蝉声最噪之时,父亲忽然升了官。
工部侍郎李大人醉酒过度以致偏瘫,加上年纪也大了,圣上恩准其告老还乡的折子,拔擢当了多年工部郎中的父亲,暂为权工部侍郎。
父亲的仕途一直不顺,这回有了盼头,又勤勤勉勉半年,终于在立冬前夕转为工部侍郎。
常言道,水涨船高,没过两日,太常寺卿周大人托媒人登门,为嫡次子周晏清求娶梅府之女。
梅府几个姑娘中,独我年纪合适,且尚无婚约,便顺理成章定了我。
这下子双喜临门,整个梅府一派喜气欢腾。
父亲看我的目光,似乎也比从前柔软了些。
他给我的嫁妆,虽不如给梅若琼的多,但我自己手里还有三家商铺,加起来也说得过去。
至于周晏清其人,我早就有所耳闻,听说他满腹经纶,精通琴棋书画,且生得不俗,因表字洗砚,人称“洗砚公子”。
我以往便极少出门,如今是待嫁女,更是成日窝在听雪斋,准备出嫁的琐碎。
这日,我正低头专心绣嫁衣。
“我的个娘!不要脸!忒不要脸了!”
桃夭慌里慌张地跑进屋,手撑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蹙眉轻斥:“这是怎么了?”
她一脸慌乱:“姑娘,不得了了,蘅芷院又作妖啦!奴婢离那边老远就听到了,三姑娘哭着喊着说,不想嫁给赵志远,说她早就对周公子情根深种,这辈子非他不嫁哩!”
我绣着喜鹊尾巴,随口道:“她那人跋扈惯了,你又不是不晓得,不必理会。”
她急得直跺脚:“可奴婢听说,她从昨晚起就不吃不喝,闹到现在了!这可怎么办?”
我叹口气,放下针线。
这个梅若琼,真是不让人安生。
5
翌日,用过早饭,我照常去松鹤堂请安。
太太屏退左右,叫我挨着她坐在炕边,亲热地拉起我的手。
她笑道:“瑾儿啊,听说你起早贪黑地绣嫁衣,莫要太心急,仔细伤了眼睛。”
我扯扯嘴角:“多谢母亲关爱,女儿不累,这点绣活儿不算什么。”
她何曾这般关心过我?
七年前,我生母撒手人寰后,我和子瑜的月例本就不多,还被她克扣一半,日子十分窘迫。
雪上加霜的是,外头三家商铺的掌柜欺我年幼,到了年底都说分文不赚,还倒赔钱,谁也指望不上。
父亲和她多次威逼利诱,让我将铺子交出来。
我生母的外家是江南富商,她进梅府虽只是为妾,但也带来不少陪嫁。从前父亲仕途艰难,俸禄连人情往来都不够,那些陪嫁渐渐贴补了进去,仅剩下京城的三家铺子。
她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说留给我做嫁妆,谁都不能给。
我只得咬咬牙,带着桃夭,起早贪黑地绣些手帕荷包,悄悄托人带出府去卖,好贴补家用。
冬天炭火短缺,我俩的手害了冻疮,又痛又痒的,只能绣一会儿,挠一会儿。
直到我十四岁那年,想尽办法将掌柜们换个遍,有了这份进项,日子才好过起来。因祸得福,我的女红倒是突飞猛进。
太太拍拍我的手背,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瑾儿,想必你也听说了,你三妹妹为了亲事,已两日水米不进……都怪贺姨娘,平日里太纵容,纵得她忒不像话!你父亲已经狠狠骂她一顿。
“可是琼儿太犟了,眼下饿得奄奄一息,贺姨娘也跟着绝食。闹成这样,你父亲和我实在没办法,昨儿商量到半夜,思来想去,只好委屈你了。”
我垂下眼皮,攥紧手中的帕子,胸口闷得好似塞了团棉花。
她将我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接着劝道:“瑾儿,你一向孝顺懂事,我和你父亲都打心眼里欢喜你……听母亲的话,你这个做姐姐的,就让让妹妹吧。
“琼儿说,她已和周晏清有私情,想来他也不是什么良人,咱不要也罢!况且那赵志远也不差,他兄长可是驸马爷,你嫁到赵府,是享更大的福气呢!”
我冷冷地看着她“苦口婆心”,心底翻江倒海。
真想不明白,梅若琼和我同是庶女,可她为何这般偏心?
梅若琼眼里只有个贺姨娘,对她并不上心,请安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我,每日风雨无阻地请安,逢年过节必会送上礼品。
她对我们姐弟冷漠刻薄,我也不指望能和她母女情深,只因她是嫡母,情面上须过得去,而且等我出阁,子瑜还得在这里成家立业,故而我一直敬着她。
可到如今,连这层薄如蝉翼的情分,她都要撕破了。
6
我抽出手来,到她对面站定,逐条反驳:
“母亲,恕女儿直言,此事万万不可!一则,赵府和周府,早就同我家定好了人,定下了婚期,忽然生变,如何向两家交代?二则,那周府乃清流世家,最是讲究清誉,又一向看不上外戚,岂会答应和赵府换人?三则,父亲刚擢升,为亲事闹将起来,恐会损害官声。望您和父亲三思。”
她见我措辞冷肃,也收起虚假的笑意。
“不打紧,我们只消和赵志远说,你曾在街头见过他,从此放在心上,非他不嫁。我们做爹娘的心疼女儿,就想成全这份情意。等你先嫁过去,我们再和周家提琼儿,横竖他家只说,求娶我梅府之女,娶谁不是娶?若有不满,你父亲再多给些陪嫁便是。”
我简直气得发抖。
女子的闺誉攸关性命,她为了遂梅若琼的愿,居然给我安上这等污名!
