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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节 昀鸢一梦

第 47 节 昀鸢一梦

穿成男主的歹毒后妈。

我喂他猪食,让他住狗窝。

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丢进荒漠自生自灭。

后来他成为第一杀手,将我做成人彘折磨致死。

1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手里正舀着一瓢猪食。

臭味扑鼻,我斜睨了一眼,全是汤水馊饭,还有一些猪草。

“夫人,今日又到投食的日子啦。”

丫鬟染翠吃吃笑着,手里还提着一大桶猪食。

投食?这话听起来有些现代,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扔掉猪食瓢后,我耐心梳理了一下剧情。

我穿成北陵王朝最受宠的小公主北陵鸢,封号常乐。

北陵鸢执意嫁给大将军林世羽,林世羽心念亡妻唐氏,又无法抗旨不遵,便自请驻守西境,抵御西寇。

这份独守空房的寂寞就转为了对幼子林启昀的愤恨。

不是,这就是你虐童的理由吗?

让三四岁的小孩与狗抢食、斗大公鸡、抽皮鞭、吃猪食,斑斑劣迹罄竹难书!

如此生生折磨到他十岁,怪不得男主长大后要将她砍成人彘!

北陵鸢的结局浮现在我眼前。

俏丽的脸庞被极细的刀片划出千道沟壑,洒上蜜水,被黑蚁啃噬。

林启昀说这叫“黑面白骨”。

面前还一直悬挂着一枚铜镜,让自恃貌美的北陵鸢看尽自己的惨状丑态。

在奄奄一息之时被发情的公狗轮 X,最后丢入猪圈活活被猪咬死。

那绝望的眼神让我浑身发寒。

北陵鸢该死,可我是无辜的啊!

现在开始补救,还有机会吗?

不管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我吩咐下人速速准备几道爽口易消化的餐食,又遣丫鬟点青找来一串舍利子,管她从哪找的,只要是佛珠就好糊弄。

打点好一切后,我示意染翠带路,并喊了所有的下人一同前去“投食”。

2

我知道林启昀在林府住的是下等房,却没想到会破败成这样。

西厢房南墙后面的附属外院矮房是最下等奴仆的住所,可林启昀却住在外院北角用砖石搭起来的狗窝里!

一个婢子健步如飞,揪着林启昀的耳朵,像拎耗子一般把他从狗窝里扯出来。

面前的林启昀浑身干瘪,瘦得皮包骨,一双因为干瘦而突出的大眼睛里埋着一股子怒火。

他虽然已过十岁,但常年营养不良、遭受虐待,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样子,身量远不及寻常男童。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的衣服也还是已经太小了,破烂脏污,挂在身上堪堪蔽体。

猛地被揪出来,耳朵被扯得发红,但他一声也没吭,低垂着脑袋,朝我一拜。

“叩谢常乐公主赐食。”声音里还透着些许稚嫩。

旁边的大婢子忽地飞起一脚,踢得林启昀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叩谢叩谢,让你叩呢!教你的礼仪被狗吃了?!没得让夫人见笑!”

林启昀闷哼一声,小手按住被踢的大腿,竟生生忍住了。

他忍得住,可我是再也忍不住了,这种情况,必须杀鸡儆猴。

我撸起袖子,一个巴掌就朝那大婢子扇了过去,那婢子冷不防被我一巴掌扇倒在地。

她满脸蒙圈,还以为是演得不够,挣扎着起身要去踹林启昀。

林启昀条件反射般圈起双臂抱头。

我抢占先机一脚踹在那婢子胸口上。

“我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从今往后,主是主,奴是奴,昀儿是林将军府的大公子,更是你们要侍奉的小主子,胆敢以下犯上者,杖毙!”

话音甫落,我明显感觉到院里的下人都愣住了。

我转头看着染翠,朝她伸手。

她身子抖糠似的,双手却利落得紧,肌肉记忆般奉上一根包装干净的勺:“请夫人投食。”

我冷笑一声,投食投食,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猪食,泼在染翠身上。

“染翠,你知错了吗?”

染翠尖叫一声,扑跪在地:“夫人,是奴婢备餐不周,奴婢下次想新的花样。”

“我说过,要知尊卑,懂贵贱。你对大公子无礼,理应杖毙。”

染翠意识到不妙,吓得向我和林启昀拼命磕头,很快额头就血淋淋一片。

“夫人饶命了,染翠知错了,公子饶命,奴婢有罪……”

许是见惯了血腥场面,林启昀眼带寒意,纹丝不动。

反倒是我先败下阵来。

“念你我主仆情分,杖责五十,拖下去吧。”几个侍卫立刻过来把哭喊的染翠拖了下去。

林启昀的眸子里闪过几分探究和迷茫,察觉到我的视线,又迅速换成了恐惧,但那一闪而过的阴狠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桶里的猪食已经凉了,臭味仍旧刺鼻,林启昀却喉头微动。

天!他不会一直没饭吃吧!

3

我忙差人把膳房的小吃端来。

精致的食盒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

小启昀看得眼都直了,想伸手去拿却又不敢。

我将食盒往前一推:“昀儿,我是你的娘亲呀,这些都是给你吃的。”

“娘亲?”他口中呢喃着,眼眸中闪过尘封已久的光亮。

“对呀,娘、亲。”

我伸出手臂,露出腕上的舍利子:“佛祖念我爱子心切,让娘亲借着这舍利子附在常乐公主身上,现在我就是你的娘亲呀。”

我努力表现出柔情与慈爱。

也不知道这孩子好不好骗,反正我是尽力了!!

只见林启昀一直呆愣着,就盯着那串舍利子,也不吃饭。

我看他手和脸都脏兮兮的,忍不住拿过一条毛巾,凑过去想给他擦一下。

他却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般,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咬了一口。

我“嘶”的一声,只见莹白如玉的手臂上留下几道灰痕,小小牙印撕扯得血肉模糊,看起来颇为骇人。

几个下人看他暴起伤人,便要上去教训他,林启昀自知犯错,立刻缩成小小一团,双臂抱头。

我拦住下人,表示无碍,命大夫过来包扎了一下伤口。

这孩子,明显是应激反应。

北陵鸢连续虐待了他六年,我如何能用一朝一夕就把那些伤口填平呢?

“昀儿,不怕,娘亲来保护你了。这些都是娘亲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尝尝?”

林启昀捂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受了惊吓的小兽一样不住摇头。

“是口味不喜欢吗?”

难不成猪食吃多了吃不惯人吃的饭?

林启昀沉默着,只是摇头往后缩。

“难不成你想要娘亲喂你?”

说着我拿着小勺,挖了一块桂花玉露糕。

林启昀黝黑的小脸上蹿上了一抹红,活像一只小猴子。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一笑似乎刺激到了林启昀,他突然像炸了毛一样:“我不吃,你这个坏女人,忽然给我拿这些好吃的,你肯定是要毒死我!”

原来他是担心我在饭菜里下毒,我恍然,将勺子里的糕点直接送进嘴里。

随后又将所有菜色尝了一遍,吃得吧唧有声,津津有味。

小启昀呆呆地、眼巴巴地看着我。

不得不说,这将军府里的厨子手艺是真不赖呀!

“你瞧,饭菜没毒的,我说过了,我是娘亲呀,难不成你真觉得我是之前那个常乐公主吗?”

林启昀与我对峙着。

良久,终于忍不住扑过来,双手并用,狼吞虎咽起来。

4

看着如小兽般脏兮兮的林启昀,我准备出去给他置备一点新衣裳。

刚一起身,林启昀就警觉地抬起头来。

清澈的泪水洗去脸上的污垢,露出原本白嫩的皮肤。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紧张兮兮地发问。

“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你……还回来吗?”

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眸子。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

他一副石化的表情,手里的神仙鸭也掉在地上。

林启昀嗫嚅着,憋了半天,闷出来一句:“我头发脏。”

可怜的小孩。

他似乎是以为他拒绝我摸头的行为惹怒了我。

我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随机又恢复如常。

“是常乐公主的错,昀儿才不脏呢!”我笑着伸手,这次他没有躲开。

头发干枯如柴草,小家伙身体绷得挺直,好像在受刑。

“今晚你就随我来正院偏殿睡,以后再也不住这种地方啦!”

