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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妻门

第 29 节 妻门

穿越后白得一个夫君,长得好看,脑子还不好。

正好,每天给他洗脑。

我正襟危坐,沉声发问:“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阿寿板着脸,认真地回答:“找娘子。”

我神色不变地接着问:“除了娘子之外......”

阿寿流畅地回答:“其他人都是骗子。”

我:“今天不听娘子话......”

阿寿:“以后只能吃苦瓜。”

我:“天天吃苦瓜......”

阿寿:“日子苦哈哈。”

“总结。”

“爱娘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开饭。”

他虔诚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妻门。”

饭前仪式结束。

1

工作熬夜猝死,醒来看见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简陋的木房梁、土房子,随处可见白布跟黄纸。

身边没有医护人员,只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青年,抿着嘴,眼神小心翼翼。

像是警惕的小动物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地府?

他开口了:“吃,吃饭吗?”

视线下移,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馒头。

不是地府。

当时我的大脑宕机,跟去世也相差无几。

如果穿越会穿到这个境地,人家灵堂都设好了,为何我不再死一次?

好主意。

我立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努力地成为尸体。

耳边传来低小的声音:“娘子也不要我吗?”

什么娘子?

要什么?

我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这个面容清秀的青年。

他的眼神很好读懂,控诉、紧张与更多的失落、难过混杂在一起,让我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都升起了一抹恻隐之心。

我总感觉哪里有些违和。

身体处于虚脱的状态,没有什么力气。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他歪头看过去,注意到我的动作,把他手里硬得能碎大石的馒头放到了我的掌心里。

我无语凝噎。

谢谢啊。

2

昏迷的时候能不被他用这馒头养死也是幸运。

3

后来进来了一个山羊胡子大夫,冷着脸给我诊脉。

我说我记不得事,他凝神又给我诊脉很久。

最后冷冷地一笑:“脑子坏了也不会比之前差。”

这具身体的原身做什么事儿了?

他只是指了指我旁边的男的说:“你夫君。”

我眨了眨眼,等着他接着说,可他收拾起了药箱,走了都没跟我再说第三句话。

干脆利落地走了。

后来是村子大婶过来照顾我,一边用犀利责备的眼神攻击我,一边嘴上阴阳怪气地讽刺我。

她一边给我喂粥,一边翻白眼。

“你是什么千金小姐哟,不顺心就去跳河,死了再投胎你也没有那个好命。

“你妹妹跟秦秀才情投意合,你没得戏唱,趁早死心,安分地跟阿寿过日子。

“阿寿哪点不好?不就是脑子比平常人反应慢了那么一点吗?这模样、性情哪点配不上你了?”

我老实巴交地喝粥,向门口看过去,阿寿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存在感很低,长时间地看向门外,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都是怯怯不敢靠近的。

我知道违和的点是什么了。

他的眼睛太过纯澈,像个孩子,一眼见到底,而不是一个成年人。

大婶察觉到我的目光,叹了口气:“阿寿,别等了,你爷爷要走好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看着大婶可怜悲伤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口中的“走”是另一个意思的离开。

我看着屋子里的灵堂设置,喃喃自语:“不是给我设的啊......”

大婶神情一变,大翻了一个白眼:“美得你!”

啊?

4

我躺了两天,大婶会在饭点来给我送饭。

托她骂我的福,我把情况七七八八地摸了个大概。

原身跟她妹妹喜欢同一个书生,她未出嫁时就老是跟她妹妹过不去,又泼辣又跋扈,到了双十年华都没人敢上门提亲。

而阿寿父母早亡,因为智力的原因也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阿寿的爷爷大限将至,想要把阿寿安排妥当,跟原身的父母一拍即合,强行合了这个姻缘。

原身哭闹都没有用,她过门没多久,她妹妹跟书生的亲事定了,老爷子去了,一家的担子都在她身上了。

生活惨淡,前景灰暗,而村里人都说秦秀才未来是要当官的,她妹妹就是官夫人。

要强的人偏偏心理脆弱,想不开跳了池子,被人捞上来昏迷高烧。

然后就是我来了。

第三天,我从床上下来。

坐在小马扎上的人手搭在膝盖上,茫然又期盼地看着院子外的路。

我蹲到他身边,他垂头看向我,小声地说:“爷爷还没回来。”

他眼里的落寞显而易见。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他的反应却格外僵硬。

在我抬手碰到他的瞬间闭上了眼睛,缩起脖子,身体微微地发颤。

我的手悬在他的额前,迟疑不定。

“我打过你吗?”

他的睫毛抖动,睁开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补充:“我没有告过状,别人都不知道,娘子别打我了。”

我不禁蜷缩了下手指,把手收回来:“我都怎么打你的?”

他微微地偏头,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打这里。”

又指了指自己胳膊跟腰:“爷爷走了还掐这里,揪这里。”

说着,他的声音越弱,最后闭上嘴,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娘子全都不记得了?”

原身还真是里外都不讨喜。

我忍着唾弃的内心,露出最柔和的神情,对他点头。

刚点完一下,他忽然抓住自己膝头的衣服,倾身过来跟我说:“没有,没有,我刚刚说谎了,娘子没有打过我。”

我愣住了。

他的眼神因为心虚而闪烁,说话没有底气地吞吞吐吐:“娘子以后,也,也不会打我的......对吧?”

