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落星无言
第 24 节 落星无言
我是皇帝最忠诚的猎鹰。
在危急时刻,我却舍弃了皇帝,替温云驰挡刀。
后来,温云驰却在登基的那日,要杀掉我。
他手持镇魂钉,抵在我的灵墟穴上,道:
“柳星言,若想活,就认个错。”
我费力地抬起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温云驰陡然睁大双眼,手一顿。
我朝他一笑,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他的手,将那根长钉刺进我的灵墟穴。
我终于可以死了。
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我又看见了他久违的,为我惊慌失措的模样。
云驰,对不起。
愿你余生不再想起我。
1
藏春阁是京都最奢华的秦楼楚馆,也是我锦衣卫部署的暗桩。
我不是第一次扮成女人了。
我小心地把布满茧子的手往袖筒中藏。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青楼女子,手也应该是细细滑滑的才对。
今夜我要杀的男人江州总督就在眼前,左拥右抱,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在我的脸上。
我握紧袖中的蝉翼小刀,朝他嫣然一笑。
男人神色迷离,红着眼睛问老鸨:“瞿妈妈,藏春阁何时来的这么一个绝色?”
“前些日子才得的,就等着官人来呢。”老鸨摇曳着身姿,用帕子掩住嘴,压低了嗓子,“还是个未破身的清客。”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松开身侧的女子。
我以为他要摸我的脸,哪知他朝我的手摸来。
如果给他摸到我的手,他一定会起疑。
不过也无所谓,无非是多费一些手段罢了。
于是我朝他甜甜一笑。
可在男人的手摸过来的瞬间,我眼前突然一闪,紧接着男人颈间鲜血狂飙。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谁。
“温、云、驰。我在执行公务。”我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
“星言啊,他要摸你的手哎。我可不同意。”身后响起一道笑嘻嘻的少年声音,如同夏日的甜橙一样热烈。
温云驰从暗处走出来,五官俊美,气度不凡。
他是皇上的同胞弟弟——景王。
而我,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锦衣卫,皇帝的鹰犬。
“听说你还是雏儿?”他的脸突然怼近,几乎要以额触到我的额头,鼻息交错。
我别开有点发烫的脸,咬牙道:“你说呢?”
2
锦衣卫的选拔标准是阔肩蜂腰螳螂腿,首选官家子弟。
但我不是。
我是先皇在路上捡的孤儿。
那时陛下温云辰尚是皇子,随先皇巡视边境。
在冷风如刀的北方边境,奄奄一息的我身边空无一人,先皇把浑身青紫的我带回营地。
后来,先皇把我赐给了温云辰,从此我就成了他最快的刀,最忠诚的猎鹰。
我还记得,我随温云辰初到京都那日,朝阳初升,有个少年身着锦服坐于高头大马,在薄暮中看我,眼眸闪耀如星:“你便是皇兄的猎鹰?好生漂亮啊!”
我将视线投向温云驰,如今那少年倒是比我还高出半头。
他踱到我身后,挑了姐儿的下巴,眼睛却是看向我:“藏春阁的姐儿真对我胃口。”
我瞪他一眼。
抬头间,窗外似乎一闪,我一侧头,一把小刀堪堪地贴着我的脸颊飞过。
随着一声惨叫,我身后的姐儿颈间鲜血涌出,滋我一脸。
温云驰闪身向前,扯下腰间的佩刀,一堵山一样挡在我面前,猛然横挥佩刀,叮叮当当地挡住几枚飞来的箭矢。
数名黑衣人从暗处闪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手中兵器一齐朝我们袭来,招招狠辣,分明是要命。
我心里暗骂温云驰和身上的女装一般,着实碍手碍脚,挣开宽袍大袖的华服,露出窄口锦服,贴袖抽出一把软剑,与他背靠背面敌。
我将拇指食指放入口中打了个呼哨。
空中登时响起一声嘹亮的鸟鸣,窗外一头灰背隼裹着风跃进来。
它张开的翅膀如同钢板,坚硬的喙仿佛利刃,那些黑衣人始料未及,仓皇躲避。
看准时机,我和温云驰只用了短短数息便将那些黑衣人杀得片甲不留。
我抬手,灰背隼拍拍翅膀,飞到我的右手的套袖上。
我拍拍它的脑袋,亲昵地蹭它的脸:“多谢,苍决。”
这只灰背隼是我从小养大的,从北境跟我入京,是我最好的伙伴。
温云驰指指他的脸。
我视若无睹,绕过他,用脚将一个黑衣人的尸体翻面,见腰里有一枚银牌。
宽两寸半,长一尺半,牌首为蛇形。
温云驰陆续翻了翻其他黑衣人,也有同样的蛇形牌。
“什么东西?新组织?”
