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儒雅太傅
第 27 节 儒雅太傅
京内人人皆知,坊间第一美人裴太傅清冷如雪山白梅。
能做得他府上暗卫,可谓天大的福气。
可独自蹲守他房梁那晚,我却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他胸口的梅花印记,月圆就会作怪……
1
大明国习武之风盛行,稍有门面的官宦人家都爱配一个暗卫。
与之相对应的,每年都有大批无父无母的的幼儿被送入死士营。
我过了十八年暗无天日的生活,如同他人的影子一般生存。
裴左思受冠礼那天,跟着几个官宦子弟来挑选暗卫。
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简直惊为天人。
一行人不是邋遢、纨绔,就是小屁孩,偶尔有几个还算俊秀的男子。
他们嚷着要选个貌美些的,不用说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裴左思安静地立着。
像是身姿挺拔的鹤,又像珍珠混在砂砾里。
可笑。
我们暗卫挑选主子也是有私心的。
谁都希望能被个性子温和些、仇家少些的择中,也好吃香喝辣几年。
明争暗斗了十八年,我早就打听好了。
裴左思,正一品太傅。
一身月牙白锦袍,身形清瘦,雍容雅致。
人更是美艳不可方物,雌雄莫辨。
对他,坊间素有“城北徐公”之称。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我和一群五大三粗的暗卫武士们混了十几年。
突然见了个文弱细条如竹竿一样的。
我看呆了。
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又是个文官,仇家少,安全得很。
不就是我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良家主子?
被我盯得久了,他鸦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折扇轻合,蹙眉看我一眼,有些不愉。
那一眼,秋水盈盈,勾神夺魄。
我当场恨不得多翻几个跟斗让他再盯我几眼。
这会儿工夫。
那一行人各自挑选了满意的暗卫,相继离去。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微微一声叹气。
他又从左手第一位,走回到右手第一位。
我更紧张了,脸色也微微红了起来,叹气声更明显了些。
如此这般,裴左思连连走了好几个来回。
任谁也看不出他在寻什么。
旁边的小厮讨好地问着,“裴大人可有看好的?”
裴左思点点头,又摇摇头。
暗卫们有些骚动。
不知是谁推了我后腰一把,我一个倒栽葱往前扑去。
多年的高超武艺,令我在空中迅速恢复平衡。
我很快扶住了一个物什,平稳落地。
入手只觉一片柔软清凉,是上好的细腻布艺料子。
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掺杂着清冷凛冽的白梅香。
我脊背僵硬,慢慢抬头。
裴左思俊脸在我面前放大。
他垂眉瞥了我一眼,眸子冷若幽谭。
一丝丝冻人心。
围观的暗卫大哥们起哄道,“小窈儿,你揪着人家裴太傅的裤腰带不放手,是想男人了吗?”
文官最重礼数,见面第一天我就揪了人家的裤腰带。
如此不稳重,怎么当人家暗卫?
我急中生智,语调也变得扭捏起来,“哥几个来看看裴太傅这玉带,不愧是玉树临风、沉鱼落雁,十成十的好料子!”
一阵揶揄的笑声过后。
我扭头去看,裴左思的面黑如锅底,阴沉沉盯着我。
哗啦—
裴左思把手里的折扇合上了,又把我手里紧捏的裤腰带拽了回来。
嘶——
这料子本就轻薄,一来一回下手没个轻重。
崩开了。
裴左思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死士营的风也跟着凝固了。
良久,他竟又似想通了什么。
对我冷冷一笑。
“太师府的日子弊衣疏食了些,本想寻个任劳些的,今日一见,你很合适。”
同僚们对我报以同情的眼神。
我老老实实点点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可算完成西单王给的任务了。
2
没过几日,我如愿被裴左思带入了太师府。
偌大一个太师府,随从竟没几位。
冷风一吹,空荡荡的,比冷宫还阴森。
膳堂每日做些清粥小菜。
我一个暗卫,吃的比在死士营的还艰苦。
眼瞅着我一天天瘦下来,裴左思的俸禄还没发到我的手里。
为了美色我可以不要钱,但我不能不吃饭。
一个夜晚,我决定勇闯书斋,找他面谈待遇问题。
于是我趴在裴左思头顶房梁上,眼也不眨地看他处理了一夜公务。
我多次想开口,甚至故意捉了只小老鼠。
不偏不倚丢在裴左思眼皮子底下的地面上。
裴左思眼观鼻鼻观心,硬是目不转睛盯着桌上的文书。
为了不涨俸禄这么努力?
