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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得胜

第 36 节 得胜

楚沧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时候,我还在闺阁中学女红。

上一世我嫌弃他年纪大、性子闷,哪里都比不上新晋状元郎梁灏。

撒泼打滚却还是被迫嫁给楚沧后,我想尽办法同梁灏拉近关系,最后却在他刀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重来一世,我才看清楚沧眼中对我毫不掩饰的爱意。

1

一觉醒来,竟然回到了我与楚沧大婚的当天。

盯着铜镜里若隐若现的少女的俏丽容颜,转身紧紧抓住身旁的侍女,目光里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我问你,现在是何年何月了?”

本在为我盘头的侍女被我吓了一跳,转而开口:

“小姐,你莫不是今天大婚高兴坏了,连年月都忘了?今天是咸全八年六月初八呀。”

我呆愣在原地。

咸全八年,我十四岁;六月初八,我出阁的日子。

结婚后,我的人生便不可逆地滑向了早就设置好的深渊。

犹记上一世的大婚之日,我在拜堂的时候,突然猛地扯下盖头,大声喊:

“不拜了!”

本来正低头跪拜的楚沧猛地抬头,忙捡起盖头挡住我的脸,几乎是将我拖拽着迅速带离了现场。

我的嫂嫂见状,迅速站出来圆场。

这才让本起议论的宾客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但这件事后来还是成为了坊间流传的笑闻。

至于我的嫂嫂,上一世,我觉得她是唯一懂我、理解我的人。

连我哥哥都因为我的胡闹而生气不愿见我时,只有嫂嫂和我说些体己话,为我谋划出路。

当时的我在她面前无话不说,甚至觉得她才是我最亲的人。

可在生命的最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的阴谋,除了梁灏,就是她一手操纵的。

没记错的话,上一世她也是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告诉我她知道我不愿嫁给楚沧,那就大闹一场,让他下不来台。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到嫂嫂和她那一众婢女的欢笑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云容,准备得怎么样了?嫂嫂过来看看你。”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头上插的是金丝翔凤钗,耳间缀着赤金流苏耳坠,身上穿的是丹砂穿金比甲,手里一柄两个巴掌大的绿如意,在她红色比甲的映衬下惹眼得很。

明明是我的婚礼,她穿的却比我还隆重。

上一世,哥哥曾当面指出嫂嫂的穿着不合适,抢了我的风头。

我却觉得嫂嫂这是在给我挣面子,况且我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婚礼:

“哥哥,你不能这样说嫂嫂,嫂嫂这是给你给我挣面子呢。你的妻若是在妹妹的大婚之日穿得破破烂烂的,那不是丢了你的脸吗?”

现在看来,她的装扮已经远远超过了“挣面子”的限度,真是处处都想压我一头,连我的婚礼都不放过。

我那时却撅着嘴,不再理会他,只是拉着嫂嫂说话。

就是在那时候,嫂嫂状若无意地跟我讲:

“唉,这楚将军也是个争强好胜之人,这婚礼可不能有半点差错,不然以他的脾性,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恐怕各项仪式都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我当时便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于是才有了后面的闹剧。

重来一世,我很清楚她来的目的,于是迅速冷下脸来:

“嫂嫂,你什么意思?今日是我大婚还是你大婚?你怎穿得比我华丽?”

她听到我说出这样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里甚至有委屈,小心翼翼地解释:

“云容,这是我们一起挑选的衣物头饰。”

我仍然皱着眉,不耐烦地看着她:

“是我给你选的不错,可是我没说让你在我大婚之日穿吧?”

她的脸上迅速呈现出灰败之色,却还强颜欢笑着:

“云容,你怎么了,是不是今日大婚,心情不太愉快?”

她还以为我对嫁给楚沧一事耿耿于怀,却不知道我早已重活一世。

“嫂嫂,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佯装愤怒,起身瞪着她:

“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大婚之日做这样扫兴的事,说这样扫兴的话?我和楚沧结婚,你不高兴吗?”

上一世我哥哥冷落她之后,她迷恋上了楚沧,三天两头往将军府上跑。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在乎我才来得如此频繁,不想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听到我说这样的话,登时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道男声,他站在门外,又换了一种温和的语气:

“小云,哥哥方便进来吗?”