话音一落,我感觉到林启昀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他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抓了一根虾仁,目光恰好落在我右手微微渗血的纱布上。

他的睫毛微颤。

“还疼吗?”

我微微一笑:“不疼,很快就好了,以后娘亲也不会再让昀儿受伤了。”

小家伙没有回答,埋头大口大口吃饭。

眼泪掉进碗里,眼睛被洗涤得明亮而又通透。

5

我出门给林启昀买了几套漂亮衣衫,又给自己置备了几身月白色的系带长裙。

北陵鸢大红大紫的庸俗审美我实在是接受无能。

为了讨小孩欢心,我又买了一副关节自由移动的铜罗汉。

打道回府时我还哼着小曲儿,准备给林启昀换上漂亮的小衣服,没承想回到正院偏殿,见到的还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黑娃。

他瑟缩在角落,好像对周遭的环境很抗拒。

我见状忙跑过去护住他,拍拍他的肩。

他难得地没有躲开,只是眼里氤氲着水雾,好像不敢看我。

我用手探了探浴桶里的水温,刚刚好。

“昀儿,为什么不愿意洗澡呀?洗完澡身上会清爽很多哟,就像娘亲一样白嫩嫩香喷喷的~”

林启昀往我这挪了挪,脑袋深深埋进膝里:“脏。”

“洗白白就不脏了呀!”

我拿出新买的衣服,笑嘻嘻地展开给林启昀看:“昀儿洗完换上新衣服,看看合不合身,娘亲还是第一次给你买衣服呢!”

林启昀慢吞吞地不动弹。

“或者,你是想让娘亲帮你洗?”

他猛地羞红了脸,一下跳进浴桶里,污垢被温热的清水泡开,整桶水都被染黑了,还散发着不知道一股莫名的腐败的臭味。

“谢谢常乐公主。”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坚持叫我常乐公主,记忆里,北陵鸢就是一直逼着他叫公主,让林启昀时刻记得,自己是个贱女出身的卑贱下等人。

我心里默默叹气,可能原主的影响太大了,以后要好好补偿这孩子。

“舒舒服服泡个澡,娘亲在外面看着,你要换水直接喊我就好!”

6

北陵鸢是真的貌美。

我换了一件月白长裙,身形窈窕、弱质纤纤,宛如月夜流华,天上谪仙人。

与浑身伤疤的林启昀截然不同。

他还是穿着之前的破烂衣服。

胳膊上、腿上,但凡能看到的地方,都堆叠着新旧疤痕,有的已经变成了黄褐色。

我倒抽一口凉气。

洗干净之后,他的五官终于能看清楚了。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本能地护着头,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疤痕。

面容白皙俊俏,因为过分瘦弱,显得有点清冷。

“我叫你了,你没来,我只好出来找。”

声音闷闷的,好像被抛弃的小猫。

我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换衣服太久,该不会这小孩以为我骗他不管他了吧?

我赶忙吩咐下人抬了一桶水进来。

知道他可能怕生,还刻意挡住他,尬笑一番。

“娘亲刚刚去换了一身衣服,好看吗?呵呵呵呵……”

却见林启昀傲娇地撇开头:“还行。”

切,这小鬼头。

等到林启昀梳洗完毕,晚膳也已经备好了。

原本干枯如杂草的头发变成了墨色长瀑,一根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好看的眉眼。

他穿的是那套月白色的小袍子,嘴角淡淡的,好像在笑,但又宛若一盆清水泛起的涟漪,纯良无害。

这家伙,真的长了一副极具迷惑性的皮囊。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人设,若说他是擅长诗词歌赋的文人雅客之子,我也信。

饭菜摆好后,我就近坐了个位置,招呼林启昀也赶紧上桌。

忙活了这么久,我也饿了。

他挪了一下板凳,紧挨着我。

两个人衣服的布料交叠在一起,我才发现,我们穿的衣服颜色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我忍不住笑:“我们都穿了月白色衣服哎,看起来是母子装了!”

林启昀脸颊微红,两只手紧张得搅来搅去:“其他颜色我都不喜欢,就这件还可以。”

好吧好吧,我假装相信好了,反正他一直很傲娇。

7

北陵鸢的寝殿很大。

晚膳过后,我命下人将我卧房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林启昀住。

小家伙应该四岁以来就没有睡过像样的床了,更别说拥有自己的房间。

他东看看西摸摸,看来对房间很满意。

我悄悄地退出去,他却忽然跑过来扯住我的袖子。

“你……你睡在哪里呀?”

我:???

你这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难道是想留我同寝????

“娘亲就睡在隔壁,怎么?你要是想让娘亲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林启昀双眸睁得大大的,好像被我这句话惊到了,耳朵和脸侧飞速染上一抹红,“咯吱”一声,他二话不说直接把我关在了门外!

好个逆子!

我哼着曲儿回了自己的卧房。

古代没有睡裙,亵衣亵裤都很长,夏天睡觉闷得要死。

我找了一件亲肤透气的外袍,披在身上就当睡衣了。

忙碌了一天,我睡得很香甜。

然而夜半,我却被系统的警报声惊醒。

“宿主快点醒过来呀!林启昀他,他要杀了你!”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与此同时,系统在我脑海里共享画面。

我看到床边,定定地站着一个黑影,是林启昀!

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月色惨白幽冷,刀尖显得格外冰冷锋利。

而比刀尖更锋利的,是林启昀的眼神。

他一改白天软糯可爱的样子,双眸冷冷的,就像暗夜里最毒的毒蛇一般,泛着幽光,这就是北陵鸢临死前看到的那双狭长阴狠的眼眸!

他是真的想杀我!

8

原来他白天的样子都是做给我看的,目的就是让我对他卸下防备。

难怪他睡前还要询问我的住处。

娘亲附身的那一套说辞,显然他也没有相信。

我心下懊悔,实在太大意了。

毕竟书中他长大后可是一名杀手,杀手怎么会轻易被糊弄呢?

此刻他举着刀,却迟迟不下手,显然是心中有所犹豫。

我强装镇定,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现在其实已经醒了,不然就算逃过一死,双方撕破了脸,攻略任务大概率也会失败。

得快点想想办法……

他既然在犹豫,那就说明内心深处他还是被我打动了的。

有了!

我下午买了一套铜罗汉,想着明天拿给他的,现在那木盒就放在我床头!

我必须得让他知道,现在的北陵鸢已经再也不会虐待他了!

我装作睡梦中翻身的样子,往里一翻,顺势把枕头往外一推。

便将那木盒挤了下去。

他怕惊醒我,快速接住了木盒。

小孩子都有好奇心,他盯着手中的木盒,思忖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

他盯着铜罗汉看了良久,丝毫没有拿出来的意思。

完犊子了!他不会不喜欢这个礼物吧?!!

过了好久,他终于把木盒轻轻合上,又放回了我的床边。

甫一放好,忽然又伸过手来,我身体绷着,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因为我把枕头往外推了,床边已经没有位置,他把木盒放在床边的地板上,又打开木盒丢出来一个罗汉,摆成一副木盒从床头自然掉落的样子。

他弯腰的时候,我听见他低语——

“不要骗我。”

9

我活了下来。

然而即便如此,我的心脏还是在一直狂跳,身上也冒了一层冷汗。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死亡,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知所谓“杀手”二字的含义。

他并非心软之人,若是真的想杀我,绝不会放过今晚这个好机会。

既然他主动放弃了,就说明短时间内我都是安全的。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都安然度过。

起初我还对林启昀心怀警惕,但朝夕相处下来,我慢慢发现,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而已。

没有哪个孩子生来就是会杀人的恶魔。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他也不会举起手中的屠刀吧?