“算你狠。”
但我又从房梁上捉了只膘肥体壮的,准备往他面门上丢。
还没等我动手,一阵冷风吹来。
原本并未完全合拢的轩窗被推开轻轻一丝缝隙。
清冷的白月光照进屋子。
今日十五月圆。
裴左思手里攥着的毛笔突然停了。
听了一晚上翻文书的声音。
骤然一停,我有些不适应,偏头向下望去。
裴左思神色迷离起来。
唇抿成一条直线,又将衣衫向下扯了扯。
颈前白皙细嫩的皮肤露出来。
我眼尖,瞥到他平坦的胸脯上绽开一朵浅浅的梅花印记。
3
“什么情况,我眼皮子底下的人,还有人敢下手?”
我利落地翻身,稳稳落在地面上。
只见裴左思浑身绵软,衣衫紧贴身体。
肤色明明苍白,双颊却透着不自然的粉红色。
虽不明所以,我猜想他的失力定与突然出现的梅花印记有些关联。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向他衣衫里探。
裴左思鸦睫轻颤,竭力驱散眼睛里的迷雾,即刻清醒了过来。
“别碰。”
平日里极少听到他开口,这番贴近听了,声音清冽却又软绵绵的,像是往人的心窝子钻。
“保护主子安全,我义不容辞。”
裴左思一介文官,自是拗不过我,我轻轻摸了一下那抹梅花。
入手有些清凉,纹路平滑并不发烫。
不像是江湖人下的暗手。
我脑子里一时间急转,不自觉地顺着梅花纹路挑了挑。
“放手!”
那朵梅花更加鲜活起来。
裴左思恢复了些力气,甩开了我的手。
更是一反往常的温柔,对着我斥责起来,“粗野莽夫,不知礼数!”
啊?
我又没做什么。
不由有些委屈。
主子有异,我自是要担起排除潜在危险的责任。
他突然凶起来,给我整得有些不会了。
“你是不是发烧了,我去药铺给你请大夫来。”
我双手搅着衣角,紧张地不敢抬头看他,时刻准备翻窗跳开。
仅仅几个呼吸间。
他正了正衣领,又恢复了平日里那股子漠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不需要。”
我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罢了,主子们的脾气多变也是常事,我就不讨人嫌了。
4
我把出了冷汗的额头擦了擦,吩咐小厨房熬碗热粥来。
裴左思以为我在磨蹭,把砚台砸了下来。
啪——
甩了我一身墨水。
墨水珠子打在我的身上。
眼前也黑漆漆的,又麻,又疼得很。
我心里却有点难过。
顾不得身上和心里一阵阵钻心的疼。
我快步地小心退出去,将屋门仔细关好。
恐夜间水声繁琐,扰了裴左思。
我在下人常用的浣衣房细细清洗了身子。
换下身上湿漉漉的黑衣,拿出一件薄皮甲来。
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扯到灰蒙蒙的草墙上。
我伸手拔掉头上的黑玉发冠。
歪斜的发髻散开来,乌黑柔亮的青丝滑落到腰际。
我取出一枚梅花簪噙在口中,几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5
乔装打扮后,我纵身跳上太师府屋檐。
身子坠落几米后,落在了西城一户普通人间的房门外。
门后的人举着一根忽明忽暗的蜡烛。
我沉声行礼道,“属下黎窈拜见西单王。”
抬头看去,面前的人一身黑色长袍,以黑色面具遮面。
是本朝西单王萧彻。
世人皆知,二皇子萧彻封为西单王。
他乃南疆石贵妃所出,相貌虽丰神俊逸,为人却沉默寡言。
唯有一点,不得当今圣上喜爱。
我垂下眸子。
暗卫守则:永远不得背叛主人。
我早已失约了。
见我迟迟不开口,面前的贵人不悦,手中的扳指摔到青石板上。
“费尽心机调教你十余年,又将你送进太师府,你是怎么报答本王的?”
我缩缩身子,本因为紧张而攥着的拳头更紧了几分。
“请殿下再给属下些时间,这几日裴左思与朝中动向臣已掌握,出手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再抬头,萧彻目光幽深盯着我。
压抑着的怒气晦暗不明。
“蒙殿下厚爱,属下必誓死追随殿下,碧落黄泉,永不相负!”
