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阿裳
第 31 节 阿裳
母后让我娶周恒裳的那日。
我在长乐宫前跪了一夜。
但终究,还是没能让母后收回成命。
婚后,我十分厌弃她。
她也淡淡的,从不主动到我跟前来。
后来,我被陷害落魄,我以为她定会哭着吵着与我和离,却不想她一声不吭地陪我流放了三千里。
无数个我熬不下去的夜晚,是她搂着我,轻声安抚我。
再后来,我复位了。
她却说:“陛下,该签和离书了。”
1
周恒裳是大将军周彪的独生女。
我母后中意她家的权势,我却不喜欢她如同男人一般的做派。
别家小姐温温柔柔,吟诗作赋,偏她总是金刀立马混在男人堆里围猎,打架。
母后说要给我定太子妃时,我还开心过一阵。
夜里躺在床上想着各家的姑娘。
兵部尚书家的大姑娘国色天香,但是吏部尚书家的四姑娘也实在玲珑可爱,又想起定国公府的孙女说话温柔,行止文雅,实在是正宫典范……
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身边的人兴高采烈地同我贺喜,说我和周大姑娘的婚事定了,东宫就等着迎接太子妃了。
我脑子一片混乱,只想赶紧到母后宫里问清楚。
母后却不愿见我,只让张姑姑传话,叫我记住自己的身份。
那日,我在长乐宫前跪了一夜。
换来的却是夜深人静时,我母后突然出来,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打完我,母后似乎被抽干了力气,跪下来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太大声。
她告诉我,父皇已经两年又三个月没来过她宫里了,且静贵妃又有身孕了。
我的父皇,前日已召集近臣筹谋废后了。
母后反复呢喃着:“昭儿,深宫大院里,母后一个人就要撑不住了,我们早就没有别的路了。”
那一夜,我才发现,我那个曾经贵为京都第一美人的母后,真的老了。
她头顶有了白发,哭泣时也满脸皱纹。
从前,我是在透支着母亲的骨血享乐。
从那日起,我尽心尽力地操办了自己的婚事,习武念书也极尽刻苦。
2
大婚那日,我第一次见到周恒裳涂脂抹粉。
我惊讶地发现,那个粗糙的野丫头,打扮起来也有几分姿色。
大约是我盯着她太久了,她轻咳一声提醒我:“殿下,该喝合卺酒了。”
她毫不羞涩又公事公办的神情,实在是煞风景。
我才生出的一点遐思,立刻荡然无存。
自那以后,我们做起了貌合神离的夫妻。
平日里,我们各居一处,各行其是。
我在前头夺嫡争斗,她在后院挖软钉子,放假消息。
我们约定好规矩,十天半个月才同房一次。
因为互不喜欢,很多时候也就是大被同眠。
有几次,她主动同我说话,似乎想更深入地了解我。
可是一想到,我是被逼娶的她,我的心里总是有那些个别扭。
于是,每次我都是冷冷地说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她也就不再言语。
3
再后来,她怀孕了,我却正和我三皇弟送来的细作打得火热,整日不着家。
我原以为,她定会像别的妇人一样,不是找公婆告状就是回娘家。
可是她却都没有。
她只是关上自己的院子门,种菜养鱼,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眼见她的脸一天比一天丰盈,还是我终于忍不住心里的那点不自在,问她介不介意我娶个侧妃进来。
其实那个细作,我自然是不会带回来的,不过是我麻痹三皇弟的障眼法。
但是,我见不得太子妃那副针扎不痛,水泼不进的冷漠样,就想用纳侧妃的幌子刺刺她。
这次,她的脸上终于有了颜色,却不是我想的那种颜色。
她急急地放下手中的农具就要来抓我的手,我瞥见她指缝带泥,一个闪身嫌弃地避开了。
她似乎也愣住了,而后面露尴尬地拿裙子下摆擦手,一边擦还一边冲我傻笑。
我满脑子都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邋遢粗鄙的女子,险些忘了自己来找她的目的。
还是她的话拉回了我的思绪。
“前日里,皇后娘娘就特意召我进宫,说我有了身孕,就该往你旁边放人了。我不知如何操办,急得好几日没睡好了,爷自己有可心人,实在是太好了!”