我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跑到门口拉开门:

“快进来吧哥哥。”

我扬头笑眯眯地对他说。

他进来坐着陪了我一会儿,转而才凝重地开口:

“小云,哥哥知道你心有郁结,但是哥哥想告诉你,今日大婚,非比寻常,万不可任性。”

上一世,他并没有对我说这些话。

想来是因为那时我一直缠在嫂嫂身边,甚至在他来的时候,我们两人还笑嘻嘻地说不让男子进来,把他赶走了,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自然也没有机会叮嘱我这些。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哥哥,我都知道的。”

他却还是不放心地看了我两眼,叹了一口气。

转头他便看到嫂嫂坐立难安的样子,皱了眉:

“怎么回事!今日小云大婚,你穿的是什么东西?快去换一身不惹眼的!绿如意给我放屋里,不准揣手里!”

嫂嫂尴尬地向我投来了求助的目光,我却装作正在和侍女谈话,并未在意他俩讨论的样子。

她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了声,而后心有不甘地走了出去。

2

婚事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在楚沧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的簇拥下,他进入了洞房。

上一世,我甚至装都不愿意装一下,等到外人一走,我便扯下盖头,不耐烦地和他约法三章:

“第一,以后不准进我的房间。第二,以后不准带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战友回来。第三,同样,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会阻拦。公平吗?”

他本来醉得厉害,嘴角还挂着刚才和战友一起时的笑容,听到我说完这一番话,脸色顿时沉了下:

“季云容,你最好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最后的结果就是,结婚三年,我都和楚沧形同陌路。

这一世,仍是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楚沧进了洞房。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些起哄的将士,他才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能感觉到他些微的紧张和难掩的激动,于是乖巧地等待他揭开红盖头。

他伸出手,缓缓揭开这一方红盖头,指尖甚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到盖头完全被揭开,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出现在我面前。

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下是挺拔的鼻梁,颌角硬挺,薄唇紧抿。

我又想到上一世他惨死的情形,鼻子一酸,泪水就不自主地滴了下来。

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找手帕给我擦眼泪。

我却直接扑在他怀里,手臂紧紧地圈住他,脑袋在他胸前蹭着,蹭得他的前襟满是泪水。

他一边被我突如其来的泪水吓着了,一边轻轻拍打着我的背:

“怎么了,好了,别哭了,知道你年纪尚小,想家了过两日回门就去看看你的父母兄嫂。”

我听到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哭得更凶了。

可这哭声在他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他以为我不单单是想家了,恐怕对嫁入将军府也颇有不满,毕竟皇帝指婚之后。大婚之前,我见了他从未有过好脸色的。

他登时冷了一张脸,松开了揽着我的手:

“时辰不早了,喝了合卺酒就赶快歇息吧。”

然后便自顾自地拿起了酒杯,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

我木然地跟从他的指令喝了酒。

他叫来侍女为我梳洗,自己去了耳房。

3

第二天,他说军中事务繁忙,每日都回来得晚,让我自己先歇息,不用等他。

我抿了抿嘴,低头答应了。

直到回门那日,他早早地备好了礼物和车马,一大早就在院中等着我。

我收拾完毕,和他一同坐上了马车。

不想却在路上遇到了麻烦。

车夫驾着马,不慎撞倒了路边一位老妇人。

那老妇见我们行头多、车马多,便认准了我们是有钱的主,倒在地上不断地呻吟着:

“哎哟,老身浑身都痛死了!杀人啦!”

没办法,楚沧只得自己下了马车,前去交涉。

就在老妇狮子大开口似地索要财物的时候,街头突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我觉得晦气极了,本想低头避开,却还是被那人发现了。

梁灏见了我们的马车,笑吟吟地从对街走来:

“好久不见,季小姐,哦,不对,应该叫将军夫人。”

上一世,我听到他这番颇有“物是人非”之感的温柔话语,当时便哭得泪流满面,和他互诉衷肠。

可是现在,我已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设下的局,又怎会上当?