他慢慢地不再抵触与人相处。

我给他请了私塾,起初他不肯自己去,硬要我陪着。

过了一个多月才习惯了正常的生活。

除了念书外,我还给他请了武术师傅。

他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即会,我体会到了拥有天才儿子的快感,报班简直上瘾,恨不得什么都让他学。

放到现代,在宝妈圈里,我敢说我绝对会是最成功的那一个。

唯一的败笔就是,他始终不肯开口唤我“娘亲”。

10

转眼间过去了一年半。

随着新阳城的风一点点变冷变硬,庭院里的木棉再次凋落,冬天又来了。

林启昀的个子好像是突然拔高的,就像初雪也是不经意间一下子就到来的。

院子里堆了厚厚一层雪。

木棉树下有一块小小的圈子,雪堆被扫得干干净净,而林启昀正在木棉树下练剑。

少年只穿了薄薄一层棉衣,身形清瘦,好像天然就是这雪景的一部分。

不对,若你再看向他的眉眼间,便会发现,他似乎比这雪景更赏心悦目。

我盯着林启昀看了没多久,他就收剑了,回眸朝向我,微有笑意。

偷看被抓包了,很不爽、很不尽兴。

我冲他挥了挥拳头,拢紧狐裘,打算也去院子里玩一会儿雪。

冷风如刀,隐在白色獭兔帽下的小脸被割得生疼。

我把双手瑟缩在斗篷下,踩着小碎步往林启昀那边跑去,顺便积攒一些热量。

见我跑过来,林启昀立刻将佩剑收好。

我将覆在双手上的斗篷拿起来,给林启昀系好。

“天太冷了,注意保暖,可别染了风寒!”

我一边给他整理衣服,一边像个老妈子一样地念叨:“昨儿夜里下雪,今天早上太冷了,你怎地也不喊我把皮裘拿出来穿?”

许是刚练完剑的原因,林启昀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额头还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不冷,况且还要练剑。”

不冷??

就这一会儿,手上离了皮裘的保护,我都感觉十指快要麻木了,忍不住放在嘴边哈气。

忽然一双暖乎乎的手覆过来,一股酥麻的暖流直击心底。

无视了我的呆滞,林启昀直接扯过我的手,放进他胸前的棉衣里。

触到的是少年炙热的体温。

此刻我的双手与他的胸膛只隔着一件里衣,我能感受到那因剧烈运动而怦怦跳动的心脏。

一下一下,好像在砸我的手。

我感到脸庞有点发烫,挣扎着就要把手抽出来。

林启昀却按住了我的手。

“就一会,我现在很热,就当是帮我散散温。”

笃定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感到肾上腺素飙升,血液流速加快,双手也迅速变暖。

终于抽出手来,我佯装镇定。

“我打算去那边堆两个雪人呢!”

我的确打算堆雪人的,但不知怎地,此刻我竟从自己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11

我跑到西窗下,团起一个雪球附在滚烫的脸颊上,先冷静一下。

想什么呢!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而已!

这么想着,我又觉得自己好龌龊。

愣神间,林启昀已经团好了一个超级大的雪球给我。

我将他的雪球墩在地上,顺手把刚刚团好的雪球搭上,一个丑丑的头小身子大的雪人就完成一半了。

“昀儿,你去木棉树下扯几根断枝来做胳膊呗。”

“好。”

林启昀起身去了,我也趁这会儿时间又在左边堆了一个矮小一点的雪人。

我接过林启昀手里的树枝,选了差不多大小的插在雪人身上。

又从他披着的黑色斗篷上拔了几根毛,缀在雪人脸上作眼睛。

左看右看,我又解下今日束着的菡萏色发带缠在右边的雪人脖子上。

“怎么样?这个是我,那个是你,不错吧?”

我嘻嘻笑着看向林启昀。

他却摇摇头:“不对,公主堆的雪人还是差太多了!”

说罢,赶在我黑脸之前他又在最左边快速堆了一个更大的雪人。

还调整了一下树枝的方向,远远看起来就好像手牵手的一家三口。

“这样才对。”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一时有些微愣,快八年没见他的父亲了,这孩子虽然从来不说,但其实心里应该很挂念吧?

想起林世羽,我不由又想到这本小说里的主剧情,还有大概三年,西境就该传来林世羽凯旋的消息了。

也就是说,距离我“抛弃”林启昀,只有不到三年的时间了!

可我并不打算丢弃林启昀。

只是有一点疑问——我可以篡改原小说的重大剧情吗?

12

好的,答案是否定的。

系统表示,我虽然作为攻略者有一定篡改剧情的权利,但原着中的重大剧情转折点我是不能变动的。

换句话说,抛弃林启昀是我无法更改的情节,但抛弃他之后,我就有行动自由权了。

林启昀对我愈发依赖,我的心也非木石,既然他被抛弃已是既定的剧情,我只有想办法减轻他在那次杀手选拔赛中会遭受的痛楚。

而我想的办法就是——

锻炼他的野外求生能力。

我开始给林启昀报各种野外求生班。

我不敢光明正大张贴告示招募各路奇人术士,只遣北陵帝派过来的手下四处寻一些木工、药师等人,教林启昀求生技巧。

林启昀从来不过问原因,我让他学,他便去学,而且还学得飞快,倒是给我省去了不少麻烦。

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内心的矛盾之处。

他越是信任我,我便越愧疚。

他越是学得快学得好,我便越感到他将离我而去。

三年转瞬即过。

林启昀也如拔条的竹节,不过 15 岁的年纪,身高就已经直逼 180。

以往都是他抬头看我,现在我却得抬头看他了。

也是,毕竟原着里林世羽身高有 187,他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提到林世羽,估计不日他的捷报就要传到新阳了。

最近一个月,人心窜动,到处都在议论林世羽带兵将西寇王困在虎子州的事。

大家既盼着林世羽擒杀寇王,却又担心北陵大将军阵亡牺牲。

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提前预知剧情。

按理说我应该吃香喝辣,乐得自在。

但我却日日兴致缺缺,食难下咽。

一看到林启昀我就心底发愁。

系统最近一个劲地催我该走剧情了,我却一直找借口推脱。

“公主是在为父亲担忧吗?”

不知何时,林启昀走到我身边。

我抬起头,扯出一抹笑。

“不是啊,我知道你父亲他肯定会凯旋的。”

我说的是大实话。

“我就是感觉有些闷了,想出去溜达溜达。

“公主不是喜欢山野吗?听闻新阳城西的浮图山林景色很好,公主想去散散心吗?”

浮图山林?!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一震,原着里,北陵鸢抛弃林启昀的地方,就是浮图山林!

眼下林启昀主动开口,按理说我应该欣然应允。

可我的嘴巴舌头就如同灌了铅一样,开不了口。

“放心,昀儿定会护公主周全的。”

浮图山林一带常有流寇出没,他以为我在担心安全问题,殊不知,他越贴心我越难过。

可我不能意气用事。

不过是个攻略任务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点。

“好啊。”

13

浮图山林是紧挨新阳城的一座城。

不,它还不能被称作是“城”。

地如其名,浮图山林人烟稀少,更像是一座山区。

山林苍翠,风吹空谷,虫鸟熹微。

浮图山林的前半区像是远古未经破坏的仙境,极美,但深处却是不辨方向的戈壁荒沙。

当然,这些都是传言而已。

从来活着出来的人都是在慨叹浮图山林的美景,至于是否存在荒沙,还未有人印证过,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没人能活着出来。

浮图山林真的很奇怪,有种怪异的美感。

在现代我从未见过任何一处地方,既有山谷流川的温柔,又有深林纵横的恐怖,还不缺山石密布的险峻。

我们在靠溪水的一处山谷下歇息。

因舟车劳顿,干粮带得并不多,此刻吃了几块饼子,嘴里已经有些发涩了。

我盯着远处的山林,陷入了深思。

记忆里,原主就是在这里将林启昀丢弃的。

她像放生一只兔子一样,将林启昀丢在这山林里。

告诉他——

跑。

跑得越远,被抓到的时候罪罚就越轻。

林启昀以为自己是猎物,殊不知只是一只被抛弃的羔羊。

他在这看似无边的山林里带着恐惧,一直奔跑躲藏。

他会知道吗?

她会知道吗?