3
盛夏六月夜,繁星满天。
金汁湖荷花漫湖灿烂,灯影桨声缭绕,热闹至极。
炫人耳目。
我站在画舫船头,看着侍卫检查上船的琴娘、杂役。
琴娘得了应允,抱着琴走上画舫,低眉顺目,一副怯懦谨慎的模样。
天气炎热,她眉心揪了痧,皮肤又细白,看上去令人怜爱。
“慢着,”我喊住她,“姑娘何处人士?”
琴娘听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脸蛋通红,操着吴侬软语,声若蚊虫:“小、小女自扬州来。”
“嗯。”我点头,示意她过去。
琴娘刚走,我身后出来一人。
见了他,侍卫们纷纷单膝行礼下跪。
“王爷。”
我回头,碰上温云驰笑意盈盈的目光。
“柳大人,你为何不跪?”
我甚至连抱拳行礼都懒得:“镇抚司锦衣卫上只跪皇上,下只跪镇抚司长官。王爷您,何时到我北镇抚司任职?”
温云驰食指揉揉鼻子,没头没脑地问我:“敢问镇府使大人,北镇抚司可以点香吗?”
“嗯?”我皱皱眉,伸手拨了一下挡住视线的头发,“不可。”
诏狱中的尸臭、腐烂、霉味,我早已习惯。
“狱禁森严,水火不入,何况是香?谁知道你的香中有没有毒?”
普通人求活得长,然而在我这里,犯人只会怕自己活得太长。
“哦!”他若有所思地搓掌,然后凑近我闻了闻,“可是你好香。”
我呼吸微促,恐怕生出了别的念头,不与他再啰嗦。
温云驰勾起唇看我:“对了镇抚使大人,我要到了你那连鸟雀都不敢息的北镇抚司阎王殿,可否与你同铺值休?”
见我不答,他得寸进尺越靠越近,唇边仍旧笑意盎然,突然眼里却突然挂了冰棱子:“方才那个唇红齿白的扬州小琴师,镇抚使大人喜欢?”
说着凑到我耳边:“大人,本王可比那小娘子厉害,你忘了?那次你下不了床,与皇兄告假……”
我耳尖一阵滚烫,将几欲喷薄的燥热笼在衣袖内,不等他说完,握刀的手臂朝后给了他一肘子。
“谋、谋杀亲夫……”温云驰夸张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躺在地上耍赖。
一旁的侍卫憋得想笑,刚要抿嘴,突然变得一脸正色。
温云驰赶忙往回收了身子,跳了几跳勉强站稳。
来人一双金色龙头翘头履,玄色暗花丝袍,盛夏六月,连风都夹杂着热气,他肩头却披着一件细绒斗篷。
“陛下。”我单膝点地行礼。
“阿驰,老大不小了,还总是如此胡闹冒失。”温云辰声线温柔,模样俊美,和温云驰有七八分相似,但脸色苍白,连唇也没有什么血色,身形瘦弱,是浑身笼罩着淡淡病色的谦谦君子模样。
“皇兄。”温云驰在皇上面前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朝温云辰行礼。
“阿言,”温云辰朝我伸出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你总是这样随着他闹。”
我搀住温云辰,伸手拉了拉他肩上滑落的斗篷,温声道:“陛下,夜深露重,您还是不要到外面来。”
温云辰淡淡一笑:“怎可为我一人,便辜负了夏日莲叶满池。”
眼前的人如此温雅恭顺,与狠辣无情的帝王毫不相关,我有时也想不通,他是如何驾驭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
温云辰缓缓道:“前日子的黑衣人查得如何?”
他指尖一片冰凉,似乎毫无意识地抓紧我的手臂汲取温暖。
我摇头:“恕臣无能,尚不明朗。”
“是吗?”温云辰转头看向温云驰,眼中一片兄长的慈爱,“朕听说,只阿驰与阿言二人就击败他们数人。”
温云驰扯扯嘴角:“皇兄,我就只是喜欢些打打杀杀、熬鹰走狗的事,你别让我念书就成。”
“你得感谢阿言的苍决,”温云辰笑着摇摇头,转过脸问我,“是了。还有,猫妖案呢?”