我冷冷地开口:

“梁大人,街头人多眼杂,梁大人不愿避嫌,我可不愿意让别人说闲话。”

说着就要拉上他刚打开的帘子。

他闻言,慌慌张张地用手指挡住,不让我合上帘子:

“等一下,云容!”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了?”我冷着脸,沉声问道。

说完便不再顾忌他的反应,直接狠狠地拉下帘子,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那边,楚沧已经处理完了这起意外,弓着身子上了车。

一上车,我便觉得他周身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果然,不多时,他还是没忍住:

“你就这么喜欢梁灏?非要在街头这种人多的地方往我的脸上扇巴掌?”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愕然,转而明白他是误会了。

我拧眉:“什么扇巴掌?楚沧你怎么说话莫名其妙的?”

他压着怒气,却还是沉声开了口:

“我刚才看到你同梁灏攀谈甚欢。”

“呵呵。”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事呢。攀谈是有的,甚欢就是你的想象力太丰富。”

他拧着的眉松弛了许多,唇角尴尬地扯了扯,却还是嘴硬:

“我明明还看到你跟他拉扯。”

“不是拉扯,是我单方面用帘子夹他的手。”

我淡淡道:“不信你可以去问对面卖糖人的老者,他那里正好能看到马车内的情况和刚才梁灏所站立的那一侧马车的情况。”

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街对面确实站着一个推着小车吆喝着卖糖人的老翁。

他笑眯眯地,面对的方向正好是我们这边。

我问心无愧,自然毫不避讳楚沧的眼睛。

倒是他,因为错怪了我,此时反倒不好意思与我对视了:

“哦,我,我以为……抱歉,是我错怪你了。”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语速也极快,嘟囔着。

我盯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他的眼睛不自然地瞟向窗外。

他的双手也因为局促而绞在一起。

我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仍是佯装怒气:

“你给我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就这么没诚意地敷衍道歉?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上一世,还有这一世成婚之前,我的表现都确实十分不堪。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慌忙开口解释,转过头,深棕色的瞳仁这时才倒映出我的面容:“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楚沧,以前是我不懂事,可是现在我已经变好了,你要相信我,好吗?”

我细声细气地说完,便低下头,眼眶微润。

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望着我,眸中微闪,似是斗争了良久,才又伸出手来,坚定而又温柔地将我揽住:“好,我相信你。”

4

一到家,我就觉察出家里不寻常的氛围来。

虽然爹娘早已候在门口,但我还是敏锐地发现他们之间低落的情绪。

我笑吟吟地下了马车,奔向娘亲怀里:“娘,女儿想死你了!”

我紧紧地搂住她。

“你这孩子,莽莽撞撞的。”话虽这么说,她望向我的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父亲一袭玄色素袍,沉默地立在一旁。等看到楚沧指挥着下人搬了东西,他才招呼着:

“贤婿,里面请。”

楚沧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不敢当,请岳父大人先行。”

父亲见他礼节周到,哈哈一笑,便也不再客气,迈开了腿,带着路引我们进了院内。

寒暄了一阵,却不见兄嫂,我便开了口:

“父亲,母亲,我想看看大哥和嫂嫂,今日怎不见他二人的身影?”

母亲的脸色微微一变,正欲开口。

倒是父亲神色未变地先开了口:

“你哥哥前两日染上了风寒,昨日又过了病气给你嫂嫂,两个人现在都在后屋歇息着。”

我心起疑窦,若说嫂子卧床不起,我是相信的。可是哥哥素来讲究礼节,不可能在我回门这样重要的日子迟迟不露面。

楚沧对于此倒是不甚在意,只是为父亲斟着茶,面上是恭敬。

聊了一会儿,父亲兴致大发,非要拉着楚沧去棋室博弈。

楚沧倒是温顺得很,对父亲简直是有求必应。

这样,我和母亲便单独留下来说些心里话。

他两人一走,母亲便心疼地摸着我的脸:“瘦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娘,我明明胖了好吗?你看,我的脸都大了一圈!”

我夸张地勾勒着自己的脸庞,滑稽的动作惹得本开始煽情的母亲噗嗤一笑:

“你这孩子惯会唬人。”

转而我面色一变:“好了,娘,现在楚沧和父亲都不在,只有我们两人。你跟我说实话,我哥哥和嫂嫂到底出什么事了?”