稳住气息,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话倒是说得漂亮。”萧彻挑挑眉不置可否。
一挥手身旁的人送上来一个巴掌大的瓷瓮。
“属下不明,这是……”
微微上前一步,揭开瓷白色的盖子。
数只蜈蚣样的蛊虫几近透明,芝麻似的眼睛遍布全身。
定定神,我割破手腕。
鲜血沿着肘部落在青石板上。
蛊虫疯狂蠕动,逐渐通体鲜红。
“足够了。”
萧彻接过我双手奉上的瓷瓮,像是怜爱一样轻轻逗弄了一下瓮内的蛊虫。
这才笑了,叫人看不清他眸子里的神色。
“退下吧。”
6
活生生的虫子在我经脉间缓慢爬行。
最终落入我心脏,带来一阵酥麻。
这感觉并不好受,心上的压迫几乎要把我逼疯。
我又穿梭了半夜。
终于在鸡鸣前回到了太师府。
维持着昨夜装扮,我装作无意地叩开了裴左思的房门。
裴左思正好在屋内,挺秀如竹。
虽美艳到雌雄莫辨,但周身的贵者气息不减。
见到我,他微微一愣。
抿着嘴不说话,眼里波涛暗涌。
我忙不迭地点头,“裴大人好。”
往日艳若桃花的人,周身有些黑沉沉。
“黎姑娘,昨夜之事我有些无状,请姑娘恕罪。”
气氛一静。
死士营的一帮粗人可不像这么文绉绉。
记恨他一夜了,到现在他倒以礼相待。
有些不知道怎么回话。
嗐,说不定是我误解人家了呢!
我真该死。
一时间思绪万千,却不知开口说些什么。
见我不表态,还是裴左思率先开口。
“请恕裴某唐突。”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端着的木盒上。
打开木盒,一件白色的大氅,绣着浅色的红梅赫然出现我眼前。
看起来是崭新的、特意买来的女子装束。
……
清冷凛冽的白梅香萦绕在我的鼻尖,分不清是从面前的人身上传来还是大氅传来。
香味沿着每寸缝隙钻进我的骨头里。
一阵风吹过,确实冷意阵阵。
入秋了。
7
梅香……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昨夜裴左思发出的软绵绵的哼唧声。
我僵了僵,勉强走出去一步,离他远些。
裴左思蹙眉。
我又急忙往前挪。
抬头看向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幽幽地盯着我,脸上的五官是模糊的。
我的呼吸窒住了,接过大氅。
眼睛不可控制地盯着他白皙的领口。
“黎窈啊黎窈,你馋人家的命,还馋人家身子,你下贱!”
裴左思仿佛不在意这些,桃花眼尾微挑。
折扇摆动,人又重新艳丽起来。
8
永乐元年夏十月上旬,苏、松诸郡,水患频年。
官府督治无功,太傅裴左思经夜不眠,日夜经画。
后经裴左思上言,讲求疏治之法。
“江南诸郡,苏、松居下流。常、嘉、湖三郡土田,高多下少。环以太湖,亘绵五百里,纳杭、湖、宣、歙诸山水,注淀山诸湖,入三泖。顷浦港湮塞,汇流涨溢,伤害苗稼。拯治之法,宜浚吴淞诸浦港,泄其壅淤,以入于海。”
中旬,太子协同上书,役夫凡十余万。
朝廷命当朝太傅裴左思治水江南。
十一月戊辰,太傅裴左思治水功成。
杭、浦港建祠和庙并塑神像,后人每年祭祀。
帝大喜,命裴左思即刻还朝。
清冷的秋夜,明月高悬.
