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一世珍
第 44 节 一世珍
我哥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头兵。
攻进皇城的时候,别的兵都疯了一样抢珠宝抢女人。
只有他,在死人堆里捡回了十岁的我。
他说宫里挑的宫女就是俊,看着就适合做妹妹。
可他不知道,那身宫女服是母后临死前给我换上的。
我曾经,是大衍最尊贵的公主。
而他亲生的妹妹,正是死在皇室的残暴之下。
1
展罗一捡到我的时候已经有十三把刀尖从我面上掠过,那些人全都冲着撸死人身上的珠宝去了,一个也没发现我还活着。
只有他,放下刀笑嘻嘻地揉着我的眼皮说:“小丫头别装了,我妹妹从小就爱跟我玩儿这招,乖,睁眼,哥不杀你,哥带你回家。”
在这冰冷的地上战战兢兢地躺了一夜,他一开口,我心里吊着的那口求生的气突然就泄了,破罐破摔地想,最坏不过如三姐姐一样,活生生地被拉出去,血糊糊地再躺下。
于是我带着怨气睁开眼,颇有风骨地瞪着他:“要杀就杀,骗什么人!”
反正这些兵都没人性,我那些兄姐全都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一个有活路的。
他果然拉下脸道:“没规矩,小孩子家家说什么打打杀杀。”
可说完,他竟真的没动我,只扒拉开盖在我身上的尸体,强有力的胳膊一把把我拉着坐起来,顺势还掏出一块饼塞进我嘴里。
我饿了一宿,害怕的时候不知道饥,如今醒过神来,哪怕那饼又冷又硬,是从没尝过的难吃,我也狼吞虎咽。
他看着我的吃相嗤笑了一声:“这就对了,你一个小宫女,活着才是要紧事,换皇帝跟你有什么相干,别一天天觉得别人都要杀你。”
宫女?
我茫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了,母后自尽前强硬地剥下我的公主华服,给我换上了这套宫女的衣服。
她让我用她九泉之下的安稳起誓,一定会尽全力活下去,她说这宫里各有各的孽,他们都可以去死,只我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请列祖列宗原谅她做母亲的这点私心,就让我活着吧。
我大概知道一个公主不殉国是很没骨气的,但我怕疼,也怕母后伤心,所以我顺从地躺在了这堆尸体里,可现在睁开眼真的发现连母后都不在了,眼泪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等我忍耐,便自顾自掉得噼里啪啦。
展罗一头疼地看着我,还没开口,远处就传来一阵嬉笑声:“呦,展小子,难怪满地的珠宝不捡,这是想给自己捡个小媳妇啊。”
我这才注意到,他虽然身量很高,人也凶狠,但一张脸看着却还稚嫩,可那也是相对其他兵,我才十岁,禽兽才下得去手,下意识地,我离他远了点。
他却仿佛没察觉到一样,一勾手把我埋进他怀里,不正经地回复道:“活人是要上交的,规矩我懂,可各位哥哥看我都十五了,也没人给张罗个媳妇儿,这人交上去也是让人分了,我是真喜欢。
“要不这样,我负责搜的这片珠宝全给哥哥们,这人,就让给我吧。”
他说着,死死按住挣扎的我,低声道,“不想去脏地方就给我老实待着,再让别人发现我可就护不住你了。”
躺了一夜,我早就从那些人偶尔不怀好意的对话里知道,所谓的脏地方就是军妓营,并未完全消弭的害怕再一次席卷全身,原来没了家国庇护,哪怕我才十岁也算女人了。
我浑身发抖地拽紧他的衣服,再也不敢动一下,由着那些人笑他头发昏说宫里一支钗出去就能换个黄花大闺女,也由着他一张破布盖下来,把我团在胸前急匆匆带出了宫。
2
直至十日后我跟他坐上回乡的骡车时,我才知道他为我放弃了什么,原来那些叛军打赢了在清兵,十六岁以下,四十岁以上的兵全都不要了,而那日进皇城他们能搜到的财物,就是给他们回乡的盘缠。
我虽长在皇家,夫子也叹着气教过我们不要何不食肉糜,知晓钱对人来说有多重要,于是我愈发沉默,一时想着人是要知恩报恩的,一时又想着会对小孩子起心思的,能是什么好人。
就这么纠结着,终于在到杏花村那天,我眼里汪着泪对他承诺:“展罗一,你既救了我,我嫁给你也是应该的,可你能不能等我几年,呜呜呜,我太小了也会显得你像个变态的。”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傻子:“你要不要听听你嘴里说的是什么鬼东……”
可他话还没说完,后面就走过来一个笑眯眯的婶子,戳着我的脸问道:“小姑娘,你刚刚说啥,这个臭小子要娶你?”
我悲伤地点点头:“嗯,他说他没媳妇,想让我做他媳妇。”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姜婶,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农村婶子们有多厉害,展罗一被她随手从路边折的树枝抽得一蹦三丈高,边抽她还边骂道:“我打死你个小混蛋,出去一趟长本事了,什么兵油子的坏毛病都敢跟着学了,这么小的孩子你也敢嚯嚯,你是不是不记得你妹妹……”
骂着骂着她又停下了,就那么跟展罗一面面相觑地站着,气氛却莫名变得悲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摸着我的头说道:“别怕,那小子就是嘴巴坏吓唬你的,他肯带你回来,你就是我们杏花村的人了,来,婶子带你回家。”
3
展罗一的家很破,四间茅草屋,一个大院子,院里空落落的,屋子里还有股淡淡的霉味。
可我却觉得安心极了,因为他终于把我当一个人使,而不是宠物一样宠。
那日姜婶走后,他没好气地笑道:“我当你有什么伤心事一路上都惯着你,你不开口说话也不逼你,合着你是把我当那种娈童的变态啊。
“行,你真行,大小姐现在没事了是吧,那就给我去做饭,伺候了你一路,也该轮到小爷享福了。”
他说话夹枪带棒的,显然是气狠了,但我因着松了一口气,止不住脚步轻快地奔向了厨房。
然后忙活忙活,啐了里面所有的碗。
家里的米面柴火和家什都是姜婶让她儿子放过来的,并不多,展罗一吞着那锅过量的水煮面糊,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你知道你一下嚯嚯掉的是我们几天的口粮吗?白面啊,姜婶不知道省了多久才省出这么点,她家小孙子都不一定有的吃,你就这么全倒锅里了?”