母亲的笑颜迅速黯淡下去。

这是我所不愿意见到的。

“你哥哥他……”母亲踟蹰着开了口,却最终没有说下去,只是叹着气。

“娘,你得跟我说啊。我已经是大人了,家里有什么烦恼,我也该给你们分忧愁啊。”

我握着她的手,目光里是诚恳和爱怜。

她望着我,眼眶微润,似是受到了我的鼓励,于是将事情全部同我讲了。

原来,哥哥和嫂嫂前日为了琐事大吵了一架,本来今日两人的矛盾稍有缓和了,结果早上为着我回门的事情,夫妇二人又起了争执。

争闹间,嫂嫂将茶盏砸在哥哥身上,碎瓷片扎了哥哥一手,整个胳膊也被滚烫的茶水烫伤了。

直到现在,太医院的人还在后院为他处理伤口。

他告诉母亲,不要同我说起这件事。他处理好伤口了,第一时间就来前院。

他虽然和嫂嫂置气,却也不愿在楚沧面前丢了我的脸,命令嫂嫂先出来接待我们。

可母亲实在嫌她丢人,罚她在祠堂抄写经文。

哥哥和嫂嫂素来不和,而哥哥又是极不愿意同女人动粗的男子。

“这悍妇,她未出阁的时候我就看出她不是个本分姑娘了。”

母亲恨恨地说。

提及此,我才猛然意识,这一世,到现在为止,哥哥并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并不是嫂嫂的父亲。

哥哥娶嫂嫂,就是为了报答嫂嫂父亲的救命之恩。

所以,平常嫂嫂胡闹一点,哥哥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在哥哥十六岁那年,曾跟随皇上秋狩。

遇到了带崽的大虫,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哥哥却艺高人胆大,紧了紧马腹,那马便撒开了腿跑,紧紧追上大虫。

哥哥爱极了那张漂亮的皮,油光发亮的,在太阳下似乎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勾着猎手的魂魄。

可是冲动的少年低估了一头带崽的兽的决心。

哥哥怕伤了那块漂亮的皮子,挽着弓,迟迟下不去箭。

调整等待了许久,才在大虫颈部射入一支带毒的箭头。

也就是这一下,那大虫疯了似般,不要命地甩着头猛扑了过来。

颈部还鲜血直流,腿下却生了风,离哥哥越来越近。

哥哥这才意识到危险,连忙掉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跑。

可大虫猛地撞开树丛,越跑越快,哥哥甚至能感受到大虫腥臭的涎水喷溅在身上。

就在大虫即将扑过来时,马儿嘶鸣一声,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将哥哥甩出去老远。

而哥哥落地时却并没有感受到地面坚实的触感,而是突破了许多枝枝蔓蔓,最终落在了一个深坑之中。

木刺和荆棘划破了哥哥的身体,他感到全身火辣辣地疼。

等到他从眩晕中回过神来,这才来得及打量周围的情形:

这是一个颇有些年岁的陷阱,外面被覆盖了厚厚的伪装,里面是十几丈深的坑。

虽然深坑阻止了哥哥逃走的脚步,但同样也阻止了大虫进攻的脚步。

那大虫只是在坑顶吼了两声,探头看了哥哥一眼,便慢慢地离开了。

后来的事情,哥哥便不记得了。

等到他再醒来,就是在嫂嫂家了。

那时我父亲为了感谢嫂嫂父亲的救命之恩,给他们送去了许多礼品。

后来,嫂嫂的父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他有个不情之请,自己的大女儿年过二八,还未婚配,不知能否有福气嫁给我哥哥。

听到这话,父亲便擅自主张,为哥哥定下了这门婚事。

而哥哥似乎对男女之情并无太大的想法,便任由父亲安排了。

上一世,直到我生命的最后时刻,嫂嫂才狞笑着告诉我,我哥哥根本就不是她父亲所救,而是楚沧同他的弟兄当时在垂钓,军人敏锐的观察力让他们听到了异动,这才救起了我哥哥。

而楚沧又不愿让人有欠下恩情的想法,便委托居住在附近的一位掌柜帮忙救治。

直到看到我哥哥脱离了生命危险,他们才悄悄地走了。

这掌柜的,好巧不巧,正是嫂嫂的父亲。

这一世,我几乎迫不及待地告诉哥哥这件事情。

从前,他已经受够了嫂嫂的独断专行、无理取闹,可又要顾及那救命之恩,于是只能默默忍耐。

我于是将实情告诉了母亲。

娘亲先是震惊,而后是喜极而泣:

“当真是楚将军救了你哥哥?”