其实放他跑的北陵鸢,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回来。

14

忽然,“扑棱”一声钻出来一只兔子,白白肥肥的,歪着脑袋盯着我们这些外来者。

鼻子耸动着,似乎在思考能不能从我们身上搞点吃的。

“嗖”的一声,旁边传来破空之声,一块尖石打在兔子的大腿侧,登时擦破了皮肉。

兔子吃痛,忙拖着残腿往山林深处逃命。

林启昀起身追过去,踏入山林前,他回头向我邀功,眉宇间神采飞扬。

“待会有兔子肉吃了。”

眼看着林启昀的身影一点点消失,我忽然反应过来,此刻正是全身而退的绝佳时机。

我让车夫立刻驱车走了。

车夫什么都没有问。

我亦一语未发。

来的时候我们是从北口进的,出去的时候我调转了马车方向,选择绕道从东口回去。

一天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晚上在客栈里歇息的时候,我却难以入眠。

一闭眼就是林启昀的各种惨状。

有时是他在山林里迷失了方向,只能捡野果充饥;有时是他追入了浮图山林深处,在荒沙里活活渴死;有时是他误入杀手组织选拔,血肉横飞艰难求生……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他抱着兔子肉满心欢喜地回来,却发现再也找不到我了。

他跑遍了整个山谷,颓然跪倒在地,猛地扭头盯着我,声声泣血——

“公主,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那比兔子还要惊慌心凉的眼神,直接刺破我的心脏,逼迫我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要回去找他。

15

再也顾不得什么系统攻略任务。

我立刻命车夫驱车返回,然而夜色熹微,我又驾车走出来许久,等到赶回浮图山林的山谷中时,距离当初已经过去三天三夜了。

我在山谷中大喊“林启昀”的名字,山谷里的回声一串串交叠,却不见一个人影出来。

他不在山谷里。

也是,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怎能奢望他还在原地等我。

我看了看山中密林的方向,山中古树纵横,马车无法行进。

我捏了捏裙摆,不顾车夫和小土的阻拦,还是往山林中跑去。

天仿佛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参天的古木在天空中张牙舞爪,天光只能钻了缝隙落下来,沾了古林里的绿意,泛着幽光。

风吹过的时候好像隐有呜咽的啜泣声。

好阴森。

我丝毫不敢停留,一边叫着“林启昀”的名字,一边快速往密林深处跑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遮天的古木让我难辨时间的流逝。

直到我冲出这片密林的瞬间,视野一下子开阔,我才发现已经时近傍晚。

传言是错的。

冲出密林后看到的并不是一片荒沙,而是短暂山谷分隔后的又一片密林。

不过多了许多山石,地势更加陡峭。

长时间没有进食饮水,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只能努力拖着身体往前方走去。

山石后突然投出一个影子。

“昀儿?是你吗?”

我好像突然生出几分力气,快速往前跑去,然而,影子不只有一个,是一群。

系统在脑中报警提示——

我遇到了流寇。

山石后一下子跑出来四五个披头散发的虬髯大汉,为首一人狞笑着,仿佛野狼看见猎物一般,放肆地朝我扑来。

“哥几个打从打仗以来就没碰过女人了,今晚咱们好好快活快活!”

我想反抗,可撑着我跑过来的那口气在知道不是林启昀的时候,就一下子断了。

此刻,我浑身酸软,毫无气力。

我向系统求助,或许是我返回来寻找林启昀的行为干扰了小说原世界的设定,系统第一次失联。

我孤立无援,心中荒凉,竟直直昏倒过去。

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吗?

16

我本以为攻略任务已经失败了,然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仍然身处浮图山林。

我躺在一块凸出山石的下面。

我立刻检查了自己的衣衫,发现还是整齐的。

我竟安然无恙。

难道是系统对攻略者的保护吗?

我有些疑惑。

可是不应该呀,如果是系统的保护,我不会饥渴交加吧。

我看到旁边有一弯小溪,便挣扎着俯身过去掬一捧水灌进肚里。

溪水冰凉清甜,我又冲洗了一下脸,稍稍恢复了精神。

此时才注意到我身下还铺了一些长草。

旁边还放着几颗充饥的野果。

!!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跳起身来,四处环视。

“昀儿,是你对不对?你就在附近对不对?”

然而,周围空无一人。

我不死心,想到林启昀或许一直就在我身边,心里终于安定一些。

我拿过野果,几口吞吃下肚,慢慢生了一些力气。

我挪到山石前的一棵歪脖子树前。

用我从小爬树摸高的经验,花了一刻钟时间,终于爬到歪脖子树的枝丫上。

树不是很高,视野也并不好,视线所及都是密密麻麻的树冠。

“昀儿,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你——啊!”

我故意脚下一滑,一个扭腰就从树上翻了下去。

没错,我就是要用苦肉计逼他出来。

从树下掉下来的那一刻,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赌对了。

17

果然,我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多日不见,林启昀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多处破裂,甚至空气中还隐隐有些血腥的味道,他受伤了。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忍不住氤氲一层雾气。

都怪我。

林启昀却刻意偏过头去,把我放下后就又闪身跑了。

我赶不上他,只好“哎哟”一声假装摔倒跌了个狗啃泥。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我,又赶回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蹲坐在地上,揉着其实并不疼的脚踝,可怜巴巴地说:“来找你啊,你为什么要丢下我走开?”

林启昀蹲下身来,凑近我,嘴角一扯,语带嘲讽:“丢下我的人是你。”

他的眼神里好像满是痛楚、自嘲。

我忙瞥眼不敢回应他的眼神,这才看到他的小腹和右臂都有一道长达七八公分的伤口。

小腹处应是旧伤,此刻已经开始结痂了,但是右臂处的伤口显然是新鲜的,虽敷过草药,此刻还是外翻着红绿的血肉。

心里一阵抽疼。

“昨晚那些人我全都解决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双拳又紧了紧,补充道:“没碰到你。”

我忍不住滚下一滴泪,颤颤巍巍地伸手抚过他的小腹和右臂,他身体一紧。

“这些伤都是怎么弄的啊……”

他虽然心里对我有怨,却还是乖乖回答我。

“遇见了几个奇怪的人。”

“然后呢?”我嗓音里忍不住发颤,我知道,他们就是杀手组织里的探头人。

“杀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可我心里明白,这场战斗又岂会如此轻易,那只会是一场殊死恶战。

他这会儿好像心情平静了一些,伸手帮我揉着脚踝,垂眼问道:“昀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啊?”

“待会儿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了,你早就想丢开我了,是吗?”

我哑然。

良久,我才开口:“昀儿,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丢下你,你信吗?”

这句话我自己听着都有些可笑,但的确是我的真心话,想丢弃他的人是原来的北陵鸢,现在的我,从来没想过丢掉他。

“既是公主说的,我信。”

18

直到新阳城收到林世羽的捷报时,系统才重新恢复联系。

他很自责自己忽然断联,听说我无碍后才松下一口气来。

显然,我强行改变原书重大剧情点定让他受罚了,直到按照原剧情走到林世羽回归时,他才慢慢苏醒。

林世羽在虎子州大败寇兵,直取敌寇首级,捷报传至新阳,圣上龙心大悦,爱屋及乌,封林启昀为威武少将军,并大赦天下,只待林世羽回京复命。

镇守西境近十年的无敌大将军,今日,回京复命。

一大早,新阳城的街道上就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行人似乎都比往日多得多。

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商贾小贩,就连途经新阳的路人,都一个个不要命地往城门口簇拥。

街道上的高楼都被各形各色的人物占满,只求一睹镇守西境击杀西寇的无敌将军之真容。

为了迎接林世羽,我可是下足了功夫。

一早我就喊丫鬟嬷子给我做头发,我盘了一个结鬟髻,插了几根玲珑钗,上系五彩丝线,是北陵王朝已婚妇女最尊贵的发式。

妆面我亲自上手,晕染了霞红色的眼影,玫红一点朱唇,略施粉黛,便娇媚万千,就连头上的珠宝也失了颜色。

穿了一套粉霞罗裳裙,下缀曳地烟胧水纱,燕燕轻盈,盈盈娇软,步步生莲。

林启昀得封为威武少将军,也赐了白袍银铠,他一早就换好了衣服,估计此刻等我已经有些不耐了。

我终于从房门里出来时,林启昀正端坐马背,右手懒散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侧头看我。

我甜甜一笑,转了个圈。

“怎么样,娘亲作为将军夫人,给你爹接风洗尘,不丢人吧?”

