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小太后的旧闻一则
第 30 节 小太后的旧闻一则
我于十五岁那年入宫。
年轻的皇帝窝在他堂姊房中,连我这个新后的面来都不肯前来一见。
我自此终日独守空殿,抚养他们两个私生下的子女,承担着外界的流言蜚语。
三年后帝薨。
吃得苦中苦,方为皇太后。
我等这一天可等太久了。
1
高泯这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都不见起色。
如今只能在榻上躺着,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
如今就像一块了无生气的抹布,被遗弃在此处。
我端着碗跪坐在榻下,舀了一勺汤药,递到他嘴边。
“再进一口吧,陛下。”
他眯缝着眼,眼周围青黑一圈,唇色也是白的,有气无力地张了张嘴巴。
发出来的声音气若游丝:“阿姊呢......阿姊在哪儿......朕要见她。”
我将勺子丢回碗中,褐色的汤药溅洒出来,在他的寝衣上留下斑斑点点。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侍女赶紧上来为他擦拭干净。
“昭月郡主正在府中挑选内务府新送去的流光缎......”我淡淡地回答。
“叫她来!”事到如今高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大手一挥,竟然把我手中的瓷碗整个打翻。
瓷器脆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荡,汤药流了一地,也弄脏了我的裙摆。
“陛下——”
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怒蔓延开来,殿内的宫人瞬间惊恐万分,齐刷刷地跪成一排。
“叫她来!朕要见她!”高泯这会儿瞪大了眼睛,枯木一般的五根手指死死地抓紧了我的衣袖。
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臣妾这就去请她来。”
只不过还未等我起身,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陛下——陛下,阿姊来看您啦!——”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并未抬头,但余光还是能瞥见跪在地上的几个宫人私底下正面面相觑。
我知道他们内心的腹诽,但早已不在意这些,倒是自觉地站起身子退开一步,好将榻边的位置留给来人。
这位匆匆赶来的昭月郡主就跟没有看见我一般,径直冲过,狠狠地撞了下我的肩,接着趴在高泯身上哭得凄凄切切,百转千回。
“陛下,陛下怎么成了这副样貌?叫阿姊看了好生心疼......”
见到她的高泯,脸上浑然没有了刚才的怒意,瞬间被这股柔情俘获。
这会儿只顾着吃力地给她擦去眼泪:“阿姊不哭......”
高泯身边的内侍李廉清见状想来扶着我,被我制止了。
我已经不需要再待下去了。
于是向李廉清公公使了个颜色,就带着自己的侍女离开了寝殿。
外头的日头正盛,明晃晃的光线爬过重重的红墙洒射进来,我被刺得只得眯起了眼。
“黄粱一梦,倾厦而醒......”我突然喃喃着出声。
“娘娘?”贴身宫女庆禧跟在我身后并没有听清,小声地询问。我笑着冲她摇了摇头。
且先等着吧。
2
我于十五岁那年入宫。
宗室的长辈说,如今朝堂内忧外患,君臣离心。
需要一位最为贤明的皇后坐到那个年轻却荒诞的皇帝身边。
而我才名在外,是宗室女子中最为优秀的一个,是最好的人选。
我入宫的前一夜,母亲来我的房中。
她默默地梳理着我的长发,叹了又叹。
“佩佩......”她眼眶微红,“你的性子、你的才情,本不该困于后宫之中,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低下头:“母亲别说了。为了社稷、为了百姓......我愿意的。”
这本来就是我注定要背负的命运。
只是三年过去,我并没有达到他们的期望,皇帝对昭月的专宠丝毫不减。
这反倒是让昭月郡主一党的朝臣,在她的羽翼下日益嚣张,结党营私,欺压黎民。
不过幸好。
很快就会没关系了,事事如棋,局局新。
我该翻盘了。
午后太子下了学,眼巴巴地拿着新学的两首诗来背给我听。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他一边背着背着,还不忘往嘴里塞两块庆禧做的莲子酥,嘟嘟囔囔地像个小耗子。
“慢点吃。”我拿出手绢给他掖了掖嘴角。
“母后也吃。”他拿了一块糕点给我,眼睛又圆又黑,就像那御花园里的黑卵石,这一点是遗传了他的母亲。
我小心地接过,细声地问:“琛儿,今日去见过你父皇了没有?”