江水一片死寂,只有江畔的芦苇杆在秋风中不时摇晃。
跟着裴左思左奔右跑半月有余。
坐在船沿上看月亮的我,转头瞥了一眼裴大人。
裴左思正襟危坐,脊背挺拔。
在灯下凝神看着手中书卷,偶有扑火的萤虫飞过,被他屈指弹开。
灯光映着他温柔的侧颜。
好看极了。
我心想。
抬手丢过去一枚石子。
裴左思不躲也不恼,一双桃花目敛了敛。
“夜色晚了,若是累了回屋歇息便是,不必守着我。”
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不想守着你,可我还有任务在身。
刚思及此。
江道里埋伏着的羽卫们开弓连射。
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火剑乘着东风扫将下来。
运船上蹿起新的火苗,火四下蔓延。
船上的人迅速哭喊慌乱起来。
我呢,是离他最近的人。
就像是一片羽毛般,我拦腰揽起裴左思,轻轻跳进了汹涌的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下游有羽卫接应我。
只要我将他带到萧彻面前,我的恩也算报完了。
9
飒飒秋风吹过,江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身体包裹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我拖着纤细的裴左思,冰冷一点点把他吞没。
裴左思紧闭着眼,湿漉漉的白衣紧贴着身体,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不知死活地被我拖行着。
月下娇花一样。
细软的墨发顺着水流在我脸上挠啊挠。
我莫名地烦躁起来。
昏了头了,那朵梅花又在我的眼前绕。
我的心开始狂跳,几乎跳出胸腔来。
凉爽的秋风打过来,好像给了我两耳光。
一个小人在我心里念叨起来,“裴大人是个好官。”
另一个小人又出声,“他对你挺好的,而且,也挺好看的。”
呼——
我感觉脑袋要炸了。
长叹一口气,我拖着裴左思往反方向游去。
不管怎么样,萧彻也不会放过我,左右都是蛊毒发作。
还不如自己选个死法,也体面些。
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10
一个时辰后,我生火,开始烤兔子。
裴左思还是半死不活地仰面躺在我身旁。
晕着也挺好看的。
美艳不可方物。
但总这么晕也不是回事。
我把他湿漉漉的外衣剥下来放在火上烤,又把自己的衣服盖在他身上。
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嘴对嘴贴在了裴左思唇上。
他的唇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凉,夹杂着浸入骨髓的寒。
又柔软得紧。
我的脸颊越来越发烫,心扑通扑通狂跳。
渡完气刚要离开,有人在我耳边幽幽长叹一声。
我低头看去,裴左思唇边浮起一丝淡得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我眼花了吗?
不太确定,再看看。
没等我揉眼,裴左思缓缓睁开桃花眸。
我的脑子一下子被什么糊住了:
“裴大人……”
沉默半晌,裴左思瞳孔微缩,又晕了过去。
……
从没都没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过。
好说,晕了的总比清醒的好说。
我在江边寻了个村子,塞了村民几十两银子就地住下来。
裴左思醒来之后有些呆呆傻傻的,见我的时候也扭扭捏捏。
好像死里逃生之后,他三魂六魄也失了几位。
我只说船炸了,带着他逃了。
我也是有底气在的。
他一个文弱美人,离了我恐怕忍饥挨饿,被人牙子捉了做面首。
11
为了避人耳目,我恢复了女子装扮。
碧玉的莲花簪子,碧色丝线勾着荷叶的绣花罗裙,衬得人格外出尘。
江门村的人以为我们是一对逃难来的小夫妻。
李大娘经常借着由头一坐就是一下午,脸上的皱纹都笑成包子褶。
一边扒着蒜,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裴左思。
“这小书生俊得嘞,窈娘子真是有福气。”
我尴尬笑笑,看一眼裴大人的神色。
裴左思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儒雅得很,仿佛没听见。
经此一言,裴左思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
看我的眼神像见了什么怪物,躲躲闪闪。
村里的王大哥总是找些借口给我送些自家种的新鲜蔬菜。
“窈娘子,你瞧瞧,你家书生不如我体壮,一定种不出来这么嫩的菜叶儿!”
“别别别。”
我四处躲闪,“他虽然体弱,菜其实也够吃了。”
不承想,村头一直拉扯到村尾,仍是拗不过他。
只得拿回王大哥的旧衣答应替他缝补。
回身看见裴左思躲在屋后远远望着,身形瘦削,眼神却凉浸浸。
冷得像冰天寒地里冻上了的一株红梅,寒光闪闪直直地盯着我。
12
是夜,月华流转,潺潺流动。
如轻纱倒映在院前的树上。
裴左思受了寒,近日总是咳嗽。
我去他屋里送补身子的汤药。
门敞着,屋子里却空荡荡的。
油灯不知何时灭了,我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
借着昏暗的月光,床榻上没有裴左思的身影。
耳畔传来劲风。
我偏头,一簇羽箭擦着我的眼尾掠过。
我手腕急转,袖刃飞出,化为一道流光射进门后举弓欲射那人后心。
那人吃痛想逃,被我几步冲上前一脚踹翻在地。
我将碧色长裙撩起,长靴狠狠踩在他的脸上。
那人倒抽一口冷气,面具松散开,露出一张怯懦的脸。
“你幕后之人是谁?裴大人被你们绑去何处?”