我禁不住心底叹息,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对,娘子不会打你,娘子会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5

我没有经历过家庭生活,从小被扔在孤儿院,父母家人对我来说只是字面概念。

但好在孤儿院里的院长跟叔叔阿姨都很好,我勉强地算是蓬勃生长。

拼一拼,富三代。

嗯......好像没有富,也没有三代。

但是以我的能力,我在这里也能过得下去。

阿寿家里不是多富裕,但也不是家徒四壁,他爷爷有些本事,几亩地种得井井有条,家里有好些米面,还有几块熏干的腊肉。

我向大婶学习了一下,在这个灶房做出了第一顿饭菜。

大婶在我身边,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能想通就好了,还没到那个地步,干啥跟命过不去。”

我诚恳地点头:“我知道了婶子,人死一回,还有啥事儿想不明白的呢?”

她看着我的眼神虽然仍有挑剔,但总归缓和了许多。

她走了之后,我跟阿寿一起吃饭,他还是有些怕我,跟坐对角,埋头吃饭,头都不敢抬。

我不急,以后的日子还长。

连着十来天,我几乎都在家里做做饭,给阿寿补补衣服。

老爷子生前教了阿寿不少事,他会做一些笨活儿,我跟着他去过田埂,翻土、浇水他都行。但是种什么,种出来怎么定价、怎么卖出去,这种需要思考的,他处理不了。

现在是秋天,要收麦子,他割麦子很利落。

晌午我给他来送饭,还没走近就看到他在向我这条路巴望。

田头有几个村里大汉坐在树底下休息,看我来了就“哈哈”地笑起来。

“可算盼来了。”

“一上午能瞅八百次。”

阿寿小跑向我,能听得懂别人的调侃,被热红的脸往下掉汗珠,跑过来的步伐也因为不好意思慢了很多。

我拿出手帕给他擦汗,他乖乖地低着头,让我把汗擦完,垂着眼睛还是不看我。

我提着饭盒走到树荫底下,打开盖在上面的遮灰布。

“我跟陈婶子学了包包子,阿寿尝尝好不好吃?”

我抬头看向他,一下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我愣了一下,阿寿挠了挠头,视线飘忽移开,直接坐了下去拿起包子吃。

他的话还是很少,但是对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戒备。

他吃了两个不吃了,把食盒推给我。

我:“不好吃吗?怎么不吃了?”

他要干活儿,饭量不小。

他摇了摇头:“好吃,娘子吃。”

我笑起来:“我吃了来的。”

他歪头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说谎。

我没忍住捏了捏他发红的耳朵:“真的,包子里的馅儿是昨天阿寿挖的野菜,我拌了豆腐进去,阿寿要是喜欢,那就多挖些野菜,我以后还给你做。”

他抿着的嘴角翘起一点点,轻轻地点头。

我内心全被“好乖好乖”刷屏。

阿寿平日里生怕遭到我的一点嫌弃,做事说话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

老爷子走了,无论原身之前怎么对他,他都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家人。

这也是我第一次有名义上的家人。

我抱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包子,秋老虎有些热,我打扇子给我们两个扇风,感觉这样悠闲静谧的生活也不错,起码不会有工作猝死的风险。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犹疑的声音。

“云娘。”

6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到阿寿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身后的人在叫我。

原身叫柳云,在家里阿寿只叫我娘子,大婶叫我“欸,那个谁”,山羊胡子大夫根本不跟我说话。

来这么久,我还没习惯被人叫这个名字。

我扭头看过去,是一个穿着长衫的陌生男人,用一种错愕怔忪的目光看着我。

他身边还有一个姑娘,模样跟原身有四分相像。

旁边大树下的大汉嗓门很大:“稀奇了,今天啥日子,竟然能看到秀才下地。”

我看着那一双璧人,知道了他们是谁。

阿寿在我旁边小声地说:“那是娘子喜欢的人。”

这句话不知道有没有被对面的两人听到,他们两人看我的眼神都很怪。

我的嘴角抽了抽,转头给阿寿递过水壶,吃吃喝喝就别说话了。

我没站起来,坐着仰头看着那俩。

原身的妹妹走过来:“姐姐,我们去你家看你,陈婶子跟我们说你下地给阿寿送饭了。”

妹妹的脸上白白净净,眼睛水汪汪,走过来这几步都让我起了怜爱之心。

我凑到阿寿身边悄声地说:“这是不是咱十里八村村花?”

阿寿:“啊?”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手想了想村里村外的寒暄措辞,一不留神就被一双手握住。

“看到你跟姐夫感情这么好,婉儿就放心了,你不知道当时你出事,婉儿有多担心。”

我渐渐地疑惑,之前原身那么跟她妹妹作对,她妹妹完全不计前嫌?

不对,原身昏迷了两天,我过来都已经一个月,没见着一个原主娘家人来看她。

“听婉儿的劝吧,以后跟姐夫好好地过日子,别再打他了。”

坏菜,冲我来的。

7

我睁大了眼睛看向阿寿,阿寿拿着半个包子慌乱地摆手:“我我我我,我没.......”

看戏的大汉不准备下田了,听到柳婉的话“嚯”了一声。

“不是姐夫跟我说的,我路过你们家的时候不小心瞧见了,姐夫虽然跟个孩子似的,但你不能打他啊,他毕竟是个男人。”

我当机立断,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不容她挣脱,“羞耻”地说:“婉儿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打你姐夫?你,你还太小,懂什么男人。”

大汉:“嚯哦。”

柳婉的表情空白了一下:“啊?”