此时我也恨不得像桃夭一样,骂上几声不要脸。
我咬着牙问:“母亲,倘若我不答应换呢?”
她拿起炕桌上的佛珠,在手中盘着,缓缓开口:
“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你也读过些书,难不成这点道理都不懂么?你父亲的性子说一不二,我呢,好话也已说尽,还是劝你听从安排,莫要生出什么歪心思。”
她命丫鬟将胡嬷嬷叫来。
“胡嬷嬷,最近你住在听雪斋,帮二姑娘打理备嫁事宜,别让她出门,直到赵府娶亲那日。”
她吩咐完,阖目抚额,不耐烦地命我退下。
我迈出门槛,走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北风冷得锥心刺骨。
桃夭递来手炉,已然凉透了。
7
胡嬷嬷亦步亦趋地盯着我回到听雪斋。
才软禁半日,我便听见梅若琼和翠香路过院外,说笑声飘过墙头。
“不是说快饿死了么?呵,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有本事真不吃不喝啊……”桃夭忿忿不平地嘟囔。
我抱着虎子坐在炕上,直到天黑。
窗外渐渐寒风呼啸,仿佛许多无家可去的孤魂野鬼,哭喊着跑过屋顶。
其实,我和这些孤魂野鬼一样,也是没有家的。
要下雪了。
翻过这个年,过了正月,便是和赵府的婚期。
真的要任凭他们摆布么?
我将脸埋进虎子的后颈,眼泪滚入它软茸茸的皮毛中。
昏昏沉沉睡了两日,屋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锦衣少年掀帘进屋,望着我惊呼:“姐姐,你眼睛怎么肿了?谁欺负你?”
是子瑜回来过年了。
我还没想好如何开口,眼眶先酸了。
桃夭噗通一声跪下:“公子!奴婢求您帮我们姑娘报仇啊!”
我:“……”
连忙擦擦泪,打发她出去盯着胡嬷嬷,然后把来龙去脉讲了讲。
子瑜气得额头青筋暴突,怒道:“梅若琼也太嚣张了!我这就去教训她,把她揍成个丑八怪,看谁还敢娶她!”
我扯住他的胳膊,说:“你去青藤书院这一年,好不容易让父亲对你改观了些,可别一回来就惹他生气,而且当务之急不是揍人,是我的亲事怎么办。”
他挠挠头,冷静下来,帮我分析:“那个周晏清,去年逸园雅集,我倒有过一面之缘,远远地听他抚过琴,确实挺有风采……”
一年不见,弟弟长高许多,也更懂事了。有他撑腰,我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从小到大,梅若琼霸道惯了,我有什么好东西,她即便用不上也要抢,反正我心有不满,也无人为我做主。这么多年我默默忍让,眼看她越来越有恃无恐。
如今涉及婚姻大事,我再也不想任人搓圆捏扁了。
我思来想去,觉得最好和周晏清见一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倘若他真像传闻中那样好,我再作打算,还有,他和梅若琼是怎么回事,也须问个明白。
可我被软禁在府里,如何见到他呢?
有点头疼。
8
最近,我每日早晨仍去向太太请安,碰到贺姨娘,也主动点头打招呼,时不时地,还向胡嬷嬷请教绣嫁衣的针法。总之,日子又平静如初。
小年夜,全家一道吃晚饭。
梅若琼笑得我耳朵都疼了,一句接一句地恭维父亲和太太,从前竟没发现她还有这等溜须拍马的本事。
熬到饭毕,她又站在太太身边,殷勤地捏肩捶背。
我坐在炕边,听父亲询问两个儿子的功课。
只见子瑞结结巴巴,连很简单的问题都乱答一气,而子瑜答对得体,言之有物。
父亲夸了几句,贺姨娘和梅若琼顿时满脸不痛快。
我笑道:“青藤书院果然名不虚传,大弟比去年长进许多,不枉父亲的一番苦心。等二弟再大些,可以同去求学,有大弟照应着,我们也放心。”
父亲捋着胡须,朝我满意颔首。
其实,贺姨娘很是溺爱子瑞,才不会舍得他吃这份苦,我随口说说,博父亲的欢心罢了。
好不容易等到贺姨娘一家三口告退,我和子瑜又磨蹭一会儿。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父亲,母亲,我外头那三家铺子已大半年未去,这眼看到年关了,明日我想去盘盘账,该奖便奖,该罚便罚,给掌柜和账房们吃颗定心丸,再商讨商讨来年的章程。”
父亲靠着软枕,吃着我剥的蜜桔,道:“你的铺子你自己做主,去吧。”
太太坐直身子:“不可!你翻过年便要出嫁了,怎能再抛头露脸?今年就让你弟弟代你去吧。”
我温声解释:“母亲不必担心,铺子里都是老熟人,信得过的。我明日戴着帷帽,让大弟和桃夭陪同。倘若您还不放心,我请胡嬷嬷同去。我只到三家铺子转一圈,便回府来,保证不去别处。”
