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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昭昭向晚

第 34 节 昭昭向晚

我有个寡言却温柔的侍卫,为了救我不顾自己的性命。

在我放弃一切想与他私奔时,他却剖出我的心给嫡姐做药引子。

临死前我大哭着问为什么?

他擒着我双手,红着眼睛说这是我欠嫡姐的。

再睁开眼,我重生到昭阳公主身上。

又见故人,我想让他们血债血偿。

1

疼,好疼。

一颗心被生生剖出来原来是这么疼。

我猛地坐起,满头是汗,大口喘着气。

“公主,可是又被梦魇住了?”

守在一旁的侍女小声询问。

我才缓过神来。

林晚夕已经死了,我的魂魄来到了昭阳公主身上。

昭阳公主是先帝幼女,被宠着长大,素来有刁蛮任性的名声。

在我被剖心那天,她不知为何失足落了水。

再次醒来,我已成了她。

“没事了。”

我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她却犹豫着呈上来一张名帖。

“公主,这是林相家的大小姐林朝露递来的请帖,邀您明日去赏花。”

林朝露,嫡姐。

她一向病恹恹的,门都不能出,现在竟然办起了赏花会。

看来是我的那颗心做的药引子成效不错。

我低下头,散开的长发遮住了脸上的冷笑。

嫡姐,还有我的好侍卫段星寒,明天我们又能见面了。

2

宰相府的大小姐林朝露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

近来不知为何痊愈了,办了场赏花会,几乎邀请了整个京城的闺秀。

所有人看到她面色红润,光艳照人的样子都很是惊讶,纷纷询问怎么治的病。

她娇艳一笑,说是寻访到了隐世的名医。

段星寒,现在成了林朝露的侍卫,仍旧一袭黑衣,笔挺的腰上挎着刀,沉默现在她身后。

我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坐一立,格外引人注目的两个人,心中反而无比平静。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如此。

“朝露,听说你那个庶出的妹妹,前段时间出了事。”

不知是谁冷不丁问了一句,顿时周遭静了下来,都看向林朝露。

她面露悲戚,叹了口气:“我那妹妹任性贪玩,非要坐车出城,结果被匪贼掳走,发现时,尸首已惨不忍睹。”

“竟有这事!”

“好吓人!”

众人都被吓到,纷纷惊呼。

我冷眼旁观着。

林朝露眼中泪光闪闪,似是无比悲伤。

她身后的段星寒脸色惨白,双手紧握成拳。

原来他们不只取了我的命,拿了我的心,在我死后还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我抿了口茶,缓缓出声:“林小姐这样悲伤,跟令妹的感情当真是好。她若泉下有知,定会托梦来见你。”

“铛”一声响,林朝露浑身一抖,手中的杯子落地摔碎。

我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宴会结束,我起身出门,路过了花园里一株海棠树。

那是两年前我在南山脚下发现的稀有树种,移回家一直悉心照料。

如今我不在了,这花还是开得繁茂。

我盯着看,刚想抬手折下一支,身后传来个低沉的声音。

“公主殿下,请您别碰那株海棠。”

是段星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一束花而已,有什么是本宫不能摘的。”

他低下头,单膝跪地。

“这海棠是草民的一位故人悉心养的,爱惜非常。草民想替那故人守着这花。”

“哦,”我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原来是睹物思人啊。”

他听了,笔直的肩膀颤了颤,头低得更深了。

“来人,”我挥挥手叫来侍从,指了指那海棠,“本宫看上这花了,你们把它挖了,栽到本宫府里。”

“公主,你......”

段星寒霍然起身,将所有人挡住,盯着我。

目光中先是凌厉,随后化作哀求。

“求公主不要带走这花。”

我凉凉地笑了笑:“你算什么,也配来求本宫。”

说着,已有人拿来了铲子,可段星寒仍旧寸步不让,手握住了腰间的刀。

以前,他护着我时便是这副姿态,然后杀了我,又这样护着我的花。

还真是可笑。

正僵持着,林朝露走了过来,笑意满面。

“府里的侍卫不懂规矩,冲撞了公主,还请赎罪。公主看上了什么,是臣女的荣幸,随意带走便是。”

“大小姐......”

段星寒急着低喊了一声,被林朝露一把拉住手臂。

我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忍不住冷笑:“林小姐,本宫觉得你这侍卫也不错,想一并带回府。”

她没料到我会如此,明显愣了愣,但很快又笑起来,往前推了推段星寒。

“能入公主的眼,是他的造化,还不赶紧谢恩。”

“人和花本宫都要了,待会儿一并送过去吧。”

我懒得再理他们,扔下句话,转身走了。

3

回到公主府,我梳洗一番,换了衣裳,再回到正堂,段星寒已经来了,正跪在地上。

腰上仍旧是他的长刀,肩上背着个黑色包袱。

我静静看了一会儿,问他:“都带了什么?打开看看。”

他沉默着,将包袱打开。

里面的东西却让我心痛如刀绞。

一个大福镇纸,白白胖胖,是我很多年前送他的,他却说这大福长得像我。

一个燕子纸鸢,是我一时兴起做着玩的,竹子都没扎好,歪歪扭扭。

一个并蒂莲荷包,我绣好后藏了许久也不好意思送,还是被他发现讨要了过去,那时他眼中的光璀璨如星河。

最下面,是一个牌位,写着行小字。

“爱妻林晚夕之位”

我再也忍不住,走过去一脚将所有东西踢飞,大声喊:“来人,将这些东西都烧了!”