话音刚落,太子就跟做了亏心事一般,心虚地回避起我的眼神来,连手里的糕都不香了。
“儿臣......儿臣去了,但皇姑姑在那里......她老是拉着儿臣说一些话......儿臣不爱听......”
庆禧反应快,已经将其余宫人都喊了下去,我这才示意太子继续往下讲。
“皇姑姑说......她才是儿臣的母后......等儿臣当了皇帝,就得把她封为太后,她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臣......还说您是父皇有名无分的皇后,到时候是要给父皇陪葬的......儿臣不喜欢听她说这些......”
“娘娘......她!”庆禧听闻忍不住出声,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孩子三岁那年被抱到我膝下抚养,昭月郡主打的就是未来让儿子名正言顺地登基的算盘。
后宫的争斗,原本就是你死我活,她有这个打算,我并不意外。
反正,入宫短短这三年,她也不是第一次想取我的命了。
“琛儿......”我刮了一下他的红红的鼻尖,“母后自小便告诉过你,你确实不是母后亲生的......那么,母后想问,如若今日你皇姑姑和你说的,确是实话,那琛儿又会做如何打算呢?”
手里精致的糕点已经被他捏得软趴趴的,年幼的太子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晃动,但很便快沉了下来,眼神复而变得坚毅。
他那用干净的那只小手攀上了我左手的小指,轻轻地拉了拉勾。
“母后,儿臣永远会站在您这边的。”
他这样说。
3
不知为何,这几日皇帝的病有了转好的势头。
宫里传言恐怕是回光返照,但医官来向我禀告过,是郡主暗地里献上了一种不知名的“神药”。
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他正在御花园里,强撑着身子同裕王高涧下棋。
我不方便上前打扰,只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两人棋毕,方才向他请安。
“参见陛下。”
皇帝正在兴头上。
输了棋也不见他恼,反而乐呵呵道:“不愧是三哥,这么多年来朕就没在你手下占到过一点便宜......皇后来了呀......”他才看见我。
高泯眼底依旧是笑眯眯的,充沛的阳光将他周身环绕起来,隐约地焕发出少许生气。
他招招手唤我上前:“皇后,快瞧,是三哥来了。”
“皇后娘娘千岁。”
裕王高涧远远地,礼数周全地冲我见了个礼。
我走到皇帝身边,将药端了过去。
“待会儿再喝。”高泯推开药碗,反倒是来拉我的手腕,叫我坐到他的身侧,“皇后也来同朕下盘棋如何?朕来教你。”
这突如其来拉近的距离让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入宫这三年,在他生病前我连同他见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他这番举动,倒叫我猛地想起来第一次撞破和他昭月郡主在寝殿里翻云覆雨的场景。
瞬间嗓子里一阵恶心翻涌。
可能是瞧见了我的局促,一旁的高涧忽然开了口:
“陛下难道不记得了吗?听闻皇后娘娘进宫前是盛京第一才女,恐怕是我们两个的棋艺,都不够她放在眼里的。”
“是吗?”高泯的神情像是被扫了兴致,有些悻悻道,“朕倒是忘记了......”
我没有戳穿他。他这哪里是忘了,他本就从来将我的事情放在心上过。
他这样说着,默默地松开了我的手腕,神态看起来又有些虚弱,对着高涧嘱咐了句:
“既如此,朕和皇后还有话说,那便改日在和三哥叙旧......对了,薛太尉家长女的名帖已经派人送到你府上了,等改日再安排你和薛太尉见个面......”