她还欲说话,子瑜笑道:“母亲真高看儿子了,那些人情往来我哪里懂?也没兴趣经手,还是让姐姐操心吧,我啊,只能当她的镖师。明日儿子给父亲母亲带全福记的烤鸭吃,您二老还想吃什么,一并告诉我。”
太太不再说什么,只叮嘱胡嬷嬷好生跟着。
9
翌日,我和桃夭、胡嬷嬷坐在马车内,子瑜策马跟随,将三家商铺挨个转转,最后一家,是淘沙古玩轩。
刚进店门,我吩咐伙计:“胡嬷嬷被我们连累,颠簸了这半日,快沏壶热茶来,请她坐下暖暖身子。”
伙计应了,请胡嬷嬷去旁边的雅间。她犹疑着,不肯过去。
桃夭劝道:“您老啊,舒舒服服坐着,吃茶嗑瓜子,这里又挨着店门,我和公子陪着姑娘,上楼查会儿账,难道还能插翅飞了不成?等您歇好了,我们便下来了。”
胡嬷嬷这才走进雅间。
我径直上楼,楼上也有两个雅间,平时用来接待贵客。我仍戴着帷帽,和桃夭在其中一间待着。
正当我掀开轻纱,赏鉴着挂在墙上的画卷,外头脚步声杂沓,有人上楼来了。
“我没骗你们,那幅《蜡梅山禽图》真在这里售卖。”
“若当真如此,我定会信守诺言,请你们吃酒。”
“我却不信会是真迹,若真是,我请你们吃三顿酒。”
……
门被推开,说笑声戛然而止。
我飞快一瞥,门外站着三名年轻男子,正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屋里会有人。
我迅速放下轻纱,遮住面容。
孙掌柜从后头挤过来:“哎呀,我该死!姑娘,真对不住!我忘了你还在里头,这三位公子也想赏鉴此画,就带过来了,我这就带他们去隔壁等候。”
“无妨,我看得差不多了,请公子们进来吧。”我说完,示意桃夭拿好斗篷,随我离开。
10
门外过道狭窄,人又多,我小心翼翼地穿过。
“姑娘,是我等扰了你的雅兴,凡事讲先来后到,我们等一阵子也无妨。”穿青衫的男子说。
“正是,我们该当赔罪,姑娘可否留步,在下请你吃茶。姑娘若不嫌弃,一同赏画如何?”穿紫衫的男子说。
孙掌柜附和道:“是是是,这么多人在这里呢,姑娘尽管放心!”
我犹豫片刻,点头道:“也罢,我再看两眼便好。”
孙掌柜连连道谢,吩咐伙计重新上茶。
我站在门边,心中揣测,不知哪位是周晏清。
那位青衫公子,一进屋便立在画卷前,目不转睛地看起来。我隔着轻纱也能看出,他面容清俊,身姿如松,很有谦谦君子风度。
“洗砚兄,你觉得此画如何?”有人问他。
果然,他正是周晏清。
他默不作声,蓦然看向我,温声道:“请问姑娘如何看,这幅《蜡梅山禽图》可是真迹?”
我直截了当道:“小女子以为是真迹,公子以为如何?”
他轻笑一声:“在下所见略同,依据有二。
“其一,此画的墨色和绢色年头久远,不像今人作伪;其二,画上有徽宗帝独创的落款,天下一人,题诗亦是他的瘦金体,硬瘦纤挺,舒展顿挫,不像伪作。”
我轻轻颔首,补充了几句:
“其三,这两只白头翁相依相偎,神采奕奕,宛然有欲活之态,与他那幅《桃鸠图》上的鸟儿,姿态、眼神皆神似。其四,此画的结构、布局,与他那幅《芙蓉锦鸡图》很像,画上题诗,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也与那幅画的题诗有异曲同工之妙,也许,它们是同时期所作。”
他静静听完,拱手道:“在下佩服,甘拜下风。”
另二位公子也说:“今日咱们来得巧,碰到了行家!”
我脸一红,福身道:“小女子信口胡说,让诸位公子见笑了。”
11
茶水和点心已备好,他们邀我入座品茶。
我挑了把离得较远的椅子坐了,心里七上八下,脸颊很烫,幸好有帷帽遮挡着。
“姑娘既喜欢丹青,是否自己也作画?”有人问。
我一怔,答道:“嗯,只是画着玩儿,拿不出手。”
聊了几句琴棋书画,抿了一口茶,我便起身,致谢告辞。
他们纷纷挽留,还打问我是哪家的姑娘,我敷衍几句便匆匆离去。
下楼后,又走进一个雅间。
子瑜满脸急切地问:“姐姐,怎么样?怎么样?”
我红着脸说:“你快小点儿声,别让人听见了。”
方才三位公子里,有一位是子瑜的朋友的兄长,叫罗少安,和周晏清熟稔,受托在今日这个时辰,用我店里的一幅名画引他过来。
早听说周晏清痴迷收藏字画古玩,我便投其所好,如今亲眼见到,的确相貌不俗,谈吐不凡,且温和知礼。
对他这人,我暂且挑不出什么,可有些话不便当着那么多人提,得和他单独谈谈才行。
出来一趟不容易,错过这次机会可就难了。
我当机立断,让孙掌柜找个借口请他过来。
12
稍等片刻,周晏清来了。
他见到取下帷帽的我,一怔,待子瑜引见,得知我便是梅若瑾,他脸上晕染起红晕。
即便已有婚约,我出来私会他也是不合规矩的,不知他是否会觉得我冒昧莽撞?
