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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节 裙下宠

第 46 节 裙下宠

我是公主宫中最受宠的禁脔。

像只金丝雀一般,被她养得越发娇贵。

只是,我们都心知肚明,对彼此并无爱意。

她利用我,我攀附她,两个人各怀鬼胎。

后来,我们心悦彼此,却从此阴阳两隔。

1

我是昭华公主的贴身婢女,也是她养在深宫中的禁脔。

姜知渺是上邶朝的公主,满京城都知道,公主好女色,广阳宫中貌美女子无数。

我是最晚进宫的,也是最后一个进宫的。

背地里人们都说,公主收心了,把宠爱全给了我一人。

我的待遇比宫中的一些妃嫔还好些。

凡是公主觉得适合我的,统统都赏给了我。

八幅锣裙、逶迤白梅蝉翼纱、乳白珍珠璎珞等类似华贵的服饰,我有很多。

公主喜欢给我打扮,看着我满头珠翠,她娇艳绝美的脸上会露出笑容,脸颊两边挂着浅浅的梨涡:“我就知道它们适合阿芜。”

“我的阿芜真美。”

我在深宫中生活了两年,荣华富贵于一身,但心却不在这。

2

公主护短,凡是她的人,别人轻视一眼都不行。

这日,我去御膳房给公主端糕点时,迎面遇到了淑妃的大宫女迎春。

见了我,迎春脸上带了嘲讽,嗤笑一声:“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身边最得宠的莞芜姑娘吗?”

“怎么,公主居然舍得让你干这种下贱的活?”

我浅浅一笑,不卑不亢,垂眸答道:“莞芜是奴,这本就是奴的活,况且,能服侍公主殿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誉,你怎么能说是下贱呢?”

“还是,你对公主殿下有什么不满?”

再抬眼时,眼里已带了凌厉。

在广阳宫被娇养了两年,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辱的莞芜了。

迎春面上闪过惊慌:“你别乱说!”

我没同她计较,取了糕点就走。

公主每日午后都要食一些松子百合酥,雷打不动,我可不能误了时候。

说来也奇怪,这深宫之中,撕得最凶的不是妃嫔之间,而是昭华公主和皇帝的宠妃,淑妃。

昭华公主的生母是太后的亲侄女、故去的贤妃,不受皇帝宠爱,但为了不拂太后的面子,贤妃还是有了孕。

贤妃怀孕十个月的时候,被当时还只是昭容的淑妃设计下了药,导致难产,生下昭华公主后就撒手人寰。

皇帝宠爱淑妃,硬生生压下了这件事,与太后也有了隔阂。

自公主懂事起,她们的争斗就没停止过。

公主有太后的护佑,淑妃仗着皇帝的宠爱,她们之间倒也能打个五五分。

连我最开始也是因为她们之间的争斗才得以入广阳宫的。

3

宫里没什么秘密,我跟迎春在御膳房的对话很快传到了公主耳朵里。

公主躺在软榻上,衣衫半褪,露出洁白的肩颈。

我跪立在一旁,细心地给公主喂食。

“阿芜,受了委屈为何不告诉我?”

我低头回答:“阿芜没有受委屈。”

一只洁白纤细的玉手捏住我的下巴,缓缓用力向上抬。

我被迫与公主对视。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温度:“可是,我觉得你受委屈了。”

瞬间我就明白了,她又想找淑妃的不痛快了。

我立马伏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请公主为奴婢做主。”

公主换了一件绯红的广袖长袍,带着一众人杀到了未央宫,浅浅行了一个礼,极其敷衍。

淑妃坐在美人椅上,皮笑肉不笑:“昭华来我宫中可是有要事?”

“淑妃娘娘的婢女言语羞辱我宫里的人,我是来问罪的。”

我指了指立在一旁有些发抖的迎春,立马有嬷嬷上去抓了人。

淑妃这下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何意?两个奴婢间的口舌之争也值得你我大动干戈?”