猫妖案,是半把个月前,一些百姓报官说夜里有猫妖伤人。
一入夜,城中百姓便紧闭门窗,人心惶惶。
我答道:“顺天府衙门说有百姓举报有一妖道,行踪诡秘,臣当亲自审问。”
4
夏夜闷热,远处有雷鸣,似有雨。
从画舫上下来,我浑身是汗,衣服黏腻地裹在身上,困得我无法呼吸。
浴堂里,大池上弥漫着薄薄的蒸汽,就我一人。
大概谁也不敢也不想和我一块洗。
乐得清净。
我掀开垂帘,拉了腰带把衣裳挂在衣架上,刚要下水,被人从后一把抱住。
温云驰的呼吸就在我的耳畔,沉重又急促,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贴住我背脊的心跳。
“星言,你当真看上了那个扬州的小娘子?”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委屈,撩拨得我有些微喘吁吁。我咬唇稳了稳呼吸,却还是断断续续:“近日天气炎热,民间中暑……北人放血,南人扯痧,嗯……尤以……尤以扬州人精于此道,我……只是确认她是不是真正的扬州人。”
他掰过我的肩,让我面对于他,桎梏我的双手在头顶,他手指滑腻的触感火一样燎烧我的皮肤。
他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酸起来:“如此说来,你的心里只有皇兄?那我呢?”
“你——”
他不等我答,微微向前用力。
我脚下一滑,失去支撑点,本能地勾住他的脖颈,带着他朝池中跌去。
我从池中站起来,水珠沿着我的身体滴滴答答地滑落。
温云驰一手抚住我的唇,一手摸到我的肩后,沿着后颈往下,有些粗粝的指腹在我背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上来回抚摸。
“可是我不舍得。”温云驰胸口震动,喉间带着压抑的低吼,“即便是皇兄,我也不舍得。”
这人说的什么浑话?
是我背上的伤痕吗?
可这就是作为陛下鹰犬的证明啊。
我之于温云辰,就像苍决之于我。
在我筋疲力尽之前,温云驰终于放我上了岸。
他用干燥的布巾揉我的头发,突然捧住我的脸,拇指摩挲我脸颊上还未好透的伤口,垂首堵住我的唇。
“管它猫妖蛇牌,还是皇兄,我都不想让你再添伤口了。”
5
我将那妖道提到诏狱。
只要是牢房,差不多都是一样。
即便是我这只接待权贵的北镇抚司诏狱。
压抑潮湿的石墙、遥遥无尽的通道、坚不可摧的铁栅栏。
我在一处他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的房间观察了他许久。
道人虚发皆乱,却镇定自若,闭目打坐,双手搁在膝上捏着法指。
我这阎王殿,被他当作炼道玄修的丹房。
我径自走到道人的牢门前。
道人微微睁眼,又闭上。
我道:“打坐,坐次之,关键是静下心来,捋清心中纷纷纭纭的诸般念头。”
道人点头:“道称之为魔,释称之为障。”
我迫近他,将他笼罩在我的阴影中:“道长的魔,是否化之为猫妖?”
手指摩挲腰牌边缘,我故意放慢语速:“或——只是化了个妖言惑众?”
道人突然睁开双目,目光涣散,眼球浑浊,答非所问:“太白昼现,乃易主之像!”
我鼻尖突然嗅到一丝甜香,心底一惊,暗叫不好。踢门进去,道人已像一截残木倒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我抓住他的衣襟,见他嘴唇翕动。
凑了过去,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说:“景王……施恩,该……作正……位……”
易主?温云驰……正位?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朝中想要温云驰命的人不少。
温云驰身材健硕,勇猛敏锐,与温云辰截然相反。
温云辰虽是嫡长子,却因为体弱多病,性情淡远,一度在太子之位上摇摆。
是温云驰在他的身后鼎力支持,纵马边关,将自己平定北藩叛乱的功绩悉数算在他的头上。
如此,温云辰才顺利继位。
他虽然还未过而立,却像个脆弱不堪的瓷娃娃,生命随时风雨飘摇,又无子嗣。
便引得各王爷叔伯对皇位虎视眈眈。
这猫妖案,恐怕是谁放出的烟幕弹,如此布局,目的是要将祸水引到温云驰的身上。
扳倒了温云驰,有何利益,不言而喻。
幸而此案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想扳倒温云驰,怕是得先问问我柳星言同不同意。
6
大殿外无树,骄阳肆无忌惮地铺在地上,烫得虫蚁都没法路过。
温云辰难得地穿了一件单衣,坐在书案后,一手枕着头,一手执笔。
穿堂风吹过,暑热消散了一些,我拿起一张薄毯披在温云辰肩头。
他见是我,合上奏折,朝我笑:“阿言来了。”
我刚想躬身,他抬手挡了挡我的小臂:“没别人,就我们俩在。”
我点点头,走上前去拉住他伸过来的手。
温云辰的手总是像一块玉,指尖又凉又腻。
“冷吗?”我问他。
“你在便不冷。”温云辰笑着挨近我,“只要阿言在,我就觉得温暖又安心。”
我握住他的手,答他:“陛下,这就是锦衣卫的职责所在。”
“可你不只是锦衣卫……”他好像咕哝了一下。
我没听清。
“嗯?”