看来段位不高。

我转头问:“阿寿,我打过你吗?”

他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她说:“姐夫别怕......”

我用力地捏了下手,她轻轻地吸了口气。

我情真意切:“欸,婉儿你别多想,我跟你姐夫好得很,你要是想来看我们,直接来家里就好,干嘛还偷偷摸摸,叫人看见了怎么想你?”

柳婉似乎着急辩解,好看的脸上急出一层薄汗。

“婉儿只是关心你。”

那位秀才哥终于开口说话,风度翩翩地走来,站到了柳婉身边。

柳婉像是受到委屈后找到了主心骨,眼睛红了一小圈:“对,我只是关心姐姐,之前姐姐还为了秦大哥跳池塘......婉儿有点担心姐夫而已。”

“什么秦大哥跳池塘?婉儿,你是我妹妹,你怎么能这样污我清白?我嫁给阿寿便对他一心一意,掉进池塘也只是不小心,你为什么这么说?”

柳婉立刻解释:“村里人都知道......”

我打断她的话:“什么村里人都知道?我跳之前满世界嚷嚷我是为他跳池塘了吗?”

我不信原身在跳池塘之前还要给全村大喇叭播报,她要为男人跳河了。

“可是我跟秦大哥刚定亲你就......”

“好啊,原是这么想的,你这么想的就这么传出去了?有半点证据没有?有一点顾忌你姐姐我的清白没有?幸好我没死还能解释,要是我死了,死后的名声也都被这么脏了。”

无论柳云之前是为什么跳的池塘,以后我要用她的身份生活,能少些黑点就少些黑点。

柳婉来刺激她姐姐,正好那她当筏子。

我掩面啜泣,柳婉哑口无言,真被我气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秀才哥怜惜地看着柳婉,斥责地对我说:“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婉儿?她没有坏心。”

柳婉的眼泪这才掉下来。

“是是是,她是最好的,我什么都不是,你们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们。”

装委屈,谁不会。

柳婉的声音哽咽:“对不起姐姐,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哭着走来,秀才哥看着柳婉远去的背影,又对我叹了口气。

“你不要再跟婉儿过不去了。”

他看着我,满眼无奈:“你唉......接受现实吧,我们无缘。”

8

叹什么叹,下辈子福气都给你叹没了。

我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见。

“你也滚。”

秀才哥震惊又失望,但他气红了脸也只挤出来一句:“你好自为之!”

怒气冲冲地甩袖走了。

真菜啊这人,还不如柳婉对起来有劲儿。

我看着田埂尽头那两人的背影,心里有了底。

一个有点心计,但不多。

一个要面子,不会吵。

加起来都是盘小菜,不足为惧。

大汉看完了戏,意犹未尽地去干活了。

田埂上只有我跟阿寿,他说了句“娘子,我吃饱了”就下地继续收麦子。

他的话本就少,我没意识到不对劲。

直到晚上看到他拿着一个馒头发呆。

馒头是老爷子去世前给阿寿蒸的,老爷子没回来,阿寿剩下最后一个舍不得吃,一直好好地放着,受潮发霉就拿到太阳底下晒,老爷子做的馒头分量很实,如今硬得跟石头一样,咬一口能崩掉一嘴牙。

我才察觉到他沉默得诡异。

晌午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身边:“怎么不高兴了?”

阿寿抠着馒头皮,慢慢地摇头。

我低头凑到他脸前,他顿了顿,又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去。

跟小孩似的抿着嘴鼓着脸颊,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

我差点被逗乐。

我忍住翘起的嘴角,佯做幽怨:“阿寿不想理我了。”

他一听,立刻面向我急急忙忙地否认:“我没有不想理娘子。”

我戳破他的辩解:“你有。”

眼前人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阿寿瘪了下嘴:“真没有。”

我接着问:“那是为什么啊?”

他抠了半天手里的馒头,才闷闷地开口:“杨伯伯说娘子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点头:“嗯,很多都不记得了。”

他没抬头,要把馒头看出花:“陈婶跟田里的叔叔伯伯都说娘子不一样了。”

我存心逗他:“是变得让阿寿喜欢了还是讨厌了?”

馒头的皮被他抠得掉屑,我听到他的声音跟馒头屑一起抖落下来。

“喜欢。”

这么坦诚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的脸微微地发烫。

他的声音越发低了:“可娘子不喜欢我。

“今天娘子又盯着他,他一出现娘子就只看他,娘子喜欢他,所以才看他,他走远了你还在看他。”

他这段话说得很顺畅,应该在心里想了很久,说起来清清淡淡,可让人忽视不了其中的委屈意味。

天地良心,我当时盯着他们的背影看只是在心里放自己 MVP 的结算画面。

“娘子忘了很多事,也不记得他,可是,今天你们又见面了,娘子是不是......又会不要我了?”

他的最后一点尾音淹没在似有若无的哽咽里,充满了惶惑不安。

9

小孩子最怕大人不要他。

我收了玩笑的心,两手覆上他握馒头的手,坚定又缓慢地开口:“不会。”

阿寿不完全信任我,他的手指在我掌下不安地动,一双澄澈没有杂质的眼睛望向我时,忧郁像网一样把人笼罩。

我感觉到心脏在微微地收紧,是在心疼他。

我的手用力了些,对着阿寿莞尔:“我告诉阿寿一个秘密,你不要说出去。”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在我的目光下点头。

“其实我是从天上来的。”

阿寿皱起了眉,注意力已经被我引走,小声地应和:“神仙?”