不多时,那人双眼无神,口舌溢出黑血,喉中嗡嗡作响,断然咽了气。
幕后人出手不留活口,甚是狠毒。
我皱着眉抬起脚,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13
顺着痕迹一路追过去,终于在一处山洞外发现了裴左思撕扯下来的莹白布条。
顾不上许多,我提起裙摆掠入山洞。
慌乱中被一物绊了脚。
唔——
那物轻哼了一声。
这声音些许耳熟,我点燃火折子。
裴左思被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样。
衣襟大开,几乎能看到腰腹。
那朵梅花印记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越发鲜红刺眼。
裴左思一双桃花眸波光潋滟,染上些许水雾,似月下春水。
见我来了,他眼中有一丝慌张,却不发一言强撑镇定。
倔强隐忍的模样看得我心慌。
这……
暗卫手册没有不能睡主子这条吧。
我厚着脸皮凑近他的胸膛,抚上那朵梅花印记。
红梅在白皙的皮肤上一瓣瓣绽开。
裴左思急了,气息不匀,身躯也僵了:“黎姑娘,自重些!”
“我没有中毒,你松手,别……”
晚了。
我语调轻佻,一副无赖样:
“在下一介莽夫,不知自重为何物。”
又替他敛了敛身后如绸缎般披散的长发:
“但你还没给过我俸禄,便加上救你这次一起结账吧。”
他还想讲些道理,又被我噎住,一时间只能呼哧吭气。
夜半时分,裴左思力竭,沉沉睡了过去,
昏睡之中他面色依然苍白,我的手抚上他的胸膛。
便多出了许多痕迹,红一块青一块的遍布各处。
14
那天之后。
裴左思一介文官几次想逃,却根本逃离不了我的魔爪。
江门村的王大娘一连好几个白天没蹲到裴左思的人影。
“窈娘子啊,那小书生怎么好几日不见人了?”
正蒸羊腰子的我丝毫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反倒微微一笑。
“大娘,您再教教我熬鹿鞭汤呗。”
本斜靠在后屋榻上的裴左思又溜下来,鬼鬼祟祟地想打开后门。
唰——
我剁着鹿鞭随手甩过去一把小刀,刀尖不偏不倚插在门板上。
铮铮作响,入木三分。
功力不减当年。
搁老远我清晰地看到他打了个寒战。
一根发丝被削下来,随后紧紧捂住腰身:
“胡作为非,欺人太甚!”
15
风水轮流转,府上的侍卫终于把我们找到的了。
那天我缩在侍卫群最后面,安静的像个鹌鹑。
一向清隽俊逸的裴左思脸色阴沉如水,手里把玩着折扇。
眼睛却时不时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死死盯着我,渐渐酝酿出一场风暴。
“不会吧。”
人有旦夕祸福,我小声念叨:
“连着给你熬了十几天鹿鞭汤,该补的都补回来了,应该不会太记恨我吧。”
仿佛被他感应到了似的,他又转头看向我,灼灼幽光,深不可测。
不妙,我条件反射正欲飞身上檐。
裴左思被众人簇拥着,修长的手指越过人群精准点中我:“把她也给我带回去。”
我大惊,慌乱中又被繁琐的碧纱裙绊了脚。
脚下一滑,一个倒栽葱跌下去稳稳落在裴左思怀里。
暗卫失足怕是头一遭。
众人皆惊,一时间鸦雀无声。
我的头埋在他的怀里不好意思抬起来。
恨不得找块布把自己盖上。
裴左思的脸更黑了,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里竟有几分痛苦纠结的神色。
抱着我的手举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偏过头去。
面色竟然羞红,似是替我臊得慌:“你就不能回府再……”
簇着的小宦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搭把手,裴大人吓傻了!”