这是她嫁进东宫半年来,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而原因竟是因为要给我纳妾。
我的心不知怎么,有点不自在。
我想应该是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气的。
但我在气她什么呢,我一时没想出来。
4
她怀孕四个月时,怀得很不好,时常地呕吐。
我看了也是心急不已,便开始推掉一些应酬,留在东宫里。
因为白日里的照顾,晚上我便也不大挪动地方了,我们两人就自然而然地宿在了一起。
话也比以往多了起来。
她说她父亲没打赢承平大捷时,她在老家的村子里号称周小太岁,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听她的。她带着孩子们上山掏窑洞,下河抓鱼虾。
她说等孩子出世了,她也想这么带他玩,这样养出来的孩子皮实。
我是头一回听她说起自己的幼时光景。
也觉得有趣,又想到自己忙着前朝,这孩子多半还得她带着,便道:“你喜欢就行。”
她似乎受到了鼓舞,时常想起自己的童年趣事了,就吵着闹着要讲给我听。
我也真的爱听,那是和我完全不同的童年。她说话时脸上带着不同往日的神采飞扬。
可突然有一日,太子妃滑胎了。
她的神采忽然就没了,就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生气。
她躺在黑漆漆的床上,抱着她绣得歪歪扭扭的虎头鞋。
我弯下身子想去抱她,她却躲开了。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凶手婢女已经招认,是因母后杖杀了她犯了宫规的弟弟,所以她甘愿为三皇子卖命,在太子妃的吃食里下毒。
孩子没了,和我争皇位最激烈的三皇帝也被贬了。
宫里宫外,人人都说我们母子手段高明。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安慰太子妃,但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就连我也不能确定,这个孩子的死,有没有我母后的手笔。
5
太子妃足足休养了三个月,身体是好了,但对我比以前更冷漠了。
那个冬日很冷,父皇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我开始监国了。
我比从前更忙,大大小小的事务繁杂得我头疼。
但只要我空了,我总要回去看看太子妃。
可惜,我回去的时候总是深夜,她已经睡熟了。
太医私下里同我说,太子妃滑胎可能伤到了根本,再想有孕怕是艰难。
我赏赐了太医重金,不让他告诉太子妃这个消息,并威胁他若是走漏半分就等着人头落地。
可不知为何,这个消息还是传到了母后那里,她火急火燎地就要替我纳侧妃。
我不同意,母后便找到了周恒裳。
小黄门来报太子妃被母亲宣召进宫,正在训斥时,我正在同周老将军谈边防急务。
自上次滑胎事件后,只要恒裳一和母后单独相处,我总觉得不安。
我几次找借口想脱身,却都被我的老泰山拦下。
我岳父说他家丫头是个皮实的,既然做了太子妃,很多东西就是她该承受的。
受得住,受不住,都是命。
我的老岳父话说得硬气,但是一双微红的豹眼却出卖了他。
我知道他在隐射滑胎的事情,是在以退为进向我讨要说法。
这就是周家人,宁可明明白白地死,也不想糊糊涂涂沉浸在温柔乡里活。
那时候,我突然后悔地意识到周家人真的不适合这个宫闱,我可能会毁了阿裳一辈子。
我郑重其事地起身,对周老将军深深一拜道:
“滑胎一事,我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参与半分。从今往后我也必定护她周全,不再让她受半分伤害。”
周老将军死死盯着我眼睛半晌,才扶起了我。
重重地拍拍我的肩膀道:“只要你好好待我家丫头,刀山火海,我都去得甘愿。”
这是一位父亲的最后托付。
他须发花白,自愿请命领兵,不日便要赶赴战场。
我一路疾步走到长乐宫门外,听到门内传来母后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情,争的不是权,是命!别怪母后心狠,这些女人你今日给昭儿带回去,明日生下的皇孙,终归个个都要认你做母亲的。”
“我只要我自己的孩子!”门里的阿裳情绪突然失了控。
母后连叫放肆,叫黄门们羁押阿裳跪下。
我知道,自从三皇弟被贬,静贵妃这胎又生了女儿,母后自觉将来的皇帝之位非我莫属,便对生育有碍的阿裳多有苛责,从前对她的诸般疼爱,也就不复存在。
我冲进去挥开黄门,抱紧阿裳时,阿裳却狠狠地将我推开。
然后挺直了背,站起来眼神满是仇恨地道:“你们母子坏事做尽,卸磨杀驴,会有报应的!”