我的笑意加深:“我不是神仙,但,是神仙叫我来的。”

“来做什么的?”

“来做阿寿的家人啊。”

他呆呆的,眼圈渐渐地变红。

“爷爷叫神仙送你来的吗?”

我的心头一怔。

阿寿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已经有了浓烈的鼻音:“爷爷不会回来了对不对?我去叫他,怎么也叫不醒,叔叔伯伯把爷爷放进了大箱子里,说那是棺材。

“我看着他们把棺材跟爷爷都埋进了土里,可是爷爷不是种子,今年埋进去,明年长不出来的,他们在骗我,我等不回来爷爷了.......”

他的声音已经在抖,握着馒头的手也在抖,我甚至安抚不了。

他每天傍晚都要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好久,看着日落山头,等到星子满天,但他知道他等不回来人。

阿寿的眼眶里掉出眼泪,在脸上滑出水痕,掉到灰尘里。

“爷爷跟我说,好孩子要吃饭,他是不是知道了他走了之后我吃不饱,所以叫你来的?”

我的唇瓣微张,喉咙却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哽着。

湿润的眼眸看着我,等着我的话。

心里酸酸涨涨,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不止,不只是阿寿需要我,我也需要阿寿。

“爷爷是在很多很多人里选中的我,他问我,小姑娘,想不想要家人啊,我说想,他才让神仙把我送到阿寿身边,阿寿也是爷爷为我挑选的家人。”

阿寿的声音细弱蚊蝇:“可我是拖油瓶子,爷爷没跟你说吗?”

我扯着袖角给他擦眼泪:“胡说,阿寿这样正好,我就喜欢阿寿这样的。”

阿寿乖得像小猫一样,让我擦眼泪,我接着说:“我是神仙派来的,跟别人都不一样,知道阿寿是最好的。”

“比秦秀才还好?”

“那你可比他好多了。”

阿寿的嘴角向下撇着,自己巴巴地擦眼泪,却没忍住笑起来。

“娘子真好,娘子比谁都好。”

我心里一软,想着阿寿又乖又好哄,抬起的手碰到他软软的脸颊,蓦然浮起一个微妙的念头。

傻傻的,确实挺好的。

10

孤儿嘛,虽然没有温暖的家庭经历,但是有丰富的人性体验、多彩的社会经历啊。

院长努力地给我们最好的,但是避风港会漏雨,我很早就进入社会,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跟不一样的人打交道。

初出茅庐的时候是真好骗,别人说什么我信什么,后来我不骗人就是我心地善良。

看见精明者的眼睛我会在心里警惕。

而纯澈的目光会望进我的心里。

阿寿的作息很规律,天没亮就起床继续割麦子,他说爷爷说过要赶紧割完,等收麦子的人来。

他走的时候我还迷迷糊糊,起床后跟左邻右舍聊了会儿。

我刚来不久,以前的形象还不好,已经低调了一个月,该跟周围的人走动走动,改变一下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印象。

前一个月没去管他们私底下的传言,偶尔从地里那些大汉嘴里也能听到两句对我改变的看法。

现在再去接近村头村尾的大娘、小媳妇,不会那么受排挤。

她们显然对我也已经好奇很久了,问了我好些问题,这就导致我跟阿寿送饭送晚了。

我提着饭盒过去的时候,阿寿在地里面“呼哧呼哧”地割麦子,我心里想着要跟他说自己注意休息。

转眼就瞧见他的身侧不远处站着一个姑娘。

我没惊动人,悄摸无声地走过去,柳婉轻声细语,说的话我没听见。

就听见阿寿忽然站直腰猛地对柳婉喊:“娘子对我最好!”

这一声不止把我喊愣了,柳婉怔在原地,分散在地里其他割麦人都看了过去。

阿寿又喊:“她是最好的娘子,她不会打我!”

我眼睁睁地看着柳婉的脸涨成猪肝。

没忍住,也没有忍地笑着走到阿寿身边,给他递了水壶。

“喊那么大声干嘛,嗓子给喊坏了。”

阿寿接过水壶,没有喝水,反而委委屈屈地朝我告状:“她老说你打我,我都说了好多次没有了,她一直问,让我别怕,还挡在这里,麦子要割不完了。”

我把饭盒也给了他:“我知道了,你快去吃饭,吃完再来接着干。”

阿寿没有看柳婉一眼,听话地提着饭盒去了我们常待的树底下。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婉:“听到了吗?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婶子今天也在地里割麦子,听到阿寿的喊声第一时间过了来。

“你个小姑娘刚定亲,不在家里绣嫁衣,老掺和你姐家的事干什么?阿寿说了没有没有,你还一直问问问,说了有你才满意?”

陈婶子最强辅助。

“云娘以前确实不是个好东西,现在他们小两口过得好好的,你瞎关心什么?”

村里婶子大娘的嗓门自是不必说。

那一句“云娘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简直震耳欲聋。

我摸了摸鼻头,明知不是我自己,但还是被骂得有点见不得人。

而柳婉脸皮薄,被说得抬不起头,脸红得滴血,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关心姐姐他们......”

陈婶心直口快,根本不听完:“可拉倒吧,你关心她,她掉水里到现在一个多月,你来看过她?你们家里有一个人来看她吗?不是你们嫌她丢人的时候了?”