裴左思这才回神,如梦初醒般放我稳稳落到地面。
16
回朝后,帝大喜,皇恩浩荡,赐了裴左思好几座宅子。
我脚滑摔下屋檐的事迹也迅速传遍了整个暗卫营。
营里大哥见我就乐:“小窈儿见了男人腿都发软,爬个檐还能跌下来。”
我自知丢脸,痛心疾首:“谁发软了,就他那模样,绣花枕头一个,中看不中用。”
不承想这话一日之内传到了裴太傅耳朵里。
裴左思好像生了闷气。
我回府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裴太傅都刻意避开我。
传着的瞎话我不知,但毕竟是我主子。
为了缓和关系,我主动熬了一锅金丝银耳汤,夜间趁他伏案给他送去。
“裴大人您尝尝,这是我亲手给您熬的,营里强身健体都喝这个。”
裴太傅装作没听见,没理我。
我又换个角度,端上手里酒盏:“汤不爱喝,要不尝尝城里最时兴的青梅酒?”
他放下书卷,面色一青,狠狠盯我一眼,愤怒地指控:“你做了什么不知道?”
我不懂:“我做什么了?”
“你自己要我结账,又说我……”
我侧头望去,裴大人一向绷着的桃花眸竟又泛着水光。
啥玩意儿?
我手足无措,见他不喝,只得自己顺手把酒盏一口闷了。
身上泛了酒气,脑子又昏起来,我斜靠在他身上,手在他胸口打转。
“……你起开!”裴太傅伸手想推开我。
我发了酒疯,又硬挺得很,几次也推不开。
……
眼看着越来越制不住,裴左思只得逃也似的飞奔出屋。
我睁着蒙眬醉眼。
你别说,裴太傅跑起来还挺快。
17
许是看我不靠谱。
太子又拔了麾下暗卫给裴左思。
青鸢不愧是东宫门下的暗卫,处事不惊,遇事不乱。
我的蛊毒却渐渐发作,武艺渐渐倒退,出外也多有不便。
故此,她入府后迅速接管了大小事务,替了我的位置。
落雪的时候,青鸢低着头为裴左思撑伞,模样格外柔美。
青丝顺着脖颈滑落,露出颈后一小片白皙无暇的皮肤。
衬着青色襦裙,那片雪白像是能发光一样。
裴左思披着大氅,温和地批着折子。
我在长亭门柱后远远看着,心里竟泛起几分酸涩。
白日里我依旧装得无所事事,大大咧咧地饮酒作乐。
夜里青黑色的脉络爬满了我整个脖颈,几乎要抵到心口。
只有酒才勉强制得住。
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可我渐渐有了私心,不想打破这片刻的平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好几次我穿着夜行衣遮面躲在房梁上,唯唯诺诺地想要开口时。
眼角扫到青鸢捏着帕子忙前忙后,越发觉得自己像一条没有家的野狗。
18
再见裴左思的时候,青鸢立在他身旁为他研墨。
葱白的手指擒着黑色的墨锭,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尾指微微翘着。
瞧上去不像是研墨反而像是作画。
裴左思目光扫过我,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青鸢白里透红的俏脸飞起红晕。
再转向我时,裴左思连眼皮都未抬起来,闻到我身上浓厚酒气。
不堪其烦地皱了皱眉,语气冷冰冰地渗出丝丝寒气。
“酒乃穿肠砒霜,近期你尽量少饮些酒。”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尽量不让他看见在我下巴上蠕动的青痕。
“裴大人,死士营召我,我要请辞一段时间。”
他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嗯了一声。
得了他应声,我便回屋着手收拾行囊。
我的行李不多。
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和我初次来的时候一样。
随后踩着檐砖,赶到与萧彻约定好的地方。
“江门村暗子可是你所杀?”
