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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大梦

第 41 节 大梦

跟在陆时卿身边五年,他亲手将我送给敌军。

看我被扯烂衣裳承欢。

他不过浅淡一笑。

“她这样低贱的身份,合该如此。”

可知道我死讯的那日,向来清冷无双的陆相,却蓦然吐出了一口心头血。

他生生剜下所有人的双眼。

状若疯魔。

1

被扔进敌营的第三月。

陆时卿正在为李明月庆贺生辰。

这样大的排场,李明月一个庶出小姐的身份,原是不配的。

可有了陆时卿的默许,却无一人敢多言。

来的人都满是羡慕地赞叹。

“陆大人与李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份情意,那是独一无二的。”

“那可不是?京中谁人不知,陆相对李小姐一见倾心,非卿不娶啊。”

一片艳羡声中,有人好似漫不经心一般,顺口问了一句。

“之前那个长得漂亮的贱奴呢,不是一直跟在你身边吗,怎么不见了?”

陆时卿的指节微顿,笑意淡淡。

他的眸间闪过暗色。

“这样好的日子,提她做什么?”

“平白扫了兴致。”

我的心间骤然一滞。

是了。

陆时卿向来恨我至极,从前跟在他身边时,他对我说过最多的便是一句话。

“你这样的人,也配在我身边?”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讥讽。

我和他唯一靠近的时刻,大约便是夜里。

他在床榻间总是用尽手段折磨我,每每看见我痛苦难耐的神色,他的眉眼间便露出几分快意。

而后贴着我的耳畔低语。

“李欢颜,这是你欠我的。”

我的目光掠过陆时卿浅淡的眉眼,笑得苦涩。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缠着你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

2

我死后,不知为何意识一直飘荡在陆时卿的身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宴席结束后,他将李明月一路抱回了昏暗的卧房。

他淡淡拂开李明月挑逗的手。

“我今日有政务要处理,明日再来陪你。”

李明月听后,立刻娇气地攀住他。

“你要是走了,就不准回来!”

我微微愣住。

曾几何时,我也有过这样肆意娇憨的时刻,只是后来战战兢兢,却再也不敢。

因为无人会宠着我。

家人尽亡,爱人难复。

我再没有那样任性的资格和权利。

到底是放在心尖的人,陆时卿顷刻便软了神色,低声哄了李明月几句,她才勉为其难让他离去。

书房中,昏黄的烛光落在陆时卿眉眼,让他的眼底多了几分晃动的潋滟。

他捏了捏眉心,抬手招来暗卫。

“李欢颜怎么样了,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暗卫低着头恭敬回答。

“对面没有消息,想来应该无事。”

陆时卿却有片刻的恍神,琉璃般澄澈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复杂神色。

最终却只是冷冷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有消息再告诉我。”

“死了也是她应得的。”

3

我和陆时卿,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他满心满眼皆是我,会为了我一句戏言,跑遍全城的糖水铺子,只为找到我儿时曾尝过的味道。

他也曾在我病时,跪在床边,紧握着我的腕骨,连嗓音都颤抖不休。

“阿颜,求求你了,好起来吧。”

“我不能失去你。”

可不知从何时起,陆时卿变了。

爱意消散。

唯余恨意刺人。

他似乎爱上了李明月,宠她纵她,即便是她要我在众人面前如娼妓般献艳舞,陆时卿也不过是吻了吻她的额角。

“好,你想看就让她跳。”

寒冬腊月里,我穿着几乎难以蔽体的薄纱,在一众男人充满欲色的目光中,木然跳完了那支舞。

回去后我受了风寒,烧得意识恍惚间,感受到陆时卿坐在我的床沿。

那是第一次,我很想离开他。

“如果不爱我,就放我走吧。”

然而下一刻,男人冰冷的手指捏着我的下巴,冷笑一声后将我甩开。

“想走?李欢颜,别做梦了。”

“我当初既然买下了你,就不准备放你走。”

他慢条斯理地勾起我的衣襟,一点点脱下我的里衣,笑意带着分明的残忍。

“病得不轻啊。”

“正好,我还没试过。”

意识浮沉恍惚间,男人贴着我的耳畔,声线低哑,字字句句都是刻骨的恨意。

他几乎像是在警告我。

“不要妄想我和从前一样爱你。”

“你看看自己,配吗?”