“臣先告退了。”高涧说罢匆匆地离去。
我这方才想起,裕王如今已有二十五了,仍未曾娶妻。
传闻他同高家这些放浪形骸的子嗣不太一样,对于名财利色皆不感兴趣,唯独爱游历山水。
此番回京,估计除了看望皇帝之外,想必就是为了安排婚事了。
“这种事本该是皇后你去相看的......”高泯忽然自顾自地开口,“但阿姊既已说她有合适的人选,朕看了也觉得不错,那就这样做主了。这女子虽说身份是稍低了一些,但品貌都不错,想必三哥也不是看中这些的人。”
难为他还愿意解释一句,我心里想。
这些年昭月郡主越俎代庖的事不少,她素来是行事乖张的人,我早已见怪不怪。
“陛下满意自然是好的。”
我端过汤药,慢慢地喂给他。
御花园的弱风有意无意地撩动着周围的柳条。
高泯支开了剩余的宫人,整个人懒在榻上,有气无力,看起来浑身轻飘飘的,似乎就要随着这风一起轻易地消散掉。
“佩佩......”这是他第一次唤我小名,“朕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我们是一堆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也许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而他正在寻求我的体谅。
“阿姊她是个苦命人,从小便没了亲娘,当年我皇叔对她非打即骂,我每回见到她,她总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地方......
“你不一样,你从小就在最好的世家长大,有很多的人疼爱你,但阿姊她只有我。
“这些日子,朕也想了很多,若是朕以后还有日子,一定会好好地对你;若是朕好不起来,那过去这些事情,你就当全是朕的错,你都算到我头上,别去责怪阿姊。好不好?”
我没有答应他,而是随意地岔开了话题:“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陛下。
人死到临头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总喜欢演出一个幡然醒悟的戏码来给大家看。
就好像这个人死了,恩怨就可以消弭,仇恨就活该交由剩下的人去释然。
但不是这样的,这份忏悔是假的,因此释然也会是假的。
这恩怨明明白白地会一直持续下去,缠绕在各自的灵魂柱上,在渡过葬头河的时候,清晰地,一桩桩、一件件地倒映在河面上,忐忑地等着判官下笔。
不过夫妻一场,您不必担心。
臣妾昔日被人骑在头顶上的那些屈辱,必不会将假手于人,臣妾会亲自动手讨回来。
4
待我从御花园出来的时候,裕王高涧还在那里,显然是在等我。
他一袭月牙色圆领袍,立在满满一池圆润的荷花旁,像一只偶然落在此处歇脚的白鹤,一见到我出现,立即向我行礼,又是一句:“皇后娘娘千岁。”
他在民间游历多年,身上已然没有了皇室那股桀骜的气质,如今那张清冷俊逸的脸上,只留下温润和淡薄的克制。
高岭之花......怪不得宫人们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裕王殿下可是还有事要找陛下?”
“您误会了。”他想牵走了一步,离我更近,“臣是在等您。”
“将画拿出来。”
他吩咐着随侍在身后那个小厮。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将手中抱着的画筒递了过来,交给跟在我身后的庆禧。
庆禧小心地打开后,一卷山水画徐徐地展开,呈现在我眼前。
“这是......”我一眼就认出,“荆浩的《秋景渔父图》?”
我不免有些惊讶:“传闻洪谷子已隐居山野,裕王是如何得来的?”