“公主,”他膝行几步,又都捡回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求您别毁了它们,这都是属下深爱之人的遗物。”

深爱之人。

我犹如再次被剜了心,疼得全身止不住发抖,喊得更大声。

“人呢?赶紧都烧了,本宫再不想看到。”

很快,来了许多人,在院子里升起了火。

“公主,求你了。”

段星寒被压在地上,不断哀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所有与我相关的东西都尽数被投入火中,烧成灰烬。

火已被扑灭,人也都散了。

段星寒还跪着,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缓缓转头看我,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黯然无光。

“公主,”他喃喃开口,“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我轻笑了两声。

“我自然没有心。”

我的心不是已经被你挖了吗?

4

做了一段时间昭阳公主,才知道她的生活也不像表面那般鲜亮。

先皇在世时,把她宠做掌上明珠。

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的皇帝是她异母的皇兄,对她似乎并不待见。

最近西藩遣使来求亲,皇帝二话不说就想把她嫁过去。

西藩距京城万里之遥,西藩王据说还是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头。

我整日发愁,想着如何能拒了这亲事。

春暖花开,正是京城诸位小姐们聚会游玩的时候。

林朝露相邀游湖的帖子又送来了。

她自病好后,频频办宴会,似乎想把之前错过的风头都找补回来。

在游湖宴上,她满面春风,不胜娇羞地透露出即将定亲的消息。

对方是翰林大学士家的公子,此次恩科的探花郎冯豫。

果然,她刚说完,就引起一阵惊叹。

当日三甲游街,冯豫的那副好皮相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京城不知有多少姑娘对其一见倾心,争相挤到马前去看。

冯豫也不躲闪,反而笑得愈发勾人,一双桃花眼眸光流转,摄人心魄。

当时我也想凑上去看,却被段星寒紧紧地圈在怀里。

“晚晚,别去看他,我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而我一向禁不住他柔声哄,乖乖跟着他走了。

“听说陛下也要为昭阳公主定下婚事,将来公主做了西藩王后,才是真的尊贵。”

林朝露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打断。

此时,她脸上带着谦恭地笑,可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想了想冯豫那张脸,又看了林朝露一眼,随意一笑。

心中有了些计较。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贪杯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走出船舱透透气。

不远处行来一只画舫,小巧精致,不知是哪家小姐的船。

正想着,船上走出个仆人,对着我行礼。

“我家主人想请公主上船一叙,不知公主可愿赏光?”

我喜欢这画舫,又见人相邀,提了提裙摆就跳上船。

可推门进去却登时傻了眼。

里面是个华服青年,芝兰玉树一般临窗而立。

雪肤红唇,上挑的凤眼,眼尾还有颗鲜红的小痣。

此时含笑看着我,像是只魅惑人的狐狸。

竟然是冯豫。

“冯探花找本宫何事?”

他眸光闪了闪,溢出光彩:“原来公主认得臣,真是让臣受宠若惊。”

我勾唇一笑:“当日游街,冯探花可是出尽了风头,京中又有谁人不知。你的未婚妻林大小姐就在隔壁船上,你不约她,为何来找我?”

他不答,执起我曳地的长袖放在鼻间闻了闻,清浅而笑:“公主身上是桂花的酒香。”

这样实在有些唐突,可他这么做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随意雅致。

“臣这里有解酒汤,公主尝一尝吧。”

汤水温热适宜,我一饮而尽,也靠坐在床边。

“冯探花究竟有何事,不妨直说吧。”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边为我倒茶边轻声说:“臣想求娶公主,不知公主可愿意?”

这太出乎意料,我的手剧烈一抖,茶水便溅了出来。

“公主小心。”

他好像知道我会如此一样,极快地握住了我的手。

茶水都洒在了他的手上,雪白的皮肤顿时泛起了粉红。

可他说不以为意,将我的手握紧在掌心,轻轻摩挲了几下,言辞恳切。

“公主别怕,臣是真心的。”

我却觉得,他若真是只狐狸,此时一定会尾巴摇个不停。

“公主肯定不想嫁去西藩,臣亦不想娶林朝露。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公主与臣凑成一对。”

“好啊,”我一口答应,“冯探花风华绝代,正合本宫的意。只是陛下那里要如何解释?”

见我同意,冯豫粲然一笑,一张脸艳若桃花。

“不劳公主忧心,这事全都交给臣。”

5

画舫一叙,我竟算是与只见过一面的冯豫私定了终身。

回到家,对着桌上他临别相赠的茶叶,默默发着呆。

嫁给他总比嫁给西藩的糟老头子要好。

可他这个人像是只诡计多端的狐狸,不知道心里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这盒茶叶也不知他从哪里买的,光闻着就香气悠远,比我在公主府喝到的都好。

水开了,我泡起了茶。

因为一向喜欢清淡口味,我泡茶总要过三次水。

泡好茶,我对着那株移植过来的海棠树,端起杯子,刚要喝,却被个喑哑又急迫的声音。

“晚晚。”

段星寒走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可在看清我的脸后,又急忙松开,跪在地上。

“公主赎罪,属下唐突了。”

我垂下眼,长长睫毛遮住眼睛:“你刚刚在叫谁?”