“没什么。”温云辰松开我的手,走到书架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面的格子。
“陛下要拿什么?”我伸手朝他够的方向探去。
他的宽袍大袖不断下滑,露出白玉一般的小臂,蹭在我的手上,不知为何突地抽回了手,身子一歪,斜斜地跌过来。
他跌在我的怀里,抱住我的脖子才堪堪站稳。
我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扶住他的腰,一扭头,唇刚好擦过他的额头。
他脸一红,赶忙放开我,却在我的手心里放了一物。
我摊开手心一看,是个玉石刻的小卧兔。
“是个吊坠?”我在我的颈间比画了一番,觉得它小巧玲珑得可爱。
“嗯,兔为月宫灵物……我闲着的时候偷偷磨的。”温云辰解释,“我总觉得它太冰了,给阿言吧。”
“臣谢陛下赏赐。”我小心地将它收入怀中。
“跟你说了只有我们两人,不必一口一个臣,”温云辰眼底蕴笑,像是要说什么,又酝酿了一阵,薄唇轻启:“阿言,我——”
话未出口,内宦禀报。
说景王来了。
温云辰眼中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再跟着就是一贯的温和。
“宣。”他回头对我说,“柳卿,早些回去休息吧。”
恭敬拜别温云辰,我走出殿门。
指尖摩挲着小卧兔,表情渐渐凝固在脸上。
我脑袋有些乱,脚步虚浮,不知该往何处去。
7
不知不觉一脚踏进藏春阁。
姐儿们见了我,正要送客,我挥挥手表示没有任务。
在姐儿们诧异的眼神中,我要了一壶酒。
没有任务的时候我从不来藏春阁,而且滴酒不沾。
回到府中,已是半夜。
才推开门,就落入温云驰的怀中。
“你喝酒了?”他朝我嗅了嗅,好像一只大狗。
他的气息挠拨得我耳尖痒痒的。
“清醒的时候太多了。”我叹了口气,拥住温云驰令我迷恋的味道,软软地瘫在他怀中。
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会卸下防备,暂时忘了我是锦衣卫。
“我好累。”
借酒消愁就是这样,越想越深,越绕越乱。
猫妖案,蛇形牌,还有小卧兔,把我的头脑搅得一团乱麻。
温云驰略微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星言,世事一场大梦,莫要太纠结。如我一般,放下无端的纷扰,做一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此言,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纨绔形象。
但是在温云辰登基之前,温云驰不是这样的。
他十五岁就随先帝出征边境,在马背上颠簸三年。
那时,“温云驰”三个字就是北藩的梦魇。
他一直是帝国的守卫者,也是温云辰最坚不可摧的后背。
直到新帝登基,帝国四面平定,他才渐渐收了锋芒,整日在京中熬鹰走狗,流连各大烟花之地。
世人说他如此一番作为,最后却成全了病弱不堪的哥哥,于是一蹶不振,自甘堕落。
更有甚者,替他扼腕。
想起温云辰,我下意识地问:“今日如何想起来去找皇上?”
温云驰啧了一声,唇朝我压下来:“你究竟是做锦衣卫太久了,连我也要盘问?”
我笑了笑,撩开他的发丝回应他:“那便不问了。”
温云驰松开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个陶罐:“昨日我去玉龙山,掘了两罐前年埋在梅花树下的梅树雪水。夏日炎炎,正好送去一罐给皇兄祛暑。他那人吃不得冰,夏日雪水泡茶,成不了寒气便不会伤他的五脏。”
说着,倒了一碗茶,屋里腾起星星点点的梅花清香。
我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顿觉心旷神怡。
温云驰用盖子撇开浮沫,将茶碗递到我唇边。
“剩下的一罐,给我的星言。”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嘴上却说:“我和皇上可不一样,我吃冰碴子都成。”
“吃冰碴子生不了儿子。”
我怒道:“和谁生?!”
温云驰摩挲着我的脸:“和我。”
他放下茶杯,腾出手滑向我的颈间、我锁骨,单手挑掉我的外衣……
似火一样燥热的夏夜,蝉不知疲倦地叫。
突然,一阵纷乱的脚步踏碎了蝉鸣。
我警觉地推开温云驰,刚拢好衣服,就有人跌跌撞撞地滚进来。
是宫中眼熟的内宦。
他冲到我的脚边跪下,满眼是惊慌恐惧。
“大人!皇上他——他不好了!”
我脑海中瞬间空白,忙问:“怎么回事?说清楚!”
内宦吓得结结巴巴:“奴才、奴才伺候着万岁爷批着折子,正准备就寝,突然说头疼,站起来就栽了下去……”
从天灵盖蹿起一阵麻木,我眼前闪过雪花点,扶了桌角才站稳。
我喃喃道:“备马……备马……”然后歇斯底里地喊:“备马!!!!”