高涧脸上的笑意并不明显,自始至终时淡淡的,解释道:
“臣游历之时,有缘偶遇洪谷子,他便将这幅画送给了臣。”随后他又补充道,“臣记得半月前是娘娘的寿辰,没能赶来给娘娘祝寿,这幅图便当做是补给娘娘的贺礼吧。”
“裕王殿下有心了。”
心里有片刻的堂皇,但很快地被我遮掩了过去。
高涧是如此清风朗月的一个人,我这颗心亦不该妄动。
5
当夜我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恍恍惚地看见了高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他随意地束了个发,披了件明黄色的外袍。
正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扑蝴蝶。
我上前请了个安,他可能是将我当成了哪个殿里的小宫女。
只顾着跟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说:“你会扑蝴蝶吗?我阿姊说,过世的亲人都会化作白色的蝴蝶来看你。
“阿姊很想她的母亲,我想捉住这只蝴蝶去哄哄她。”
我在梦里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那只白色的蝴蝶向我飞来,随后猛地化作了我的母亲。
她病死在三月前。
昭月公主小产,帝痛思至极,不理朝事,封宫十日。
我没来得及去见她最后一面,如今她却出现在我的梦里。
一条无穷无尽的长河将我俩隔了开来,我在河这头,她在那头。
传说人死后是要过藏头河的,而母亲却站在岸边久久地不愿离去。
她遥远地望着我,声音却犹如在耳边。
她叹息着,声音如此悲切:“儿啊......我苦命的儿......”
我从雷电声中惊醒了过来。
“娘娘!”庆禧执着灯,赶忙跑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到身上一阵冷汗,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母亲......我明白我应该做什么了。
我紧紧地反握庆禧的手。
“你赶紧取我的手令......
“去传裕王进宫。”
6
高涧被带进来时,我的人正跪在下头,而我只披了件纱衣躲在薄帷后头。
他正要想我行礼,我却抬了下手,抢先一步开口:
“钟大人,裕王殿下来了,你可以往下说了。”
医官钟阔向高涧磕了个头:“娘娘、殿下。据微臣观察,陛下近几日身子骨异常精神,众人皆说是郡主所赠的神药之功效。可微臣私下调查,发现他们所谓的神药,不过就是鹿心血而已。”
“鹿心血?”高涧亦有疑问。
“殿下有所不知,鹿心血可大补虚损,诸气痛欲危者饮之立愈,确实是一味神药......只是......”
“只是?”
“只是陛下的身体早已虚不受补,如此大量服用,只会因其内火过旺,怕是很快地就会暴毙而亡......”钟大人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字字肺腑,还望娘娘和殿下以陛下的龙体为重,若是现在回转,加以调理,尚有一线生机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说得我都快信了......这么好的演技,得给他加钱。
虽然鹿心血一事为真,但尚有一线生机明显地是假话,不过,要是不说假话,鱼儿怎么会咬钩呢?
“本宫知道了,容本宫和裕王商议后,再做定夺。你先退下吧。”我吩咐道。
钟大人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庆禧亦在外关上了门。
我在帘子后头看不清高涧的表情,但我赌,他是关心他这位弟弟的......
果然,他沉思了一会儿道:“娘娘叫我来,想必是已经想到了解决之法。”
“三哥真的觉得我有办法?”
我这么问着,主动地起身掀开了那一层帘子。
而帘子后头,我珠钗尽解,发丝垂落在侧,橘粉色的纱衣之下,玉白的双肩若隐若现。
我缓缓地抬起眼眸看向他,他的眼底有我看不清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荡了荡。
“娘娘......”他退后一步,嗓子却有些沙哑。
我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垂,接着继续讲下去:“三哥知道的。陛下心里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昭月郡主。我不过是一座他们摆在台面上用来遮羞的泥偶而已。就算我去劝陛下,他也是不会听的,反而说不定会处置了我,在那之后......三哥应该也想到,如果郡主除了我之后,这天下将会如何,所以才在这个时候赶都城的吧。”
“三哥......我此身不足惜,只是为这天下......”高涧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我又上前两步,轻轻地抓上了他的手腕,不让他逃脱。
他手腕上逐渐炙热的温度传递到我的手心,我仰起头直视着他慌乱的眼睛,如泣如诉。
“为这天下......三哥,佩佩求您了。”
......