“属下的一位故人。”

“哦,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死的?”

没有回答。

“那日的牌位我见到了,林晚夕,林府的二小姐是吧,据说死得很惨,你可有为她报仇?”

还是没有回答。

我站起身,抬起脚对着他的肩膀用尽全力一踢,他向后仰倒,又用手臂撑住。

“段星寒,你这个样子,真让我恶心。”

我居高临下,冷睨着他。

他瘦削的肩胛骨勾出个曲折的弧度,此时正颤抖不已。

在我转身离开时,他又攥紧我绯色的裙角。

仰头看我,乌黑眼眸中似乎在我的脸上努力寻找着什么。

“公主,人没有心究竟会是什么样?”

我弯腰,捏住他下巴,嫣然一笑。

“你把你自己的心挖出来,不就知道了。”

6

冯豫说和亲西藩王的事全都交给他,然后就杳无音信。

转眼,西藩王都进了京,皇帝在宫中大摆宴席,朝臣们皆携家眷出席。

作为皇帝有意指定去和亲的公主,我自然盛装赴宴。

宴会上,我又看到了林朝露,她容色更盛,对着我恭谦行礼,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西藩王果然是个眉须皆白了的老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时不时向我看来。

宫宴开始,照例表演起歌舞,大家正看得起劲,西藩王突然大笑了一声,口气甚是不屑。

“都是些靡靡之音,有何意思,不如请皇帝陛下看看我西藩的歌舞。”

说完,他拍了拍手,走来几名西藩武士,个个孔武有力。

苍凉雄劲的音乐声响起,那几个武士表演了一段战舞,随后搬上来一个黑漆漆的硕大铁箱。

“这是我西藩的珍宝,特来进献给皇帝陛下,只是不知道在场的各位有谁能将这箱子打开。”

西藩王话音刚落,在座的就有几名将军跃跃欲试。

可他们或是用刀砍,或是用锤砸,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打不开这铁箱。

眼瞅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西藩王得意得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们中原大国,竟连我西藩的箱子都打不开。”

“公主,”身后的段星寒弯腰凑在我耳畔低语,“这箱子是用西域精铁所制,寻常兵器奈何不得。”

我没有看他,只盯着西藩王那嚣张的笑脸,心里有些闷。

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若我去和亲,日子肯定不好过。

就在宴席上所有人都一筹莫展时,有个人站了起来,款款走到大殿中央。

“启禀陛下,臣有法子打开这铁箱。”

说话的是许久未见的冯豫,脸上依旧带着风轻云淡的浅笑。

皇帝立时来了兴致,忙问:“冯爱卿有何办法?”

“臣需要几样东西。”

冯豫对着一旁的太监小声说了几句,不多时,就来了几个人,手里都捧着琉璃瓶。

他们在冯豫的示意下,将瓶中液体尽数洒在铁箱上。

箱子立马就冒起了烟,发出“呲呲”响声。

白烟过后,冯豫随意拿起一支玉箸,用力一戳,再抬手时铁箱门便打开了。

箱子里幽香阵阵,是一枝难得一见的天山雪莲。

“西域精铁也不过如此,遇到我朝的赤水照样化作一摊烂泥。”

冯豫对着一脸震惊的西藩王粲然一笑,取出箱子里的雪莲跪倒在地,口呼万岁。

在西藩王面前这样长了威风,皇帝自然龙颜大悦。

他起身,亲自扶冯豫起来,满面春风地问:“冯爱卿不愧是国之栋梁,今日你想要何封赏,朕都答应。”

冯豫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那双灼灼的桃花眼闪着光,径直向我看来。

“臣倾慕昭阳公主已久,斗胆请陛下赐婚。”

皇帝愣了愣,目光在我和冯豫之间来来回回打量了几圈,点头笑了笑。

“既如此,那朕便成全了你们。”

“臣谢陛下隆恩。”

冯豫跪地谢恩,又对着我伸出了手:“昭阳,来。”

我万没想到冯豫会当众求娶,听到他叫我名字才缓过神来,连忙跪在了冯豫身边。

长长袍袖下,他修长手指将我的手包裹在掌心。

等谢了恩起身回座,我状似无意地向着林朝露望了望。

她垂着头,颈部弯成个好看的弧度,还是那般端庄娴雅。

只是一只手紧紧握着酒杯,用力到指甲发白,几乎想要把杯子捏碎。

7

之后宴会照常进行,西藩王再没了刚才的气焰,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喝酒。

冯豫本身就生了副极好的相貌,刚刚又出尽了风头,我与他定了婚事,引起了在场一众闺秀的艳羡,全都围过来与我聊天。

我硬着头皮应付了一会儿,感觉再说下去,自己不是昭阳公主的事就要露馅,不得已找了个借口离席透透气。

皇宫真是大,夜色中,我没走多久便迷了路,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越走越偏。

心中正暗自后悔刚刚没让下人们跟着,忽然在个角落中有说话声,声音甚是熟悉。

“你把这药下在她的酒中,再将她带到西四宫,剩下的事淑妃娘娘自会安排。”

“大小姐,为何要害昭阳公主?”