我定定神,请他在茶案对面入座。
他虚咳一声坐下:“梅姑娘与在下见面,是有何事?”
我鼓起勇气道:“敢问周公子,是否与我家三妹妹熟识?”
他很是惊讶:“梅府姑娘连你我都只知名字,今日也是头回见,怎么会认识你妹妹呢?”
旁边的子瑜忍不住质问:“那为何我的三姐姐口口声声说,今年上元之夜,她和你猜中同一盏灯谜,对你一见倾心,在家里哭着喊着要嫁给你?”
他一听,沉下脸道:“那晚,在下与友人在乐丰楼小聚,直至夜深,并不曾逛街赏灯,更未和女子搭过话,梅公子若不信,在下可请那晚的友人来作证。”
我见他不似说谎,想来都是梅若琼胡编乱造的,便将梅府打算把我换成梅若琼的事说了。
周晏清站起身,话音压抑着怒意:“荒唐!嫁娶之事岂能这般儿戏?此事我不会同意,一定禀明家中椿萱,去府上交涉,你们且放宽心,等我的消息。”
外头响起下楼脚步声,是他的朋友在寻他了。
他作个揖,又看我一眼,便匆匆离去。
桃夭到隔壁雅间,费了半天劲才把胡嬷嬷摇醒,她的茶水被伙计下了点药,睡得迷迷瞪瞪的,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上了马车,我长舒一口气,后面就看那周府的了。
13
日子一天天流走,转眼间,除夕已至。
初一,初五,十五……距赵府娶亲之期,仅剩半个月,可周府仍旧没有动静。
周晏清给过子瑜几封短信,一会儿说家中在忙年,一会儿说双亲觉得此事不急,他已在催,叫我等消息。
直等到正月二十八,府里到处张灯结彩,热火朝天,距婚期只剩五日。我的心,好似燃到头的香一般,眼看要熄了。
晌午,有丫鬟过来传话,说老爷太太叫我去一趟,有事要说。我带着桃夭,忐忑不安地过去。
父亲和太太坐在堂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雪。贺姨娘母女俩也在,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太太手指桃夭,沉声吩咐:“来人!将这小蹄子打五十大板!”
几名仆妇蜂拥而上,将桃夭摁在条凳上,挥起板子来。
瞧这阵仗,我心知不妙,连忙跪下,问他们何故动怒。
太太冷笑道:“方才周夫人过来,说你年前私会她儿子,劝她儿子定要娶你,别娶琼儿。她还说,想不到梅府的姑娘这么没规矩。老爷和我好言好语安抚半天,才将她打发走。你差点毁了琼儿的亲事,还不认错?”
我愣住,想不到,周夫人这么容易就被他们说服了。
父亲劈脸扇我两个耳光:“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要不是老子给你撑腰,你以为你能说上什么人家?能嫁去那赵府,你就该烧高香了,还不知足!”
我被他扇得倒在地上,身后,桃夭一声接一声地惨叫。
太太朝众人道:“桃夭这小贱婢心思龌龊,教唆姑娘学坏,败坏梅府名声,谁要是敢学她,也一律打死!”
桃夭七八岁便跟着我,我当她如姊妹一般,怎能眼看她被打死?
我重新跪好,流着泪央求:“父亲母亲,不关桃夭的事,她胆子小不敢违抗我,要打也该打我,饶了她吧!”
太太冷哼一声:“打你?五日后你便要嫁去赵府,谁敢打你?”
板子声此起彼落,桃夭的哭喊声越来越虚弱。
“女儿知错了!求你们别打了!都是我没教好,饶她一命吧……”我砰砰磕头,苦苦哀求,他们始终无动于衷。
桃夭已喊不出声,我嚯地爬起来,扑到她身上喊:“你们先打死我!”
几名仆妇七手八脚地想拉开我,我咬着牙,死死扒着凳子腿。
父亲跳着脚道:“好啊!给我狠狠打,打死算数,就当我没这个女儿!”
板子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我护着桃夭,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知何时,子瑜来了,跪在父亲面前:“爹,全是儿子出的馊主意,求您饶了姐姐,打儿子吧!”
“逆子!”父亲抬腿便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几声娇笑,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是梅若琼。
父亲喊停板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斥道:“你笑什么?还不是你先惹出来的祸?要不要老子也赏你几板子!”
梅若琼缩缩脖子,被贺姨娘一把扯到身后。
父亲朝太太挥挥手,她点点头,吩咐众仆妇:“桃夭且留一命,等养养伤再发卖出去。二姑娘关入祠堂,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思过,着人看守,每日只给一碗吃食,谁都不许探望,直至她出嫁。至于大公子……在他的雨竹轩关禁闭。”
14
祠堂内昏暗阴冷,只有摇摇曳曳的烛火,照着祖宗们高高低低的牌位。
我跪着,浑身疼痛难忍。
说是谁都不许探望,可一个时辰前,梅若琼被放进来。
她捧着手炉,嘴里喋喋不休。
“啧啧,梅若瑾,瞧你这副鬼样子……你从小到大样样要强,一心想压过我,可那又如何,还不是只配捡我不要的东西?那大名鼎鼎惊才绝艳的周公子岂是你能肖想的?