煮东西需要放水是我关于做饭全部的认知了,还是听那些小宫女闲聊才知道的,若他不来,我连要烧火也是不知道的,至于白面,那是我唯一认识的粮食,其他的,都长得好粗糙,实在不像能吃的。
我心里委屈,面上就带了出来,他不可置信地开口道:“你不会这么大没做过饭吧?宫里的宫女不是伺候人的吗?”
我想起身边那些小宫女,最多也就是给我倒倒茶送送水,日常都是陪我玩耍的,理直气壮地回道:“你胡说,御膳房里都是太监哪有宫女,而且宫里我这么大的宫女也不干活,我们每天都在玩。”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这么高,长得也白胖,该有十二三了吧,那群王八蛋这么好,这么大了还白养着你?”
我前头有个姐姐没站住,母后养我的时候就格外用心,膳食都是御医们每旬把脉现拟的,因此是比同龄人长得好了点,但那叫康健,什么白胖,简直没见识!
我气道:“我才十岁,哪有十岁的小孩要干活的。”
他听完突然就不恼了,笑得意味深长道:“谁说没有,我展罗一的妹妹就是啊,来,乖,叫声哥哥听听。”
做了妹妹他就不能嫌弃我赶我走了吧,我这么想着,低着头讷讷喊了声:“哥。”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无赖哥哥,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展罗珍。
嗯,本来要叫展罗宝,我瞪了他好久才让他改了。
4
展罗一果然是个无赖,他说他的梦想是做个靠妹妹养的享福哥哥,于是便开始无止境地奴役我,屋里的洒扫我来,家里的三餐,哦,这里只有两餐,我煮,院子里新捉的小鸡仔也归我喂养。
若我煮错了,轻的,自己连吃三天剩饭,重的,他真忍心让我吃那些不小心被熬得黑乎乎的东西,然后自己龇着大牙心安理得地去姜婶家蹭饭。
就连荷花偶尔偷偷塞我一个窝头,他都要吓唬人说偷吃的姑娘以后会嫁给癞蛤蟆,然后把窝头抢过去。
荷花是姜婶的女儿,也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她还带着我跟村里其他孩子一起摸鱼爬树,让我不至于辛苦得想趁展罗一睡着的时候偷偷跑掉。
到我拿锄头打理菜园子再也不长泡,也能熟练地用榆钱、野菜混着豆子、玉米碴和一点点米煮出饭以后,我以为自己终于是他合格的妹妹了,他却又带着我来到茅房说:“我家珍珍这么能干,学这个应该也很快吧。”
他让我把里面的东西舀到屋后的坑里,再把鸡棚里每天的鸡粪扫进去,还要隔几天往里面倒点草木灰。
我闻着那让人作呕的味道,终于忍不住哭了,我知道从出皇宫起我就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了,所以这些日子我拼命地学,努力地干,尽可能去满足展罗一对妹妹的要求。
可我早就问过荷花,我们这么大的女孩,要学的也就是家务活,谁会跟这些臭烘烘的东西打交道啊,他就是想作践我,报复我说他变态。
一时间心里残存的那点傲气让我拔脚就跑,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没了影子。
5
“珍珍,你别跟罗一哥置气了,他人真的很好的,要不然也不会把你带回来,你不知道这年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多吓人。”
荷花一边把她省出来的下午饭递给我,一边老生常谈地劝我,我吭哧吭哧啃了几口,嘟囔道:“那他知道错没有?有没有很着急地在找我?”
旁边的吴小胖笑嘻嘻地接口:“你哥才没有着急呢,我刚还看到他在村口跟人侃大山,珍珍,反正他也不是你亲哥,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我躲的地方是个小山洞,是我们一群玩伴儿捉迷藏的时候找到的,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在这里陪我。
荷花呸了他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小心思,你不就是看珍珍长得好看吗?人家罗一哥起码能养活珍珍,你有这本事吗?”
吴小胖闻言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胡说,我就是看珍珍可怜而已,再、再说谁没本事了?我爹可是在城里给我找了个大师傅做学徒,契都签了,我马上就是城里人了。”
说着,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哼,我马上就要去城里过顿顿饭有肉吃的日子了,珍珍,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会对你好的。”
其他人被他顿顿有肉吃的说辞惊住了,全都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讨好道:“小胖,你真的要进城啊,我听说城里家家吃大米,肉我就不想了,我以后能去蹭碗白米饭不?”
“没出息,我们小胖哥那么有钱了能亏待我们?那起码得是浇了肉汁的白米饭吧。”
“胖儿,他们没见识就知道饭啊肉的,我可听说城里最好吃的东西叫桂花糕,你回来可得给我们带啊。”
一堆好奇羡慕的眼光和一连串恭维的话让吴小胖兴奋得脸泛红光,小伙伴们提什么要求都点头应着,可我却只觉得全身发寒,闷着声问道:“这契是你爹亲手签的?他说是给你找师傅用的?”