7
第二日午后去看高泯的时,还未等我一只脚踏进宫殿。
一只瓷碗便扔了出来,狠狠地砸在我的头上,随后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我步履不稳,踉跄两步幸好被一旁的李廉清扶住,但额间还是不可避免地血涌入柱。
“娘娘!”庆禧惊呼,手足无措地上前用手帕摁住我的伤口。
“滚!给朕滚!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里面传来高泯怒不可遏的声音,“一天天的,就惦记着朕早点死,好当她的太后!朕才不会称了她的心愿!咳咳咳咳......”
“陛下,您千万别为这种女人动怒了......龙体为重啊。”是昭月长公主的声音。
“不知道又在给陛下灌什么迷魂汤!”庆禧恶狠狠地往里瞪了一眼。
“庆禧!”我赶紧喊她住嘴。
一旁的李廉清见状赶紧将我们领到一边:“娘娘,凌晨陛下犯了病,派人去请娘娘,但守门的太监说娘娘休息了,就又去请了昭月长公主......昭月长公主她,今早比您早来一步......”
言语之间,面色有些尴尬。
昨夜......我想到这里,不自地觉往上扯了扯领口以作遮挡。
“既然陛下还在气头上,那本宫晚些时候再来看他。”我向李廉清手中塞了枚金锭,他鞠了一躬收了起来。
“娘娘。”回去的路上,庆禧越想越气不过。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到陛下面前挑拨,必定是存了动您的心思......不如......”
“不可。”我明白她的意思,但还不到时候。
高泯一日不咽气,就一日动不了昭月。
如果贸然对高泯动手,裕王毕竟是高泯的亲兄弟,反而可能会因此坏事。
只要太子和裕王都还站在她这边,那无论昭月打算做什么,她都有赢下去的把握......
正想着,身后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向她们。
庆禧将他拦下,斥责道:“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
“皇后娘娘!不好了!”那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把脑袋狠狠地磕在地上。
我忽然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贯穿了全身,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向我袭来——
那个小太监抬起头,已是满脸泪水:“太子他......太子他出事了!”
8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太子的时候,他还没有自己屋里的凳子腿高。
由于昭月的关系,我打心底有些不喜欢这个孩子。
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也不会叫人,成日抱着乳娘的小腿,一度让我以为他是不是个哑巴。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满身是泥地跑进院子将我吓了一跳。
小手握成一个拳头,直往我怀里送,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娘亲......”
起先他长这么大了,还不会喊母后,一度让我有些头疼。
因此这突如其来地一幕,还是让我打心底里有些吃惊。
等我将他手心掰开一看,里面躺着一颗几乎被捏扁的葡萄。
我不太理解,他还是将东西一个劲儿地往我手里送。
“娘亲......吃......”
“哎呀,太子殿下......”太子的乳母姗姗来迟,赶紧抱过他。
“皇后娘娘赎罪,都怪奴婢没看好太子,太子他前两天看皇后您喜欢吃葡萄,今日在陛下那儿的时候,就问陛下讨了一颗,拿过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奴婢叫他先去换身衣裳再来,他也不听......”
说到这里的太子挣脱开乳娘,又凑到我跟前:“娘亲......吃......”
而现在的他,毫无声息地躺在我的眼前,一张小脸惨白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抬手抚上他的睫毛,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琛儿的睫毛生得最好看了,我曾经说他眼睛忽闪忽闪的时候,就像上头停了两只蝴蝶扑棱着翅膀......
身后的医官跪了一地,统统地不敢抬起头来。
“娘娘,太子殿下失足落水,宫人发现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庆禧跪在我身后,缓缓地开口:“娘娘......太子他......已经没了。”
“琛儿......”我抓起他的小手,贴在脸颊上,可他手上连一点温度都没有,怎么捂都捂不热,“琛儿怎么睡着了......你不是最喜欢吃庆禧姑姑做的糕了嘛......快起来......娘亲给你做了新衣服,还有新靴子,琛儿快起来看看喜不喜欢......”