“唉,谁叫你有个惹太太厌恶的生母呢!我娘说,当年父亲为了杜姨娘还冷落过太太,幸好她得宠没两年就变成药罐子,失了宠。而我娘打小就服侍太太,就像她的娘家人,她当然和我们一条心了。”
我原本眼观鼻鼻观心,不屑同她说一句话,可她非议我生母,我也就不客气了。
“梅若琼,你得意得早了点儿。那日,我同周公子赏画品茶,相谈甚欢,人家说,上元节压根没见过你,还对你抢人未婚夫婿的行为十分不齿。再说,论琴棋书画,你拿不出手;论女红盘账,你一窍不通;论样貌,你更不及我……就算你死皮赖脸嫁过去,周公子岂会喜欢你这等草包?”
“你!”她举起手炉,眼看要砸过来。
我身子一偏手一挥,手炉咣当落在地上,香灰四散。
我警告她:“你若伤了我的脸,耽误赵府的婚期,看父亲怎么罚你!”
她讨个没趣,跺跺脚走了。
此时,夜已深,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打更声。
我忍着痛,慢慢将几只蒲团拼在一起,侧卧在上头,凑合着歇息。
连着两日只吃一碗饭菜,饿得我前心贴后背,祠堂里没有火盆,即使裹紧了斗篷,还是冻得直哆嗦。
也不知桃夭的伤势如何了,我懊悔不已。
想那周晏清大包大揽,却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关头却如此不顶用,早知是个银样镴枪头,我就不指望他了。
泪水顺着脸颊,滚入鬓发,我紧紧缩成一团,渐渐迷糊。
在梦里,有人给我端来火盆,盖上厚厚的被子,真舒服啊……
嗯?
不对,屋里有人!我猛然惊醒。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正蹲在面前,眼眸沉沉地看着我。
15
我大惊,正要喊人,他轻声道:“梅二姑娘,你莫怕,我不是歹人。你兄弟让我给你送些东西。”
他将一只包裹解开,里头有手炉、伤药、干粮,还有几册话本子,也就子瑜知道我空闲时喜欢看这个,看来,人还真是他派来的。
我这才发现,在我的斗篷外头,多了件玄色狐皮斗篷,原来方才不是做梦。
见他没有恶意,我稍放下心:“公子你是……子瑜的朋友?祠堂门锁着,你如何进来的?”
“嗯,算是吧。我翻窗进来的。”他说着,递来用油纸裹着的包子。
我饿得顾不上矜持,道声谢,大口吃起来。
他随手扯只蒲团坐下道:“其实,你见过我的。那日,在淘沙古玩轩的二楼,我穿的是葡萄紫织锦圆领袍,邀你留下一同赏画的。”
我眨眨眼睛,想起来了,那日确实有位紫衫公子,可当时我戴着帷帽,又忙着观察周晏清,没顾上旁人,只记得那人身材高挑,声音蛮好听。
今日细看他的脸,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轮廓冷峻,英气勃勃……
他以拳抵口,虚咳一声:“你快吃吧,要凉了。”
我回过神,见自己手捧包子,两腮鼓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实非淑女行径,真丢人。
连忙打个岔:“对了,子瑜也关着禁闭,怎么找公子帮忙的?”
他笑道:“其实,是我找的他。今日傍晚,我在乐丰楼碰到洗砚兄,见他独自喝闷酒,问起缘故。原来是你告诉他,梅大人要将你嫁给赵志远,改将你妹妹嫁给他,他央求双亲出面斡旋,谁知不但未能说服梅大人,还害你挨了顿板子。
“他心中愧疚,想道个歉,奈何连你和你兄弟的面都见不上。我怕他这些话让别人听见,便说我有办法代他道歉,劝他回家去了。方才我翻进贵府,寻到你兄弟的住处,说明来意,他见我来去自如,说你还在祠堂关着,托我帮他送点东西。”
听完这番话,我对周晏清更是失望透顶。道歉有什么用,还有,这些会损害梅府颜面和我闺誉的事,怎能随意对外人提起?若被哪个嘴碎的听见,我将成为满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忍着心中苦涩,向他道谢:“真是劳烦公子了,敢问尊姓大名?”
他摆摆手说:“我在外行走不便公开身份,用化名关山雪,你也这么叫吧……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去年逸园雅集,梅子瑜吟的几首诗很是出彩,但与他相熟的公子说,定不是他写的,他只好承认,说是同胞姐姐所作,那日我便记住梅家二姑娘了。”
我竟不知子瑜还干过这样的事,赧然道:“一些闺中戏作罢了,难登大雅之堂,让关公子见笑了。”
他却笑道:“姑娘莫要过谦,你的那些诗,我觉得极好……
他声音渐低,那张英俊周正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羞涩。
我收回目光,莫名有点心慌。
他沉默须臾,道:“时候不早了,你给自己上点药,好好歇息。明日亥时,我还来送吃的给你。”
我点点头,眼看他身轻如燕翻窗而去,没弄出一丁点动静,真是好功夫。
16
我上了点药,沉沉睡到天亮,将东西包好藏到供桌下边。
这一日,偷偷吃着干粮,看着话本子,时间没那么难挨了,就是盼着有个人来说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亥时,那关山雪还真如约而至。
他一露面便问我的伤情如何。
我说好些了,接过他带的桃花酥、红枣酥,都是我爱吃的,不禁露出笑容。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奇怪的是,和他明明才见第三面,我却感觉好像认识多年,难不成前世他是我的兄长?