他还在欢喜中,还是习惯性地点头,荷花却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连忙问有什么不对,我抬头直直盯着吴小胖道:“你是可以有肉吃了,但不是因为你要进城拜师傅,而是你爹把你妹妹卖了,卖给了城里一家叫醉花坊的青楼。”
那契,分明是一张卖身契!
6
青楼,哪怕是一辈子没出过村的老村妇都知道那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就跟拍花子的一样可怕,吴小胖一把抢回契纸激动地说:“你胡说,我爹才不会把小妹卖到那种地方,不对,我爹根本就不可能卖我小妹!”
可说着说着,他却先哭了,村里谁都晓得,吴家是最疼儿子的,其他家虽然也重视男嗣,但对女儿也是尽心打算的,只有吴家干得出省一家人的嘴胖一个儿子这种事。
而吴小胖的妹妹吴小玉,在我来之前是村里最漂亮的孩子,所以他才哭,因为这很可能是真的。
可荷花却不许他哭,一巴掌打在他脸上说:“现在是哭的时候吗?这契你爹啥时候拿回来的,小玉还在家吗?在你赶紧回家救人啊。”
吴小胖这才找到主心骨,噌地一下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家跑,荷花拽着我的手跟了上去,嘴里跟我解释道:“村里没人识字,等下掰扯起来还需要你帮忙。”
不仅如此,她还一边跑,一边满村里喊,“不好啦,吴聪他爹要卖闺女啦,大家快去劝劝吴大伯啊!”
正是结束劳作回家的点,很快,等我们跑到吴家,村子里的人也都已经聚到门口,荷花悄悄捏了吴聪一把,在他耳边轻声说:“想保住你妹,就咬死了你妹要是离家你就跳河。”
那一刻,我好像在荷花身上看见了姜婶的影子,觉得她真是好厉害,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道:“你别看吴小胖不太靠谱,对他妹还是好的,经常省东西给小玉吃,不然我也不可能带你跟他玩儿。”
乌泱泱一大群人聚在门口,连村长都来了,吴小胖他爹娘连忙从屋里出来,一头雾水地问道:“村长,村里这是出啥大事了吗?”
老村长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道:“荷花说你要把小玉卖了,耀祖啊,逃难路上都没卖儿卖女,现下仗打完日子要安稳了,我们也在杏花村定居了,更不兴有这种风气,要知道这影响的可不止你一家,真传出去,人家一提杏花村就是那个卖闺女的村子,好人家谁还肯跟我们结亲?”
听完,吴大伯怒了,声音陡然拔高道:“姜大海你给我出来,你就是这么教闺女的,瞎话张嘴就来,我什么时候要卖我闺女了?”
脸上愤怒的神情一点不似作伪,于是大家不由自主地又把目光对准荷花,这时姜大婶一家和展罗一也到了,本来那一喊,我下意识缩在荷花身后,不知为什么,看见展罗一,我却突然有了底气,主动站出来拿过吴小胖手里的契书说道:
“不是荷花说的,是我发现的,这契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户主吴耀祖用五两白银把女儿吴小玉卖给醉花坊,您是不是叫吴耀祖,您女儿是不是叫吴小玉?”
7
我来村里这一年,除了姜婶一家和玩伴们,其实跟其他人并不熟悉,话变成我说的,村长面上就有了犹疑,转头向展罗一求证道:“你不是说她无父无母了吗?她竟然识字?”
展罗一大步流星地踏出来,难得正经地点点头:“虽然父母没了,但在大户人家当丫环,还是认识几个字的,村长,卖女人这事可不能起头啊,眼见日子太平了,那些真有混混的村子族老村长们都还压着不给卖,我们这村子本就是大江南北逃难聚起来的,开了这种恶头,以后抢地抢水源可就更说不上话了。”
听了展罗一的话,本来只村长在说,这下大家全都七嘴八舌地开始劝阻,只有吴聪他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成拳没命地扑打在他爹身上:“你这个杀千刀的,我跟你拼了!小玉再是个女娃娃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居然敢把她卖到那种地方,我不活了啊,爹啊娘啊,你们在哪儿,吴耀祖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爹也慌了神,腿一软坐到地上:“我、我不知道啊,那人说这是招学徒的契书,只要签了就有五两银子的工钱,小聪也能进城里大铺子干活,我真不知道那是卖小玉的契啊。”
说着说着,他也哭了起来,展罗一皱着眉问道:“那人是谁?你怎么认识的?”
“就是城门口侃大山认识的,他人好,请我吃过几顿酒,还说家里孩子有出息在大酒楼当大厨,问我愿不愿意送孩子去,他穿得也体面,我哪知道他居然骗我。”
村长连忙问道:“那五两银子呢,用了没?”
吴婶立刻回答没有,跑回屋翻了出来,惶恐地看向村长:“这钱我们没动,现在还回去,小玉就不算被卖了吧?”
村长低低叹了口气,转向展罗一说道:“你当过兵,也算跟当官的打过交道,如今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村里大概只有你最了解,你说呢?”
展罗一看着吴婶子满怀期待的目光,听着屋子里女孩弱弱的哭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契签了钱收了,青楼那种地方就有它的规矩,多少卖的,最少十倍赎回,他们都是地头蛇,就是官府也没办法轻易动他们。”
“我的个天,十倍,那不就是五十两!”