这么一听还有点惨,但我现在听陈婶骂人,嘴角压不住,只能低下头,生怕别人发现我的笑脸。

我扯了扯陈婶的一角:“婶子,别说了。”

陈婶把我拍开白了我一眼:“滚,你说你死过一次会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过日子又不是给人当孙子。”

最佳输出也给她吧,平等地攻击每一个她不爽的人。

她肯定没有乳腺结节。

柳婉咬着唇,无助地垂着眉眼。

“我是来找姐姐的,姐姐一直没来,我才跟姐夫说了几句话,没别的意思。”

有人看不下去,为柳婉说话:“她一个小姑娘,说话欠点分寸,教教就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11

陈婶眉毛一拧,叉腰看向那个大汉,我不想她因为我再跟别人产生冲突,立刻拉住她的胳膊。

“好了婶子,我来处理。”

陈婶子瞪了那人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阿寿仿佛感受到了此刻气氛的凝滞,并不吃饭,抱着饭盒眼巴巴地瞅着这边。

我给柳婉使了个眼色,让她跟我到别的地方去。

走了没几步,就发现身后有一个尾巴。

我看着阿寿,无奈地笑了一下:“快去吃饭。”

他别开了头,脚却跟在地上扎根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麦子要割不完了。”

阿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动不动。

我只好把他拉过来一起走,柳婉的眼中有讶然,我没去管。

到了僻静的地方,我停下来转身面对柳婉:“你还想接着搞下去吗?”

她的神色一怔:“婉儿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我摆出一副凶横的表情:“我忘了很多事你也听说了吧,以前的事我七七八八都忘了,人也是,你的秦大哥在我眼里比不上阿寿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柳婉看着才十六七岁,能解决问题安生地过日子,我也不想跟一个小女孩针锋相对。

“真的全都忘了?不是装的?”

她的关注点却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我以为她满心满眼她秦大哥。

“你剪了我的衣裙,你忘了?”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烧过我的头发,你忘了?”

太损了吧。

“你往我的鞋子里倒水,你忘了?”

......

柳婉没再说话,眼中却出现了怅然若失:“一个都不记得了?”

我沉默着,她也沉默。

她忽然开口:“你因为秦大哥跳池塘这件事不是我传的,也根本不需要我传,有脑子的人都会自己想。”

我愣了一下,她好像退去了刚才娇弱的壳。

“我再怎么看不惯你,也不会想你去死。”

像是个青春期别扭阴郁的少女。

我点了点头:“哦。”

她似是不满:“就这样?”

我笑了一下:“不然呢,感谢你?”

“你还是一样让人讨厌。”

我耸了耸肩,她一步迈到我跟前,直勾勾地盯着我。

“记住你的话,不许再喜欢秦大哥,不然......”

手臂上忽地传来一股重力把我向后拉去,阿寿从我身后冒出来,认真地盯着柳婉说:“娘子不会喜欢他,娘子说她最爱我。”

柳婉放弃了伪装,露出一抹讽笑:“她说你就信?你可真好骗。”

我想说,其实她也挺好骗的。

阿寿见她不信,有些急,我握住他的手安抚,瞥向柳婉:“没事儿你就走吧。”

她转身就走,却在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并未转身,冷声地说:

“家里不欢迎你,别回去了。”

12

柳家人不喜欢柳云,来这里没多久我就发现了。

原身在鬼门关徘徊的时候她的父母都没有来。

到现在我连柳父柳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也有可能在村子里见过,但我不认得,他们不想认。

一个村子也不小,想躲一个啥事不记得的人并不难。

把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智力有缺的人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我回头看着阿寿仍在生着闷气的脸,心里庆幸。

还好是嫁给了他。

柳云年纪大,性子不好,还心里有人,在这里实在难嫁,若是柳父柳母不管不顾地把她嫁给什么鳏夫老头......

我简直不敢想,跟一个土生土长男尊女卑的男人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滋味。

要忍受他们本性里的傲慢愚昧,还要接受他们的审视束缚,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被困在这里。

想一想都让人绝望。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娘子,你怎么了?”

阿寿把我唤回神,我才发现我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我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手劲,由心地郑重地开口:“阿寿。”

“嗯。”

“你千万不要被同化。”

他不解我的意思,探究地盯着我瞧。

“千万不可以......”

虽然并未发生,我却感觉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他应该不懂,他肯定不懂我前言不搭后语又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坚定地点头:“我听娘子的。”

我松了一口气,心却没有完全放下。

柳婉有一句话说对了,阿寿好骗,我说我是神仙送来的,他就深信不疑,对我放下了最后的心防。

要是再有一个人出现,取得了阿寿的信任,然后教坏了阿寿。

我无比严肃地吓唬阿寿:“阿寿,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骗子很多,他们会跟你套近乎,趁你不注意就把你卖掉,卖进煤矿洞里打黑工,只让你吃干馒头,只能喝脏水。”

阿寿的眼睛里出现惊恐。

我微微地眯眼,切入正题;“但是娘子我不会骗你,我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你最后的家人,唯一的依靠。”

来这里之前,我是销冠,最擅长洗脑......不是,最擅长引导。

13

我正襟危坐,沉声发问:“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阿寿板着脸,认真地回答:“找娘子。”

我神色不变地接着问:“除了娘子之外......”

阿寿流畅地回答:“其他人都是骗子。”

我:“今天不听娘子话......”