他要真是我的兄长就好了。
仅仅这么想着,我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他忽然说:“后日,你当真要嫁给赵志远?那人肚子里没二两墨,只会斗鸡遛鹰,前几日还因欠赌债被人揍了……他配不上你。”
我揉揉眉心,灰心丧气道:“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只能认命。其实,我对这个家早就心寒了,嫁出去也算是解脱。”
他定定地看着我,道:“在下有法子,让你不用嫁给姓赵的,你可愿一试?”
“难不成,关公子要助我逃出去?那可不行。”我苦笑道。
他勾起唇角,眯着笑眼说:“我岂是这般糊涂的人?我是想,只要你愿意,明日我便三媒六聘登门,求娶你为妻,而且我保管梅大人会点头,赵府也肯放人。”
我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他。
沉默间,空气恍若凝结,只听见烛火毕毕剥剥的声音。
“关公子莫要乱开玩笑。”我有些不快,背过身去,不想再说什么。
他却转到面前望着我,目光清澈,语气诚恳道:“我是说真的,并无半句戏言,你敢赌一把,信我一回么?”
眼前人身穿黑衣,英姿挺拔,头发用墨玉冠束起,腰带干干净净的,一只玉佩和香囊都没有。
我与他素昧平生,甚至不知他的真实姓名,是何身份。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直透我的心底,在那里点燃一堆火,暖烘烘的,让我有孤注一掷的冲动。
赌就赌,处境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思及此,我昂起脸:“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的丫鬟桃夭,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不久就要被发卖。我与她情同姊妹,只要你能救她,我便听你的。”
他眉目舒展,笑道:“好,一言为定!”
17
翌日,我刚睡醒,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祠堂门打开,涌进来几名仆妇。
她们将我围得水泄不通,有的扯头发,有的扒衣裳,有的拿毛巾捂脸。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拼命挣扎。
胡嬷嬷说:“二姑娘别乱动,老爷太太命你去见客,赶紧拾掇拾掇。”
众人给我梳头换衣,折腾半天才消停。
我走出两步,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地站住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胡嬷嬷吩咐人抬来软轿,将我抬到松鹤堂外,又叫丫鬟扶我进去。
父亲和太太竟然没坐在主位,主位上坐着位眼生的夫人,体态丰腴,面若银盆,通身珠光宝气,晃得我眼花。
一名穿月白锦衣的男子坐在她旁边,面如冠玉,身姿慵懒,此时正把玩着白玉扳指,轻佻地冲我挤眼睛。
我晃了晃身子,差点没站稳,这个纨绔,是那个,关山雪?
太太斥道:“瑾丫头愣着做甚?还不快向裕王妃行礼?”
什么,裕王妃?我越发腿软,小心翼翼地行礼。
王妃抬抬手,对关山雪说:“鸣儿,这是你念叨的那个阿瑾吗?咱可别让人糊弄了去啊。”
“娘——她就是阿瑾,儿子才不会看错呢。”他拖腔带调地撒着娇,和昨夜朴实沉稳的样子迥然不同。
我震惊万分,想不到,他居然是玉面阎王萧剑鸣。
圣上的胞弟裕王战功卓著,深受圣恩,其子萧剑鸣年纪轻轻,便担任锦衣卫指挥使,有人说他面容英俊,有人说他残忍嗜杀,有人说他神出鬼没……京城的百姓还送他个“玉面阎王”的诨名。
传闻中的他,和我今日所见,以及前两夜所见,简直天壤之别,真不知他有几副面孔。
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居然说动王妃亲自来提亲。
此时,王妃对父亲道:“这孩子挑剔得很,我帮他相过的闺秀,少说也有三十个,可他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直拖到二十四了还没成家,把王爷和我愁得哟,头发一日比一日白。这回碰上你家闺女啊,总算开窍了。”
父亲暗觑太太一眼,太太赔笑道:“世子殿下光风霁月,瑾丫头粗鄙不堪,实在配不上……”
王妃毫不客气打断她:“胡说!我瞧着就觉得不错,这模样,和鸣儿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18
父亲虚咳一声,拧着眉头道:“瑾丫头能得王妃和世子的垂爱,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只是明日赵家便来娶亲,这可如何……”
王妃又打断他:“这有何难?我家王爷跟赵驸马打个招呼,赵家岂会这点面子都不给?梅大人,那咱们便这么定了!今日来得匆忙,纳采礼不够丰厚,亲家多担待吧。”
父亲和太太面面相觑,一声不吭。
萧剑鸣起身走来,满脸关切道:“阿瑾,你的伤还疼么?”
我对上他和煦温柔的目光,心念一动,垂下眼睫说:“好多了,谢殿下关心。”
他转过头,沉声道:“岳父岳母,阿瑾还得在府上住段时日,岳父岳母可要好生相待啊,倘若叫她受了委屈,小婿会心疼的。”
我:“……”
父亲脸上堆起干笑,嘴里回着:“是是是”。
亲事尘埃落定,王妃母子俩终于打道回府。
父亲瞪我一眼,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太太忙着清点摆得满地的纳采礼。贺姨娘和梅若琼在旁边凑热闹,四只眼睛直愣愣的,恨不得扑到那些箱子上。
我被一顶软轿抬回听雪斋。
桃夭也被人抬了回来,趴在床上直哼哼,我刚吩咐人好生照料着,子瑜兴冲冲地来了。
我问他何时和萧剑鸣走得如此近。
他一脸懵然:“我只在去年逸园雅集时,见过关山雪一面,他说自己是从西北来的生意人,哪里知道他就是玉面阎王……姐,你真要当世子妃了?”