“我与你一起进宫吧。”
温云驰拉住我的手安抚,我才发现我指尖颤抖且冰凉。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环顾四周,摇摇头:“皇上未曾传召,王爷不可。还是先回府吧。”
他朝我点点头,刚要放开我的手,被我一把攥住。
——景王施恩,该作正位。
我脑海中浮现出诏狱里道人说的话。
迎上温云驰的视线,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又干又涩:“云驰,你——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我……”
温云驰把食指放在我的嘴唇上:“高处不胜寒,哪里比得上星言的温柔乡。我不会的。你放心。”
“好。”我放开他的手。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杀了你。
毫不犹豫。
8
夜如泼墨,温云辰的寝宫却灯火通明。
温云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四肢偶有抽搐,仿佛噩梦缠身不醒。
我翻看了他的眼皮,心里略微松了一点,问匍匐在地的御医:“怎么说?”
御医抖成一团:“已经用过药了,像是中毒……”
“中毒?”
皇帝的起居饮食,素来流程严苛,每一样吃的都有人层层把关,怎么会中毒呢?
而且内宦宫女俱是王府内一直用着的老人,即使有问题,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此时下手。
老御医不敢抬头看我,脸一直对着地板:“事情蹊跷。方、方才老夫将皇上今晚用过的东西都查了一遍,并无异样……”
那就怪了。
我朝四周扫了一遍,和平时并无二样,只是矮几边多了一个陶罐。
我深吸一口气,问:“这个也看过了吗?”
御医抬头瞟了一眼又继续低着头:“看过了,只是雪水,无他物。”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鼻尖突然飘过梅花的清香。
才放下的心登时在喉咙呼之欲出,我甩开床前服侍的宫女,低头探到温云辰的面前,在他的口鼻处,果然飘过一缕香。
温云辰喉咙里突然发出闷闷的咳声,似乎有东西卡住,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朝空中挥舞。
情急之下,我欺身上前,捉住他挥舞的双手按在头顶,顾不上床前跪着的乌泱泱的人惊恐的目光,双唇覆盖上他的双唇,运上内气,拼命吸出来卡在他喉头的毒香。
温云辰自喉中咳出一摊黑血,呼吸渐渐平复。
我将他放平,起身退开。
刚站起来,顿觉眼前模糊不清,耳中也嗡嗡直响,喉中一阵腥甜,跟着吐出一口血。
大概是刚刚的毒香吸得太狠了。
我抓住上来扶住我的锦衣卫指挥使,虚弱地说:“去……景王府……”
指挥使道:“请王爷过来吗?”
我无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把……把他拿下……”
9
有一年夏日,皇上要我替温云驰精进功课。
雷声作响,豆大的雨点滴下来,霎时便连成线,烟雨蒙蒙。
雨水四溅,沾湿了我的书,沾湿了温云驰案桌上的纸。
温云驰心不在焉,手里的笔从这个指头溜到那个指头,飞舞旋转。
我气得七窍生烟,执起戒方作势要朝他打去。
温云驰把笔一扔,一骨碌地躲到了桌子底下。
我窝火,也跟着钻到桌子底下,迎上他不怀好意的笑脸。
一方桌子在上,将我和他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的脸越来越近,覆上我的唇,我的心跳得比任何一场惨烈的战役还要慌乱。
如今,也是那样的夏日,也是那样的大雨,也是我们两人,可是,却身在诏狱。
铁栅栏在我面前合上。
诏狱里的腐烂和霉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鼻腔,似有东西要从眼睛里冒出来。
我俯身注视坐在稻草上的温云驰,缓缓开口:“王爷,您可还有什么话还要说?”
小吏在我身后,捧着长方形的漆盒,上头搁着笔墨、印泥和一摞写满字的纸。
温云驰唇色发白,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我:“臣之忠心,日月可鉴,不知有何罪过?”
我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以猫妖案混淆视听,命妖道在京中散布谣言,说景王正位,然后,又在给陛下的梅树雪里下了香毒。”
他呆愣在那里,仿佛一截枯木。
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喃喃自语。
“我没有……我没有……”
他眼周泛红,双手不听使唤似的微微颤抖,眼神空洞:“你……就连你也不相信我?”
我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
“哈哈……”他猛然扑到铁栅栏前,身上的铁链叮咣作响,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眸里尽是绝望,“不信我……柳星言,你不信我……”
我闭了闭眼,咬牙喝道:“温云驰!你自恃己功,悍然犯上弑君!罪大恶极,应……应明正典刑!来人!行镇魂钉!”
镇魂钉是始于锦衣卫的酷刑,以两寸长的钉子封住犯人血脉,仅留下灵墟一穴,如此,人可不死,但武功尽废,几近废人。
温云驰如同雕塑般轰然倒下。
锦衣卫正副使朝我齐刷刷跪下:“镇抚使大人,此事蹊跷,如此刑罚,大人三思啊。”
我转身抬头,眨干眼中涌出的液体,声调冷静无情:“求一句情,再加十杖。”
身后传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厉声咆哮。
仿佛一把匕首掷来,恨不得刺穿我的五脏六腑。
“柳星言!柳星言!我恨你!我恨你!!”