公主低头抚弄涂了寇丹的指甲,声音轻柔却带着压迫感:“我说过,我的人只有我有权力处置,淑妃娘娘都没有权力,更何况是娘娘的婢女呢。”

迎春被两个嬷嬷按着跪在地上,有人上前去扇巴掌。

偌大的房间,只有啪啪作响的巴掌声以及淑妃气极了,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娘娘若是不服气,大可以去父皇那告状。”

“如若是这样的话,我也得找皇祖母评评理了。”

迎春的脸都被扇肿了,嘴角有血迹渗出,瞧着狼狈不堪。

4

夜里,我给公主按摩。

许是太舒服了,公主声音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阿芜可记恨我利用你?”

“迎春对公主不敬,公主惩罚她是应该的。”

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这宫里三十四个脔宠,只有你是最特别的。”

“既不愿以色侍人,又想要荣华富贵。”

“不情愿分明写在脸上,你是当我眼瞎吗?”

我一惊,忙磕头请罪。

却被公主一把拉住,她定定地看着我,眼里好像有漩涡,吸引着我。

“不管阿芜怎么想,既然入了我的宫,那这一生都是我的人。”

“阿芜不要动小心思噢。”

我突然就失了力气。

最开始我只是未央宫里一个不起眼的末等宫女,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淑妃在宫里最受宠,但论容貌却不是最好的,所以她看不得一切容貌比她好的女子。

第一次见到我时,淑妃眼里明晃晃的恶意让我在未央宫的生活陷入了万劫不复。

一日,昭华公主来未央宫时,瞧见了我被人欺负。

天寒地冻的季节,我在前院扫雪,有宫女往我身上泼冷水。

水打湿了本就不保暖的衣服,寒意渗入骨髓,我冻得瑟瑟发抖。

“如此美人竟被这般欺辱,真是可惜。”

“不若来我宫里如何?”

我跪在雪地里,不小心抬眼瞧见了那穿着大红衣袍的绝美女子。

虽是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我的心却一片火热。

终于要脱离苦海了吗?

“奴婢愿意。”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入了广阳宫意味着什么。

直到,当晚公主让我伺候她沐浴。

5

雾气缭绕的温泉池旁,我替公主褪下衣衫。

她踏着轻缓的脚步,一步一步进入池子里,只剩下光滑细腻的肩颈露在外面。

水雾在她眼前升腾,她朝我勾手指,活脱脱一个魅人的妖精。

“小阿芜,下来。”

我惶恐极了,战战兢兢地开口:“公主,这不合规矩。”

“在我的宫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还是,小阿芜想让我来给你脱衣服?”

无奈,我只得抬手解衣服。

外袍落下,露出里衣,最后解开了身后肚兜的带子。

在公主的注视下,我满脸通红,站在边上踌躇犹豫,迟迟迈不开脚步。

却被公主一把拉住手腕,拽了进去。

溅起巨大的水花,打湿了我跟公主的脸、头发。

我们离得很近,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身体的接触使我起了战栗。

公主的手抚上我的脸,声音蛊惑:“小阿芜在害怕什么呢?答应入我宫的那一天,你就该知道结局是什么,不是吗?”

心底在呐喊:【不,不是,我并不知道。】

如果事先知道是这样,那我宁愿在淑妃那受尽折磨。

手在身上游走,像一条小蛇,滑溜溜地。

呼吸逐渐沉重起来,我紧紧咬住下唇,怕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

“小阿芜。”

公主的声音带着渴求,极尽诱惑,而后贴了过来,脑袋落在我的肩颈处,毛茸茸的头发在我的下颚处摩擦,有些痒。

今晚月色昏沉,我无声落了泪。

耳边有了酥麻的感觉。

公主的唇落在我的耳垂处,而后,在我耳边吐气如兰:“过了今夜,小阿芜就彻底是我的人了。”

“不要想着逃跑噢。”

月亮钻进了云层,春色被遮掩在缓缓升腾的雾气中。

6

昭华公主擅骑马,有一匹番邦外朝进贡的赤兔马,通体红色,公主很是珍惜。

我初进广阳宫时,公主就曾教过我骑马。

我被公主拥在怀中,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抱住我的腰。

“小阿芜,带你感受一下骑马的乐趣。”