我笑嘻嘻地说:“娘,楚沧他现在就在咱家,您待会儿亲自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娘亲抹了抹眼泪:“好,好,那敢情好啊!”

一会儿,她拭干了泪,转而压低了声音开口:

“对了,小云,我问问你,你跟楚将军怎么样了?有了吗?”

她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我的肚子,还挤眉弄眼的。

我无奈地开口:“娘亲,您有所不知,楚将军恐怕根本就不喜欢我,成亲这么些天了,他都没有跟我同床共枕过。”

娘亲瞪大了双眼,转而直拍大腿,仰着头小声骂道:“哎哟,怎么是这样的一个无情之人!”

明明上一秒,她还在感激楚沧救了我哥哥,下一秒又开始说他是负心汉了。

“哎呀,娘,您别这么说他,他其实对我还挺好的。”

“好什么好?这样下去他迟早要被外面的狐狸精勾走!”娘亲忿恨道。

“小云,你还小,不该掺和这些事情。可如今你既然已经成婚,这些道理娘亲还是要同你说的。”

于是,娘亲事无巨细地讲了各种留住男人心的手段,包括那些听来让人面红耳赤的“房中术”。

我红着脸听完了,一言不发。

娘亲却皱着眉戳了戳我的腰:

“你这孩子,娘亲同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5

等到回了将军府,我才郑重其事地和楚沧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场:

“楚沧,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等到他又一次一个人走进耳房准备就寝的时候,我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正色道:

“我娘亲告诉我,夫妻是要睡在一起的,可是你从来都不跟我睡在一个房间。”

他闻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嗯,是这样没错,但是你年纪尚小……”

“但是既然我们已经结为了夫妻,你为何还不肯同我一起睡觉?你是不是还想同别人做夫妻,和别人一起睡觉?”

我理直气壮地问他。

他听到我这样直白的话语,慌忙窘迫地开口:“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娶了你,这辈子便只同你做夫妻。”

等到他身体力行,证明只会同我睡觉时,我便学着他的腔调开了口:

“我年纪尚小,你靠近我一些。”

一听到他忙完了掀开被子躺了进来,我便窸窸窣窣地往他那边靠。

“我年纪尚小,你抱紧我一些。”

不等他伸手,我便先伸手搂住他的腰,能感觉到我手指接触他脊背皮肤时,他一瞬间僵直的脊柱。

我的手游走在他背后,试图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抱着他。

可他却哑着声儿开口:“不准乱动!”

他按住我作乱的手,在我头顶低低地警告我。

我却根本不在乎,仍然自顾自地往他温热的怀里钻。

他重重地叹口气,伸手绕过被子底下我的腰身,虚虚地揽住我,语气里是无奈:“这样可以吗?”

我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转而开口:“那你要答应我以后都得这样和我一起睡觉,不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楚沧闷闷地应了声,紧了紧搂在我腰间的手臂:“好,我答应你,快睡吧。”

6

皇帝宴请百官为太后祝寿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宫内。

与此同时,嫂嫂已经自请下堂了。

偌大的侯府,怎么能容忍一个靠着欺骗才嫁进来的无德女子?

等到我同楚沧赴宴时,远远地便看到哥哥同爹娘一起,已经在皇帝的右手边的席位落座。

我便高高兴兴地拉着楚沧一同坐下了。

太后六十生辰,皇帝大宴百官,宫内一片祥和的氛围。

楚沧轻轻握住桌底我的手,眼底是真挚的温柔:

“想去爹娘那边看看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哥哥正好也看着我们这边,和我的目光相遇了,便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我越是心疼他。

从前他为了夫妻和睦,委曲求全。

甚至重生前的我从来都站在嫂嫂那边,他倒像委屈的小媳妇,任我们奚落责备。

“嗯,我去看看我哥哥。”

我拂袖起身,调皮地眨一眨眼:“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楚沧笑了笑,眼尾拖出一条笑纹,挥手对我说:“去吧。”

我悄悄地摸到哥哥身边,然后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

但还等不及哥哥说话,我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小云吗?”哥哥带着笑意开了口,却不伸手阻止我,任我玩闹着。

我笑嘻嘻地探头,然后不客气地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哥哥,你爱吃的。”