于是,瓢泼大雨中,我听见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10
元熙五年八月,景王温云驰获大逆、欺罔、狂悖等五二十款大罪,被褫夺封号,削为平民,逐出京城。
北镇抚司镇抚使柳星言护主有功,得铁券一枚。
11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温云辰身边。
大概是被毒伤了心肺,他常常咳嗽,有时候见我来了,就把手里的丝帕偷偷扔在角落里。
我知道里面有血。
他愈发发狠地读奏折、不停地处理国事,直到疲倦极了才会倒下睡一会。
他常常自噩梦中发出呻吟,只有我在他身边抱住他,他才能睡得安稳。
偶尔的空闲时间,我会去藏春阁,在小间内关上门喝一通闷酒。
今日,刚处理完一桩大案,温云辰非要我休沐。
我遛完苍决,无处可去,便去了藏春阁。
“爷好久不见了。”瞿妈妈摇曳着身姿过来,递给我一壶酒,“昨儿才开坛,百年陈酿,爷的腿真是长。”
千年百年去年,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我朝她点头表示感谢,接过来仰头便干了。
“哎哟爷,您这样要醉的。”瞿妈妈吓得用帕子掩了嘴。
我打了个酒嗝,脚步虚浮地往楼上小间飘去,走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满身都是诏狱里的霉臭和尸臭,又折回来跟老鸨说:“烦请妈妈替我准备热汤,不然回宫去,皇上怎的受得了。”
瞿妈妈摇头:“不成吧,您喝了猛酒再泡个热汤,汉钟离他老人家在世也得醉啊。”
我轻轻一笑,朝她抛出一物。
瞿妈妈抬手接住,垫了垫银锭子的分量,脸上顿时开了花:“得嘞,爷,今晚您便宿在这儿吧。”
我整个人沉在热水里。
热水没过我的头顶,在我耳边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
那日,与温云驰在澡堂那一次,我从热水中探出头来,睁眼就看见他眼中的繁星。
而现在,我只能在水中默默地流下两滴眼泪。
因为眼泪会汇在水中。
如此,便可以假装没有哭过。
在把自己憋死之前,我终于由水中探出头来。
我呼吸发热,脑袋一片鼓胀,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事物有些扭曲,身体如火烧一般灼热。
现在谁要是来杀了北镇抚司镇抚使,那一定能得手。
自嘲地笑了笑,我突地听到身后的衣架子传来动静。
我雾着眼睛扭头看去,在朦胧的眼中居然看见了温云驰。
瞿妈妈诚不欺我。
醉得都出现幻觉了。
“阿驰?”
他抿唇但不回答,拢拢细长脖颈间的碎发,笑盈盈地朝我伸出手。
既是幻觉,那么醒来以后便应该能无声无息地回归原来的镇抚使。
既是幻觉,那么……何必计较?
“我好想你。”我一时间竟忘了,这是虚幻而已。
温云驰鬼魅一般飘近,笑着抚上我的脸,抚上我的唇,然后低头吻住我。
我全身都快烧着了,猛地站起身来,双手钩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入水中。
我把头埋在他的颈间,不住地喘息着,任他抚遍我的全身。
“对不起,云驰……对不起,我好喜欢你。”
……
昨晚的梦过于真实,早上醒来,我觉得周身酸软。
穿戴完毕,我习惯性地朝颈间摸去。
温云辰给我的小卧兔不见了。
四处找过,皆不见踪影。
我直着茫然的双眼,唤了苍决,回到宫中。
12
温云辰在朝阳的薄雾中专心致志地摆弄什么东西。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色。
连睫毛都泛着点点的金光。
大概是阳光很暖,他看起来病容全消,连脸上都似显出健康的红晕。
我呆立地看了他好一会,他才发现我。
“阿言,你回来了?”他举起手中的东西给我看,“你看,我又偷偷磨了一个小卧兔。”
我接过来,再三端详,过了半晌才冒出两个字:“好看。”
温云辰淡淡地笑:“和给阿言那个是一对呀。”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笑意盈盈的他仿佛皮囊底下包裹着无穷无尽的哀伤。
我不知如何接他的话,却听他说:“阿言,我们去看看阿驰吧。”
“嗯?”我心漏跳一拍,险些以为我听错了。
“让苍决带路吧,去看看他。”
温云辰说着,轻轻从我手中拿回那个小卧兔,仔细地收在锦盒内。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会让苍决偷偷去看温云驰。
他早就知道。
13
跟随着盘旋在空着的灰背隼,轿子停在深山的一处小径上。
温云驰摈退了跟随的人,只与我一道往径中走去。
“你们是谁?”身后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我回头望去,见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穿着蓝色布裳,容貌清秀。
可惜,似乎是个瞎子。
她探着手中的棍子摸索着走过来,作势举起,两条眉毛倒竖:“快走开,不然我就会用棍子打你们哦!”