他应该有被我美到,一时停了手里的动作。

半晌,才答复我。

“和平时看着也差不多。”

我提起裙边,搭着林启昀的手臂爬进马车,笑眯眯地也不生气。

“好吧,那娘亲就当你在我夸我日日都如今日这般美丽好了!”

刚在马车内坐正,林启昀就立刻挥鞭赶马,马车一阵晃动,飞速前去,颠簸之下,险些摔了我。

行,确实我收拾得慢了些,我的错,认了。

19

满城人马,听闻常乐公主作为将军夫人竟亲自在城门下为林世羽接风洗尘,都自觉让出了一条道来。

外面人声鼎沸,大家自发的呼喊声汇聚为一句整齐划一的口号——

“恭迎将军回城!恭迎将军回城!”

想必林世羽已经到了。

我探出头来,悄悄往前面瞥去。

果见小小一队人马缓缓驶来。

当头的那人昂然端坐,身着黄色攒金纹战袍,配黄金战甲,一头墨发用镂空雕花金冠束起来,手中的长枪一片清寒,斜指向天。

他未戴头盔,面容赏心悦目。

厮杀战场十余年,他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眉宇之间和林启昀很像,不同的是,他是从尸山血海修罗场里活下来的战神,不做表情倒还好,只如雍容华贵的公子爷一般,但一抿唇一蹙眉,就有凌厉杀气罩过眉眼,令人无端想要退避三尺。

他一个眼刀睨过来,我看着胆边生寒,可转念想到,这是我的夫君哎!

我很喜欢!

眼看他越走越近,林启昀驱马前迎,感到马车在前行,我慌忙缩回头来,放下帘帐,整理好仪容。

十年不见,但林世羽和林启昀毕竟父子血浓于水,我在马车里听着林启昀叫他“父亲”,紧接着又听到铠甲碰击的声音,随后响起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昀儿?好!”。

他的声音不似我想象中浑厚,有海石的铿锵,但还带着一股海水、一丝海风的柔和,这样的男人,当他对着你说情话的时候,才是最要命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原主的影响,我对这林世羽简直毫无抵抗力!

他俩在外面的寒暄如此简单,好像没人记得我呀??

这能行??

我把你儿子养得这么好,你不得感谢我??

20

我怒了,掀开帘帐就准备下马车。

不料走得太急,穿的又是曳地裙,一个不稳就往马车下跌去。

林启昀立刻翻身下马托住我的腰,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才堪堪稳住。

“小心些。”林启昀小声嘱咐。

林世羽却驱马后退了一下,微微蹙起眉头,就好像怕被我碰瓷一样。

他双手抱拳竟向我行了一个军礼:“这些年来,多谢公主代为养育犬子。”

我轻咬下唇,抬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你我本是夫妻,抚养昀儿是我的本分,夫君何须与我客气~”

我敲!

我怎么变成死夹子了!!

话音一落,林启昀的眉毛也蹙起来了。

撑着我的胳膊忽然有些不稳,我失了平衡,一个大叫摔下车去,更连带着把林启昀的袖甲撕了一半。

不是,这皇帝赐的战甲这么劣质吗?

得亏我是常乐公主,不然撕坏了御赐的战袍可是大罪!

林启昀反臂圈住我,我站定的同时,正好看见他右臂上触目狰狞的一道大疤。

我伸手去遮已经来不及了,林世羽自然也瞧在了眼里。

他质询的眼神瞟过来。

林启昀忙遮住伤疤:“这,这伤与母亲无关,是昀儿自己无意间留下的。”

我目光幽幽,孩儿呀,你这话好茶啊啊啊!

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眼看着林世羽脸色就要沉下来,我忙清了清嗓子:“大男儿出生入死,留下几道疤是好事,伤越多越男人,疤越大越英武,你就跟你父亲学,你父亲征战沙场数十年,浑身上下可都是疤!”

许是一番豪气干云的发言说服了林世羽,他眉宇稍微舒展了一些,下马将我“请”回了马车内。

然后就去皇宫复命了。

我辛辛苦苦打扮了一上午,他可是一眼都没多瞧我啊!

我咬牙切齿,果然——

粗人就是粗人!

21

不知道是北陵鸢的欲念太强,还是这副身体到了有需求的年纪,或许也是单纯因为林世羽有魅力,我天天都想扑倒他。

尤其看着他那副正襟端坐,眼神纯明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不住要亵渎。

可惜我身子弱,又没武功,这厮跟我分房睡,我想近他身都难。

正面攻克不了,我只好曲线救国,从林启昀身上下手。

林世羽归来后的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要与林启昀待在一块,要么与他切磋武艺,要么与他商议国事。

只剩了我一个,里外不是人。

不过还好,昀儿不像他爹一样,他不避我。

我遣林启昀去打听他爹的喜好。

比如,他喜欢什么性格的女子?喜欢女子什么打扮?爱吃什么口味?喜欢什么活动?等等等等。

林启昀压着眉宇里的无奈,告知我:“父亲说他喜欢活泼跳动的女子,喜欢女子艳丽红妆,爱吃甜食,平时喜欢听小曲看歌舞。”

我敲!

我就说,幸亏得是问了林启昀,不然我都看不出这厮原来这么闷骚的?

我还以为他会喜欢恬静素雅的女子,没想到他爱的不妥妥我本人吗?

然而,可能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我一时还拿不下他。

岂料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启昀脱去了本就不多的稚气,从当初的少年成长为如今的翩翩美男子。

宽肩窄腰,身形颀长,光看背影,简直和他爹一模一样。

林启昀正当束发之年,倒是青春洋溢。

至于林世羽,他终日无欲无求,时间在他脸上丝毫没留下痕迹。

只有我,不知道是因为欲求不满还是怎地,总觉得一过 25,胶原蛋白就流失得厉害,眼角都添了几丝细纹。

每天都在追求男人的路上不断扑街。

这具身体马上就要 30 了,还是一个老处女。

望着那么帅一个夫君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你知道这对快奔三的女人来说有多痛苦吗?

我望着镜子里依旧保养得宜的美人,日常叹了一口气。

今晚,我势必要拿下他。

22

我本来是不屑借助外物的。

像我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主动勾引一个十几年都没开过荤的男人,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可现实狠狠给我来了一巴掌。

三年的努力,我如今依旧只能与他并行同食,还不能同床共寝。

就连身旁的丫鬟下人看向我的目光都多了几丝同情。

思来想去,我终于接受了嬷嬷的建议,准备今晚在他寝房内燃催情香,无论如何都得把他办了。

夜色融融,繁星点点,人心浮动。

我换上最薄的轻纱,轻纱下不着寸缕。

夜色朦胧中,纤腰娉婷,柔若无骨,洁白的玉足踩在地面上,好像勾人的妖孽,让人忍不住甘愿作裙下之魂。

我悄悄溜进林世羽的卧房,屋内已经熄了灯。

只余淡淡的香,我轻嗅几下,对我似乎倒是没什么影响。

但床上的男子显然已经歇了。

我轻手轻脚走向软榻旁,双手轻轻拂过他的唇,像蜻蜓点水一样顺势下移到他的胸口。

一只大手立刻捏住我的手腕,稍一施力,便将我整个带入怀中。

很好,看来催情香见效了。

我压在他身上,空气里都是暧昧因子。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甚至呢喃出声。

“夫君……”

岂料关键时刻,他却突然停了动作。

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公主,是我。”

23

蛤?

林启昀??

如情欲当头之际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脑子清醒过来,身体还有些酸软。

事情搞到这一步是我没想到的。

为了解决身体需求,我竟险些酿成大错!