我夹起一块枣泥酥,亲昵地喂到哥哥嘴边。

哥哥倒不好意思了:“没事,我自己来吧。”

我仍然不收回手,杵在那里,佯装生气:“张嘴。”

他无奈,只得张嘴吃下。

我这才满意地笑了。

感受到不远处的目光,我抬头张望,却并未看到是谁。

于是便笑着和哥哥聊起天来,不再追究那道目光。

正当我和哥哥聊得火热的时候,梁灏突然上前去,说要贺喜太后生辰,特地准备了一幅字。

皇上听了龙颜大悦,让梁灏呈上来。

梁灏却微微一笑,开了口:

“皇上,您有所不知,不是臣不愿意呈给您,只是这幅字还没有完成,需要当今京中才女添墨,这幅字才能算得上是完整的妙品。”

下人很快递上来一个卷轴,他细细地展开,吟吟的笑意未曾从脸上消失:

“皇上,太后,您瞧这幅字,臣本意是想写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可是这水性柔顺,臣男儿身,倒是写不来这样的素美;山性刚直,臣倒是能够斗胆献丑。于是只写了后面寿比南山四个字,留白给前四字,就是为了等今日宴席时,能够让京中的才女一展才情。”

他微笑着,可是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皇帝听了,倒也觉得新奇。

这状元郎,倒是有趣,怎么一幅字也分男女之别了。

但皇帝仍笑着纵容梁灏的行为:

“那你说说,京中谁堪当才女的称号?我的佳羽公主,算不算才女?”

梁灏微微一笑:

“公主殿下的才情自是举世无双的,天下女子莫有出其右者。

“但臣所谓京中才女,倒不是皇家天胄,而就在今日出席宴会的女眷之中。”

此言一出,全场都躁动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梁灏身上,等待他揭晓答案。

“哦?那朕倒要看看,在场女子是哪一个有这般才情,让状元郎都为之折服的。”

皇帝笑着捋着胡子,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梁灏得到了默许,于是便将目光转了向。

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正对着我:

“臣以为,侯府的季云容季小姐,堪当才女之称。”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皆笑作一团。

我从前在女学里的日子,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成绩最差,读书最不用功的。

什么才女才子,一幅普通的字也能被他舌灿莲花说得头头是道。

今日梁灏点了我的名,摆明了就是要让我出丑。

哥哥皱眉,正要起身说话,却被我拉住了。

“哥哥,没事的。”我沉静地开口。

然后便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

“臣女季氏云容,恭贺陛下龙体安康,恭贺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我定定地看着皇帝,而后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向楚沧,示意他不用他出马,我一人便可独当一面。

“听说你是京中文才最佳的女子?朕倒要看看忠勇侯的女儿到底有怎样的才情,能让状元郎都青眼相加。”

皇帝拂须笑着,众臣也在等着我的反应。

我微微一笑:

“陛下,京中才女的名号可不敢当。但今日太后娘娘大寿,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臣女愿

献上拙作,以礼颂浩荡皇恩。”

我一挥手,仆从很快献上一幅长长的蜀锦织就的绣幅。

流光溢彩的线条灵动飘逸、色泽艳丽,龙凤呈祥的图案也生动活泼、端庄大气。

“这是臣女织就的龙凤呈祥图,一丝一线皆是选自上好的蜀锦。为了给太后娘娘祝寿,臣女从去年便开始选材、准备,一直到前月,才将将完成整幅绣品的制作。”

皇上和太后见了,皆是眼前一亮。

幸而从前我虽然不爱舞文弄墨,但唯独钟情于女红,苏绣蜀绣,我几乎样样都拿手。

甚至在女学里,教书先生站在上面讲学,我都在桌下偷偷绣着小荷包、小绢帕,绣工早已锻炼得炉火纯青。

“早就听闻忠勇侯之女绣工了得,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这针脚绣法,织造司的女工倒也不见得有这般高的水平。了不得,了不得!”