“红果住手,他们是我的……故人。”
我听到日夜思念的声音。
我以为我会鼻尖泛酸,但是我没有。
“皇……草民参见陛下,见过大人。”温云驰双膝下跪,低着头,恭恭敬敬。
他没有看我。
一眼都没有。
因为他恨我。
“阿驰快起来。”温云辰去搀他,被他躲开。
“二位贵人家中歇息一下吧,草民家中虽简陋,喝的水总该是干净,至少没有毒。”
温云辰吩咐着那个小盲女烧水,招呼温云辰在木凳上坐下,见立在温云辰旁边的我,似乎纠结了很久,才说:“这位大人也坐吧。”
我摇头,继续立在温云辰的右边。
那是我一贯的位置。
“劳陛下挂心,草民挺好的。”温云驰伸手抚平木桌上的蓝色粗布,“自给自足,逍遥自在。”
温云辰问:“那个小盲女是谁?”
温云驰道:“我捡的。无依无靠,和我相依为命,姑且算是我的妹妹吧。”
正说着,小盲女烧了茶水,手拿托盘,跨了门槛端进来。
茶水冒着热气,将女孩的脸藏在雾中。
我眉心一跳。
温云驰看上去也有点疑惑:“红果,哪来的托……”
“盘”字未出,那盲女突然将托盘带茶杯往前一推。
我在热气中朦胧地看见一道寒光,眨眼的工夫,盲女手上就多了一把利刃。
她举起利刃,朝前刺来。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短的时间。
短得我没法思考。
短得只够我护住一个人。
等我反应过来,我发现我站在温云驰的前面。
而那把利刃,直直地插进了温云辰的胸口。
“陛下!!!”
我翻身将温云辰紧紧抱在怀中,苍决呼啸着从空中扑过来,将假盲女打翻在地。
“哥……哥?”温云驰手足无措,过了许久才有了反应。
温云辰睁着空洞的双眼,缓了一会,吐出一口血来。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他的锦袍上。
“皇……云辰,你坚持一下,我去叫御医。”我明明抱住了他,却感觉他在我怀中一点一点地消失。
“不……没用了……”温云辰费力地摇头,断断续续地说,“景、景王温云驰听旨……”
温云驰跪在他跟前,满脸涕泪:“哥……草民……草民接旨……”
温云辰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朕命你……即刻回京,继承、继承帝位……”
最后,他似乎用尽了全力,抬起手抚上我的脸:“阿言……我好喜欢你……”
他的手垂了下去。
昨日还递给我小卧兔的手永远垂了下去。
“皇上驾崩……”我喉头似乎灌进了滚烫的铁浆,过了半晌,才嘶吼着喊道,“皇上——驾崩!”
14
先皇骤崩,归于五行。
新君奉先帝之遗命入京。
我也回了北镇抚司。
只不过,这次我是犯人。
温云驰恨我。
所以他不会杀我。
听得外面钟鼓齐鸣,我在蒙眬中抬起沉重的头。
是新帝登基了。
我试探着动了动,发现双手仍旧被吊在铜柱上。
正好,我也不太想动。
我浑身被钉上了镇魂钉,一动,全身便撕裂一般的疼。
如同我那时,也是如此钉住温云驰。
他将钉子一根不少全部还给我。
也好。
这样我便不欠他什么。
我勉强动了动头,朝审刑间墙壁上的气孔靠了靠耳朵。
偌大的诏狱,只有这个微末可以连通外面的世界。
听着气孔外,似乎微微有扑棱棱翅膀的声音。
是苍决那个傻鸟。
还不肯走。
可惜我没有力气喊它。
“柳星言,一头飞禽尚知忠心护住不肯离去,而你呢?无情无义,包藏祸心。”
铁栅栏吱呀呀沉重地打开,我撑开肿大的眼皮,在一条缝中看见一双金色的翘头龙头履。
我没有力气抬头,更没有力气说话。
“当年你诬陷朕毒杀皇兄,可曾想到你也会有如此一天?”温云驰分明是用笑遮掩着些许颤抖的声音,“鹰犬,好狠的爪子啊!”
大概是我被吊着,他没法直视我,于是让人解开了我的绳索。
我瘫在地上,如一摊烂泥。
温云驰抓起我的头发,逼我抬起头来。
他朝侍卫伸手,于是手上便多了一根二寸长的镇魂钉。
他用镇魂钉抵住我的灵虚穴。
“想活吗?说你错了!柳星言!说你错了!”