我想去追,却被母后死死拉住。
“昭儿,周家的军队中现在已经布满了我们的人,静贵妃那个狐媚子和她的死鬼儿子也已经倒了。你没必要再演戏了!”
“如今太子妃不会生育了,你还哄着她做什么,找个由头废了,再迎娶一个对咱们母子有利又好生养的太子妃进门才是正事!”
我心头一冷,头一次对母后发了火。
并且不容置疑地警告了长乐宫所有人,以后见到太子妃就如同见到我。
谁再敢对太子妃不敬,本太子诛了他九族!
母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直说我疯了。
我却都不想听了,我只怕阿裳这样出去会做傻事。
6
我回东宫时,阿裳已经吹灯睡下了。
我想一起躺下,却怕自己带回来的寒气会伤了她的身子。
于是,我决定先到暖阁里热热身子。
我在暖阁里坐着无聊,便翻出了一本册子。
上面记录着我给我那没能出世的孩子,想的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注了美好含义。
我开始一页一页静静地翻阅。
突然,旁边的架子上,掉出来另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里粘着很多小皮影,书册的最后面写着:“若是长大能嫁给子敬哥哥就好了。”
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粘着两朵已经干枯的小野花。
我已经猜到了这是谁的东西。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闹得阿裳也睡不好,险些被她赶下床。
我想问子敬是谁,甚至想好了理由,只说自己是无意间看见的册子,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但终究,我还是觉得有些丢脸,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在乎她,而没有问出口。
第二天半夜,我还是睡不着。
一屁股坐起来就往外面走。
阿裳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吵醒,揉着眼嘟囔:“你又在发哪门子的神经。”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一个人在书房坐到鸡鸣。
我方才做了个梦。
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让我久久不能回神。
梦里,我登上了至尊之位,我问身旁的太监,皇后在哪里。
他们请来的皇后却是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子。
我亲自画了阿裳的画像,问他们这个女子在哪里。
宫里顿时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他们告诉我说,这个女子是相国大人的夫人。
我怒斥他们胡说,令他们带我去寻她。
寻到时,她却正身怀六甲,满脸幸福地依偎在另一个男子的怀里。
我依稀听见她说:“子敬哥哥,我渴了。”
子敬,就是那个册子上的子敬!