缰绳一扬,赤兔飞奔起来。

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好似要被摔下马去,我吓得往公主怀里躲。

头上传来好听的轻笑声,我不由得红了脸。

马跑得越来越快,我闭紧了眼睛,呼呼的风灌进我的耳朵。

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我从未感受过。

“阿芜,睁开眼睛,别怕,我在。”

这句话像是安慰剂一般,我渐渐睁开了眼,恰好这时马跳跃起来,在空中腾起。

那一瞬,我觉得自己好似自由的鸟。

后来,我慢慢地也学会了骑马,甚至爱上了骑马。

只有在马背上,我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热烈的。

公主,是否也是这么想的呢?

秋季到了,皇家的狩猎大会也开始了。

自从公主及笄后,每年的狩猎大会她都没错过,今年也不会例外。

公主一袭红色骑装,骑着赤兔疾驰而去,分外惹人眼。

挽弓搭箭的模样,让我喉头一紧。

如若公主是位男子,不知道要惹得多少女子为她心动。

她又赢了。

脸上带着高傲,趾高气扬的模样与身后一群垂头丧气的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公主在马背上,昂着脖颈,一眼就望见了我,她对我挑眉,那模样真是嘚瑟极了。

“昭华公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是啊,这京城多少权贵公子在骑射上都不如公主啊。”

大臣们纷纷夸赞,却只引来公主一声嗤笑。

“昭华啊,最是好强不服输,我这当父亲的也是欣慰。”

皇帝开怀大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话锋一转:“不过,性子太张扬,于女子而言也并非好事。”

“青野,你来与昭华比试比试。”

话音刚落,人群中站出来一位男子,着一身黑色锦衣,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只是站在那,就吸引了贵女们的目光。

我听说过他,最近颇负盛名的少年将军,徐青野。

仅仅只带两千人就敢深入敌军腹地,杀了个三进三出。

被皇帝盛赞,是京城众多名门贵女的心仪之人。

我也看得痴了,眼光紧紧黏在他身上,似乎再也移不开。

7

比试开始了。

公主也不似最初的倨傲,收了轻视的神情,神色变得郑重。

她的手握紧弓箭,青筋缓缓暴起。

两人骑着高头大马,一前一后,一黑一红往森林深处而去。

时间结束,公主输了。

徐青野猎到了一头野猪,皇帝拍着他的肩笑得肆意。

狩猎结束后,皇帝要宴请大臣们,公主借口身体不舒服,带着我回宫了。

一路上,公主沉着脸不说话,脸色难看。

气氛异常的诡异。

我想着打破沉默,斟酌着开口:“公主,徐将军久经沙场,公主差点与将军打成平手,已经很厉害了。”

“在奴婢心里,谁都比不上公主……”

她突然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竟有些瘆人。

“原来阿芜也有动春心的一天啊。”

“小阿芜,你怎么这么天真呢?”

“徐青野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一个天上,一个地上,阿芜太贪心了,竟然肖想天边高悬的明月。”

恍然惊醒,好似美梦破碎,一下子回到冰冷的现实世界。

是啊,我只是一介奴隶,还是公主的裙下宠,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公主的人。

这两年的优越生活,竟模糊了我从前的记忆。

我原本只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罢了,如今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夜里,公主说我不乖,要惩罚我。

阴影覆在我身上时,我脑海里是爹娘把我送进宫时的画面。

娘说进了宫要好好伺候贵人,再不济也能活下去,他们养不起我了,让我别怪他们。

眼泪流下,滑进鬓间,我闭上了眼。

8

当看见徐青野往广阳宫的方向走来时,我大概猜出了公主想要干什么。

“臣拜见公主。”

徐青野跪在下首,不卑不亢。

公主支着手撑下巴,见了人也只是轻抬了一下眼皮。

“徐将军平身,给将军赐座。”