阿寿:“以后只能吃苦瓜。”

我:“天天吃苦瓜......”

阿寿:“日子苦哈哈。”

“总结。”

“爱娘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开饭。”

他虔诚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妻门。”

饭前仪式结束。

日复一日,阿寿说得越来越顺畅。

在粮商来之前,他就割完了他的麦子。

这里的粮价我问过陈婶子,一个村一个价钱,把粮食卖出去,留了一些自己吃。

卖粮的钱我分了三部分,一部分交税,一部分用作日常支出,还有一部分存起来,留作急用。

好久没这么精打细算地穷了。

单单靠种地的钱勉强够生活,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笼子里,谁还嫌钱多。

这边女子还绣东西卖,但我不会绣,跟她们混好了关系,我跟着进了镇子,她们把绣好的花样卖给靠谱的布庄,省了我自己筛选的环节。

布庄里老板管账,老板娘接客人,有两个伙计。

在同村人交易的时候,我看着那两个伙计,不禁摇头。

这是什么销售水平?

老板娘正对着一对母女,母亲想在年关前给女儿做一身新衣裳,在犹豫颜色,也在犹豫价钱。

我看到小姑娘一直看着一匹鹅黄的布料,我走到这匹布料旁边:“这个颜色好看。”

我摸了摸:“摸着也舒服,做里衣做外裳都好。”

小姑娘以为我也想买这匹布,有了竞争,心里紧张,顿时揪住了她娘的衣角。

我看向这个小姑娘:“这颜色好衬这小姑娘啊,显得又白又俊俏。”

老板娘:“是啊,这颜色鲜亮活泼,小姑娘都喜欢,店里就剩这最后一点了,再多一尺都没有了,只能卖一个人。”

小姑娘又扯了扯她娘的衣角,她娘立刻把布匹拿了过去:“我们先来的。”

我露出了可惜的神色,母女匆匆地去结了账。

我移步到老板娘跟前,笑得标准:“您觉得,我做您的伙计怎么样啊?”

老板娘有些犹豫,老板却不同意,我说免费帮他们做三天,让他们看看效果。

三天后老板笑脸相迎,跟我签了文契。

咱在这儿也是有工作的人了。

村子离小镇不近,坐牛车要半个时辰,秋冬天黑得越来越早,老板娘惦念我的安全,天不黑的时候就赶我赶快回家。

我坐在牛车上,天色如浸墨,唯有月亮高悬。

我看向前方,村口亮着一盏灯笼,灯笼旁边立着一个人向来路张望。

有人在等我回家。

牛车停下,我跳下来,阿寿已经等不及走到了我的跟前。

“阿寿,我回来了。”

14

一个妇人早出晚归少不了闲话,甚至有人去劝阿寿让我不要去镇子上,整天不着家,说不准镇子上就有一个相好。

如果是一个正常男子,听到那些话难免会被影响。

幸而阿寿唯娘子是天,唯娘子是地,不会阻拦我半分。

自打布庄生意被带起来之后,有别家的铺子找过我,不等我说什么,老板主动地把我的工钱调高了两成。

临近年关,老板给我发了工钱,老板娘又给我添了红包,早早地让我放了年假。

我买了一堆东西,等到牛车,却发现上面已经坐了两个熟人。

柳婉见到我愣了一下,随后撇了撇嘴,很快地隐藏起来,娇娇弱弱地喊我姐姐。

秀才哥则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当真早出晚归,抛头露面到现在?”

秀才哥读书读傻了吧,已经传遍的事情他这么震惊。

搁现代也是落后的 2g 网。

我放好我的东西,坐到柳婉的对面,对秀才哥礼貌地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他立刻痛惜地摇头:“一个妇道人家如此,成何体统,我劝你......”

我立刻哀求地点头:“您天上地下四海八荒第一大善人,从此我与阿寿的衣食住行都靠您接济了,您这般劝我,是全心全意地为我们好的,定然看不得我与阿寿饿死家中。”

他一下卡了嗓子,说不出话。

我学着阿寿天真的模样,歪头看他:“怎么不说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玩意儿真考上官,能为百姓谋福祉吗?

直到到了村头,秀才哥还不乐意跟我有一点视线交汇,柳婉倒是多看了我好几眼,这才随着秀才哥离开。

我见秀才哥猛冲了老远,猛地顿住,又回头过来接柳婉,随她一道走。

迂腐虽迂腐,倒也不算实在可恶。

手里忽然轻了。

阿寿闷头提着我买的东西,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我跟在他旁边:“什么时候来的?都不叫我一声。”

阿寿的嘴抿着,一看就是不高兴的模样。

“今天不是拔萝卜去了吗?怎么了?萝卜都不好?”

“萝卜很好,都很大。”

我不了解农产品,有哪些时令菜也不太清楚,今年靠咨询陈婶子,等我再熟悉熟悉,就可以不用给别人添麻烦。

我跟阿寿就可以组成成熟的独立小家。

“那为什么还耷拉着脸?谁欺负你了?”

他赌气似的轻哼,把我看笑。

回到家里,我把东西都归置好,忙完了才去找在角落里发怔的阿寿。

现在他有了点脾气,不高兴的时候就回去角落里闷坐着,但一定得是我能看见的角落。

老爷子的馒头被我供到了他的灵位前,现在阿寿只能抠手指甲。

我熟练地搬着马扎坐到他旁边:“怎么了,我的好阿寿?”