4

真要说起来,我大约也是恨陆时卿的。

恨他为了李明月一句话,便将我轻易送给敌军羞辱,即便我苦苦恳求,额头磕出血痕,他也不过轻笑一声。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的乞求就心软?”

掐着我的脖子直视着我,他勾唇。

“不要痴心妄想。”

于是直到被扯烂衣裳,拖进脏污不堪的草垛之中,我也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身边站着看好戏的李明月。

她笑意盈盈地看了眼周遭的士兵,每个人的眼中,都是浓稠的欲望。

几乎让人作呕。

李明月却在这样的目光中笑了,她把玩着指尖嫣红的丹蔻,依偎在陆时卿怀中。

“一个贱奴而已,怎么不敢动?”

“我还等着看呢。”

终于有人上前,粗糙的手掌在我身上游走,我转头,想起陆时卿从前的要求。

他总说我的脊梁太硬,从不服软。

四肢百骸浮现最后一丝力气,我用力推开身上的人,一点点爬向陆时卿。

这一次我愿意服软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他能救一救我。

指尖还未来得及触到他的衣角,便被拖回,陆时卿纡尊降贵般低头看了我一眼。

笑得漫不经心。

“她这样低贱的身份,合该如此。”

说罢便搂着李明月,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风雪肆虐,滴水成冰。

落在我的眼中,却只剩下陆时卿漠然的背影。

让我明白,我所爱之人非但不爱我,还要将我推入深渊。

5

暗卫传来消息时,陆时卿正在陪李明月用膳。

“属下已经得到了有关于李欢颜的消息。”

陆时卿捏着杯盏的指尖一顿,转瞬又缓缓勾唇,将菜喂进李明月口中。

“什么消息,说。”

“是她求着想要回来吗?”

暗卫踌躇了片刻,才犹豫开口。

“李姑娘,死了。”

清脆的砸落声响起。

陆时卿手中的汤盅摔下,滚烫的液体溅落在指尖,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唯独冷沉的眸死死盯着暗卫。

“什么?你再说一遍。”

暗卫被陆时卿的神色吓到,忍不住退了一步,半晌才低着头重复了一遍。

“李姑娘,死在了敌营之中。”

房内有瞬间寂静。

下一刻,一柄长剑横在暗卫颈间,陆时卿冷冷垂下眼,脸庞闪过一丝狠戾。

“谁让你传的这个假消息。”

“李欢颜吗?她想借此让我心软,从而把她接回来是吗?”

李明月在听见我死讯的那刻,眼底浮现出铺天盖地的喜色,她柔柔按下陆时卿的手。

“陆郎别生气,欢颜姐姐一向如此。”

“她不过是想回来罢了。”

气氛僵持了片刻。

最终陆时卿敛去了眼底的神色,扔下剑柄,淡淡收回手,嗓音有些低哑。

“她不可能会死,不必再说了。”

暗卫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陆时卿的脸色已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依旧冷淡自若,冷白的腕骨撑着桌角。

他的眉目比雪更寒凉。

“让她不要再耍什么手段,真死了也无妨。”

“我不会在意分毫。”

6

我知道陆时卿说的不是假话。

他确实不在意我的生死。

那日府中起了大火,人人自危逃亡,我艰难地跑到门口,却被房梁砸中脚腕。

烈日般的火光中,陆时卿就站在离我不过十步远处,漆黑的眸死死盯着我,看着烈焰朝我袭来,却不愿上前一步。

若非暗卫及时将我拖出,那场大火,就会是我的殒命之处。

而我昏迷的过程中,听见的唯一一句话,便是陆时卿哑着嗓音,似是喃喃自语的话。

“这一次,我绝不会救你。”

“我恨你,李欢颜。”

……

暗卫传消息的第二日,敌营将我的尸首送到了陆府。

白布盖着的躯体在院中放了多时,陆时卿才匆匆赶到,颤抖的手指伸向我,却又在将要触碰时猛地收回。

有士兵掀开白布,露出我死后的身体,遍布伤痕,青白与红肿交错。

“不可能……”

陆时卿冷冷看着我的尸首。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神色,忽然死死掐住了尸首的脖颈。

冷静中是难控的疯狂。

“李欢颜,别骗我了,你不可能死。”

“别装了,给我爬起来!”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讽刺异常。

当初不顾我的哀求,要把我送走的人是他,如今不敢置信的人也是他。

真是可笑。

有人在一侧小心翼翼开口。

“李姑娘是三日前想从军中逃出,路上遭了马匪,那群人色欲熏心,玷污了李姑娘。”

“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李姑娘,已经死了。”

陆时卿仿佛一瞬间失了魂魄,幽深的眼底满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的指尖抚过我冰冷的脸庞。

“她是……”

“如何死的?”