我默然点头,有种刚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感觉。
不过,萧剑鸣说到做到,兑现了承诺,方才又为我撑腰,我还是很感激他的。
听子瑜说,方才父亲备下一马车礼品,往赵府退亲致歉去了。
19
此后,裕王府请的媒婆日日上门,简直跟催命似的,雷厉风行地定下婚期,六月十七,恰在梅若琼嫁去周府的前一日。
自从定了亲,萧剑鸣的小厮隔三岔五往梅府跑,给我送吃的穿的玩的,连虎子的小鱼干都包了。
父亲嫡母的态度大变样,和我说话时小心翼翼地,好像生怕我在萧剑鸣面前说他们的不是。
梅若琼碰见我,神情不再是倨傲,而是变为嫉妒,但也不敢造次了。
一转眼,临近端午。
萧剑鸣让小厮来说,他在九龙河边的揽月楼包了雅间,供梅府家眷端午去看赛龙舟。
五月初五当天,因父亲有应酬,太太身子不太爽利,便只有我和子瑜,贺姨娘母子三人,前往揽月楼。
雅间的视野很好,凭窗而坐,只见河上龙舟如梭,鼓声如雷,岸边人头攒动,喝彩连连。
看了一阵子,贺姨娘觉得无趣,带着梅若琼找熟识的官眷交际去,子瑜和子瑞也各自去找朋友玩了,屋里只剩我和桃夭,倒也自在。
桃夭茶喝多了,出去解手,我靠在窗边嗑着瓜子看比赛。
此时,河里正比得激烈,几支厉害的船队你追我赶,难分伯仲。
有人开门关门,我喊道:“桃夭,快来看!”
话音未落,两只手从后头搂住我的腰,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喷入颈间,我慌忙侧头,一张丑陋的男子的脸近在咫尺!
“小心肝儿,在等哥哥呢,哥哥也想你……”
我吓得半死,使劲抠他的手,大叫:“你谁啊?滚开!”
那双大手犹如铁钳,牢牢箍着我,我怎么扒都纹丝不动,高声喊人,外头也毫无反应。
他打着酒嗝说:“哈哈,你娘老子不是说,你对我一片痴心吗?今儿碰见,是老天爷想撮合我们,你装什么,呃,贞洁烈女……周遭没人,你这样白费力气,倒不如乖乖地让爷好好疼你。”说完,努起嘴要亲我。
20
我又恶心又害怕,一手挡住他的嘴,一手狠狠地抠他眼睛。
趁他吃痛松开手,我撒腿往门口跑,可还没跑几步,就被他抓住手臂。
“赵志远!”我流着泪怒吼,“我已和萧世子定亲,你敢乱来,他定饶不了你!”
他却不屑道:“你本来就是老子的,今儿睡了你,看他还要不要……”
咣当!
门被踢开,一道朱红色身影扑来,将赵志远踹至空中,随着一声惨叫,茶案上的器具全被砸碎了。
是萧剑鸣!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躲到他身边。
他理理我的头发,柔声说:“阿瑾,别怕,没事了,伤着你了吗?”
我惊魂未定,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摇头。
他帮我擦擦泪,扶我到一旁坐下,而后对赵志远冷笑道:“看来,你是活腻了。”
赵志远清醒了些,像换了个人,伏在地上,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求饶:
“殿下饶命!指挥使饶命!小的灌多了黄汤,脑子犯浑,不是有意冒犯梅二姑娘……对了,我在楼梯口碰到梅若琼,是她说,她姐姐一个人在这屋里,有私密话想跟我说,我才过来的!”
此时,贺姨娘母女,已被萧剑鸣的手下“请”了过来。
梅若琼一听这话,尖着嗓子分辩:“你胡说!我没有!你别赖我!”
旁边,贺姨娘也哭天抢地,赌咒发誓,吵得我脑仁疼。
萧剑鸣蹙蹙眉,吩咐手下堵上她的嘴,屋里才清静了些。
梅若琼举着帕子,娇娇弱弱地抽泣,摆出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剑鸣也不看她,随意拨弄桌上的碎瓷片,捏起一片,左右看看说:“梅三姑娘,你是想自己承认,还是想被什么撬开嘴呢?”
他丰神俊朗,语气浅淡,眼神却寒冽凌厉,令人如坠冰窖。
果然,梅若琼哆嗦几下,支支吾吾道:“我,我在楼梯口,被姓赵的纠缠,翠香为了帮我,才叫他去找二姐姐,没想到,他这么坏……”
翠香听了这话,瘫软在地上,全身抖成筛子。
赵志远吼道:“我呸!老子纠缠你?丑人多作怪!就是你哄我来的,这小丫鬟没吱声!”