萧彻瞥了一眼跪在青石阶上的我,嗓音幽幽响起。
我将身子俯到最低,几乎要贴在石板上:“请殿下降罪。”
话音未落,袖剑向面前的人刺去。
他眼神变得探究玩味起来。
下一刻,我的手腕被羽卫拽住。
我运功反击,蛊毒钻心啃噬我的胸腔。
随后有人重重击打在我的脖颈上,我昏了过去。
恍惚间依稀听见萧彻命人把我悬空吊起,锁在地牢里。
四面是坑洼不平的墙,布满斑驳的血痕污渍。
角落里胡乱铺着一层乱蓬蓬的茅草,充斥着一股子刺鼻的霉味。
曾与我同出同进的暗卫看不下去,偷摸给我喂些粥水。
“小窈儿,你这是何苦呢?你与裴左思无亲无故,却要把命搭上。”
“你师父看到你这样,该有多心疼。”
我只能苦笑。
19
我过了不知多久浑浑噩噩的日子。
没有再想过裴左思。
直到一个夜晚,地牢失火,门口冲进来一波又一波模糊不清的人影。
混乱之中,有人为我砍断了悬在我身上的锁链,推着我逃了出去。
我昏迷在一处密林中。
再醒来的时候,隔了一层纱帘。
帘外隐约有身影晃动,我看不清那个模糊的背影。
我轻咳一声。
“不睡了吗?”
那人掀开了纱帘,俯身至我的枕边。
低哑的声音些许熟悉,“还有心事?”
我摇了摇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眼神。
嗓子很干,脑子发懵。
“想不通的话,就先不要想。”
裴左思沉默片刻,端来一盏茶喂我喝下去,又掖了掖我的被角。
我想问他很多话,但是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当人家暗卫还要主子救,是有些丢人的。
怪不得他不给我发俸禄。
一念及此,我抬起头悄悄瞥他一眼。
裴左思唇角微勾,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分,“把一切放心交给我。”
他顿了顿,耳尖有点红。
“还有你……也可以交给我。”
“什么?”我脑袋一歪,被砸了一锤好像有点脑震荡。
抬头瞥见裴左思桃花眼酌红。
眼角好似又泛了水光。
他绷起脸,披上大氅,走了。
20
旁人只见过辘辘的马车如晶莹的汉白玉。
丝绸装裹,镶金嵌宝,载着温润儒雅的裴大人匆匆入了小院。
短暂歇息半日后,马车又辘辘驶入京内。
我吃着他带来的京内上好的点心。
穿着他买来襦裙偷摸练武功。
裴左思每次来见我都神色匆匆,衣物却变化极大。
原来的雍容雅致简直变成了放浪形骸。
衣襟松松垮垮,伴着不经意的小动作随时半敞开。
只在有时看到我襦裙上因为练功扯出来的裂纹。
神色便暗淡几分。
21
京内来信,西单王萧彻青楼马上风。
暴毙身亡的消息沸沸扬扬传遍半个京城。
传到我耳朵里时我一点也不惊讶。
我并不是个好人,但做人向来恩怨必报。
为人做了十余年刀刃,恩我已经还完了。
在茶盏里下了足足半两剂量的催迷药,他再不死我就要翻白眼了。
休养得差不多了,我逼上西单王府,顺走了他私下通敌的证据。
这时候已经在裴左思案上了。
我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对主子我可能有点拿捏不住,但对外我是专业的。
与此同时,裴左思官至高位,萧彻羽翼几番被他削减。
那日下了朝宴,他把我堵在屋内。
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我捂着鼻子几次去推他,他人却越发往我面前凑。
忍无可忍,我往前一步:“说着不让我多喝,只许州官放火,你自己怎么也饮酒了?”
那人桃花眸含笑,将我扣在墙角,慢条斯理挑起我的下巴:
“窈窈,我难得有一次失态,这是高兴。”
霞光笼罩,百鸟晨鸣。
周围的声音我渐渐听不清。
这人真的,太好看了。
恍惚间他牵住我的手,我的身子渐渐僵直。
朝思暮想的白梅香笼罩着我拥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只当他是酒醉胡言。
我却浑身越发不自在,别扭得很。
怎么感觉心跳得这么快,又这么乱呢!
22
真是奇怪.。
自从尘埃落定,裴左思时不时放下政务,偶尔带着我去爬山,游湖,逛街。
时不时还面色羞红对着我吟几句诗。
什么骰子红豆、流光相思的。
我听也听不太懂。
这些都不太喜欢。
后来他也渐渐品出来了,每次出游都变着法子给我带些吃食。
京城最流行的荷花酥、红豆饼。
我吃了点心,便也安静许多,任由着他摆弄。
可他最近又得寸进尺,想法设法哄着我总去裁缝店量身子挑布料。
一个大男人,窜到布衣店里,翻来覆去地挑选大红衣饰。
时不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些你喜不喜欢?”
“好好好,都喜欢都喜欢!”