7

我的心间骤然一滞,最黑暗的记忆不受控制涌入心头。

一张张男人的脸庞浮现,最终混杂成令人作呕的臭味和刺耳的污言秽语。

“这女人看起来真嫩,试试看。”

“对啊,看样子是从军营里逃出来的,肯定是最下等的军妓,哥几个正好喜欢。”

“反正不试白不试。”

我闭上眼睛,却依旧隔绝不了这一切。

低俗的笑声,黏腻的手掌。

如附骨之疽。

一点点把我推向深渊。

……

士兵每说一句话,陆时卿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到最后,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颓然跌坐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陆大人,你没事吧?”

陆时卿却仿若未闻,他的眼尾染上薄红,向来挺拔清瘦、如剑锋利的脊背,忽然在这一刻弯下。

他伸手捂住脸,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三日前,就在三日前……”

“那时候我在哪里,为何没有救她?”

周遭所有下人皆是战战兢兢,无一人敢答话,只余陆时卿木然守着我的尸首。

我冷笑了一声。

三日前,我在一片黑暗中死于绝望之时,陆时卿向天下昭告了一件喜事——他和李明月的婚期。

我死的那日,因着这则消息,万家同庆,灯火长明。

8

陆时卿去了我在陆府的卧房。

长久无人居住,这里的地面满是灰尘。

像极了我荒芜的一生。

陆时卿却近乎痴迷般地,看过房内的每一处角落,最终驻足在我的床沿。

他一寸寸抚过灰尘。

“阿颜,你太久没回来,房间有些脏了。”

“我还在等你回来。”

我沉默地看着房间角落的一块墨石。

那下头,压着我曾经写给陆时卿的一封封纸页,写下的字字句句,皆是未曾言明的心意。

只是那时我盼望着他能看见,如今却反过来,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知晓。

我努力伸手想要隐藏这些,窗外却忽然起了狂风,不过是一个刹那,纸页漫天翻飞。

“啪!”

身后传来玉佩砸落在地的清脆响声。

我微微一愣,僵硬着转过身。

飞扬的尘土与寒风中,陆时卿红着眼眶,愕然中带着不可思议,直直看向我。

他沙哑的声线几乎颤抖。

“阿颜,是你吗?”

我沉默着站在原地,静静等着风偃旗息鼓,最终留下一地散乱的泛黄纸页。

长久的死寂后,陆时卿的自嘲一笑淡进空气里。

“是我看错了。我这样对你,你恐怕恨极了我,又怎么可能会愿意回来。”

我依旧漠然地望着陆时卿。

看他弯下瘦削的脊背,用苍白的指尖一张张捡起那些被弃若敝屣的字句。

世人口中从来淡漠清疏的右相,却在看清的那一瞬,仿佛失了毕生信念。

目光划过陆时卿赤红的双目,我淡淡冷笑。

当初他恨我,不屑于我的爱意。

到了如今,这些早已干涸的墨迹,却成了淬满毒的匕首。

带着消磨蹉跎的岁月,狠狠扎进他的心间。

鲜血淋漓。

9

马匪被抓到时,陆时卿已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内数日。

他不吃也不喝,只紧紧攥着手里的那叠纸,但凡有人靠近,便冷着脸让他们滚。

那身玄色的袍服凌厉,披在他的肩头,竟让他显得分外脆弱。

我看了片刻,却只觉得可笑。

陆时卿如今这副姿态,看起来仿佛爱极了我。

可若是真的爱,又怎会不问缘由,便将爱意奉予他人,任由我如何恳求,也不肯在浮世中放我一条生路?

若这便是他的爱意,那我宁可不要。

……

在房中待到第五日时,李明月终于耐不住性子,敲开了陆时卿的门。

白裙缥缈,衬得李明月楚楚可怜——

她向来知道如何让陆时卿心软。

曾经她便是靠着这般模样,生生让陆时卿将我绑于木梁,在街上暴晒三日。

而荒诞的缘由,不过是为着我未向她行礼。

可这一次,无论李明月装得如何泫然欲泣,陆时卿都不曾回应她分毫。

偌大的房成了她的独角戏台。

直到最后,李明月连面上的神色都维持不住,陆时卿才淡淡抬头,望了她一眼。

如琉璃覆雪,叫人胆寒。

“出去,我不想见你。”

李明月的神色顷刻变得不可思议,死死咬紧了嫣红的唇,才没落下泪来。

“陆郎,你怎能如此待我?”