8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就在大家要乱的时候,展罗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村长:“小玉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个钱就当是我提前给她添的嫁妆了,吴大伯,说好了,到时候小玉出嫁我可就只带一张嘴来了。”
吴婶抹着眼泪感激道:“不要说她出嫁,以后我家什么人情都不用你出,人来就是给婶子最大的面子。”
那锭银子有十两,展罗一虽然喜欢指使我干这干那,但家里的银钱从不瞒我,那是我们一大半的积蓄了,在这里生活这些日子,我早已对钱有了具体的认知,大家种地两三年才能赚到十两,更不要说存下十两了。
他给完,姜婶也拿出一两银子递给村长道:“反正小玉出嫁这个人情也得出,我家也提前给了。”
他们一下就能掏出这么多银子,显然刚刚来迟是回家拿银子去了,但其他村民可不会平白无故在身上带钱,村长眼珠子一转对着我们这群孩子喊道:“大柱,快,回家跟你奶奶说拿二两银子过来。”
大柱是他孙子,听完应了一声一溜烟就跑了,有村长这么一带头,没钱的也都三三两两地回家拿钱,大家面上并不排斥,嘴里念叨的都是展罗一那套说辞,反正就当是提前给的人情。
我抬头去看展罗一,明明还是那张脸那个人,有什么东西却悄悄在我心里不一样了,他似乎,比我知道的还要好,还要让人安心。
9
村子不大,大家很快就都拿了钱回来,但乡村的邻里人情是有定数的,也就是几十文钱,不是谁家都有给银子的家底,凑到最后,也不过凑了十六两多的钱,大头还是我们三家的。
村长数清楚钱递给吴聪他爹说道:“这是大家给小玉凑的,说好了,到时候小玉出嫁我们可都只带一张嘴,那酒席要是办得不好,我第一个抽你,至于剩下的钱,你家里凑凑吧。”
十六两加五两,离五十两也还差近二十九两,那根本不是一般人家能攒到的钱,吴聪他爹期待地看着村长数完钱,发现还差这么多,又哭号上了:“这可怎么是好,二十几两银子,就是把我们全家卖了也不够啊,大家行行好,再凑凑吧。”
哭着,眼睛还不停扫过大家,期盼着再出现一个展罗一,可这次,没有人再动了,还有人小声议论着他不知足,谁也没想到,是吴小胖站了出来。
自从荷花在他耳边说完那些话以后,他就一直握紧拳头安静地站着,此时却勇敢地站了出来,尽管声音还有点抖,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他说:“爹,昨晚我都听见了,你说家里还有几两银子,如果我真的能进城就把地卖一卖凑个三十两在城里买宅子,您把地卖了吧,小妹不能去那种地方。”
他爹一下急了,瞪着他喊道:“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卖了田你又进不了城,我们全家去喝西北风吗?”
就连吴婶听见他的话都犹豫起来:“卖田?这,没田以后你可咋讨媳妇儿。”
而他好似在脑子里排练过一样,嘴里喊着“你们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跳河,还娶什么媳妇!”,身体就像箭一样往河边冲过去。
他家旁边就是个水塘,他爹吓得张大嘴想喊都发不出声来,多亏展罗一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他,吴大伯这才几步跨上前,啪啪打在他身上:“我让你胡闹,你个不孝子,老子还活着呢你就敢寻死,老子打死你!”
吴聪红着眼回道:“反正你敢把小玉卖了我就敢跳河,有本事你就每天看着我,不然我总能找到机会,你看着办吧。”
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他爹一嗓子接一嗓子地骂他作孽,可到最后,他爹终究熄了骂人的声音,颓败地转身问村长地能往哪里卖。
10
整个村子的人都动了起来,大家陪着吴大伯去邻村富户家卖了地,村里的男人们又在展罗一的带领下,连夜拿着那些钱进了城。
家里第一次只留下我一个人,荷花怕我害怕,抱着她的枕头就来跟我挤一个被窝,而我心里却乱极了。
宫门破后,即便碰到的是展罗一这样的好人带我回家,其实我心里还是有怨有怕的,怨他也是那些反贼中的一员,纵使母后生前再三跟我强调这是我们沈家自己先做的孽,可那毕竟是我的家国。
可我也怕,怕连他也不要我,出了宫门才知道,关于怎么活下去,我简直是一个被养废的人,所以哪怕累,哪怕偶尔觉得屈辱,展罗一的要求我也咬着牙去做,但人都有情绪,那些攒起来的不满,终于在他让我处理秽物的时候一下暴发。
可经过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原来普通百姓不用经历家亡,只因不识字就可能被卖,原来我从前一件衣裳一双鞋的钱可以逼得他们卖田卖地倾家荡产去凑,原来民生多艰远不止我这些时日以为的少吃少喝。
而我亦有耳朵,知道这已经是新朝带来的所谓好日子,我父皇在位的时候,民间比之惨十倍不止。
我根本,连一丝怨的资格也没有。
更甚者,我真的配活着吗?
荷花觑着我的脸色,以为我还在怪展罗一,拉了拉我的胳膊说:“唉,本来罗一哥不让我告诉你的,但你这气性也太大了,其实他对你那么凶都是故意的,他觉得你太不防人了,以为他怀着那种心思居然还跟他回来不逃跑,所以他才不想让你觉得他是好人,免得你以后碰见别人也不知道设防。”
我第一次知道展罗一是这样想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一点:“我还以为他是嫌我笨手笨脚的,一点生活能力都没有才想磨练我的。”
荷花点了点我的脑门:“我们珍珍也不是太笨嘛,还知道罗一哥在磨练你。”
说着,有点犹豫地看了看我又问道,“你知道罗一哥曾经有过一个亲妹妹吧?”