“阿芜去给徐将军奉茶。”

自从我入广阳宫后,公主从未叫我做过侍奉别人的活,我只为她一人服务。

如今事出反常,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把头垂得很低,不敢抬头,更不敢偷偷瞧徐青野一眼。

我知道公主的性子,我害怕一会儿她说话更难听。

“徐将军,昭华仰慕你已久,众人都说你用兵如神,宛如将星转世,今日召你来,是想听将军给我讲讲与大晟朝的战事。”

徐青野忙道不敢,随后缓缓开口,先是讲述了大晟朝的风土人情,讲两朝的兵力,讲两朝之间著名的战役。

声音如清风徐来,我听得入神。

上座的公主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甚至懒懒打了个哈欠:

“徐将军,好了,我听够了。”

“你觉得阿芜怎么样?”

听见我的名字,我的心跳差点漏掉一拍。

来了!

徐青野明显愣住了,话题转变太快,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公主宫中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噢?”

“既然这样,阿芜心悦于你,我把她赏给你如何?”

声音不轻不重,好似只是谈论天气的语气。

我却如坠冰窖,立马伏地跪下,身子还有些抖。

我不能开口否认,否则就是拂了公主的脸面。

“公主,这……”

“还是将军瞧不上我宫里出身的丫头?”

徐青野立马起身跪下赔罪:“青野并无此意,还望公主明鉴。”

“哈哈哈哈哈徐将军言重了。”

公主起身走下来,双手扶起徐青野,笑容和煦:

“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我这丫头自知身份卑贱,是万万不敢肖想将军的。”

我知道,公主是在敲打我,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公主容不得背叛,容不得有二心之人。

如若被发现,那么她会用尽各种法子折磨。

我早该知道的,或者我该隐藏好的。

不过,如此也好,死了心也就不会再生贪念了。

9

入了冬,寒意袭来。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公主用狩猎捕到的兔子命人给我做了件兔毛裘衣。

雪白的颜色衬得我的脸更加白净,公主痴痴地看着我:“阿芜真好看。”

这个冬季末,太后感染了风寒。

起先只是有些咳嗽,后来越来越严重,每每咳嗽都会带血。

太医委婉地告诉皇帝,太后年老体弱,怕是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公主日夜在慈宁宫守着,服侍太后。

偶尔回宫来也是满脸的倦容以及眉间掩盖不住的哀伤。

她不让我近她的身。

“阿芜,别靠近我,免得感染了风寒。”

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皱眉,叹气,然后又强打起精神。

不可否认,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是心疼的。

来年开春的时候,太后崩了,死在了万物复苏的时节。

一众妃嫔皇子跪在慈宁宫中,哭声呜咽。

只有昭华公主,把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

夜里,她卸下了伪装,一个人哭得声嘶力竭。

衣衫乱了,头发散了,妆容花了,我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公主。

见到我,她一把抱住我,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窣窣落个不停。

“阿芜,这世上唯一真心疼爱我的人没了。”

“阿芜,没有人爱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这世上没有疼爱我的人。

原来,我与公主都是可怜人。

哭到后半夜,眼泪早已枯竭,喉咙嘶哑。

那双勾人的眼睛此时红肿得厉害,眼里还泛着泪花。

“阿芜也会离开我吗?”

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我,那双眼里充满了悲伤、痛苦、落寞。

看得我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阿芜不会,阿芜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我想逃离深宫是真的,此刻说的话也是真的,我开始心疼她。

10

白日里,公主又戴上了面具。

用冰块给眼睛消肿,在脸上抹了大量的铅粉来掩饰憔悴。

描上妆容,她又恢复成了众人眼里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昭华公主。

但是我知道,她骨子里是自卑的,越是自卑,面上却越高傲。

护着她的人不在了,她更不能让别人看了她的笑话。

等到宫里的事都了了,公主自请出了宫,住进了公主府。

公主及笄后就修建了自己的公主府,早该搬出宫去的,只是太后思念公主,每日往返宫中太过麻烦,所以公主才留在了宫中。

如今太后不在了,公主自然也该出宫了。

夜里她一定要抱着我才能入睡,她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说:“阿芜,我只有你了。”