“后日便是我们的婚期啊,你曾向我许诺的,要给我十里红妆,满腔情意。”

“你忘了吗,你要娶我的!”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陆时卿缓缓起身,一双漆黑的眸底深沉,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屑般嗤笑了一声。

“婚期?李明月,你当真以为,没了李欢颜,我还会像从前一般宠着你?”

“你还真是从未变过的蠢。”

毫不掩饰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

陆时卿慢条斯理地拂去肩上落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明月一点点浮现的恐惧。

“什么意思,你不爱我?”

“那为何要娶我?”

李明月慌了神,不着痕迹朝着门外退去。

然而下一刻,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留情地掐上她的脖颈。

陆时卿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如惊雷乍起,瞬间让我僵在原地。

低哑的声线顺着我的脊骨攀延。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你,不过是因为你是她的庶妹,却夺走她父亲的爱,害得她母亲惨死。”

“我恨她,所以我只有选你在身边。”

“才离她最近。”

“也最远。”

10

我恍了恍神。

脑中突然涌现一阵刺痛,四肢瞬间脱力。

我缓缓蹲下身,混乱的记忆纷至沓来,如刀刺入心间,不容置疑地描绘了一个事实——

陆时卿,确实应该恨我。

在我的记忆里,有两场大火。

一场,陆时卿就站在我的眼前,几步之遥外,他的眼底是满溢的惊慌与厌恶。

这场火差点烧死我,但我活下来了。

可是另一场火,被遗忘在我的记忆里的那一场,却真真切切地、毫无转圜地,烧死了陆时卿的妹妹。

因为他救了我。

那时陆时卿满心满眼皆是我,陆宅起了火,我和陆月影同时被困在火中。

那样大的火势,淹没了少女微弱的呼救,赤霞一般的火光中,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哥,珍而重之地抱着我离去。

她的尸骨被找到时,指尖深深嵌入木料,血迹斑驳,面容几乎不堪入目,陆时卿将我安置好回去时,一眼望见的便是如此场景。

陆家恨我。

陆时卿更恨我。

那日之后,他以极其狠戾的姿态,将我强行扣在了陆家,而后对我处处刁难。

一日日变得凉薄的目光中,我数不清陆时卿究竟有多少次,将茶杯砸在我的脚边,将热汤倾入我的衣襟。

那时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字字是刻骨的恨意。

“李欢颜,我真后悔当初死的不是你。”

陆时卿太了解我,他知道该如何将我的心意与尊严踩在脚下,于是他爱上李明月。

我有着血缘关系,却最恨的庶妹。

那时他最爱的戏码,便是让我立在一侧,然后看他扣着李明月的腰,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

末了,他会朝我讽刺一笑。

“如何,我与你庶妹般配吗?”

我从不回答。

陆时卿不许我说般配,一旦说了,他便会在床榻上想出更多折磨人的法子。

可我若是不说,便要在烈日之下在院中跪上两个时辰。

有时我会想,陆时卿究竟为何如此恨我,当初在火里,是他选择救我,并非我逼着他救。

为何他偏偏只恨我一人?

明明最应该恨的人,是他自己。

那样尖锐的恨意,几乎让我承受不住,于是无数个不见月色的黑夜里,我一遍遍安慰自己。

最终真的如愿,在某一次昏迷后,我忘掉了这一切。

11

忘了一切后,我被送回了李家。

陆时卿的折磨却没有因此而停止,忘记一切的我,回到了最爱他的时候。

可陆时卿却最恨我。

他故意寻了个新的方法。

向李家下聘,娶李明月为正妻,纳我为妾。

陆时卿甚至要我亲手绣李明月大婚时的婚服,数尺长的嫁衣,刺绣繁复层叠。

最好的绣娘也需三月才能绣出的衣物,他要我在三日内完成。

我绣不出,陆时卿便忽然恼怒,猛地扯开我手中名贵的丝帛,恶狠狠地将我扔至嫁衣之上。

他一寸寸挑开我的衣襟,笑意盈盈。

“若世人知晓,最守礼节的李大小姐,却在妹妹的婚服之上,勾引她的未婚夫。”

“他们会如何想?”