我点点头敷衍,恨不得他早点选完。
他欣喜,桃花眸子灼灼发亮,恨不得包了整个店铺。
我嘴里咬着根野草,倚在店门口。
男人实在烦。
直到那日府内满目红妆。
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鸣乐不绝于耳。
我打开屋门,冷不丁瞥见裴左思一袭红袍,温和又带着笑意等我。
我连十岁初次割了对家喉的时候眉都未皱,这会儿却没来由地腿软。
我一袭正红嫁衣宛如天边流霞,晕晕乎乎被推上了榻。
烛台上的大红烛火慢慢燃烧。
我想我确实离经叛道,竟然爱上自己的主子。
裴左思番外:
1
那个女子揪我裤腰带的时候,我确实不爽了。
文官最重礼数,京内明里暗里爱慕我的女子不少。
上来就摸我裤腰带的还是第一个。
我只是被父亲逼着来选个暗卫而已。
怎么差点失了贞操。
来的时候,死士营头子告诉我,营里有个叫黎窈的。
八岁被他在乞儿堆里捡到。
死士营男子居多,总有不长眼的借着由头使坏,把她一个人丢在满是野兽的荒地里。
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地上。
小脸干黄,还挂着泪痕。
四周是死了一地的凶兽和干涸的血,一把小巧的匕首插在一头恶狼心口。
小的时候干巴巴又倔的, 养大了却带着一股劲儿。
十五岁登顶死士榜第一。
她年过半百的师父揣着一包银子放在我袖内, 小心拉着我。
几近乞求:“裴太傅, 您若是被皇上逼得紧了,不如带了窈儿出去, 她吃了太多苦, 虽没个正形,但定有妙用。”
我淡淡瞥他一眼,这样向往我的女子见多了。
我十六岁入朝, 父亲教我看人心。
揪着我裤腰带的时候,她虽然表面上放浪, 眼底却有一丝察觉不到的害怕。
细看耳尖更是泛红。
是在害怕被抛弃吗?
我的眼神变得探究起来,点了她入府。
2
府内一向朴素, 手底下的人也习惯了。
她饿得狠了,趴在我的房梁上丢老鼠。
好笑, 我虽一介书生, 十岁起熟读四书五经。
胸中有猛虎。
没承想自幼体质特殊, 又逢月圆之夜,桃花印记作怪。
她认真把我扶起来,手里提着剑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点可爱。
许是有些恼羞,我第一次人前失态。
把砚台重重砸在她身上。
她没恼, 还送了我一碗热乎白粥。
我放下公务, 奔走京内,选了一件时兴的女子衣物送她。
十八岁的姑娘最是含苞待放。
她每日穿着黑漆漆的夜行衣,精致的五官也变得坚毅起来。
难道就不爱美吗?
3
那夜货船失火, 她抱着我跳入江水的时候。
我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如何安排岸上的人杀了她。
还好她改变主意了。
我遣散了暗子,想看看萧彻究竟命她做什么。
她却像个农妇一样,每日洗手为我做羹汤。
美其名曰给我补身子。
好笑, 我猛起来她受得了?
可是她与王大哥拉扯的时候,我自诩惯会压抑情感, 绝不人前失仪。
却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恼怒。
4
回朝之后,帝大喜,我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
有人畏我, 在我身侧安插了青鸢。
青鸢倒是个合格的暗卫, 不像她,想着法子对付我……
我与青鸢形影不离。
反其道行之,有些机密文书故意交予她送出去。
直到她背着行囊向我请辞。
我不动声色, 稳住青鸢。
暗里遣了人跟着她。
惯会权弄人心。
我第一次那么庆幸,如我意料之中, 我安排的人手及时赶到。
不知道为什么, 我白日在朝运筹帷幄。
同僚敬我、怕我。
夜里却在想她。
梦里都是黎窈,肆意的她。
带着我入水又吻我的她,皎洁如明月的她。
平生自持,儒雅清正,我想我大抵是病了。
我第一次想得到一个人,把我能找到的天下最好的裙子送她。
又怕她素爱武功, 弃我不顾。
好在我最后找到她了。
赐婚那日,皇帝笑我:“裴爱卿胸有猛虎,但心甘情愿, 细嗅蔷薇。”
我听到自己开口说:“往后风雨同舟,左思愿与她同行,护她一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