段星寒的低沉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耳力一向极好,我赶紧藏身在阴影中,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淑妃娘娘的意思,”林朝露冷笑了一声,“去年,昭阳公主养的狮子犬冲撞了娘娘,害得娘娘受惊早产,小皇子夭折的仇娘娘一直都记得。她前段时间落水,也是娘娘安排的,只是命大逃过一劫,这一次就没那么好命了。”

一阵沉默,段星寒久久不说话,林朝露的声音又响起。

“怎么,不愿意?星寒你何时变得这么心软了?当初剜林晚夕的心时也没见你犹豫啊。”

“林晚夕对你可谓一往情深,你都下得去手,怎么现在对那个跋扈的昭阳公主反而不愿意了?”

“段星寒,你跟你娘的命都是我母亲救的,你当年答应过什么不会忘了吧?”

林朝露的声音又脆又冷,一句接着一句。

地上,段星寒的影子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极缓极低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大小姐。”

等他们都走了,我仍旧呆愣在原地。

风一吹,脸上有丝丝凉意,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原来段星寒一直都听命于林朝露,他当初的舍命相救其实是为了林朝露留着我的那颗心。

只怪自己太傻,痴痴付出满腔真心。

“昭阳,怎么一个人在这?离席这么久,可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月色下,是冯豫来了。

身形挺拔如修竹,眼中缀着星光,笑意明媚。

我突然心中冒出个念头,小声问:“请你帮个忙行不行?”

“好。”

他连帮什么忙都不问,就一口答应。

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他听了,笑得更开心,若是有尾巴,此时一定会摇个不停。

真是只妖冶又招摇的狐狸,不出卖色相都可惜了。

我跟着冯豫一起回了宴席,立马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林朝露都笑着过来搭话。

“公主和冯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羡煞旁人。”

我故作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先前听闻冯豫是林小姐的意中人,今日被本宫捷足先登,真是对不住了。”

“朝露蒲柳之姿,怎配和公主相争,”林朝露说着,又向我身后指了指,“这个侍卫公主可还满意?他身手极好,凡事有他在,定能护公主平安。”

我看着穿着一袭黑衣,几乎隐藏在夜色中的段星寒,展颜一笑。

“他好得很,甚合本宫心意。”

说完,我端起桌上自己的酒盏,举到他面前:“这杯酒赏你了。”

段星寒还未说话,林朝露就急忙抢着说:“公主金枝玉叶,区区一个侍卫怎配用您用过的东西。”

“是吗?”我笑着看她,略想了想,“他不配的话,这酒就赏给林小姐吧。”

林朝露脸一下子就白了,眼中是藏不住的焦急之色。

“朝,朝露也不配。”

我又递近了些,柔声说:“林小姐是宰相嫡女,京城中小姐们的翘楚,如何不配?”

林朝露用力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但也不接酒杯。

“怎么,林小姐对本宫的赏赐百般推脱,莫不是真的对本宫心存怨恨。”

“朝露不敢。”

林朝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中带泪,微微抖着。

我居高临下看她,仍旧一动不动地端着酒杯。

“属下谢公主赏赐。”

身后的段星寒忽地走了过来,单膝跪地,接过我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男一女,轻轻拍了拍手。

“真是个贴心的奴才啊。”

8

时辰已晚,宫宴散场,我看了看一前一后离开的冯豫和林朝露,挑了挑嘴角,也起身退场。

段星寒默默跟在身后,步履沉稳,面色如常。

我不禁心中疑惑。

刚刚看林朝露的反应,那杯酒肯定有问题,可为何段星寒喝了却没事?

不知不觉,走到一岔路口,向左拐是通往西四宫的路。

我停住脚步,站立良久,才回头笑盈盈地看着段星寒。

“在这里等一等,有出好戏要演。”

段星寒眼中先是迷茫,随后眼神骤然凛冽,飞身就向西四宫跑。

我在后面好心提醒:“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有些事在宫里根本瞒不住,很快阖宫上下都知道宰相嫡女林朝露和西藩王私会,被淑妃娘娘的婢女无意撞见。

众人簇拥着圣驾到西四宫时,林朝露正跪在地上不住悲咽,发迹凌乱,衣衫也皱作一团。

一旁站着西藩王,满脸的意犹未尽。

任谁都看得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陛下,”看到皇帝来了,林朝露膝行几步,抓住龙袍一角,“西藩王形同禽兽,欲对臣女不轨,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胡说八道,”西藩王大声喊起来,“明明是你的婢女约本王前去,本王刚到时还主动投怀送抱。送上门的好事,本王岂有不要的道理。”

林朝露悲声痛哭起来:“陛下,臣女并没有约西藩王。”

皇帝面沉如水,半晌才冷声问:“你既没有私会西藩王,又为何会去西四宫。”

“臣女......臣女......”

林朝露语结,抬头看了看掩在人群中的冯豫和我,又下意识地向淑妃看去。

“陛下,臣妾倒有个主意,”不等林朝露再说话,淑妃抢着开口:“此次西藩王来朝见,本就有和亲之意。今日与林小姐相见也算是有缘,陛下不如下旨册封林朝露,将她体体面面嫁给西藩王,也能彰显您的天恩浩荡。”

此话说完,皇帝面色缓和,畅快一笑:“爱妃说得甚合朕意,来人,传朕旨意,封林朝露为安西郡主,赐予西藩王为后。”

原本的宫廷丑闻立时变成了皆大欢喜,所有人都跪地高呼万岁。

只有林朝露在呼喊声中,面如死灰,软软倒在地上。

我遥遥看了冯豫一眼,莞尔一笑。

回公主府的路上,段星寒整个人阴沉沉的,手紧紧握着挂在腰间的刀柄。

下了马车,我悠闲惬意地往内院走,被他一声叫住。

“公主,是你做得对不对?”