我第一次绝望地闭上了眼。

陆时卿的指腹温热,拂过被我咬出血腥味的唇瓣,强硬地让我注视他的眼睛。

里面是意味不明的幽暗之色。

“不许哭出来,你这样的人。”

“不配流泪。”

那日之后,陆时卿消停了很多,他不再见我,自然也就不再折磨我。

他和李明月的风流轶事太多,时常传入我的耳内,却都被我刻意忘却。

我想得很明白,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若不爱我,我自然不会纠缠。

我只求岁岁年年,得一个安稳。

只是兜兜转转,时隔多年,李家覆灭之时,我成了罪奴,被陆时卿买了下来。

再次相逢,他捏着我的下巴,笑得刻骨残忍。

“李欢颜,既然你没能去死。”

“那就当一辈子贱奴。”

“来赎你的罪。”

12

陆时卿审问了那批马匪。

当初折磨我至死,对我来说如地府恶鬼一般的人,如今却战战兢兢地匍匐在陆时卿脚下。

只求不被处以极刑。

陆时卿面无表情地垂眼,几日颓废,他的轮廓却更为凌厉,看入黑沉的眼底,是比夜色更浓稠的杀意。

他忽然勾唇笑了。

“说说看,那日你们是怎么凌辱她的?”

“我要一字不落。”

无一人敢说话。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日我所受的折磨,与其说是凌辱,更像是肆虐。

以陆时卿如今的架势,他们不敢说。

久等不到回应,陆时卿的笑意更深,细看之下居然有几分不计后果的疯狂。

冷色的匕首闪过寒光。

然后在下一瞬,刺入马匪的眼眶。

血色沾染上陆时卿的指节,似雪色中的一朵红梅,刺得人忍不住偏开视线。

他一点点剜下所有人的双眼。

我蹙眉转过头不再看,只在心底叹息。

知晓陆时卿恨我的缘由后,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原先的恨意消散大半之后,却出乎意料地,并无爱意残留。

毕竟于他而言,陆月影的死,当初在大火中救下我的抉择,是一柄利剑,横在我和他的心头。

每靠近一分,便刺得血肉模糊一分。

我虽然如他所愿,承受这些恨意,却也终在永无止境的折辱中,一点点蹉跎了爱意。

直至消耗殆尽。

他不愿爱我,如今却生死相隔。

我不愿恨他,如今却不得不恨。

大约上苍从一开始,便为我和他定好了这条路的尽头。

任凭白雪满头,飞鸟掠林,也死生不复相见。

13

我死后的第十日,陆时卿向天下昭告退婚。

他和李明月的婚事成了一场闹剧。

除此之外,他甚至将李明月赶出了陆府。

立于陆府门外,李明月哭得脸色苍白。

只是碍于陆时卿眼底的不耐与厌恶,她顿住了脚步,分毫也不敢上前。

只好隔着距离软声求和。

“陆郎,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提起婚事的。但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我一个女子在外,孤身一人没法活下去的。”

陆时卿终于抬眼,冷沉的视线扫过去,意味不明地落在李明月身上。

“一个女子在外活不下去,说得很对,那你当时,为何那样对李欢颜?”

“未经他人苦,自然尝不到同样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你且受着。”

这些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李明月身形微晃,脸色苍白了一分,嗓音终于变得恼怒。

“陆时卿,你把我当什么?当初是你说爱我,也是你说要娶我,我不过是按照你的心意去刁难李欢颜罢了。”

“李欢颜的死,都是你一手造就的,如今你有何颜面指摘我?”

“是你害死了李欢颜!”

街巷有短暂的寂静。

李明月终于回神,有些害怕地望着陆时卿,垂在身侧的指节攥得发白。

出乎意料,陆时卿并无怒气。

不过几日,他又消瘦了许多,墨色的发一泻而下,眉眼竟然有些形销骨立。

闻言他淡淡转身。

“是,是我害死的她,所以我最恨的人。”

“是我自己。”