静谧的夜里,只余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思忖再三,我开口道:“昀儿,今日之事,我们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却抓起榻边的斗篷,将我严严实实地裹好,俯身将我抱了起来。

嗯,好吧,我也觉得我这样说是他吃亏了。

毕竟我虽养他八年,但心里一直知道他是男主,此刻发生这种事情,虽然道德上不适,但不至于信仰崩塌。

“昀儿放心,今日之事,娘亲会想法子补偿你的。”

想到刚刚他的反应,此刻脸颊仍不免烧红,他明显对女人有欲望,也有需求了。

这也正好提醒了我此次攻略的任务,只要把他嫁出去,啊呸,只要给他找个媳妇儿,我就圆满完成任务了!

抱着我的双臂紧了紧,林启昀此刻似乎已然恢复平静。

“好啊,我等着公主的补偿。”

他将我送回了卧房。

一夜无眠。

次日我才知道,原来昨天是唐氏的忌日。

24

此次色诱大失败将我暂时从情欲网里捞了出来。

我开始重新投入到攻略任务中——

帮林启昀找媳妇儿!

在北陵,所有适婚待嫁的大家闺秀的画像,都会被收录在宫廷的伊人册里。

我先去宫里找来伊人册,进行了第一波筛选。

不知道昀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便按自己的审美选中了崔御史的独女、孙太傅的次女以及云尚书的小女。

由于伊人册上只有脸部肖像,所以一轮筛选后,我又私下考察了一番三女的身段。

最终确定心仪对象是云尚书的小女云蕖。

人如其名,云蕖肌肤胜雪,自有一灵之气,双目流转,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冷傲灵动,叫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云蕖虽容色清灵,但身段更是一绝,拂柳细腰,玉腿修长,胸前更是浑圆饱满,举手投足间颇有勾魂摄魄之态,让人不能不魂牵梦绕。

想来这样的女子,才是配得上林若昀的吧?

我并非古代包办婚姻的恶婆婆,我决定让他俩自由恋爱,不过需要推波助澜一下。

我先去云尚书府上打了个招呼,那云蕖似乎也对林启昀心仪。

也是,年纪轻轻就被封为威武少将军,虽然是沾了他爹的光,但这么一个年少恣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整个新阳城,又有几个少女不喜欢呢?

几日后,就是新阳城的银烛节,我与云尚书说好,到时让两家孩儿在兰溪湖畔相见,热络热络感情。

银烛节就是新阳城的情人节。

所谓银烛,就是想寻姻缘的青年男女在兰溪畔放一盏缀着丝线的花灯,花灯里要燃一支银烛,银烛燃灭后,花灯会失去平衡覆灭,意味着情路坎坷。

但若花灯缀着的丝线能在银烛燃灭前缠住另一个花灯,便预示着两人之间会有一段美妙姻缘。

其实我觉得是有点扯的,若是两个女子或男子纠缠在一起了,又当作何解释?

北陵王朝对待感情虽然开放,但也没开放到这一地步吧?

但无论如何,当下银烛节还是年轻人约会的最佳契机。

25

自从色诱事件以来,我就有意避着林启昀了。

银烛节将近,整个新阳城都浸在粉红色的泡泡里,就连林世羽看我的眼神,我都觉得柔和了几分。

今日林世羽和林启昀下朝早,一家三口坐在一桌吃饭,我笑吟吟地看着父子俩,暗示性地缓缓开口。

“今晚是银烛节哎……”

此话一出,林世羽正在喝茶的手忽然一抖,洒出来几点茶水,他正正肩,轻咳了两声:“银烛节一向是未婚男女的节日。”

我嘻嘻一笑……“对呀,所以昀儿,怎么样,今晚不想去凑凑热闹吗?”

林启昀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手里的糕碎成粉末,撒了一身。

他随即回过神来,云淡风轻地拂去碎末:“当真不是公主自己也想去吗?”

林世羽轻轻“嗯?”了一声,也抬眸瞧向我。

呵呵……

我一个已婚妇女,这……

就算真的想去,难道能当着林世羽的面说吗?

我双手紧张地绞动着,生怕林世羽生气,又怕林启昀不肯去。

不料林世羽率先离场:“无碍,要是喜欢便去看看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林世羽便出门巡兵了。

也是,我有些自嘲,林世羽向来不把我当他夫人,我去不去银烛节,他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是公主的补偿吗?”

林启昀将最后一块糕点送入口中,轻轻抿开。

“我很喜欢。”

26

明月将圆未圆,藏在枝丫后,窥伺着林将军府的一切。

林启昀特意打扮了一番,等我一同去兰溪。

他穿了一袭白色锦衣,腰间系着一根玄色腰带,一头墨发也用玄色发冠束起。

鼻梁挺拔,薄唇紧抿,眸若星子。

月色渐浓,在木棉树下投下的斑驳的阴影。

在这月色光影中,他就那样随意地斜倚在当年那棵木棉树下,眉目不转地盯着我的房门处。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好像一下从当年那只小白兔长成了一只大灰狼。

不对,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措辞。

他是从当年的小灰狼,长成了如今的大灰狼。

更加危险,却也更加迷人。

我并非今夜的主角,所以也没有刻意打扮,只简单穿了一套水蓝云缎裙。

兰溪在扶朔街尽头。

花灯十里,繁光远缀。

扶朔街真不愧是新阳城最繁华的街道。

良夜有繁星相伴,而俗世人间,个个都有佳人在侧。

兰溪畔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

有放烟花的,有卖花灯的,有玩杂耍的,小吃自然也不会少。

我的目光却被一个远处卖面具的小摊吸引了去。

摊面上摆着一个粉面獠牙的猪妖面具,许多女子嫌弃,但我却莫名觉得可爱。

“公主喜欢面具吗?”林启昀显然也注意到我的视线。

他一出声我又想起此行的目的,好巧不巧,约定的地点就在面具摊旁边,我已经看到云蕖了。

盛装打扮的云蕖,一袭月白水袖流仙裙,美若谪仙,与昀儿相配得紧。

我得赶快闪人,不能当电灯泡。

这样想着,我捂着肚子往兰溪畔的小亭子里跑去。

“公主肚子不舒服吗?要不要去看大夫?”

林启昀很着急,伸手就要把我横抱起来。

我摆摆手:“没事,我晚上吃多了,要出恭。”

他狐疑地看着我:“当真没事吗?”

“哎呀,你别拖着我了,再拖我就憋不住了,你也别闲着,去那个面具摊那给我把那个猪妖面具买回来!”

林启昀眼里闪过一抹笑意:“猪妖?”

我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往茅厕跑:“对啊,那个粉粉的小猪面具,就一个了,你务必给我买来,不说了憋不住了!”

我一路小跑,回头看林启昀已经往面具摊赶去。

而云蕖显然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她微抬着头,上半身轻轻摇着,好像在跟林启昀说话。

林启昀也半低着头,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自如地与除我以外的女子相处。

不知怎地,肚子好像真的痛起来了。

甚至蔓延到了胸口处。

27

拐过茅厕,来到扶朔街相邻的一个小酒馆里坐下。

我安慰自己,每一个面临好大儿出嫁的母亲,心里都会有点舍不得的,正常正常。

“姑娘怎地没去放花灯呀?”

店小二出来搭话。

听到这话我瞬间开心了些,原来我在别人眼里看起来还是个姑娘啊哈哈哈哈~

“已经放过啦。”

我随口胡诌个答案应付他。

岂料店小二的第二句话就让我黑脸:“嗨,自古情路哪有不坎坷的,姑娘不必在意,不如喝杯酒,凉酒入肚,什么烦恼都忘啦!”

我:!!

我看着就这么像情场失意的女子吗?

我怒点一盅寒潭香。

寒潭香取自高山寒潭水酿成,喝起来比一般的酒要清凉。

至少店小二品酒没错,凉酒入肚,胸口的烧疼好像淡了很多。

我抬起头,此刻星沉月落,鸟雀低语,纷繁的烟火如流星坠落,四散如雨,向人间坠去。

银烛节的烟花绽放了。

烟火在天空中绽开时,有情的男女可以不必顾念礼法,相互拥吻。

此刻的林启昀,应该会是一众有情人中最亮眼的一对吧?

这样想着,我又对着酒盅痛饮了一大口。

不够,不够。

酒还不够凉,喝下去只是凉了一瞬,随后就像是无数个火苗在肚子烧着,挠着。

越怕这酒烧,就越要饮新的酒。

我这是怎么了?