我苟延残喘,微微摇头。
温云驰喝退左右,在我面前蹲下。
看了许久,他声音竟然哽咽,语气近乎哀求。
“星言……朕求你,求你认个错。”
我张了张满是裂纹的唇,咳出一滩血,好不容易才发出沙哑的声音:“陛下,罪臣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温云驰眼睛一亮,朝我靠近了一些,我从他眼中看见燃烧着星火一般的期待。
我胸腔沉闷,每说一个字,都让我浑身痉挛。
我附在他耳边,说:“云驰……那时,在陶罐上下毒的人……是云辰自己……”
温云驰的瞳孔猛地一缩。
15
我是故意冤枉温云驰的。
是的。
我早就知道,下毒的人是温云辰自己。
那日,温云辰在书架上够小卧兔,不慎跌在我的怀中,我在他的腰上触到一物。
似是个腰牌。
寻常的牌,俱是宽两寸,长一尺,而他腰上的那个,则是宽两寸半,长一尺半,牌首为蛇形。
蛇形牌的秘密组织,背后的主人就是温云辰。
就连那个四处散播谣言的老道,也是温云辰的授意。
其实,妖猫案也好,蛇牌案也好,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扳倒温云驰。
甚至要他的命。
温云辰为了让我相信温云驰的背叛,不惜给自己下毒。
如此种种,只是因为——
他喜欢我。
但如果,他以皇帝的身份得到我,我的心将始终还是在温云驰身上。
唯一的办法,大概是让温云驰消失。
于是,我便小心翼翼地顺着温云辰,甚至给温云驰钉了镇魂钉,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我怕只要我表现出一丝对温云驰的爱恋,温云辰就真的会下手杀了他。
可我高估了我自己。
我做不到那样的绝情。
我偷偷地让苍决做我的眼睛,在天空中盘旋,替我守护他。
只要我活一日,便保他一日平安。
温云辰为了我, 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
可千算万算, 我也没算出来, 他自己的最后一招棋竟然是他自己。
刺杀他的那个盲女,是他自己安排的。
那日才进屋, 我就注意到了她腰间的凸起。
与那日温云辰腰间那物如出一辙。
正因如此, 在她行刺时,我下意识地护在了温云驰的身前。
我以为,温云辰还是不肯放过温云驰。
我从未想过他会自己赴死。
云辰啊……你确实达到目的了。
你死, 让我痛彻心扉。
我还知道,在藏春阁的那晚, 是你让瞿妈妈在我的酒中下了药。
让我把你当成温云驰,与我一晚温存。
后来, 你拿走了赐给我的小卧兔,是为了成全了我和云驰, 还是要让我至死都在心里留着你的位置呢?
我想,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16
趁着温云驰愣神, 我颤抖着用乌黑溃烂、沾满血迹的手,握住他的手。
我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温暖。
左边的胸膛,泛起一阵阵尖锐又规律的疼痛。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住他的手, 将他手中的长钉刺进我的灵墟穴。
一瞬间, 所有疼痛都消失了。
结束了。
我终于可以死了。
不可以再恨我了,云驰。
“星言?”温云驰狐疑地抬起手,怔怔地看着手中夺目的红色。
我在渐渐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他扶住胸口, 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那么悲痛,眼泪洇湿了他的龙袍。
我弯了弯嘴角。
云驰,对不起。
希望你余生不再想起我。
还有,我真的好喜欢你。
17
很久很久以后, 久到鲜红的朱墙都有些斑驳,久到温云驰已经变成了佝偻着腰、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倚在藤椅中, 在初春的温暖日光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个脸圆圆的孩子爬上藤椅,将小手拢在他耳边, 悄悄地说:“皇爷爷, 给您看看,我新找到的宝贝。”
温云驰缓缓睁开眼睛,慈爱地笑:“哦?我瞧瞧。”
皇孙展开胖嘟嘟的小手, 掌心赫然躺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石小卧兔。
小卧兔须发毕现,仿佛有生命一样。
“好看吧!”皇孙得意地摇头晃脑, “我在显晨殿的一个墙洞里找的。”
“哎呀, 星儿去了那里啊。”温云驰慈爱地拍着他的脑袋,略微直起身子,往怀里掏了掏,摸出来一个锦缎小布包。
布满老年斑的手缓缓地打开来。
只见另一个温润的小卧兔在初春的阳光中周身绕着淡淡的金光。
皇孙嘴巴张得老大老大。
“皇爷爷的这个,是当年先皇给我的,与星儿那个原是一对的。星儿那个, 不小心给弄丢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温云驰将手中的卧兔放在皇孙手中,两只兔子面向而卧。
然后, 他嘴角带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满足地在初春的暖阳中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