我幽幽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李明月。

陆时卿的爱意是掺杂着砒霜的蜜糖,初尝甜蜜惑人,可一旦入了喉间,便会灼烧五脏六腑。

叫人生不如死,偏偏难以忘却。

也许她并不爱陆时卿,也许她只是贪图那份虚假的爱意和真实的权势。

可我如今看来,她和当初的我太相似。

都是在竭尽全力地,求一份不可能的爱意。

14

也许是怨念消散,我的身形淡了不少,就连和他的距离,也从先前的局限于陆时卿三步之内,到如今可以短暂离开他一日。

这一日里,我回了李府。

自从李府出事被查封后,我一次也未回去看过,更想不到如今这里会如此萧瑟。

红砖破碎,枯叶满地。

就连我别院的小院,也未能幸免,成了一片破败的褴褛之地。

我呆呆望着院中。

我对此处的回忆,还停留在年少之时,老树下架着秋千,我穿着绿裙坐在上面。

母亲在桌边喝茶,笑着看我玩闹。

到了下朝之时,父亲总会笑盈盈地踏入院中,手里拎着我最爱的桃花酥。

他会刮过我的鼻头,半是宠溺半是促狭。

“不知道以后是谁这么好福气,能亲手买桃花酥给我们欢颜吃,赢得佳人心啊。”

那时我们谁也未曾料想到,父亲当真一语成谶。

后来的日子里,赵姨娘入门,父亲和我生疏,母亲也因病去世,偌大的院中,孤零零只剩我一人。

那时,是陆时卿,穿着最昂贵精致的衣袍,却毫不在意地翻过粗糙的墙头,为我带来那一份油纸包着的桃花酥。

少年人的笑意澄澈,修长的骨节支着下巴,弯着眉眼看我一口口吃下桃花酥。

他看起来却比我更满足。

我记得他的许诺。

“阿颜,以后我日日买桃花酥给你吃好吗?你父亲的爱,母亲的爱,还有姐妹之情,往后都由我的爱补偿给你。”

“至死不渝。”

再一次坐上秋千,我张了张口,想像少年时一般,对着天空大喊出心事。

最终却只是哑然。

当年的誓言依旧言犹在耳。

只是时隔经年,往事浮沉,不过大梦初醒而已。

15

我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离开一日,再回去时,陆时卿会变成这般模样。

如雪般白净的里衣之上,沾满了氤氲的血迹,陆时卿的掌心握着一把匕首。

脸色苍白,他却拂开想要上前的太医,缓缓勾唇笑了。

“我听人说,人生死一线时,可以望见自己想要见的人,如今我一寸寸割下自己的血肉,就是想见一见阿颜。”

我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陆时卿顿了片刻,眸光在空中虚无地掠过,然后唇边的笑意一分分变得绝望。

他伸手勉强撑在床沿。

“可是为何,我始终看不见阿颜?”

“她是不是不想见我?”

“她真的如此恨我……”

终于无法忍受,我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却脚尖一软,撞上了身后的桌角。

“啪!”

杯盏清脆地摔落地面。

我愕然抬头,隔着遥遥的距离,我的目光仿佛和陆时卿有刹那的交错。

陆时卿摔下了床榻。

“阿颜……”

即便被太医死死拦住,陆时卿依旧在奋力爬向我的脚边,身上参差的伤口渗血,仿佛在地面留下一朵朵红梅。

他死死望着我的方向。

眼角赤红。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陆时卿分明望不见我,此刻却依旧满眼欣喜。

他的声线嘶哑得不成音调。

“阿颜,阿颜,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

“求你不要恨我……”

沉默着叹了口气,我后退了一步,恰好避开陆时卿染上血色的指尖。

缓缓俯下身,我贴近他的耳畔,听见自己漠然的嗓音。

“陆时卿。”

“我恨死你了。”

16

陆时卿的状况,终于还是被陆家知晓了。

老夫人第一次踏足我的房间,神色中闪过一丝恨意,转瞬又被掩盖在平静之下。

她静静坐在陆时卿身前,半晌开口。

“我听说李欢颜死了,死得好啊,她死了,小影泉下有知,才能安心。”

“那样的贱命,不值一提。”

陆时卿靠着床沿,缄默不言,只木然望着手中纸页。

毫无生气。

老夫人终于沉不住气,楠木拐杖点地站起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看看你如今这个样子,像话吗?”

“早知道你会如此,我就应该早点买通那些马匪,最好在你们相识之前,就干脆杀了李欢颜!”

陆时卿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丝,他漆黑的眸子寸寸碎裂,凝结成不敢置信。

甚至于指尖都在颤抖。

“祖母,你说什么?”