我低低应了一声,来的第一天姜婶欲言又止提到的那个女孩,后来我也问过,每次展罗一都会沉着脸走开,我便再也不问了。
“我家跟罗一哥家是刚逃难就认识的,大家互相帮助了一路,跟别家的情分不一样,所以知道得更清楚一点,小贝妹妹跟我同岁,展叔一家都疼她,哪怕那么兵荒马乱的时候,都护着不让她吃一点苦,说起来,比吴小胖家还厉害。
“可护太过是要吃苦头的,那时我们刚到杏花村,大家都忙着开荒,她就那么被几个陌生人几句话哄着走了,展叔展婶去找,结果全没了音讯,等再见到,就是三具没了气的尸体。”
“你说什么?全死了?是谁?是谁这么没人性?”我不可思议地捂住嘴,他的家人竟是这种方式没有的,甚至比我更惨烈。
11
荷花苦笑了一声:“不知道,当时罗一哥不在家,等他回来,他发了疯一样冲出去追了两天两夜,回来后,不吃不喝跪在灵堂三天,我爹娘怎么问追到没都不说,只装了几件衣服就说要去投义军报仇。
“那年他才十二岁,比我现在都小一岁,我娘不让他去,他就半夜偷溜走了,我娘后来想起来就流泪,说那些杀千刀的一定是当官的,所以罗一哥才不说怕连累我们,可那是他亲爹娘妹妹,便是丢了性命他也想报仇。
“我们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初一十五给菩萨上炷香保佑他,说句实话,这些年我们没人觉得他能活着,战场那是什么地方,一个半大孩子,怎么活?
“可一年前他却托人带口信说要回来了,还要带个人回来,我娘别提多高兴了,天天站在村口望,她还以为罗一哥不仅活着还有了心上人,结果一看你那么小,才闹了村口那一出。
“所以罗一哥不想你成为小贝妹妹,他想让你长长久久地活着,靠自己也能活着。”
她渐渐困了,眯着眼睛说了最后一句,“珍珍,一个人真的太可怜了,罗一哥那么好,你别怕他,多陪陪他吧。”
我看着她小猫一样的睡相,轻轻应了声好,把刚刚配不配活着的念头抛到了天边,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这么费尽心思地想让我好好活着,那么我的活,便就还有它的价值吧。
12
第二日家家的炊烟飘得都比往常早,大家都是一个心思,想让家里累了一夜的男人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我也难得大方地给展罗一煮了一锅不掺一点粗粮的白米饭,还在饭头上给他蒸了一碗蛋。
他果然饿极了,一回来就循着香味找到了厨房,掀开锅,眉毛嘚瑟地往上挑了挑:“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丫头也知道心疼哥哥啦。”
荷花边往门口走边接口道:“罗一哥你别装了,我都告诉珍珍了,你俩好好聊,我先回家啦。”
她一走,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下来,展罗一难得局促地挠了挠脑袋:“这丫头,就知道拆我台,你知道就知道吧,一天天装凶也怪累的。”
我动手盛了一碗饭递给他:“嗯,都不装了,哥,以后我们好好过。”
他接过去,把蛋整个扣在碗里,胡噜噜扒起来,像在掩饰什么,可眼圈还是不可抑制地全红了,嘴里却仍硬道:“既要好好过那下午就接着跟我学沤肥,肥是土地的良药,我们乡下人,学不好这手还怎么种田?”
说完默了好久,又摸着我的头道,“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本事是自己的,你看荷花,多有本事,哥想让你做她那样的姑娘,你懂吗?”
我没说什么,只是从那日起用行动向他证明我懂了,但吴小胖的事,带来了我跟他都想不到的变化。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村长,他老人家客气,还带了农户人家平常舍不得吃的米糍粑,展罗一以为他是为了我落户籍来的,立马掏钱请他趁新官府重新核籍给我上一个,他却一把推开道:“你带回来的人自然能上你家户籍,再说珍丫头这么能干,是我们村人才好呢。”
我俩互相瞅了瞅对方,我,能干?
搞不懂村长葫芦里卖什么药,我们便只能一头雾水地望着他,村长捻着胡子道:“珍丫头这不是识字嘛,老头子就想厚着脸皮让她教教我,乡里入了冬要选里长里甲,如果我能识字,把握会大很多。”
一个村子里若能有里长里甲,村子里的人都会跟着受益,我很喜欢这里的人,闻言立马点了点头。
送走村长,消息彻底传了出去,到下午,荷花就拉着微微脸红的吴小胖一起来了,她把吴小胖往前一推:“这个傻子想学写字又不好意思跟你说,我只能拽着他来了。”
他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但说出口的话却听得出坚定:“珍珍,你教我吧,我再也不想连累我妹妹了,只要你教我,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展罗一知道了,索性收拾出一间屋子,每天下午都留一个半时辰出来让我教书,村里不拘是谁都可以免费来学。
13
初时只有村长和那些跟我熟的玩伴儿过来,渐渐地,家里有孩子的就都送了过来,到最后,甚至连婶子们都在姜婶的带领下闲暇时来听听,那些叔伯不好意思的,也让自己的孩子问了自己名字回家练。
我六岁启蒙,满打满算学了四年,四书五经自不可能精通,但千字文、三字经却是滚瓜烂熟的,看着他们从对着“天地玄黄”都很迷茫,慢慢地,到连“鳏寡孤独”也有人写得出来,心里那股胀胀的满足感一日高过一日。
识了字,好多人的胆子似乎也变大了,他们尝试着农闲时进城去找活计,才发现城里开了好多新铺子,那些纯跑腿的都被占了,但是需要识字的还缺很多人,工钱开得也更好。
其实最终留下的人也不多,毕竟认真学的大人就那么几个,但大家对识字有多值钱有了直观的认识,更何况大人学有点晚了,但孩子们学了,那路可就更宽了。
所以每逢年节,家里都会多出些米面,偶尔还有几块肉,展罗一吃这些的时候总是眉开眼笑的,大夸我有出息。
我这才想起,他好像一次也没来听过我的课,好奇地问道:“哥,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一瞬间,一抹可疑的心虚出现在他脸上,然后他嘴里嚷着吃好了就要去休息,我一把抓住他,嘿嘿笑了两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黑木柴,让他把“展罗一”这三个字写出来给我看,他抓耳挠腮老半天,才歪歪扭扭画出一条“一”来。
哈哈,这世上原来还有我会而他展罗一不会的事情。
我一下来了兴趣,开始抓着展罗一教他识字,做饭就教他锅灶怎么写,种菜就教他白菜萝卜怎么写,他若敢嫌我学种田慢,我便把锄头耙子石磨和“锄禾日当午”全给他安排上。