手紧紧环在我的腰间,好似怕我会消失一般。

太后去世了,公主最大的靠山倒了,一时之间,曾经高高在上的昭华公主跌入了尘埃。

她性子娇纵,从前得罪了不少人,因着太后的缘故,都忍下来了,如今明面上冷嘲热讽的人不少,从前来巴结的人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京城权贵们都自发远离了公主,皇帝厌恶她,没有生母的庇佑,舅舅家又衰落了,倒真有几分落败的意味。

对此,公主只是冷笑:“哼,一群拜高踩低的家伙。”

这晚,借着月色,我胆子大了起来,问了一个我好奇已久的问题:

“公主早已预知今日的结局,为何还要与人交恶呢?”

靠山总有一天会倒,与人交恶总会反噬自身,这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公主抬头看月色,月光温柔,洒在她身上,我竟有些看迷了眼。

她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我为何要这般呢?”

“自然是看不惯了,有人护着的时候我都不能活得自由肆意,反而要对讨厌的人笑脸相迎,那多憋屈啊?”

“前半生过得自由热烈,后半生悲苦一点又能怎样呢?这人生哪能是一帆风顺的呢?”

我才知道,原来我并没有那么了解她。

她活得很通透,一直都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处境。

她恨一个人,就会毫不掩饰,喜恶都写在脸上,她爱一个人就巴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那个人面前。

她啊,最是简单纯粹了。

11

出了宫能短暂地逃避宫里的是非,但总有不得不进宫的时候。

淑妃的寿辰到了,特地给昭华公主送来了帖子。

作为皇帝后宫里宠冠六宫的女人,这次寿辰皇帝直言要大办,待遇直逼皇后。

“公主,这分明是鸿门宴。”

公主在镜子前细细端详,她喜爱各种热烈的颜色、各种华贵的服饰。

“是又如何?我能拒绝吗?”

“走吧,小阿芜,别担心。”

我跟在身后给公主提裙摆,小心翼翼地搀扶公主上了轿撵。

公主跟坐在上首的帝后见了礼,让人呈上给淑妃的贺礼,一尊送子观音像。

红布被掀开时,全场寂静,淑妃更是当场黑了脸。

宫里谁人不知,淑妃虽受宠,膝下却无子,太医说她年轻时受了寒,落下了病根,此生不可能有孕。

公主送这个礼物,是当着后宫众多妃嫔还有京城贵夫人们的面打她的脸,让她下不来台。

皇帝也沉下了脸:

“放肆!”

“今天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竟穿得如此花枝招展,喧宾夺主!”

公主下跪请罪:“父皇息怒,昭华府上除了颜色艳丽的华服外,就只有一身素白的衣裳了。”

皇帝气得险些拍桌子,还是皇后拦着,出来打圆场:“昭华年幼不懂事,皇上就别跟小孩子计较了。”

又附到耳边说了几句,皇上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我猜是借死去的太后给公主开脱。

贤妃活着时,与皇后有些交情,所以总会庇佑着公主。

过了那个小插曲,宴会照常举行,只是淑妃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侍奉在一旁的宫女上菜时,不小心把汤洒在了公主的衣裙上。

“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宫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磕头,磕得用力,额头都破了,高高肿起。

“无事。”

公主蹙着眉,看着衣裙上深色的脏污,欲言又止。

“公主,之前留在广阳宫里的还有衣裳,我去给您拿。”

还没有到达宫殿,我感觉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12

再醒来时,我的四肢被绑住,嘴也被堵了。

迎春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我的脸:“呵!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啊。”

她一把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按住:“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是怎样屈躬卑膝的!”

隔着屏风,我看见了怒气冲冲的昭华公主。

淑妃坐着,慢条斯理地品茶。

“昭华公主有何指教啊?”

“把我的婢女还给我。”

淑妃放下白琉璃茶杯,声音浅浅:“什么婢女?公主找自己的婢女怎么找来我宫中了?”