我回身扫了他一眼,笑着说:“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的,”他上前一把抓住我手腕,“你故意设计陷害她。”

“放肆,你放手!”

我用力甩手,却仍被他抓着不放。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冷嗤了一声:“是她和淑妃要算计我,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可是我并没在酒中下药,也不会带你去西四宫。”

我有些惊讶,犹疑地看了看他。

“林朝露不是说,你连对你痴心一片的姑娘的心都下得手去挖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良心了?”

段星寒锁着眉,目光如刀一般,毫不掩饰地在我脸上身上反反复复打量,好似在竭力寻找着什么。

许久,他的眼中漫起了一层悲凉,失魂落魄地将我的手放开。

“我没有听从大小姐的吩咐,是因为我觉得你有些像晚晚。从神态到语气,从习惯到眼神,全都莫名地像。可惜我看错了,你其实一点都不像她。晚晚纯真善良,从不会像你这样满腹心机,手段狠辣。”

他说得痛楚心酸,我却像听到了什么话似的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段星寒,你真是可笑,竟然会觉得我像林晚夕。告诉你,我跟她最大的区别就是,她有一颗心,而我没有。”

9

订了婚事后,冯豫有事没事总往公主府跑,一点也不避嫌。

每次倒也不空着手,总会带来些新鲜玩意,从不重样。

不知道原来的昭阳公主喜好如何,冯豫带来的东西倒是真的投了我的心思。

吃的玩的,竟然全都是我喜欢的。

有时我会忍不住问他:“冯豫,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的?”

他眨了眨那双狐狸眼,笑靥如花。

“你的喜好,我自然都知道。”

我的心登时扑通扑通一阵乱跳,总觉得他已经看穿我并不是真正的昭阳公主。

可冯豫这样的人,惊才绝艳,八面玲珑,他娶我肯定是因为我公主的身份。

原来的林晚夕只是相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庶女,如何会入得了他的眼。

这天,冯豫带来了一套皮影,花花绿绿地甚是好看。

我从小就喜欢看皮影戏,偶尔出门玩,也总是在皮影摊子前看得不愿走。

在那株海棠树下,我和冯豫演了一出红拂夜奔,是我最爱的戏本子。

演完时,冯豫抬手一朵一朵为我摘下落在头上的海棠花,眼中温柔似水,似能将人沉溺。

我心中微动,问他:“那日,你是如何将林朝露引到西四宫的?”

他笑得有些得意:“无非是说些话本子中的情话,再落几滴眼泪罢了。”

我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说得这么轻巧,看来冯大人惯会逢场作戏。”

“吃味了?”

他将我揽进怀里,下巴在我的头顶轻轻蹭着:“跟别人逢场作戏,跟你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

我莫名地鼻子发酸,靠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冯豫,如果我不是公主,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了,”他看我的目光里似有缠人的藤蔓,“不管你是谁,我都喜欢。”

“怎么,高兴傻了?”

他抬手对着我的额头弹了一下,我立马想要还击,却被他侧头躲开。

“冯豫,别跑。”

我追着他在院子里跑了起来,最后闹得累了,他将我拦腰抱起,往屋里走。

走到屋门口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沉声说:“段侍卫看够了的话,就请下来吧。”

随着话音,有个黑衣人影从屋顶极快地跳落下来,正是段星寒。

他何时来的?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冯豫仍旧抱着我,对着段星寒昂了昂下巴:“以后还望段侍卫安守本分,不要随意到公主的内院。”

“对了,还有一事,你原先的主子林朝露三日后就要离京去西藩了,你要不要去送一送,以尽最后的主仆之谊。”

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将我抱回了屋。

冯豫走后,我有些累了,晚膳过后,早早睡下。

半夜,朦朦胧胧中,感觉身边有人。

我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正要大声呼救,却被捂住了嘴。

“晚晚,是我。”

耳边传来段星寒略沙哑的声音,而他叫我晚晚。

我大骇,用尽全力挣扎起来。

“晚晚,我带你离开。”

随着说话声,我只觉后颈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10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亮,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坐起身环顾四周,觉得这间屋子的摆设格外熟悉。

我曾经想要和段星寒私奔,仿照自己在宰相府的闺房,在个偏僻处建了一模一样的院子。

难道段星寒将我带去了那里?

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口,打开屋门,段星寒正坐在回廊中。

他看到我,目光温柔似水,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晚晚,你醒了。”

我后退几步,想离得更远些,漠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我是昭阳公主。”

“我没疯,你就是晚晚。”

他眸光闪闪,直接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的双臂微微地抖着。

“你喜欢皮影戏,最爱红拂女。我还记得那日你要与我私奔的时候曾说过,自己也要做不顾世俗,敢爱敢恨的红拂。”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是不会认错的,你就是我的晚晚。”

他的力道极大,任我如何也挣脱不开。

“段星寒,林晚夕早就已经死了。你看看你的手,上面是不是还沾着她的血?你有什么脸现在装深情?我是昭阳公主,放我回去。”

“晚晚......”