就这么打打闹闹地,村里再也没有人偷偷打量我叫我外面来的,人人都知道,我叫展罗珍,是村东头倒数第二家展罗一的妹妹。
而且我这个妹妹,可是很给他脸上贴金的妹妹呢。
14
“珍珍啊,你知道吧,人家愿意把闺女谈给你哥可都是看你的面子,乖乖,家里有个认字的妹妹,说出去都有面子呢。”
半年来,这已经是吴婶第三次上门给展罗一做媒,他快十七了,村里大部分同龄人不是成亲就是定亲了,只有他因着无父无母又带回我一直无人问津,可自从他帮了吴家我又开始教书,越来越多的人家想把闺女嫁给他。
多个人陪在他身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我总是很热情地帮忙接待,但他却一直兴趣缺缺地往外推,每次用的理由还都是同一个。
“吴婶,我还有事没做完,现在安定不下来,就不耽误人家好姑娘了。”
果然,他又是同一套说辞,吴婶无奈地走了,我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没做完,娶媳妇不是好事吗,好事干吗往外推?”
他捏了捏我的脸,嫌弃道:“都没以前软和好捏了,行了,小孩子瞎打听什么,等你大了再告诉你。”
我生气地甩开他的手,人家这叫抽条长身体了,当然脸会瘦,这么不会说话,活该他没媳妇。
等啊等啊,等到我都要及笄,连荷花都要嫁给吴小胖了,他还是没有媳妇儿。
那日的荷花可太美了,红红的嫁衣,水汪汪的眼睛,还有那难得害羞的脸庞,把吴小胖,哦,不对,该叫吴秀才了,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长大了,俊了,也出息了,这些年靠着自己的努力还了我家的十两银子,哪怕出去找活计干也没放弃读书,现下已经是个能倒过来教我的少年英才了。
可城里那么多财主想把姑娘嫁给他,他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当年教他跳河最彪悍的那一个。
荷花该是有点紧张的,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姜婶抹着泪在旁边笑,看见帮忙迎客的展罗一,忍不住对我说:“连荷花都出嫁了,我这辈子就剩他一个心病,你说他怎么就不肯成亲呢?”
说完想起今天是荷花的好日子,又拍拍嘴也去迎客了,房间只剩下我跟荷花,我好奇地上下打量她:“成亲真的那么开心吗?”
她看向正在叫门的新郎官,像春日的阳光那样笑着:“嗯,开心,很开心。”
可就是这么开心的新娘子,真的出门落到吴家那一刻,还是哭了,拉着我的手不住地嘱托:“珍珍,往后我不能时时回家,你要多来看看我娘,她喜欢你,心情会好一点的。”
吴小胖如今在城里接着苦读,她要跟着去,再不可能如从前日日回家,虽说是早就知道的事,真的放到眼前了,我才知道什么叫分离。
可若有一日我也要出嫁呢?那我跟展罗一也要变成偶尔回家看看的关系吗?
我的心没来由地变闷,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着,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闷里就会带上一丝疼。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开始寻找他,他站在人群里,因为高,一眼就可以看到,不同于吴聪的书卷气,土地阳光和曾经的刀剑带给他的是一种带着野性和锋芒的俊朗。
不过一眼,我心里的郁结尽数散去,只留让人暖暖的安心,也不过这一眼,我明白了另一件事情,这辈子,我一天也不想离开展罗一,若做兄妹办不到,那我就做他的妻子。
头一次,我突然庆幸,在我没长大的那些年,他一直空着身边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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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揣了小鹿的女孩儿是很难隐藏的,我总是止不住去看他的脸,他一笑心里就怦怦地跳,有时哪怕只是吃饭的时候眼神撞在了一起,面颊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展罗一以为我病了,当即就会伸手来测我的体温,我也再不像从前那般接受得自然,总是一低头就避过去。
除了甜蜜,我的心里还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担忧,担心我们俩在同一个户籍怎么办,担心村里的人会不会议论他不好,更担心,他喜不喜欢我。
这份担心在我及笄那天到达顶峰,因为又有婶子上门了,可这次她的目标变成了我,我坐在房间里,听着我哥像我从前那样热情地接待她,生生把掌心抠出了血。
我想我不能再等了,他那么不解风情的人,我若不挑明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只会开开心心地让我嫁人。
那位婶子一走,我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他果然高兴地看着我说:“原来我家珍珍已经这么大这么漂亮,都有人来提亲了,你哥我终于要功德圆满喽。”
我压住心里的苦涩,刚想开口,但老天爷仿佛跟我作对一样,偏偏这时村长家来人在院子里喊他过去,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今天你十五岁,是长成大姑娘的好日子,厨房就别自己下了,等着哥回来,哥给你煮长寿面,还放你最喜欢的煎鸡蛋,乖。”
不过是琐碎日子里最普通的一句交代,我们都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叫我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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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等回给我煮面的展罗一,我等回的,是一个双眼赤红,厌恶地看着我,又厌恶地唾弃自己的展罗一,他深深跪在那三个牌位前,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惨笑着呢喃:“我居然养大了那个畜生的妹妹,哈哈哈哈,我居然亲手救出那个畜生的妹妹还把她带回来,哈哈哈哈哈,展罗一,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该死的蠢人!”