梦到后来,我就醒了,但是那种骨子里透出的难受却深深地困住了我。
待到天明,我冷着脸,让身边的长史去查。
这个京城里可有个和太子妃年龄相仿,名叫子敬的男子。
我本意只是想知道,这个子敬究竟是谁。
可我没想到的是,东宫里的奴才都是成了精的。
只一句“和太子妃年龄相仿”便叫他们猜到了什么,背着我就把那个男子从探花的位置弄成了科举作弊的囚徒。
直到恒裳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我才知道那些奴才背着我干了后面的事。
可惜,尚书省已经发布了今年的中举名单,那个郭子敬的名声也已经彻底臭了。
我和阿裳之间,似乎又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焦急地同她解释,我并不知情这一切,换来的却是一声冷笑。
“一句你不知道,就能抵消子敬哥哥寒窗苦读十数年换来的却是科考冤狱吗?”她冷声诘问我。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学子最重声名,我却毁了那人的前途和一切。
于是,我责令刑部公开重审此案,但刑部有人却为此上书弹劾我。
定义我为女子争风吃醋,将科举之事作为儿戏,来来回回定罪又平反,实是荒唐至极,动摇国本。又说我不堪储君之位,当废之。
此事变成了一个引子,而后雪花一般的弹劾奏折,仅在数日之间,便都递到了父皇的桌案上。
各色罗织的罪名,在那天开始收网。
我心里有预感,要出大事了。
但值得庆幸的是,恒裳回了将军府,再也没回来过。
我一面焦头烂额地应付父皇的问责和各路反水的官员,一面悄悄命人去礼部早早备案了我的休妻文书。
这样,即使有一日,我死了,她也不必受到连累。
我也能安心放手一搏了!
7
这年的冬格外漫长,在一个大雪夜,三皇子死在了被召回京城的路上。
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我的手法实在不算多精妙,但胜在够狠。
我父皇的子嗣一直不丰,养到成年的皇子更是只有三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三弟,还有一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十一弟。
如今三弟一死,我明白我的父亲已经从厌恶我,变成仇恨恐惧我。
如果有机会,以他阴暗的性子必定是要除掉我的。
但杀害亲子会遗臭万年,他还需要一个理由。
因为三皇弟的死,我被倒吊在天牢里拷打,打得皮开肉绽。
刑部尚书劝我不若认了,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不然说不得就要活活被折磨死。
但是我咬紧了牙根,半字不吐。
烙铁,马鞭浸盐水,什么酷刑我都受了。
身上的伤口流脓发臭,有的伤口好了又被打裂,止血又被放血。
就在我以为或许真的要烂死在这天牢的绝望时刻,我却突然被放了。
外面已然春光明媚,从大牢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险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来接我的心腹同我说,幸亏我的老泰山勇武,竟然三月连克匈奴八城,如今已经攻破了匈奴王帐。
大将军得胜归来,陛下要给他封侯,他却只求放了我。
周老将军待我之心,让我更感愧疚。
那时我就在心中暗暗发誓,等我御极之日,我必要千倍万倍地把这些富贵补偿周家。
我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只想赶去周老将军府感谢。
另外也同阿裳和周老将军交个底,让他们不要惧怕。
父皇的身子骨,我早就清楚,不但不可能再有皇子,而且也年岁不久。
十一皇弟的病,也根本不会好了。
只要我们暂避锋芒,来日父皇驾崩,我们一家便是什么都有了,再也没人能伤害我们了。
可我到周府门口时,里头却哭声震天,家仆们正静默地挂着白布。
我颤抖着拉住一个小厮,神色狠戾地问他发生何事。
他说是他家老爷殡天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太医说他家老爷是操劳过度,战场上不顾身体没日没夜地作战,熬到回京求了圣上一个恩典,才终于气血耗尽,不治而亡。
那一日,我在周家门口徘徊,想进去,可又根本不敢进去。
我恨我自己,我觉得我们这些皇室蓄养的怪物,根本配不上周家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家。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如此纠结,如此怯懦。
带兵打仗时,千军万马,尸山火海我没怕过,我只怕阿裳看我的眼里,满是恨意的。
我更怕从此以后,我和阿裳缘尽无极。
8
我虽被放出狱,可父皇仍是不愿见我。
他宁可远远将我流放,也不愿把我放在京城碍他的眼。
于是,我被贬为庶人、流放边塞的圣旨,没几日就下来了。
我派人给周将军府送去了和离书,并把自己抄家后留存的最后一箱金银也捎给了阿裳。
我想山高水长,我一个男人总归挨挨就过去了。
只要我熬到父皇油尽灯枯,他膝下也没有可登大宝的皇子。
那我还怕不能东山再起吗?