阿寿也枯坐够了,早憋不住等我问他。

“娘子今天跟他一起回来的,又盯着他看。”

他,他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控诉:“你说了我比他好的。”

我撑着下颌看着他,只觉得笑意要从我的眼睛里倾泻出来。

“阿寿是因为他才不高兴的啊。”

他坦诚地点头:“嗯。”

“那阿寿要怎么样才能高兴呢?”

他拧着眉头想了想,忽然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蜻蜓点水 di 一吻。

我瞪大了眼睛,呆了好一会儿:“谁,谁教你的?”

阿寿被我的反应吓一跳,嗫嚅着回答:“杨伯伯。”

我抽了一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不出来你山羊胡子是这样一个老不羞。

“杨伯伯说我们是夫妻,是可以这样做的。”

说着说着,他还有了底气,反过来质问我:“难道不对吗?”

难得,我有被阿寿问 dd 得哑口无言的一天。

15

上辈子牛哄哄地工作到猝死,我一直在保持跟异性的接触。

没有别的原因,单纯是初入社会时,遇见过我年轻就想占我便宜的渣滓。

后面工作走上正轨,也遇到过想借着工作占我便宜的滓渣。

甚至我的客户就是他们老婆。

想想就如鲠在喉。

我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面颊烧热。

阿寿的举动却能让我接受。

这么久以来,我跟阿寿盖着棉被纯聊天,睡觉时他也黏人,喜欢抱着人睡,纵使他心智不成熟,身体却是成熟的。

也遇到过让我单方面尴尬的场面。

但是,这种事,我怎么开口。

我不开口,他又不懂,就一直忽略到现在。

年关都闲下来,我们便常待在一起,白日相对,夜晚同眠,时不时地就会想起他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我悠悠地发出长叹,冬雪未消,正是思春的时候。

陈婶子在年前来找了我,问我要不要回柳家过个门。

有习俗是出嫁姑娘年初二回门。

我没忍住面露嫌弃:“谁啊他们,我都没见过,回什么回?”

陈婶子赞同地点头:“我早就想说了,以前你不是好东西,你爹娘更不是。”

我:“......婶子,你真不用每次都骂我一遍。”

她摆了摆手:“嗨,顺嘴的事儿,我来是想提醒你,你好些事儿不都不记得了吗?以前吧,你飞扬跋扈的,逮谁骂谁,我都不怎么敢招惹你.....”

“还骂。”

“这就进入正题,”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但你也可怜,你妹妹跟秦秀才情投意合,看着秀才读书人的面上,你妹妹日子好过,你可遭你爹娘嫌弃。”

有人在敲院门,阿寿出了屋子去开门。

阿寿还没回来,一个瘦削的女人进来,带进一阵寒气。

看到这个女人的眉眼,我就知道了她是谁。

我嗑着桌上的瓜子笑着问:“这是哪位婶子?面生,没见过啊,怎么上我家来了?”

柳母的神情又一瞬间不自然,又很快理所当然地居高临下:“你好意思问我是谁,我是你娘,连娘都忘了!”

我看了眼压抑战斗欲的陈婶子,转头对着柳母吐出了瓜子皮。

“对啊,我掉下池塘忘掉了好些事儿,从来没见我爹娘,我还以为我爹娘死了呢。”

柳母勃然大怒:“咒谁呢你?”

阿寿一进来就见到柳母向我发火,他挡在我跟前,单说体型,他还是有压迫感的。

柳母也怕被打,“哼”了一声给自己找面子,然后坐到了椅子上。

“我有事跟你说。”

我没理她,她睨了我一眼接着说:“年后三娃该说亲了,婉儿还要出嫁,你这个大姐是不是该有点表示?现在给我,回门就不用回了,也省了你们的事儿。”

又想要钱,又想要撇清关系。

我不禁闭了下眼睛,霸总都是像我这样被气笑的吗?

16

我照旧:“你谁啊,三娃又是谁啊?”

我问阿寿:“阿寿认得吗?”

阿寿摇摇头。

她瞪了我一眼:“少装傻,我养你这么大过好日子,你不要报答我们?”

我不耐烦:“你这大婶,胡搅蛮缠,莫名其妙地到我家里乞讨,还这么高高在上,要饭有点要饭的样子好吧?”

陈婶子没憋住笑了出来,柳母的脸皮一红,转而向她:“他们两个傻子不认人,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陈婶子笑得不行:“我管你是谁,关我什么事?”

她一下站起来,火不知道往哪个发,最后还是锁定了我,指着我的鼻子说:“真是良心喂了狗,白白地养你这么大,你反过来不认爹娘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因为你,我跟你爹出门都抬不起头。”

“你是我娘,那我爹呢?”

柳母刹那间那间熄火。

原身丢人现眼,柳家人都嫌弃他,我出去抛头露面,柳家人更嫌弃。

很明显,作为一家之主的柳父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他做不到上大女儿家要钱打秋风,但是可以让自己妻子来丢这个脸。

她很快重整旗鼓:“还要老子亲自来看女儿?你有没有点大小?”