我吓住了,抖着手去拉他,可他一把推开,只恨恨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想杀了我。
但很快,眼里的杀意变成了痛苦,他摇晃着起身,带着一身决绝走出家门,干脆利落地锁上大门,只留我一个人呆坐在那些牌位前。
他应该,是想在看不见我的地方思考怎么处置我吧,夜漏更深,不知是夜冷还是我的心真的破了一个窟窿,所以风呼呼往里刮,让我从心头起浑身冻得冰凉。
我抱着膝盖取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毕竟一个加害者的亲属,有什么面目在死者面前哭。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他一句话就给了我答案,他知道了我的身份,而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畜生,那个他十二岁上战场想杀的仇人,竟是我沈秋蓉的亲哥哥。
而他,亲手养大了我这个仇人的妹妹。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老天爷,所以它选择在今天让我们知道真相,它在对我说:“沈秋蓉,闭嘴吧,你根本没这个资格,我把你送到他面前,是想让他亲自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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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想他亲自动手,他那个人,嘴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何苦最后还要让他难受一辈子,可我也不敢在这个家里自我了结,这里有他们一家四口最珍贵的回忆。
那就学学当年的吴小胖吧,水里干净,运气好水流急一点,他也不必看见我最后的模样。
决定了自己的去路,我便平静地等着,但我等到的,却是展罗一走了,以及连夜赶回来的荷花夫妻,他们给我准备了一份假户籍和路引,还有一点行李和二十两银子,让我一刻也不要耽搁地走。
我这才知道展罗一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原来村长叫他去是朝廷给各地颁发了通缉令,村长如今是里长,也领了一份,通缉的便是大衍唯一还活着的两个皇嗣,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三哥。
所以我不能再留在村子里了,那会给所有村民带来灾祸。
我捏着那份路引问道:“那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假户籍路引可不是那么好办的。”
吴聪笑了笑:“我如今好歹是个秀才,还是个很年轻的秀才,总有自己的门路。”
“那村里其他人呢?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了?也同意你们这么做?”
他还是笑:“大晚上的大家都睡了,明天村长自然会给附近的村子都发下去,罗一哥不是锁住你了吗?你是偷偷溜走的,连累不到他们。”
是啊,当然连累不到他们,路引是吴聪做的,日后若是事发,他自然有办法背了所有罪责,可只为保住我这条早不该在人世的命,真是一点也不值得。
荷花看出了我在想什么,用力抓着我说道:“展罗珍,你听好了,若今日已经东窗事发,我们会眼都不眨地把你交出去,你的命当然没有比别人的更重要,但如今没有事发,那你的命就比那些也许会有的下场重要。
“你记好了,你来的时候只有十岁,手里没有沾过任何孽,反而你救了小玉,教会了我们识字,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恩情吗?就连最笨的王大柱,都能靠着这个一年多赚二两银子,那是能活命的东西啊。”
吴聪则是蹙眉看着我:“珍珍,父母兄弟是选择不了的,若你真觉得愧疚,还一条命给这世间又能弥补什么呢?不如想一想,你活着,能给世间带来什么益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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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我一想就是三年,这三年里我走过很多地方,大部分都是乡村,一开始还担心别人会认出我,到后来才发现比起什么亡国公主,甚至连谁家白菜长得好关心的人都更多。
于是我每个村子都会停留几个月,像当初在杏花村那样,开一个简易的课堂,免费把千字文从头到尾讲几遍。
越走到后面,愿意把小孩送过来的人家就越多,因为新朝分田分地的政策越推越广,只要能吃半饱的,大部分人家便舍不得让孩子因为干活错过识字的机会。
也许新朝有一日也会变成旧朝,但当下,它是天下百姓最翘首以盼的希望。
所以辰王找到我的时候,我一口答应了他的计划,这世道既是沈家人弄乱的,由沈家人来结束,公平得很。
这个精明的皇子玩味地看着我:“你答应得这么爽快,不会早就打算来找我吧,你知道展罗一在我营里?”
我无声地点点头,从展罗一对我露出杀意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从前拒婚说的理由都是真的,他还有事没做,那件事,便是要我三哥的命。
他多傻,当年在京里再蹲一年,凭着上过战场的资历,怎么也能重新入军营经营,可他怕我这个拖后腿的被人发现,竟选择带我回乡辛苦教我本事。
但即便这样,他也没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所以他培养我独立,只因他早晚有一天要走,且不知有没有归期。
既如此,那他一定会投在这位负责剿灭我三哥的辰王麾下,而这三年,我也一直追着他的行踪在走。
辰王的脸色郑重了一点:“你既然如此有大义,那我也成全你的心愿,我让你见他一面如何?”