28

正要再送入嘴中,酒盅却被人抢去。

我怒目转头:“你谁啊你,想喝酒不会自己点吗?”

对上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眸子。

林启昀。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眸底漆黑幽暗,好像在隐忍着一股怒火。

一下就把我的酒意吓醒了一半。

他怎么来这了???

我不敢面对他,只好继续装醉,嘴里喃喃着:“还我酒。”

一把夺过酒盅,又往嘴里灌。

“喜欢喝酒是吧?好,我陪你喝。”

他脸色沉得像新研的墨,语气也分外危险薄凉。

还没来得及下咽,一只大手忽然扣住我的脑袋,紧接着他的唇就覆过来,侵略性十足,将我剩余的酒尽数卷去。

我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捶打着他的胸口,他却收得更紧了。

“林启昀,你混蛋!”

我大吸了几口气,愤怒地看着他。

他好像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继续靠近我,一手揽着我的腰:“这算什么,我们不是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吗?”

“那天是个意外!”

我面色一红,挣扎着辩解。

他盯着我,眼底红红的,忽然软下声来。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丢下我了吗?”

他的嘴唇被我咬破了,又被酒水浸过,此刻有些红肿,就如被抛弃的小兽一般惹人怜爱。

我别过头去:“娘亲是为你好,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是时候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

“可是那日……”

我截住他的话头:“别提那日了!那日我们险些酿成大错,要不是你最后认出我,我简直……后果难以想象!”

“呵”他低哑一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公主。”

“那你还!”我羞怒万分,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抖。

他笑得凄凉:“那日,我之所以停下来,不是因为认出了公主,而是因为公主没认出我。”

29

他低下头来又要索取,我双手被他反制在背后,无法挣扎。

看到我的抗拒,他眼神低落,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你当真对我无情吗?我……绝不比父亲差。”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你须记得,我是你的娘亲。”

他的眉皱紧,额头青筋显现。

“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娘亲!”

此刻酒意上涌,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迷离,又俯身过来吻我的唇,我竟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阿鸢,若我们离开这里,脱去这层身份,你只当我是一个男人,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我想否认,可嘴巴就像粘了胶水一样,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连脑袋也重如千钧,想要摇头都难。

他看出我的纠结,手掌轻轻抚在我的脸颊:“阿鸢,我们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的乡野村落,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其他的事情全交给我处理就好。”

此刻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是比夜色还深的宁静,幽深晦暗,眸底藏着的,是张扬四溢的情愫和不易察觉的忧伤。

他在等我的回答。

30

我忽然就放下了执念。

似乎只是单纯地不希望那双眼眸里再如小兽一般落魄,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就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刹那间涌起万色星点,他一下子将我横抱在怀,开心地转圈圈。

寒潭香的后劲此刻又一次席卷来,我晕得不行,敲着他的胸膛让他停下来。

他终于从狂喜的状态中恢复,眼眸直直地盯着我。

我伸出手:“面具呢?”

林启昀腾出一只手,从腰间取下面具,交到我手里。

我接过面具,慢悠悠地道:“其实,一只手不方便的话你可以把我放下来的。”

林启昀傲娇摇头:“不放,你是我的了,哪怕我一只手断了我也——”

“呸呸呸,”我忙打断他,“干吗说这不吉利的话,今天是银烛节,我还没好好逛逛呢……”

林启昀目光温柔,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一个飞身抱着我赶往兰溪畔。

“银烛节一共会放三波烟火,前两次我们都错过了,最后一波会在午夜绽放,也是最盛大的一波。”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我在他怀里平平稳稳。

“嗯哼,看来你平时没少关注银烛节嘛!”我取笑他。

他立刻红了耳根:“你说让我陪你去银烛节,我才临时打听的。”

我看着他脸红的样子,笑得很乐。

他却悠悠然的样子:“待会可别害怕。”

说罢他忽然凌空飞起,我惊呼一声,再睁眼已经是在登月楼顶了。

放眼望去,别说兰溪,整个扶朔街的盛况都尽收眼底。

如果我不恐高的话,那就太完美了。

“啊——”

我尖叫一声,双臂死死抱紧林启昀。

他眼眸微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

“不怕,有我呢。”

我慢慢放松下来,正打算欣赏一下高处的良辰美景,便听得“砰”的一声,无数烟火在夜空炸裂开来。

世间嘈杂仿佛在这一瞬间悉数在耳畔消失,寂静的世界里,唯有对方的笑靥在火树银花中莹润如绝世瑰玉。

此刻,万家灯火不及天上烟火,而天上烟火,却又抵不过这一对人间绝色。

【后记】

北陵三十九年,西寇余孽劫杀常乐公主与其子,举国哀悼。

无敌大将军林世羽更是大病一场。

罪魁祸首的两人却在南境一个名叫遇仙村的世外桃源里安了家。

“话说你不心疼你父亲吗?”

听到林世羽大病的消息我还是不免有些唏嘘。

林启昀却咬了咬我的耳垂:“不心疼,我在乎的只有你一人。”

遇仙村里民风淳朴。

林启昀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屋舍院落都已提前建好,我只需要拎包入住,而且包还不需要自己拎。

正值夏日,林启昀躺在树底下乘凉,而我在遇仙村的净悦溪捉小鱼。

隔壁孟大娘正在溪畔洗衣,看到我后,她笑着打了招呼,随后问我。

“鸢姑娘这般貌美,怎还迟迟不成婚呢?若不嫌弃的话老婆子……”

不知何时林启昀醒了,这会儿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宣示主权:“多谢孟大娘好意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

孟大娘大张了嘴:“我看鸢姑娘还没有束起发髻,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姐弟,只当鸢姑娘是尚未出嫁呢……”

我笑着摆摆手:“差不多吧,我俩已经订过婚啦。”

孟大娘将手头的衣服甩甩干,挎着篮子准备回去了,临了丢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鸢姑娘有个这么疼你的小郎君,以后有福哟……”

等孟大娘彻底走远后,林启昀凑过头来。

“阿鸢,我们今日就拜堂成亲吧。”

我笑着点头答应。

在我点头的瞬间,我看到我的灵魂慢慢飘出身体。

“恭喜宿主完成攻略任务!”

许久没听到系统的声音,此刻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不知怎地,心口有些慌慌的,我忍不住伸手抚在胸口处。

许是注意到我的行为,系统解释说:“脱离原主的身体后,宿主对这个世界所有人的感情也会被一并洗去,所以心口会有些痛。”

果然,心脏那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一块什么东西。

关于这个世界的感情慢慢由第一人称的亲历者变成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

只有心脏还在抽痛着,提醒我,攻略任务已经结束了。

【番外——林启昀】

杀了她。

无数个濒死的瞬间,支撑着我的,不是活下去的希望,也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那个恶毒女人的无边恨意。

要活着,然后才有机会杀了她。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漂亮而又那般狠毒的女人。

明明在父亲临走前她还对我温柔体贴,笑着说会待我如亲子一般。

可父亲一走,她就立刻换了一副脸面。

她将我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明所以,哭着问娘亲我是不是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

我没做错什么。

或许我的存在在她眼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她不准我叫她娘亲。

她说我是个贱种,身体里流着一半贱民的血。

她是高高在上的常乐公主,而我的生母只是一个贱民。

她也不准我哭。

她说看到我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只会让她恶心。

“那个贱民是不是也喜欢像你一样装柔弱!”

她用带刺的皮鞭抽在我身上,我强忍着不敢流出一滴眼泪。

可她依旧不满意。

“果然卑子随贱母,你们是不是天生这么会装?”

我终于明白了。

她只是单纯地恨我而已。

错不在我。

难道我真的生来就贱吗?

为什么再次看到她满脸心疼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动摇了?

她是那么擅长变脸的一个恶毒女人。

可是,当她不顾公主形象一脚踹开那恶仆的时候,当她将猪食泼在她平时最宠爱的婢女身上的时候,为什么我还是险些就要真的相信她?