可这终究是一场豪赌,我并不想阿裳卷进来。
她一个女人没了父母兄弟,给了她这箱子金银,就算再嫁,多点本钱也能过得舒服点。
我被押解上路的那天,无一人来送我。
京城的人情冷暖,可真是让人心凉骨寒。
来看热闹的讥讽之人倒是众多。
其中几个从前因当街纵马被我治罪的勋贵子弟,正嬉皮笑脸地讥讽我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连个相送的人都没有。
后面也有不露面的人,跟着讥笑附和:“皇太子殿下细皮嫩肉的,要是做不了什么苦活累活,就找个什么清雏小馆的,爷们,娘们的,肯定有照顾你的!”
“瞧瞧,连妻子都不来送他,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人群里的婆婆对孙子分析着,我不管是谁,反正肯定不是个好人。
就在我准备一个人黯然上路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远远的,不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就知道是她来了。
我的第一反应,她是来寻仇的。
她的父亲可以说,是为了我而死。
但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心却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松了下来。
我突然觉得,若是能死在她的剑下,让她从今以后不再伤心难过,愤懑自伤,那么死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疾驰而来,拔出了剑。
我嘴角含笑地闭上了眼。
我想,阿裳,今生我们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对不起你,便拿命还你。
来世,我们再从头开始,好不好?
但刀剑的光影一转,却削掉了方才那几个讥讽之徒的发髻。
正午的阳光正好,她勒马呵斥,整个人都镀了一层不真实的金光。
那个画面,我想直至我闭上眼睛的那刻也不会忘怀。
“我告诉你们,赵宏昭是老娘的男人!你们谁他妈再敢有人胡咧咧,老娘一刀子先送他去做太监!”
她活脱脱一副地痞恶霸的模样,言辞露骨,行为乖张。
完全没有太子妃应有的仪态和端庄。
这样的她,我从前在东宫时从没见过。
大概我原以为的粗鄙,已经是她自认为最文雅的行止了吧。
我自嘲地笑了,我以为对她了解很深,却其实原来这么浅。
我以为她这次来,就算不杀我,也少不得要痛骂我一顿。
却没想到,她只是翻身下马,努努嘴催促官差赶紧押我们两人赶路。
我拉住她让别胡闹,赶紧回去。
“我们已经和离了,流放获罪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来瞎掺和什么!”
她转过身没回答我的话,而是握着缰绳,牵着马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赶紧走吧,晚了就要睡野地里了。”
9
后来,我才知道,周老将军死后,父皇前去吊唁过。
父皇说周老将军是国之忠臣,问阿裳作为他的独女可有什么心愿。
阿裳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想同我一起流放,天涯海角,她想陪我一起。
众人都笑她痴傻,说她被情情爱爱迷昏了头。
我父皇摆明了是要千金买马骨,给周将军独女一个重恩,来收拢武将之心。
没想到,她却求这种倒霉事。
以后到了穷乡僻壤,缺衣少食,自有她痛哭流涕的时候。
我的父皇大概也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愚蠢的女子,呆愣片刻才夸了她一句“忠义”。
阿裳同我一起上路。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我给她留的那箱珠宝。
那本是要给她傍身的,不会也被罚没了吧?
她叼着狗尾巴草,背着手让我放心。
我才松一口气,想着好歹一路上有钱,贿赂贿赂官差,也不至于过得太难。
她却语调轻松地说,已经全捐给济慈院给我积福了。
这个败家的女人!