我斩钉截铁回道:“不见,我跟你的交易只有两个条件,第一,永不追究从前帮过我的人,第二,永远不要让展罗一知道我做了什么。”
他既想让我活着,那便让他以为我还漂泊在世上某个角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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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大衍旧部集结占领的樊城内,我衣衫褴褛地拦住了三哥,他还是如从前一般疼我,一见我,就立马带我回府,金银珠宝,山珍补品,流水一样往我院子里送。
“我们小蓉蓉在外面受苦了,三哥一定全给你补回来,来,先把这盏血燕吃了,可怜见的,小脸蜡黄得都没有血色了。
“母后昨晚给我托梦了,我就知道有好事,小蓉蓉,谢谢你还活着,你等着,三哥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有时候一晃神,我都怀疑是展罗一搞错了,其实那个人不是我三哥,其实那是什么别的纨绔假冒的。
直到后院那个偏僻的院子跑出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女孩,带着恐惧,带着恨,直挺挺倒在我面前,她的年纪,大约就跟小贝死那年,也同我出宫那年一样吧。
原来变态的,从不是别人的哥哥。
所以跟辰王约好的那一天,我一点没抖地把刀插进了沈逸胸口,那把刀是我从展家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它在厨房里就切菜,在展罗一手里,就教我怎么杀人自卫。
我的三哥满脸不可置信地倒在血泊中,嘴里还在问着我为什么,是啊,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疼爱自己的妹妹,却把别人的妹妹逼上绝路。
他身边的手下反应过来把刀也捅进我身体里后,我们倒在了同一片血泊里,什么天潢贵胄,到这一刻,我们都成了两具没人理的尸体。
可惜辰王那个瘪犊子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临了临了,我还是看见展罗一冲了进来,真好,这辈子还能看他最后一眼,真糟糕,他再也忘不掉我。
展罗一,好庆幸,这一生,我从未开口说过爱你。
20 番外
珍珍最后看我那一眼,我突然明白了她的心思,原来她不止把我当哥哥。
有那么几刻,我忘了身后还有刀光剑影,只想抱一抱她,问问她疼不疼。
我叫展罗一,出生展家村,落在杏花村,活到十二岁时,都只是个虽然吃过苦但有爹有娘有妹妹的普通孩子。
直到那个畜生路过杏花村,我一夜之间没了所有亲人,我拼命地追,才在一个茶摊问到他的身份,可是皇宫,那是我不可能进得去的地方。
所以我选择加入义军,去拼那一分杀掉他的可能,但是战场太可怕了,我不要命地在新兵营里摔打了大半年才得到的上场机会,头一个杀的,却是一个连脚都跛了的伤兵,腿上留下的,是怜悯他换来的长长一条伤疤。
第一个人的鲜血让我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后来砍的人越来越多,有听着像老家口音的,有看着比我还小的,渐渐地,一盆冷水抹把脸就能过去。
我不记得第几次从战场侥幸下来的时候,我们彻底赢了,可以提刀杀去宫里,我在活着死了的人里找啊找啊,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畜生,他是皇嗣,一定得被找到,所以大将军抓了那些太监审问,才知道他做错事被皇后罚去守皇陵,根本就不在宫里。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突然累了,太累太累,累得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就在那一天,我发现了躺在尸堆里的那个小丫头,闭着眼装死,可其实嘴巴咬得紧紧的,眼珠子过一会儿动一下,跟小贝爱玩儿的一模一样。
就像是有人在我心上洒了一点水,那坨麻木的东西竟活了一点,它好奇地想知道,若我把这个小东西养大,是不是就能看见小贝长大了是什么样。
带回去了才知道,她跟小贝一点也不一样,小贝是个多乖巧的孩子,可她干啥啥不会,还牙尖嘴利得很,我费尽心思地教,越养她就越是她自己,调皮的,懂事的,脾气倔的,善解人意的,各式各样的展罗珍。
有活人气的日子真好啊,我依旧知道自己会去报仇,但我不再迷茫,我想活着回来看她生活得更好。
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有一瞬我想,同归于尽吧, 一起去地底跟爹娘妹妹说对不起, 可我下不了手,我逃了, 给她安排好后路,逃得远远地去杀那个真正的凶手。
还好,我把她培养得很好,好到一个人也有本事活下去。
这一次从军我不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 还识了字能看兵书,不过两年,我就拼命成了辰王的左膀右臂,只因我接到吴聪的消息,知道他竟用自己的门路给珍珍办了假户籍路引。
他也长大了,考虑东西比我仔细了, 可我展家的事不能连累吴家, 我得让自己有能力保得住他和乡亲们,起码事发时,有那个本钱把祸事全揽在自己身上。
辰王是个很有趣的主子,常常在脸上写满话又不用嘴告诉你, 攻城那日他明知我的家仇还一脸假装为难地不让我主攻王府, 想到他拿出的那些精准的情报,我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等我冲进去, 见到的就是那个藏了不知多少话仿佛临终的眼神。
三年来的第一眼,差点要去我半条命。
太医说她还有四五日就能醒的时候, 辰王给了我两个选择, 第一个, 她跟辰王回京城, 陛下向全天下公开她的义举,把她竖成前皇室臣服的例子。
第二个,对外宣称攻城那日她就死了, 从此前朝再无血脉,她只是一个叫沈罗珍的乡下丫头。
但不管哪一种,她此生都不能有孩子。
我替自己请了辞, 替她选了第二种, 我们乡下人, 还是适合过乡下日子,然后顺手就把那颗绝育的药丸喂了下去, 辰王一脸纠结地看着我:“那你们怎么办?没孩子你还会娶她吗?”
我愣了一瞬:“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不会有孩子, 可往后余生,我们会是彼此的爱人、亲人,甚至是孩子,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我们更亲密。
沈罗珍, 其实我有点笨, 不太会给感情分类, 所以你快醒醒吧,醒来用长长的岁月教我,教到我们都变成村长那样的老头子老太太, 好不好?
马车里,她的眼皮在动,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那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