抱着我的人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将头埋在我的脖颈间。

渐渐地,有凉凉的湿意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嗓音沙哑,“我把我的心偿还给你行吗?晚晚,求你了......”

我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抱着。

良久,等他终于不再发抖时,轻轻地笑了笑。

“好啊,你把你的心挖出来给我吧。”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晚晚,你等我把大小姐救出来,就把我的心给你。”

“林朝露?”

“我答应过我娘,会保护好大小姐。她嫁去西藩只有死路一条,我必须要救她。”

我心中一片冰凉,没再说话。

还真是忠心护主。

既然你对林朝露如此不离不弃,那便成全了你们吧。

11

我住在了这间院子里,一晃三日,几乎与段星寒形影不离。

这天夜里,他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腰间挎好了长刀。

临出门前,他又拉住了我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我知道你是晚晚。”

“我要去救大小姐了,你乖乖等我回来可以吗?”

“等安顿好了大小姐,整个人整条命都是你的,随便你想怎样都行,好吗?”

我点了点头:“好,你要说话算话。”

“你信我,我不会再骗你了。”

他说着,还想像原先那样抬手摸摸我的头,被我侧着躲开了。

黑夜中,我随着他嫣然一笑:“我等你回来。”

段星寒走了,他身手极好,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我独自在院子里等他,直到天蒙蒙亮时,门外才有脚步声传来。

满身是血的段星寒进来了,被他护在怀里的林朝露毫发无伤。

见到我,林朝露眼中迸出滔天的恨意,抬手一指。

“星寒,杀了她!”

“大小姐,”段星寒挡在了我身前,“别伤害她。”

“就是她和冯豫联手,害我被西藩王欺辱,被迫嫁去西藩。趁着这里没人,赶紧杀了她。”

段星寒没说话,颀长的身影将我完全遮住,一动不动。

林朝露眼中闪过诧异,冷笑了一声。

“星寒,你忘了你娘临死前的交代了吗?你答应过她会一直照顾我的。如今我被这个贱人害得这么惨,你还护着她?”

“大小姐,您母亲当年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铭记在心,但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伤害她一分一毫。”

“段星寒,你......”

林朝露跺了跺脚,一把抽出段星寒腰间的刀,对着我就刺了过来。

可刀尖却突然停住。

段星寒的手将刀刃牢牢抓住,鲜血一滴一滴顺着手腕滴落。

自始至终,我都静静看着。

看到段星寒为了护着我不惜自伤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说:“今天死的不是我,而是你们两个才对。”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和喊声。

“有人劫走了西藩王后林朝露,就藏在这个院子里。”

“将这里围住,一个都别想跑。”

门再一次被踢开,无数羽林卫闯了进来。

走在最中间的一人,锦衣素袍,眉目如画,望着我的桃花眼中似缀入了满天星河。

“昭阳,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迟疑,就向着冯豫跑去。

“是你通风报信引他们来的吗?”身旁的段星寒满是血的手拉住了我的衣袖,“这个院子的具体位置只有晚晚知道,你真的就是她。”

我没有理他,只对着林朝露眨了眨眼睛,极轻极柔地问她:“姐姐,我的心好吃吗?”

然后在她无比惊恐的目光中,奔向了冯豫。

“冯大人,救我。”

冯豫张开双臂,将我迎进了怀里,瘦削的下巴在我的头顶蹭了蹭。

声音宠溺中带着委屈。

“我们的婚事都定了,以后要叫冯豫哥哥。”

12

面对众多羽林卫,本就受了伤的段星寒哪怕身手再好也逃不出去。

第二日,整个京城议论纷纷。

都说宰相府的林朝露与府中侍卫有私情,竟然在和亲的路上私奔。

幸亏冯豫大人带兵连夜将人捉回,挽留住了皇家颜面。

皇帝知道后,龙颜大怒,在朝堂上对宰相大加斥责。

林相惶恐请罪,将林朝露逐出宗籍。

之后皇帝又下了旨意,林朝露仍旧嫁去西藩,却不再有任何仪仗和封赏。

她要以戴罪之身发配西藩,之后不论生死,任由西藩人处置。

林朝露哭天抢地,却毫无意义,连夜被关在囚车中送去西藩。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囚车走远,耳边还回荡着她凄厉的哭喊声。

当初,我被段星寒按在地上挖心时,也曾这样绝望哭喊过。

从城楼上下来,我对着贴身侍从说:“去一趟刑部的大牢吧。”

段星寒就关在死牢里。

他被吊在刑架上,整个人被酷刑折磨得没了个人样。

这是我那个宰相爹爹特别交代的,以泄心头之恨。

看到我来了,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刹那间亮了。

“晚晚,你来看我了。”

我站在牢门外,默默看了一会儿,告诉他,刚刚林朝露去了西藩。

“她吃了我的心才保住的命,自然要好好珍惜。我真盼着她能在西藩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段星寒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笑,声音断断续续地破碎不堪。

“晚晚,对不起。很小的时候,我和我娘流落街头,是夫人救了我们的命。大小姐出生便有心疾,需要血亲的心做药引才能医好。最开始我做你的护卫,确实是为大小姐护着你的心,可后来,晚晚,我是真的爱你。”

“哦,原来这就是你的爱,那真是让我恶心,不要也罢。”

“晚晚,我把我的心赔给你,你别再恨我了,好吗?”