“娘娘......”身后的庆禧眼泪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不会的......”
“不会的......琛儿那么乖......怎么会一个人偷跑到这里来......”
我死死地拽着庆禧的袖子,我无法相信,早上还很乖巧地跟我请安去上学的孩子,现在居然无声无息地躺在我的眼前:“庆禧,琛儿不是这么顽皮的孩子......琛儿......”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琛儿这样乖巧谨慎的孩子,能让他逃学单独地带他走的,便只有她了。
“我要杀了她。”
我攥紧了庆禧的手腕:“我去要杀了她!”
9
“娘娘!”
庆禧看出了我的意图,正欲阻拦我,却听到一群人往这边来的声音。
还来不及反应,我们就被五六个禁军团团围住。
带头的是昭月长公主的表弟唤作李阳。
我曾经在宫宴上见过他一面,为人猥琐,趋炎附势,恃强凌弱。
曾经他站在殿下向我敬酒的时候,还会尊称我一句“皇后娘娘千岁”。
而此时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却居高临下。
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李阳挥了挥手,对身边的禁军下了令:
“皇后娘娘涉嫌谋害皇嗣,传圣上旨意,自即日起,禁足与长乐宫,听后陛下发落。”
“放肆!你们谁敢!”
庆禧下意识地挡在我的身前。
“无凭无据,李阳你不过一个掌宫禁宿卫的从三品将军,调动几个右卫,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
李阳听完,极度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人偶,还真把自己当尊贵的皇后了?
“这些年要不是我表姐大度,你以为你还有几天日子好过?
“这皇宫里可是马上就要变天了,范将军已经带人围了城,等你沦为阶下囚的时候,别怪微臣没有提醒过你......
“我还是劝娘娘你,好好地考虑要不要委身于臣,也许臣......还可以考虑考虑留下你,让你到我府里当个妾室......”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李廉清呢!本宫要见他!”
“李廉清?那个腌臜的老东西,就知道在狗皇帝面前说坏话挑拨,你放心,等陛下宾天了,我亲手送老东西下去。”
我心中“咯噔”一下。
太子身死,囚禁皇后。
我意识到了今日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情背后的目的——
“李阳!你们这是要反!她......她难道还想做女帝不成!”
李阳冷笑:
“不妨告诉你,表姐早就怀了我的骨肉,到时候,陛下一死,她肚子里那个,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我劝你还是别挣扎了,这阖宫都是我们的人,太子都死了,还有谁能帮你呢?
“再说了,狗皇帝迟早都是要死的,与其让他这么拖着受罪,还不如早点送送他,少受点苦,我们这也是做善事了。”
接着他眼神冷了下来,不再废话,只是挥了下手对着那几个禁军喊了句:“上!”
接着周围的禁军就要围上来,我握着庆禧的手,紧紧地将她护在身后。
千算万算,我都没有想到昭月会对她亲生的太子下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
“假传圣旨!李阳,你好大的胆子!”
这时猛地传来一声呵斥,让在场的众人都停了下来。
李阳不敢相信地回过头,他明明早已派人将此处都封锁了起来,怎么还会有人过来。
而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瞬间松了口气——
是高涧。
是他来了。
10
“私调禁军,假传圣旨,李阳,你这是要造反了?”
高涧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只见他身后带来了大量右卫禁军,立即将李阳这几个人围了起来。
李阳看到乌泱泱一大片的士兵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裕王怎么会在这里......”
“陛下手令在此,还不缴械投降者!论谋反罪,当诛九族!”高涧亮出了手中的令牌。
那几个不成气候的禁军杂鱼鉴于此,纷纷缴械投降,跪叩在地。
其中两个禁军立刻上前,将李阳缉拿,一人一只手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你!高涧你敢动我,你信不信我姐姐砍了你的脑袋给我泡酒!”