她第一次给我正常的餐饭。

我咬了她一口。

她明明很疼,但也没有打我。

饭菜很好吃。

她甚至答应亲自给我做饭。

她伸手来摸我的脑袋,我仔细盯着她看,那双眼睛里除了心疼毫无嫌弃。

是她演技又精湛了,还是换了一个人?

她说她是我亲生娘亲附体还魂。

娘亲吗?

我才不信。

要是真的存在灵魂,此前无数个哀求的夜晚,怎的我一次也没见过娘亲?

我终于收拾得像个人样了。

泡澡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刺痛。

她守在我身边,好像担心我不知道如何沐浴。

她不知道,这其实并非我第一次洗澡。

那些恶仆在她走后,会用清水将我洗净,然后四处摸我。

只要我反抗,她们就向那个恶女人进献新的整人法子。

所以她们从不伤我的脸。

世间的女人原来都是一般的恶毒、恶心、叫人厌恶。

她不再穿得像只花鸡一样。

散下发髻只着轻衣的她看着就像世间最美丽的仙子。

我惊觉自己对她的恨意竟有所松动。

我告诫自己。

要记住——美丽的女人,心才是最狠的。

她留我在她隔壁就寝。

我拿着刀,悄悄地潜入她的卧房。

贵为常乐公主,她睡觉居然不穿亵衣亵裤。

她只罩了一层薄纱,睡觉还打呼。

看着她平静香甜的睡姿,我举起来的手,竟迟迟落不下去。

她在枕侧藏了一个小木盒,打开后竟然是几个黄色的铜人玩具。

我到底还是把刀收了回来。

我心里清楚,只要这次杀不掉她,怕是以后都再也下不了手了。

这场戏演得太久,如果是假的,只希望永远不要结束。

一年半的相处,我越发贪恋这场戏梦。

她好像很喜欢初雪。

甫一入冬,她就一直念叨着初雪。

可当初雪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又躲在被窝里嫌冷。

她到底还是穿着狐裘戴着兔帽全副武装地出来了。

漫漫雪景下,她纯洁得像只小兔子。

这样的她,怎么会有罪呢?

她一边给我围上斗篷,一边哈着气。

我鬼使神差地抢过她的手。

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然而她的眼神也在闪躲。

看来紧张的,不止我一人。

她堆了两个很丑的雪人。

还说矮的那只是我。

我心里很气愤,只是现在矮而已。

长大后我会比她高出一个头。

我又在旁边堆了一个大雪人,我很想说,那个才是我!

右边的是她,中间的……

是为了弥补吗?

她疯狂让我跟各种江湖师傅学艺。

我也从没有让她失望。

父亲将西寇王围困在虎子州。

她日夜愁容。

十年未见,我对父亲没什么情谊,可却见不得她不开心。

她喜欢初雪,喜欢杂耍,喜欢奇怪的店铺,喜欢奇怪的玩具,喜欢山野。

我提议去浮图山林。

她面色并没有多么欢喜,可还是欣然应允。

抱着兔子肉回来的时候,山谷里空无人影。

一瞬间,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就连之前离死亡最近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恐慌过。

我怕她被流寇抓走。

在整个山谷里寻了一圈都不见她的踪迹。

我慢慢意识到一个事实。

——她不要我了。

而且是预谋已久。

为什么要教我野外求生技巧呢?

她有什么苦衷吗?

为什么不能同我一起商量?

无碍。

只要她无碍就好。

晚上在山林里过夜,遇见两个奇怪的人。

他们让我参加一个组织的选拔赛。

要么参加,要么死。

我拒绝了,一番鏖战,我杀了他们,腹部也受了伤。

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

只是不希望,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万一她还会回来呢?

漫长的三天。

她真的回来了!

从一开始我就看到她了。

看到她焦急担忧的模样,我很想冲出去把她抱在怀里。

可我又怕——

是不是她看到我无恙就又要丢掉我了?

居然有人妄图碰她。

我一脚踢开他,狠狠地踩在他那只碰过阿鸢的手上。

冷不防右臂被划了一刀。

我反手夺过长刀, 将他们一一击毙。

他们不仅肖想不该想的, 还那样看阿鸢。

所以我割了他们的头,剜去了眼睛。

我找了一处还可以的地方安置阿鸢。

她睡得并不好。

梦里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险些忍不住找她。

到底还是没有现身。

她定然有她的苦衷。

我不敢奢求太多,能够一直默默照顾她也好。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喊我的名字。

甚至还手脚灵活地上了树。

正担心她会不会掉下来,她就大喊着摔了下来。

我急忙冲过去揽住她,却听到她狡黠的笑声。

还有那小狐狸一样得意的眼神。

被骗了。

我放下她就走。

她又哎哟一声假装摔倒。

实在搞不清她想干吗。

她不是想丢下我吗?

为什么又演苦肉计?

真的栽在她手上了。

父亲到底还是凯旋了。

万民迎接父亲回城。

甚至阿鸢都束起了发髻。

她精心打扮了好久, 她分明不是之前的那个她了,难道她也心悦父亲?

同样身着华服,画着浓妆,为什么现在的阿鸢这么美?

她为了父亲打扮这么漂亮,让我心里十分不爽。

她现在这么美,父亲会不会也被她迷住了?

我故意露出身上的疤, 对不起了阿鸢。

父亲对你不好没事。

还有我。(o^^o)

阿鸢总是来问我父亲的喜好。

我知道父亲喜欢恬静素雅的女子, 喜欢女子素衣淡妆,平时最讨厌吃甜食,没什么兴趣爱好,除了舞刀弄枪就是喜欢下下棋。

所以我告诉阿鸢, 父亲喜欢活泼跳动的女子, 喜欢女子艳丽红妆,爱吃甜食, 平时喜欢听小曲看歌舞。

这也没什么问题。

反正阿鸢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阿鸢做的什么饭菜我都爱吃。

只要是和阿鸢一起, 什么活动都好。

又是母亲的忌日了。

照例父亲要一个人抱着母亲的骨灰去当初他们定情的村子里过。

晚上经过父亲房间时,我看到一个仆人鬼鬼祟祟地点了香。

味道蛊惑人心, 催人意动。

是催情香。

我忙换了香, 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阿鸢踏入房间的一刻我就知道是她。

她踩着月光而来, 像个妖精一样勾人魂魄。

我牵着她的手碰到我小腹处的疤, 不知她有没有认出我。

她不安分的小手却顺势向下。

我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那一刻,我只想将她吞吃入腹。

我知道是她,她却以为我是父亲。

我颓然放开她。

将她送回房间后, 她说她会补偿我。

是我想要的那种补偿吗?

欲火久难平息,我在冰冷的湖水里泡了一夜。

银烛节那天,她竟当着父亲的面提出和我一起过银烛。

又惊又喜, 手里的糕碎了一地。

原来她说的补偿是要跟我重新开始。

o(*////////*)q

我难得好好收拾了一番。

她穿了一袭水蓝色的衣裙, 很简单, 略施粉黛,就美得占据我全部的注意力。

银烛节处处都是成双对的青年男女, 如今我们也是其中一对了。

她忽然肚子痛。

又不忘遣我去买什么猪妖面具。

也只有她, 才会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快速挤到面具摊前,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从另一个女的手里买下这款猪妖面具。

折返回去,在茅厕前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

我拦住一个婆婆,托她查看一下里面阿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却告诉我, 里面没人。

一瞬间, 心里的恐慌再次席卷而来。

我又担心她的安危。

又怕她是骗我。

我几乎跑遍了整个扶朔街。

终于在一家小酒馆里看到她买醉。

她喝了很多酒, 脸上早已全是红晕。

我忍不住狠狠亲上去。

还想惩罚她更多。

全新阳城的烟花作证——

她是我的了。

洞房花烛夜后,为什么她忽然变得像木偶一样?

她的眼睛里不再闪着鬼机灵的光。

她不是之前的北陵鸢,可也不是她。

她就像个假冒伪劣品。

模仿着她的轨迹, 却永远不是真的她。

哪怕心知自己的心上人已经换了一颗灵魂,少年还是心怀希冀地守着她。

会不会哪天一转头,就能看到那个眉眼飞扬的女子又笑着朝他跑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