我气得咬牙切齿,但终究她一说饿了,我还是麻利地挽起裤脚,给她捉鱼去了。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
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我们睡过破庙,突如其来的蝙蝠吓得我们魂飞魄散。
大山深处,我们被野猪追赶而慌不择路地摔下过悬崖。我摔断了腿,她折了一只胳膊。
我疼得几乎失声,但是她却那么坚韧,咬着牙艰难地爬起身。
眉头都不皱一下,一把抓住荆棘去刺编了藤条,将我背在肩上,一步一个血脚印将我带出了大山。
渡长沙河时,风浪太大,翻了船。
浪涛把她卷没时,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急。
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水里那么冷,我绝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还好,上天保佑,我找到了她。
我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把她推到了岸边,自己却再没有半分力气。
沉入水中最后的意识里,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吵着闹着要听我说童年的周小太岁,是那个一口气能吃六个包子再打个饱嗝的贪吃鬼,是那个曾经说要和我白头偕老的女子……
再醒来时,我们已经到了流放之地。
就在靖南的一个村子里。
这里的村民很淳朴,我醒来的第一日,隔壁的婆婆就竖着大拇哥说我会挑媳妇。
还不等我细问,她就说阿裳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她当了亡母遗物,每天徒步几十里路给我去镇上抓药,衣不解带地伺候我。
临了,婆婆狠狠拍了拍我的背,又上手看了看我的牙口,仔细打量半天,叹息地说我看着就不结实,白瞎了一个好姑娘。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解释我能文能武,婆婆却已经摇着头走远了。
靖南的日子很苦,但也很暖。
我原以为阿裳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小姐和太子妃,养尊处优的,怕是过不惯这样的苦日子。
却不想,她却半句抱怨也没有。
白日里,我出去打猎,种地,她在家烙饼,洗衣,收拾家务。
到了午间,她就和别家的婆姨一样拎着饭篮子来送饭,到了晚上,她会拿着蒲扇去村口去听那些村妇说东家长,西家短,那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事。
每每我家里的碗筷都洗完了,床铺都收拾好了,她还不知道回家,只得我去村口寻她。
回来的路上,她总是手舞足蹈地告诉我,谁家的姑娘被谁家的浑小子骗了,谁家的婆姨被骗了银子了……
月色很柔很暗,但是她一直都很明很亮。是我那段不堪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那时候,我甚至想过,要是一辈子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想法涌现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没志气的想法!
这样卑贱的生活,岂是长久之态?
我可是鲲鹏,怎么能生出这种雏鸟心思!
10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村口的大树上坐到天明。
刚到家门口,我就听见了村里恶霸赖狗子的声音:
“小娘子,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连口干饭都让你吃不上,算什么男人!你不如跟着我,我让你顿顿吃肉!”
“吃你娘个头!”
不过片刻,就有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猪头,哀嚎着跑出来。
后面还跟着我家那个拿着扫把喊打喊杀的母夜叉。
见我在门口,她似乎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扫把,摸摸鼻子,假作无事地问我早上喝粥不喝。
她去厨房端粥的瞬间,我才发现,这几年她真的瘦了很多,头上竟然已经有几丝白发了。
我的心变得很沉。
晚上吹了灯,我问她后不后悔,后悔的话……
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回京城。
但还没等我说完,她就不耐烦地让我闭嘴:
“大老爷们,别娘们唧唧伤春悲秋了。赶紧睡,明天还要带做好的皮子去赶集呢。”
“再换不来钱,这个家就没有柴米油盐酱醋了!我还想生日的时候吃串糖葫芦呢!”
可惜,到最后,皮子只卖出去两张。
买了油盐酱醋,若是给我脚上的旧疾抓了药,就再也没钱给她买糖葫芦了。
于是我骗她先走,然后自己回药铺退了药,给她买了糖葫芦。
我将糖葫芦藏在怀里,以为拿出来时,她必然惊喜。
却不想,她看到的时候,立刻明白我做了什么,气得操起扫把就要打我。
“你的药呢?!”
我东躲西闪,本能地连喊“放肆”。
她却咬牙切齿让我别嚎了。
“你如今也不过是一只落了毛的凤凰!”