“你说那帮马匪是你买通的,就为了杀了她?”

陆时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不可能,祖母,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你怎么可能杀了她?”

“不可能,不可能的……”

无人回应,于是陆时卿的眼底一丝丝浮现绝望。

他伸手捂住脸,笑声从指缝间溢出。

“不可能的,怎么会是祖母,怎么会是陆家人,为什么偏偏是陆家人……”

“是陆家人杀了她……”

“是我害死了她。”

我偏过头,不再看眼前的闹剧,陆家老夫人杀了我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

那些马匪身上,都带着一枚玉佩。

陆家的玉佩。

早在陆时卿审问他们的那日,我便已经发现了其中端倪,只是假装不知。

陆时卿也同样。

他不是看不见那些玉佩。

他只是不愿相信。

堂堂陆相,忽然在那一刻变得懦弱胆怯。

似乎只要装作不知,便可以永远沉溺于虚假的幻梦之中。

可惜,梦醒了。

17

一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我的身形和怨念变得越来越淡。

与此同时,陆时卿的情形也越来越差,大约是接受不了陆家老夫人杀了我的事实,他渐渐疯了。

每日都坐在我曾经的房内,一遍又一遍读那些早已破损的纸页,读着读着,他会突然拿起匕首抵在自己的喉间,而后朝着半空勾唇。

“阿颜,你来看我了对不对?”

“可是我怎么看不见你,一定是我伤得还不够深,所以你不愿原谅我是吗?”

匕首划破皮肤,又添一道伤痕。

却不过徒劳。

偶尔清醒时,陆时卿会去我在李府的院子,玄色的宽袍罩在他身上,分外空荡。

仿佛皮囊下不过一副躯壳。

他就如此望着院落,直到夜色浓稠,才漠然站起身,艰难爬上墙沿。

然后露出一丝笑意。

“阿颜,我记得的,记得我曾经说了什么,那些我欠你的爱意,都来不及给你。”

“你等一等我,下辈子。”

“我全部还给你。”

我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只剩下茫然。

陆时卿爱过我。

或者说,他一直爱着我。

可是这份爱,掺杂了恨意,掺杂了愧疚,也许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无法分清。

恨意消散之后,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 少年游。

这辈子命运弄人, 我错过许多,爱过, 恨过,最终都消弭于死去的那个雨夜。

不堪回首。

也不必回首。

身体的最后一部分也渐渐变为透明,我拂去衣角灰尘,站起来后看向陆时卿, 然后释然般弯了弯眼睛。

“陆时卿,你的爱意不用还给我了。”

“下辈子,我只求。”

“永不相见。”

18

陆时卿番外:

疯了的那些时日里,我能感受到阿颜就在我的身边。

她大约很恨我,所以才会离我远远的。

哪怕我用匕首割开自己的血肉,她也不曾靠近分毫。

我的阿颜不爱我了。

这个想法, 第一次让我觉得慌乱。

明明我们曾经那般相爱, 明明我向她许诺之时,她的眼中满是笑意。

为何如今就变了?

我在墙沿坐了一夜,终于明了。

变的人不是她,是我。

不知何时起, 恨意早已蒙蔽了我的双眼, 让爱意消散,让往事随风不可追。

那样刻骨的恨意, 阿颜怎么撑得住呢?

就如同我如今, 也撑不住她的恨意一般。

阿颜离去的那日,我和她坐在一起, 她其实不知晓, 我能听见她的声音。

那道只在梦中出现, 就足以让我胆怯, 不敢上前的声音。

阿颜对我说,下辈子,永不相见。

她果然还是恨我的。

恨到连补偿的机会都不愿给予, 恨到生生世世,只愿死生不复相见。

我想有和她的下一世。

可是我不配。

于是阿颜走后,我望着苍穹, 轻声回答。

“好, 下辈子。”

“我们不见。”

阿颜走了, 但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害死阿颜的人, 还没有受罚。

阿颜那样怕痛的人,死前是何等的绝望,我甚至不敢去想。

于是我放了一把火。

就和那日,烧死小影一样的火。

陆家的罪恶,由火而生, 也理当由火而灭。

漫天肆虐的火光中, 我仿佛看见了和阿颜的初见, 看见她坐在秋千架上,朝我展颜一笑。

是故事的伊始,也是悲剧的开端。

意识消散前, 我偷偷许了一个愿。

下辈子,宁赴生死局,不做负心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