我嗤之以鼻,又有些想笑。

“段星寒,你凭什么认为把心赔给我,我就会原谅呢?你的心有那么值钱吗?”

面对我的质问,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蓦然叹了口气。

“晚晚,我懂了,从今往后,你要和冯豫白头到老,相伴终生。”

我离开后第二天,死牢里传来消息。

段星寒用牙齿咬断了捆绑着手臂的绳子,然后用手挖出了自己的心。

血染了满地。

13

往后的日子,我安心住在公主府,直到和冯豫的婚期临近。

大婚当天,我一身盛装,遮着盖头,被人牵引着走向等候在红毯另一头的冯豫。

一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

可不知为何,周围突然传来了骚动。

我被人极快地护在了怀中,接着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仓皇中,我掀开盖头,看到自己正被冯豫抱着,而他胸前插着一把匕首。

“别怕,我在。”

他脸色煞白,喜服被染得一片血红,努力对着我笑了笑,便倒在了地上。

“抓刺客,抓刺客!”

耳边全是嘈杂的喊声。

可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冯豫,眼泪滂沱。

“冯豫,别睡,求你了,睁开眼看看我。”

我一直以为,冯豫娶昭阳公主,不过是权宜之计。

今日才明白,他原来那样爱公主,不惜以性命相护。

可惜他还不知道,真正的昭阳已经不在了。

我只不过是占了她身体的一抹游魂而已。

昭阳公主毕竟是皇帝亲妹妹,之前的落水还可以说是意外失足,可在大婚上被公然行刺,就不能不查。

尽管幕后的人做得干净利索,刺客纷纷服毒自尽,可严查之后线索都指向了宫里的淑妃。

原因无非还是因为昭阳曾经养的狗冲撞了淑妃,害得她早产失子。

皇帝本就与昭阳公主感情不深,又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子,不忍处置淑妃。

就正在僵持中,有太监来报,重伤中刚刚醒来的冯豫求见。

殿门开了,冯豫进来了,唇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却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我身边。

“陛下,臣愿意赐官,带着公主归隐田园,从此再不回京城,求陛下恩准。”

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冯豫十几年苦读在高中探花。

如今竟然愿意为了我而放弃功名。

皇帝犹豫不决,但在冯豫的再三恳求下,终是应允。

昭阳公主与驸马永不回京。

淑妃若再谋害,便是族灭之罪。

14

出宫的马车上,冯豫似乎累脱了力,将头枕在我的肩上。

呼吸清浅。

我心中百转千回,终于不想再隐瞒。

“冯豫,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知道后不愿娶我,或者还想入朝为官,都可以。”

“又叫错了,是不是该罚?”

他完全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口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冯豫,我说的事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但全都是真的。其实,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有微凉的手指覆在了我的唇上。

身边的人轻轻咳了两声。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她。”

我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晚夕,”他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才在游湖时与你画舫相约,所以才想用心谋划着娶你。我做的一切皆因为是你。”

为了我?

这下我彻底傻住了。

我还是林晚夕时,唯一一次与他见面就是他高中探花那日的游街。

他为何,为何会为了我连性命和功名都不顾?

“怎么,傻了?”

他笑了笑,但是牵动了伤口,又咳了起来。

“晚夕,我们许多年前就见过,我也喜欢了你很久,只不过你一直心有所属,从不曾看我一眼。你出意外那天,刚好昭阳公主落水昏迷不醒。是我找了高人,在她濒死之时换入了你的魂魄。”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收魂换魄这样有损天道的事。

我呆了半晌,才讷讷问他:“那高人这样做,可有,可有什么代价?”

“别胡思乱想,哪有什么代价。”

他那双狐狸眼中眸光微闪,将我揽进了怀中,笑得心满意足。

“只愿在我有生之年,你能与我一直相伴,便此生无憾了。”

我小心靠着他,生怕碰到了他胸前的伤口,轻声问:“冯豫,我们究竟是何时认识的?发生过什么事?你能都告诉我吗?”

“好,烟雨江南,孤烟大漠,这锦绣山河,这今后余生,那些事我都会慢慢告诉你。”

冯豫番外

1

冯豫从小调皮贪玩,为了能好好读书进学,被他爹送到京郊的寺庙里修身养性。

可他哪里闲得住,总是趁着和尚们诵经时偷跑出去烤野味打牙祭。

这天,他正啃着兔子腿,远远走来个小姑娘。

那姑娘看着他满嘴满手的油腻,惊异地瞪圆了大大的眼睛。

冯豫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沙弥的僧袍,名义上还是个出家人。

这样肆无忌惮吃肉的事传到方丈耳朵里,多半要受罚。

于是他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肉都塞进嘴里,又抹了抹手上的油,哭丧着脸说:“小僧家境贫寒,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吃肉,求女施主千万不要声张,被方丈知道,可就惨了。”

听到他家境贫寒,第一次吃肉,那小姑娘立马点了点头,小声说:“小师傅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还请劳烦你带我去寺里。”

然后,冯豫就将那小姑娘带到寺庙。

路上聊天,知道了她是宰相府的小姐,叫林晚夕,她娘亲生了病,专程来庙里祈福的。

冯豫也出身官宦世家,知道宰相的女儿全都金尊玉贵的,怎么会像她一样,独自一人来寺庙。

“我是庶出,爹爹和大娘都不怎么在意我的。”

林晚夕的神情有些落寞,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小师傅,你叫什么啊?”