我继续嗑瓜子:“大小礼数,不都是家里教得好嘛。”

柳母的胸脯剧烈地起伏,我还有点担心她气厥过去再讹我们头上。

好在她坚强地挺了过来,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望着关闭的门,想着柳云跟柳婉,叹了一口气。

难怪这俩姑娘的性格都不咋样。

缺爱要命,家里少的爱就要从其他地方填补过来。

我当初的选择是拼命地工作填补空缺。

而没有选择的她们牢牢地抓着来自外界丁点的温柔和爱来获得解救。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秀才哥那种长得还行,讲话斯斯文文,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的人,被小姑娘喜欢很正常。

她们各自扭曲生长,一个明着横,一个暗里阴,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里互相撕扯来强调她们的存在。

都不是软茬、好欺负的人。

要是能相互取暖就好了,偏偏喜欢上同一个人,又都不认输。

我想了又想,她们怎么样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摆脱处境?

思来想去,最后发现我都是以我的经验来思考。

她们都只是村子都出不了的小姑娘。

她们的世界就那么点儿大。

17

柳家人不要脸又想要面子。

我毫不怀疑他们接下来也会变着法地找我要钱。

恰好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闲下来走亲访友,一堆人聚在一起,闲话说得最多。

这个时候要传点什么太容易了。

我在村头叹了几口气,只是说我跟阿寿日子过得难,实在拿不出什么孝敬爹娘。

陈婶子跟我唱双簧,说柳母偷偷摸摸地找我要钱,正好被她撞上。

传来传去,传到晚上,已经传成了我被爹娘逼得又想死。

有人因我外出工作说我闲话,也有人心疼我年纪轻轻就撑起一个家,一个女子要抛头露面养家。

这个流言传出来,心疼我的人反而偏多了。

这个大年柳父柳母被戳着脊梁骨过,女儿要死了都没去帮衬,现在好意思要钱,以至于柳父不得不在人群取笑他时明着否认,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三娃就要说亲,名声差了谁愿意把姑娘嫁过去?”

陈婶没事儿就来找我唠,有时还有其他娘子媳妇也过来。

几个人围着火炉边嗑瓜子边说:“听说秦秀才家里也去找他们了。”

“能不找吗?秦家里还有点儿钱,你说阿寿跟云娘这样的都不放过,能不惦记秦秀才他们家的钱?”

“两家退亲了?”

“没,秦秀才不愿意,柳老汉也保证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勉勉强强地护住了这个亲事。”

我嗑着瓜子没说话, 听她们热火朝天地讨论。

阿寿剥了一堆壳, 把一小碟子瓜子仁端给我, 又跑回旁边的桌上继续剥瓜子。

我们说话他不参与,就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待着。

“阿寿也挺好的,多听话,我家的跟犟驴似的, 说什么都不带听你的。”

“可惜就是傻了点......”

这话一出口, 原本热闹的氛围淡了下去, 说话的人感觉说错了话,其余人也都看着我。

我真心实意:“阿寿这样就很好,换其他人我还不喜欢呢。”

阿寿剥瓜子的动作停下来,头低了下去,露出来的耳朵尖红彤彤。

这一茬算是过去。

我正瞧着阿寿害羞的样子感觉好笑,耳边忽然响起了气音,似乎挺神秘, 但这个气音足以让这圈人都听见。

“你们那事儿和谐吗?”

我吃瓜子的动作一顿,震惊地看过去。

其余人憋笑,陈婶子摸了一把我的脸:“哎哟, 烫得能煎蛋了。”

“阿寿懂吗?”

我扒拉下来陈婶的手:“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走走走, 天黑了,回家路上小心。”

她们笑成一团, 嘻嘻哈哈地离开了我家。

我的心跳还没平复,送她们出门, 回来看见阿寿在弯着腰扫瓜子壳。

我的视线游移,努力不往他的身上转。

唉,可是, 我们合情合法啊。

“阿寿。”

我喊了他一声,他看向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防备,充满着放松与信任。

“我是不是对你最好的人?”

他点头。

“娘子的话你都听对不对?”

他还是点头。

“娘子让你做什么, 你都会做对不对?”

他依旧点头。

我走到他身边, 把扫把拿过来放到一边, 正色看着他。

“今晚,我教一件你没做过的事。”

事实证明,脑子不好使, 但是天性跟本能没问题。

如果他不在教学过程中时不时地问我“娘子, 这样对不对”,还一定要等到我的回答就更好了。

18

年关一过,我跟阿寿研究了好久春天播种的作物。

我回布庄接着干, 提议老板娘用布料做一些成衣展示,客人看到效果更直观。

老板娘很喜欢我,我提的建议基本都会听。

小存款越来越多, 存够了钱就可以在镇子上买房再自己开一家店。

每晚睡觉前我要先把钱数完一遍再去睡觉。

饭前有仪式,睡前也有仪式。

我跟阿寿闭着眼睛, 我说他答。

“这个世界上谁对阿寿最好?”

“娘子。”

“阿寿唯一离不开的人是谁?”

“娘子。”

“这个世界上阿寿最爱谁?”

“娘子。”

“如果只能爱娘子四天, 阿寿会选哪四天?”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如果只能爱娘子三天,阿寿会选哪三天?”

“昨天、今天、明天。”

“如果只能爱娘子两天,阿寿会选哪两天?”

“黑天、白天。”

“如果只能爱娘子一天,阿寿会选哪一天?”

“每一天。”

“妻门。”

“妻门。”

我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准备进入梦乡,忽然听到阿寿在小声地自问自答。

“娘子最爱谁?

“娘子最爱钱。”

我在黑夜里睁开眼睛,忍着笑凑到他旁边亲了亲他的脸颊。

“娘子也最爱阿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