皇帝笑得甚是开怀。

梁灏见状,倒先按捺不住了,起身礼了一礼:

“季小姐果然绣工非凡,想必如季小姐般心灵手巧,这写几个字给太后娘娘祝寿,只要心诚,恐怕对季小姐来说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吧。”

他不动声色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到。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引回到这件事上来了。

我心下一沉,终究还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可是即使重活一世,我那鬼画符般的字,仍然是万万不能拿到台面上来的。

我默默吸了一口气,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正欲开口。

“不知道卑职有没有资格来卖弄一下。”

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

楚沧起身,一袭墨色长袍衬得他更加长身玉立,浓眉飞入鬓间,黑而有神的大眼睛透出坚定。他不疾不徐地开口:

“皇上,太后娘娘,卑职虽然一介武夫,但习武之隙,文章辞赋亦未曾偏废。为了贺喜太后生辰,卑职特地请国师丁禹昌丁大人作为指导,绘成这幅江山永固图。”

他命人将画帛展开,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笔触细腻中带有习武之人的刚硬。山水之间,是豪气地挥墨画就。而水泽旁,山路间躬耕贸易之人往来如云,更是这幅静态图中点睛的动态一笔,给远景的灵气增添了鲜活的人气。

众宾客皆议论纷纷。

都知道楚沧是年少成名的常胜将军,虽然现在将将才过弱冠之年,却已经战功累累,比那些征战半生的老将军还要能征善战。

却不知道这手握长枪的武人,竟做得挥墨作画这般文人雅士才做得来的精细活儿。

皇帝的惊喜已然写在了脸上,哈哈大笑:

“大成的将军,上得了战场、拿得起笔墨,好啊,好啊!”

然而楚沧却并不愿止步于此。他拱一拱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开口:

“臣以为,梁大人所言失之偏颇。写字作画,同人本身并无干系,而是同人的心境紧紧地联系着。所谓水性柔顺、山性刚直,不能限定于女人或是男人的专有特权,只是不同心境的体现罢了。

“臣在打仗时,一想到长枪所指的每一寸土地,皆是我大成臣民城池,心潮就澎湃不已。而当臣提笔泼墨时,心境就趋于平静,更沉醉于诗词文章的魅力之中。”

他顿了顿,眉眼间是平和,目光环视四周,不经意间望向我,传递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转而才坚定地对皇上开口:

“所以,臣愿意在今天众多才子佳人面前献丑,暂当一当梁大人所寻的才女,把这幅字补齐了。”

皇帝心情大好:“好,朕倒要看看,你一介武夫,如何写出水性的柔顺来。”便挥挥手让下人端来笔墨纸砚。

楚沧便挽起袖子,毫不客气地提起笔补齐了那缺的四个字。

毕竟是习武之人,无论是笔锋走势还是字的结构,同状元的字自然是不能比较的。

但同状元端庄大气的几个字一对比,笔走龙蛇间,倒是楚沧未经太多训练的字体多了几分灵动,反而符合了水性柔顺的初衷。

皇帝显然也已看出高下之分,笑得合不拢嘴:

“好啊,朕从前竟不知道,朕的楚将军不仅有将才,还有不小的文才呢!”

楚沧微微一笑,拱一拱手:

“有陛下您作为群臣的表率,臣等唯有不断提高自身各类能力,才能不负陛下的栽培。”

梁灏见到这番君臣和睦的场景,不由得沉了脸。

最终却也只能赔了笑脸,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楚将军倒是全才。”

7

出征的消息来得十分突然。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楚沧收拾行囊,他便带着大军拔营了。

上一世,他并没有经历过这样一次出征。

所以对于他这一次出征,我忧心忡忡:

“你行军在外,万事都要小心。”我不安地反复拂去他袖口并不存在的浮尘,絮絮叨叨:“万不可轻敌,也不要恋战,穷寇莫追。还要对身边的人保持足够的警惕……”

他却笑着打断我的话,突然将我抱起。

我来不及反应,慌忙间搂住他的脖颈,嗔怪他这般孟浪。

“我的小云,你放下心来就好了,我行伍多年,你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我就能拎着长枪同我爹耍几个回合了。这么多年的从军经历,为夫能不清楚战场上的这些事情么?你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你在家里好好地就行了。”

他强壮有力的手臂搂住我,突然原地转起圈来,我的裙裾也随之飞扬起来。

我吓得紧紧搂住他的手臂,一边惊叫着让他放我下来。

他瞧见了我惊慌的样子,更加恶劣地咧嘴笑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也生动起来。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

“别害羞,只有我们两个人。”