冯豫的眼珠转了转,随口就胡诌了个法号。

到了寺庙,他们便分开了。

冯豫照样到处闲玩,等晚上回去时却看到了一脸严肃的方丈。

因为私下吃肉破坏了清规戒律,冯豫被罚抄了三天三夜的经书。

他一边写一边心里暗恨,那个林晚夕真可恶,看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背地里告状。

有机会,要狠狠教训她一顿才行。

2

三天过后,冯豫终于出了门。

他围着庙里转了一圈,果然又遇到了林晚夕。

“喂,”他对着她挥了挥手,笑得单纯无害,“晚上我们去后山玩吧?那里有一大片花海,还有满天的萤火虫,漂亮极了。”

林晚夕明显动了心,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晚上见。”

等到月上枝头,冯豫带着林晚夕一路往后山走。

周围黑乎乎的,林晚夕很害怕,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还有多久能到啊?”

“就快了,就快了。”

冯豫随口应付着,最终把林晚夕带到个小山洞里。

“你在这歇会儿,我去打点溪水来解渴。”

“好,那你路上小心,快点回来啊。”

冯豫跑出了山洞,走得远了又回头看了看。

林晚夕小小的身影,拎着盏灯笼,还站在山洞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是故意把她一个人丢在那的。

这里他熟得很,并没有野兽出没。

林晚夕不会有危险,只是受一夜惊吓,谁让她去跟方丈说自己偷偷吃肉呢。

冯豫的坏主意得逞了。

他志得意满地往回走,却一个不注意掉进了个窟窿。

这是个早就被废弃的捕猎的陷阱,冯豫想尽了办法也出不去。

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真是倒霉,自己八成要被饿死在这里了。

正在绝望之际,隐约传来了呼唤声。

“小师傅,小师傅,你在吗?”

“喂,有人吗?救命!”冯豫大喊了起来。

很快,陷阱上面探出个小小的脑袋,还不待冯豫反应,便有个又轻又软的身体落在了自己怀里。

“你怎么这么傻!不去找人救我,自己跳下来做什么?”

冯豫气得不得了,忍不住吼她。

可林晚夕却紧紧抱住了他,轻声哄着:“别怕别怕,我来陪你了。”

冯豫觉得心一下子被什么用力抓住了,说不上是烦闷,是甜蜜,还是酸涩,砰砰砰跳个不停。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闷声闷气地说:“我才不怕。但你也跳下来,这些更没人来救我们了。”

“你没有受伤,太好了。”林晚夕笑嘻嘻地看了看他,“别担心,我跟我的侍卫哥哥约好,明天来接我回家,他一定能找到我们的。”

冯豫隐隐觉得林晚夕提起那个侍卫哥哥的时候特别高兴,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难受。

“你就这么相信他能找到?”

“当然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论我去哪,他都能找到。”

“......”

冯豫不想再说话了, 心里闷得更厉害。

可旁边的林晚夕却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明天就走了, 这是我带来的所有银两,全都给你吧。”

“以后再偷偷吃肉可要小心些啊。”

“别害怕, 等天亮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我家住在京城南巷,以后你有空了可以来找我玩。”

从小到大,冯豫最烦别人唠叨,可今晚,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陷阱里,他却一直静静听着林晚夕清脆婉转的说话声。

上挑的嘴角就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直到林晚夕说累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冯豫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替她挡住深夜里山间的冷风。

3

天亮之后,果然有个侍卫装束的人来救他们。

林晚夕眼睛亮晶晶的,叫那侍卫“星寒哥哥”

冯豫默默看着他们走远, 心里想, 自己应该好好念书了。

若想娶宰相的女儿,哪怕是庶出,也要有功名在身。

回到寺庙,冯豫收起了往日的吊儿郎当, 整日苦读起来。

他爹听到消息, 喜不自胜,忙不迭地把他从庙里接去书院。

临走之前, 有个师兄来跟道歉, 说自己曾无意撞见他偷吃肉,告诉了方丈, 害他受罚, 心里很过意不去。

冯豫想了想, 反而粲然一笑, 跟那位师兄道谢。

若不是他被罚,也不会在那晚被个小姑娘贸贸然闯进心里。

在京城,冯豫偶遇过林晚夕两回。

每次她都跟那个侍卫形影不离, 自己像是个局外人,显得那般格格不入,连话都搭不上。

中了探花后游街那日, 他又在人群中看到了林晚夕。

可却是她跟着自己的侍卫携手而去的背影。

那一刻, 冯豫无比落寞。

自己那么努力地追赶, 终究抵不过他们的自幼相识。

再后来,他听闻她遇害的消息, 整个人疯了似的就往曾经修行的寺庙跑。

在那里, 他曾经结识过一位高僧,通晓移魂之术。

在苦苦哀求之下,高僧同意帮他。

但被移魂之人多活一年,冯豫的寿命就要减一年。

他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地答应。

“还能活多久我不在意, 只求能救她。”

那时, 他脑子里想到的只有多年前在陷阱里那个夜晚, 林晚夕抱着他说,别怕,我来陪你了。

晚夕, 你也别怕,这一次换我来救你,来陪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