而高涧并不理他,径直走过来扶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没事吧,佩佩?”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看到这一幕,李阳瞬间反应了过来,大声地笑道:“好啊,好啊!
“真不愧是皇后娘娘,我说呢,娘娘你这么多年是怎么忍受得了独守空闺的,没想到......”
李阳话还没说完,空中寒光一闪。
我低头看去,发现高涧腰间的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来了,上面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血。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天空。
我正要抬起头,高涧立即抬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他说。
可听着李阳竭力发出的怪异叫声,我当然也已经猜到了。
是高涧割下了他的舌头。
这样令人恶心的一幕,却没有让我觉得害怕。
而是从心底觉得无比畅快起来。
我拉下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高涧,她害死了琛儿。
“我要她的命。”
高涧也看向我,将我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他说:“好,我这就带你去杀了她,杀了他们。”
11
等赶到高泯的寝殿时。
门口已经被李阳的左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等对面拔刀,高涧就将被五花大绑的李阳从身后拖了出来。
接着抽出了手中的刀,尽管李阳已经不能再说话了,但此刻还是能够看出他眼底的恐惧。
高涧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地对着他的脑袋砍了上去。
溅起来的血,洒在他的铠甲之上。
“逆臣李阳已经伏诛,围城的叛贼范师城、周玉已在宫门外被本王尽数绞杀,还有负隅顽抗者,诛九族,处极刑!”
对面的禁军一下子六神无主,现在叛贼首领只剩下昭月一个女人,怎么看都胜算全无。
对比这远超他们人数的右卫军加上裕王的府兵,所剩者也只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高涧带来的兵,第一时间将那些叛贼控制住了。
他带着我,走进了正殿。
大殿里空空荡荡的,一个宫人也没有。
一向值守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的李廉清也不见了身影。
只剩下正当中,那偌大的床上,躺着一个气息微弱、病若游丝的高泯。
而他床沿坐着的,正是这场宫变的幕后黑手。
大名鼎鼎的一代妖姬,昭月郡主。
高涧将李阳的人头往地上一抛。
那颗人头咕噜噜地就滚向了昭月,刚刚好滚到她的脚边停了下来,面朝着她。
“陛下,喝药了。”而昭月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样,面不改色地继续往高泯的口中喂药。
“堂姊,是天黑了吗堂姊?”高泯对着空气挥舞着手臂,似乎已经看不见了。
高涧看不下去了,上前直接掀翻了昭月手中的药碗。
“啪”的一声。
瓷器脆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荡,汤药流了一地,也弄脏了她的裙摆。
“陛下,这个女人在害你!”
说着,高涧一把拽过昭月的手腕,将她扯到地上。
“三哥......堂姊,是三哥来了吗?”高泯依旧看不见,只能胡乱地用手摸索着。
“你给陛下喝的是什么!”高涧反应过来,厉声地质问。
“高涧,说到底,本宫也是你堂姊,怎么,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堂姊的?”
昭月的眼神却落在高涧拽着她的手上。
“还是说,你也想像你弟弟一样,尝尝自己的堂姊?——”
12
“啪——”
不等高涧说话,我上前抬手一巴掌对着她的脸扇了下去。
“你不要脸也要有个限度......高月,我和你之间的账,还没算呢。”
昭月打量了我二人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找靠山......”
“堂姊,堂姊......”床榻上的高泯忽然叫喊起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堂姊?”
昭月闻言,立刻换了副嘴脸:“阿泯快救救堂姊......他们要杀我......”
“你们谁敢!你们——”高泯情绪激动,一下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咳得几乎晕厥。
我冷笑了一声。
随后俯下身子,蹲在昭月面前,伸手摸上了她那张看似纯良无害的脸。
“尊贵的郡主殿下,听说您怀了孩子,本宫很好奇,你如今肚子里那个,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孩子......”说罢,我接过了高涧手中的剑,“从这里刺下去,再往下一拉,接着讲肚皮翻开来......最后把孩子掏出来,哦对了,我第一次使剑,手可能有些生疏,要是一下子切不开,可能会比较疼......郡主忍着点。”
“你!陛下还在这里,你敢!”