等到我随百官为他和他的大军送行时,他已经换上了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华丽的金盔嵌满了珠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一袭黑色硬甲更显得他威严有加。他一手握住锃亮的佩剑,一手牵引着缰绳。

似乎感知到我炙热的目光,他不经意间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雕饰繁复的金胄挡住了他的表情,只留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是年少成名的从容不迫,更写满了必胜的信念。

在巫师术士的占卜声和烟雾缭绕之中,我盼望着永恒,虔诚地祈祷着他的胜利。

蹄声阵阵,行军的将士在百姓的夹道簇拥中出征。

皇帝也高高地坐在马上,眼里是沉寂,目送着他的臣民为他而战。

8

当前线的第一波溃军仓皇回京时,我才知晓什么是“心似已灰之木”。

我进宫自请降罪。

我知道,等待我的结果只有两种。

第一,楚沧兵败,叛逃敌国。

第二,楚沧兵败,身死敌手。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带领数十万大军出征,却只剩些许残兵败将仓皇逃回,在军中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皇帝见了我,脸上却并无太多表情,只是说现在并无定论,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却在我踏入将军府的那一刻起,便将我软禁了。

日子像扬起的沙,飞一般过去。

我的心也一寸寸沉下去。

我日日在房中抄诵经文,虔诚地焚香祷告。

若他活着,即使叛逃,只要活着,又有什么大不了。

我甚至这样大逆不道地想。

只要活着。

可一到夜深人静的夜里,我闭上眼,便不可抑制地想到平沙无垠,敻不见人的边疆,楚沧一个人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孤独地战斗着。

又想到上一世,在最后的时刻,在我和梁灏的注视下,穷途末路的他认命般自嘲着:

“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送你便是了,蠢妇。”

他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却快速地将短刃塞在我手心, 然后握着我的手,刺向自己的胸膛:

“快跑!”他伏在我的肩头,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我不敢再想下去。

十五年来,我从未像这些日子这般虔诚礼佛。

在佛像下,我无数次祷告:

若我死可换他生,这一世便让我了却了上一世欠他的命罢。

只要他活着。

9

等到他再次骑在高头大马上经过城门时, 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他们说,楚沧果真是百年一遇的将才。

原先只是北境的骑兵游勇时不时犯我边境,楚沧这一仗,不仅将他们逐出了边境,甚至将他们逼得西撤了近千里。

国师分析说,这一仗从此西北再无边患, 至少可保百年的稳定发展。

而当楚沧深入敌后的时候, 后方的补给部队在一些人的鼓动下,出现了叛乱。

幸而大部分被楚沧镇压下来了,只有少部分潜逃不知所终。

于是才有那潜逃的部分士兵行军六月便仓皇回京之事。

等到楚沧从宫内述职回来,我和他才打了照面。

我早就候在门口, 只等他回来。

等到远远地听到一阵马蹄声, 我看到熟悉的身影,眼睛便不由得湿润了。

他身上是皇帝给他披上的干净的新披风, 披风下却是破烂不堪的甲胄, 满是血污、淤泥和创孔。

他的眼睛却依然明亮,不等马停下来, 便翻身下了马背, 紧紧地抱住了我。

贴在坚硬的铠甲上, 我闻到他身上的马匹、汗水和血腥味儿, 可我却觉得空前安心。

“你看,我说只要你好好地,我也会好好地回来, 没骗你吧。”

他嘿嘿地笑着,粗糙的手指轻抚过我的脸颊,替我擦去泪水:

“厉害吗?我把他们都赶跑了, 国师说西北边境百年之内都不会再有战事了。”

“才不厉害呢。”我吸了吸鼻子, 抬头望着他, 和他乌黑明亮的眼睛对视,认真地开口:“你要一直好好地, 这才叫厉害呢。”

“我当然会好好地, 我可是常胜将军。”

他笑呵呵地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我扛在肩头,也不管我的惊呼声:

“在战场上,我好好地打仗。在家里,我就同你好好地过日子。”

“对了。”他环顾了一圈四周, 神色认真地开口:“你觉不觉得, 家里少了什么?”

我愣住了, 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爽朗地笑着,胸腔随着笑声而震动,将我扛进屋内:

“我觉得, 家里少了一个孩子。”

屋外,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