一句话,好像空气突然凝结了。
她讪讪地放下了高高举起的扫把,低着头走到我旁边拱拱我,小声地说:“对不起,我没念过什么书,乱说的。”
她瘪着嘴,那副小心翼翼的小媳妇模样逗笑了我。
她是个眼尖的,抓到了我极力克制扬起的嘴角,然后便笑着扑上来怒骂我骗她!
然后她强拉着我,又走了十几里路,想把糖葫芦再去换成药。
可惜卖糖葫芦的小贩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药铺更是不可能接受糖葫芦换药这么荒唐的事。
那一晚,她死活不肯吃那个糖葫芦。
我告诉她,一个家没钱不是她的错,是这个家的男人无能。
我劝道:“你吃了一年苦,生日吃个糖葫芦甜一甜,才能再继续和我挨苦啊。”
她这才泪流满面,又面带笑容地吃起了糖葫芦。
看着她有悲有喜的滑稽面容,我只得无可奈何地起身去给她烧热水擦脸。
“阿裳,父皇今天吐血了,你再熬一熬,很快,我们的好日子就会来了。”
我一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她的花猫脸,一边同她分享这个片刻前我刚知道的好消息。
但出乎意料,她却似乎并不开心,反而变得很沉闷。
那时的我以为,她大约没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所以也没有再多言。
但没关系,过不了多久她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时候,我会让她知道,当年她没有选错。跟着我受的这些年的苦,我不会让她白受。
11
好消息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
一群从前的熟面孔,跌跌撞撞地来田间给我磕头。
我强自镇定地问为首的朱丞相,何故来此。
当他说出,父皇龙驭宾天,未留遗旨,而十一弟如今缠绵病榻,昏迷不醒,满朝文武一致推选我登基的消息时,我才真正舒出了一口气,一口提心吊胆多年的气。
当天,我们就被请到了靖南的皇家别院。
那里的金碧辉煌,实在是久违了。
我欢喜地想着登基大典以及阿裳的封后大典该如何进行才好。
回京后,我一定要给周家全族荣耀,也一定要给阿裳补上这些年亏欠她的一切。
我甚至想到了,我们年老时会如何携手,笑着同后辈说这段互相扶持的乡野生活。
这时,母后遣人送来的一封信,却搅得我心烦意乱。
她说周老将军一死,周家在武将中已经没什么威望了。
如今我并非奉召登基,朝野议论不断,她已经替我定了朱丞相的嫡女做皇后。
至于阿裳,也算忠贞不二,带回去封个贵妃也使得的。
还不等我回信拒绝母后,那位朱家的三小姐竟然已经来了别院。
一上来就去见了阿裳。
我知道消息急急忙忙赶去,原以为,不说她们剑拔弩张,也至少是相看两生厌的。
却不想,那位朱三小姐正笑靥如花,一口一个喊着周姐姐。
见我来了,羞涩得直低头,眼神却不时带钩子似的看我。
我不耐烦看她造作,便冷声道:“天色不早了,我与内子要歇息了,不若我差人送朱三小姐回去?”
没想到她完全不恼,反而直说道:“殿下不必瞒了,周姐姐已经说了,她同您早就和离了,这些年跟着您流放只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和离书刚刚我都见过了。”
“再说就算殿下真和姐姐有情,我也不介意的。回宫,我求求太后给姐姐一个妃位也是使得的。”
朱三小姐此时说什么,我半个字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阿裳那副满不在乎的脸色。
仿佛我们在说的事情,和她半分不相干。
“不必不必,我在此代表我全家谢过朱三小姐美意了。”阿裳嗑着瓜子,懒洋洋说着祝我们百年好合的浑话。
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发怒赶走了朱三小姐,并发疯一般地狠狠撕了那张和离书。
但我终究舍不得凶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求她:
“阿裳,别闹了。”
我知道她定然是吃醋了。
“我以皇位起誓,后位只能是你的。”
她却笑了,轻描淡写地摇摇头:“宏昭,放了我吧。”
她的神色是那么淡漠,仿佛一瞬间入道了一般。
“阿裳别闹了好不好?如今我登基在即,我们苦尽甘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了!”