我冷眼看着,这梅若琼心思歹毒,挑唆赵志远污我名节,已经昭然若揭,还想一股脑推给丫鬟,真是可笑。
“你们主仆同行,自然都有份。”萧剑鸣也不吃这一套。
他不再多话,命手下将赵志远押回卫所,先打一顿鞭子醒醒酒,再等候发落,又命梅若琼主仆到我面前下跪认错。
梅若琼哭得梨花带雨,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挪过来,跪下,蚊子哼似的道了歉。
我冷声道:“梅若琼,你仗着父亲和太太的纵容,从小到大横行霸道,行事荒唐,可是你终究会离开梅府,别人不会像他们一样纵着你,也不会像我一样让着你。倘若周府听说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不知会作何感想,我劝你好自为之吧。”
我说完起身,向萧剑鸣道谢,打算回府。
他吩咐手下,盯着她们主仆,要跪到天黑才可放行。
21
桃夭被人拦在门外,吓得小脸煞白,我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了。
萧剑鸣过来问,愿不愿意去别处散散心。虽然身心疲惫,可我不忍拂他的意,便点头答应。
他带我坐了会儿马车,上了一只画舫。此处河面开阔,游人不多,触目是垂柳摇曳,烟波荡漾。
我和他相对而坐,品了会儿茶,赏了会儿景,心情终于渐渐明朗。
我说:“殿下,我还以为您今日公务繁重,不会来看赛龙舟。”
“办完几样紧要的差事,便想过来看看你。”他眉眼弯弯道。
我正色道:“这段时日您帮我甚多,我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他不以为意地一笑:“你我之间,何必这么见外?对了,有幅画想送给你。”说着递来一卷画轴。
我打开一看,竟是张择端的《金明池争标图》,十分珍贵,忙赏看起来。
整幅画面仅一方巾大小,却密密麻麻画了百千余人,虽小如蚂蚁,却姿态各异,水上龙舟竞渡,场面激烈,方才赛龙舟的场景仿佛入了画中。
我俩边赏画边说话,不知不觉间,凑得越来越近。
我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冷冽如雪松,温暖如春阳,有些矛盾,又说不出的好闻。
他看着我,温声道:“怎么脸红了?”
我心如撞鹿,说不看了,收好画,跑到对面坐下。
他轻笑一声,低头沏茶,长睫垂下暗影,动作从容淡然,分明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再想想,方才他处置赵志远和梅若琼时,样子好吓人,又是名副其实的玉面阎王。
他替我斟好茶说:“你在想什么?”
我坦诚道:“我在想,殿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转着茶盏,慢悠悠道:“急什么,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探究。”声音暧昧,笑容狡黠,又显露出提亲那日的轻佻样子。
我心中悸动,假装吃茶掩饰。
他忽然问:“阿瑾,你可后悔答应我提亲?”
我一怔,轻轻摇头,绕了几圈手中的帕子,终于问出一直想问他的话:“殿下为何愿意……娶我?只是为了帮我么?”
他望向船窗外,一道残阳铺在水上,清风徐徐,波光粼粼。
“其实,那日在古玩轩见到你,我就……从前我绝不信一见倾心这回事儿,想不到自己也不能免俗,于是派人调查了下,知道你就是写诗很好的梅二姑娘,可是已经快嫁人了,我还失落了很多天。后来,听说你被父母重罚,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对上他的眸子,那里面也有波光摇漾。
“我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姑娘,不争取一回,岂不遗憾?幸好,你愿意信任我。你不知道,提亲那日我多高兴,恨不能马上就和你成……”
他越说越起劲,我的脸烧得厉害。
“哎呀,殿下别再说了,我都知道了。”我软声央求他。
他顿时爽朗大笑,明眸皓齿的,一点也不像什么阎王。
22
端午之后,父亲和太太对我的态度越发温和,说话时温言软语的,贺姨娘母女见到我,更是跟老鼠见到猫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萧剑鸣仍不放心,送来俩丫鬟给我,一个办事老成,一个功夫了得。
他还说刺绣伤眼睛,让我别绣嫁衣了,送来几套现成的,有的牡丹并蒂,有的鸳鸯戏水……皆缀满珍珠,绣满金丝, 精美无比,我纠结好几天, 才选定一套。
不知不觉, 大婚的日子到了。
八抬大轿, 十里红妆,裕王府将婚礼办得极尽奢华, 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 热闹非凡。
坐在轿内,我悄悄掀开窗帘缝, 只见梅府门前, 父亲神采奕奕, 太太装模作样抹着泪, 只有子瑜神情落寞。
梅府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终于渐行渐远。刚才该哭的时候,我没落一滴泪,此时却湿了眼眶。
之后, 拜天地,闹洞房,一切跟做梦似的。
萧剑鸣出去应酬前, 叮嘱道:“爱妃, 我让厨房备了些你爱吃的,一会儿你用一些。”
我扯扯他的袖子:“夫君,这凤冠怪沉的,我可否现在就摘了?”
他勾起唇角,吩咐丫鬟:“快帮世子妃摘掉这玩意儿, 捏捏肩。”
喜娘在旁边提醒:“殿下,这不合规矩。”
“从今往后,世子妃说的话, 就是这里的规矩。”他留下一句话走了。
这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却是认了真, 成婚之后, 他始终对我体贴备至, 尊重有加。王爷和王妃也和气慈爱, 给了我久违的家的温暖。
翌年春末,我在书斋帮夫君画一幅扇面。
桃夭她们几个丫鬟,坐在外头廊下说闲话, 好像是听说,周晏清和梅若琼夫妻不睦, 成亲不到一年, 他就纳了两个妾,后宅天天争风吃醋鸡飞狗跳,前几日,梅若琼砸烂他收藏的宝贝,跑回梅府闹着要和离, 又被娘家捆了送回周府……
声音渐低, 不知后来怎么了。
我也无心过问, 搁下笔,吹吹画好的竹石图,心想:“等孩子出生, 男孩叫竹君,女孩叫玉筠,不知夫君喜不喜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