“陛下?”我抬了一眼,“陛下他就要死了......郡主你自己下的毒,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昭月死死地抓着高泯床沿上落下来的龙毯一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琛儿死了,我怕他在底下没人照顾,这就送你这个生母下去找他。”
“等等!”昭月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你放过我,皇后娘娘你放过我。”
“陛下马上就要死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以后离你远远地,你可以做女皇帝......朝臣里文官也都有我的人,只要我说话,他们没人会质疑你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现在立刻杀了皇帝......杀了皇帝就行,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柄长剑整个贯穿了她的胸口。
杀她的人却并不是我。
我抬起头,看见高泯从床榻上勉强地支撑起身子,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剑刺进了她的胸口。
“陛......陛下......”
昭月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这高泯,接着身子一软,彻底地死了过去。
高泯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了床上。
似乎刚刚发生的那一切,只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而他又重新回到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陛下......”
高涧握住了高泯的手。
他两眼空洞地瞪着天空,长叹一声:“朕......朕好后悔阿。”
我站在不远,却并不走近:“陛下, 太子死了。”
“死了, 死了好啊, 死了好。”他反复喃喃地念着,“阿琛命苦啊,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也不是他的母亲......”
高涧不懂他口中所说的意思, 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知道的, 宫中早就有过留言。
当时昭月生下的, 根本就不是高泯的儿子。只不过......
我看向高泯,原来他也是知道的,却心甘情愿地为她瞒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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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泯的气息更弱了,看来是昭月的药起了效果。
他将高涧拉近,凑在他耳边说道:“三哥......这天下,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朕没脸去见父皇和母后,你能不能替我, 向他们说说好话......儿子知道错了......”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飞进来一只白色的蝴蝶,顺着屋内微弱的光线, 飘扬着盘旋在他眼前。
高涧不再说话,而是像感知到了什么, 默默地向空中伸出了手,而那只蝴蝶, 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阿姊,是你来接我了吗?......”
他问着, 却听不到任何回答。
接着,那只蝴蝶飘然离去,而他手上的力气随之一松, 接着没有生气地垂了下来。
高泯他死了。
十年后。
“宸儿。”
我坐在树荫底下,向着不远处正在练剑的九岁小男孩招了招手。
“母后。”高宸将手中的剑递给李廉清,自己则欢脱地跑了过来。
“咱们陛下剑术愈发长进了。”庆禧说着, 将怀中的帕子递给我。
我为他擦干了脸上的汗珠, 到底还是不免有些心疼。
“陛下课业已经很辛苦了, 为何不将剑术先放一放......”
“那不行!”
高宸一脸认真:“朕答应过亚父了,等我能打过他底下那名副将,他就带着朕和母后一起下江南去, 听说那儿是母后的故乡, 母后很久都没回去了......”
“那也带上姑姑吗?”庆禧逗他。
“带的带的,庆禧姑姑要在路上给我们做糕吃......”
说罢,他的忽然眼神越过我, 像是看见了什么人,接着高兴地跑了过去:“亚父!”
我回过头,这才发现高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一把将高宸抱起, 掂了掂:“陛下又长高了。”
“那朕现在能打赢亚父的副将了吗?”
高涧勾了下他的鼻子:“我想应该可以了。”
高宸一听,眼睛都亮了, 从他怀里跳下:“庆禧姑姑, 庆禧姑姑,我们要一起去江南啦~”
我走到高涧身边,撞了他一下:“堂堂摄政王,怎么还带骗小孩儿的。”
高涧反而笑了, 顺势将我带进怀里。
他看向我,眼睛里像藏了一片深海。
“佩佩,走吧。
“我们一起去江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