可她却像是铁了心,说只要和离:
“我不要别的,我只想和离,从今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12
此后的日子,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正式登基称帝,改了年号。
也按自己的心意,封了阿裳做皇后。
但是她却不再吃任何东西,也不再喝一滴水。
我知道这是她在逼我就范。
我陪着她疯,不上朝,不见人,也不吃不喝。
朝臣在殿外跪了一地。
终于换来阿裳看我一眼,开口却仍是冰冷刺骨的话语:“你何必呢?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天下,为何独独不能放过我?”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非要在这时和离?我们当初在靖南不是过得很好吗?”
我愤怒地问:“你为何要选在一切都好了的时候发这种疯!”
她却目光清明地看着我道:“宏昭,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那个孩子的命我过不去,我父亲的命,我更过不去。”
绝食多日的阿裳,终于肯在我彻底发疯前,说出她心底的话。
“那你为何当初我流放时不走!都走到这里了,你才说你不爱我了,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让我觉得她的心里,可能真的早就一丝一毫都没有我了。
我的大吼大叫,只是对自己恐惧失去她的掩饰。
阿裳没有再看我,转头看着房顶,幽幽地道:“其实我爹为了救你,拖着一口气回来的那天,我是真想过杀了你。我甚至想买通天牢的人,和你同归于尽,为我爹报仇,也为我死去的孩子报仇。”
“但我爹拉住了我,他告诉我,他幼年时曾天下大乱,人间惨状无比,父母兄弟为了一口吃食反目成仇,互相残杀,甚至彼此蚕食。我爹最爱的妹妹,就是因为家里没粮食而被易子而食。我爹说按照那时的局势,若你死了,十一皇子根本不能控制这天下,到时天下再次大乱,不知还会死多少孩子,多少父亲,多少儿女。”
……
“所以, 他求我, 一定要护着你,护着这天下。”
阿裳后面还说了什么, 我不想听,也不敢听下去。
我愤怒地砸了手边的茶盏,让她闭嘴。
她嘴角浅浅地笑着,当真不再说话, 那样子却仿佛在嘲笑我的狂怒。
13
后来的日子里,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封禁了母后,问阿裳是否高兴,肯吃饭了吗?
我又大肆封赏了周家,问阿裳开心吗?
我还收集了朱家贪赃枉法的证据,流放了朱家三族……
但阿裳还是不肯进食, 每日只靠一点点强行喂入的汤药吊着性命。
她就是那么倔犟。
她说:“生离和死别, 你总要选一样。”
我哭过,我求过,我许诺过,我赌咒发誓, 却都换不来她的回心转意。
看着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发狠地抓了周家全家,威胁她吃饭。
告诉她若是一日不吃饭, 我就每日杀一人, 杀光为止。
“阿昭,我们的缘分早就尽了, 别逼我更恨你好吗?”
那微弱的声音, 却像一把把钝刀子扎得我的心千疮百孔, 痛不欲生。
“我服输了, 阿裳。”
“这辈子都输给你。”
最终还是我心软,认了输。
我俯下身,把脸贴着阿裳的脸颊, 无力地在她耳边喃喃道:
“但我就一个问题,既然你当时已经那么恨我了,为什么靖南的三年, 你还要演戏骗我?”
她闭着眼, 过了许久才说:“因为, 那时候的你需要一点光,我知道你在破庙后面偷偷上过吊, 知道那个悬崖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阿裳走的那天, 阳光还是那么明媚。
我问她以后会去哪,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她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去,扬起的披风留下一句:“此生缘尽,不必见了!”
后来, 我在位的五十年, 我多次南巡, 东渡。
他们道我是励精图治,只有我知道,我只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哪怕是远远的一眼。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