“哼!你都把我引来了,如今还装蒜,有意思吗?”

“说吧,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公主软了语气,垂下的手却紧紧攥住,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暴起。

她在忍!

“从前你仗着先太后无法无天,如今靠山倒了,你怎么还这么嚣张呢?”

淑妃站起身来,与公主对视,而后嗤笑一声,低头抚弄指甲:

“今日我生辰,给我找不痛快的时候你很开心嘛,如今这副态度怎么算是求人呢?”

淑妃抬了手,搭在公主的脸上,公主偏过头去,长长的指甲划破了公主的脸,瞬间渗出血痕。

“哟,还这么倔呢?”

淑妃缓缓坐下,神色高傲,“跪着求我吧,什么时候我满意了,我就放人。”

我摇头挣扎,却被迎春死死按住。

不能跪!

不值得!

我只是一介贱奴,如何能成为公主的软肋呢?

没有半分犹豫,扑通一声,公主跪下了。

那一声响直直磕在我的心上,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从前一直挺直的脊梁,竟然为我而弯。

一字一顿:“请淑妃娘娘放人。”

眼里有泪光闪过,迷糊了前方的人影。

她直直弯下了腰,头伏在地上,神色平静。

要磕第二下时,淑妃开口了:“行了,这大礼我就受着了。”

“把人带上来吧。”

迎春拖着我往外走去。

公主见了我,露出一个笑容,缓缓滑落的血平白给她添了一丝魅惑。

她忙来拉我:

“阿芜,对不起,没能护住你。”

一句话,使我蓦地落了泪,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本是低贱之人,这辈子没人疼爱,从未有人这般在意我。

为了我,她竟给杀母仇人下跪。

“阿芜别哭,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欺负你。”

13

被送进宫的那一天,我曾发过誓,这辈子如若有人真心待我,那我此生定不会辜负那人。

现在,我确定我找到了我的爱人。

即使她是女子,我们被世俗所不容,可那又如何,两个相爱的灵魂与性别有何关系呢?

14

京城出了大事。

上邶败了,败给了大晟朝。

两朝紧挨着,边境时不时有摩擦,小打小闹是常有的,万人规模的战争也不少,胜负常常五五开。

近年来由于上邶出了徐青野这个天降将星,所以我朝很久未尝败绩。

这次仍然由徐青野领军,原本人人都看好,甚至祈祷大败大晟朝。

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输了,生生被大晟朝夺去三座城池。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民间议论纷纷,朝堂上也不太平,一些文官纷纷上书请求彻查。

徐青野被贬了职,在军中领了三十军棍。

朝廷天天就如何向大晟朝停战求和吵翻了天。

这等大事不是我们能置喙的,但我近日却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公主,徐将军怎么会输呢?”

公主神色郑重,也没了跟我开玩笑的心思,往常我提到徐青野,她都会问我对他是不是还有着小心思。

这次却罕见地沉默了。

我也识趣地没再说话。

15

公主近日好像有些不对劲,总爱往外跑。

京城周围她都去遍了,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相同的景色看了一次又一次。

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她想看看她生长的地方,想记住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她经常带我骑马,骑在马上靠在她的怀里,我的心跳得很快,从前不敢确定的,如今我终于明了了我的心意。

公主也总爱逗我,看着我的脸红了一次又一次,她总是笑得眯了眼睛,笑累了眼里透露着无尽的悲伤。

我总觉得她有事瞒着我。

我问她,却都被她糊弄过去:“小阿芜尽爱胡思乱想。”

最近,我的右眼总是突突地跳,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不承想,我的预感成真了。

钦差来了公主府,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曹公公。

尖厉的声音高喊:“请昭华公主接旨。”立马有人摆了香案迎接,全府的人跪得整整齐齐。

钦差尖厉的嗓子开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昭华公主,端庄贤淑,才貌双全,适逢我朝与大晟朝交好,为表两国友谊,特赐公主和亲,以示诚意。钦此!”

话音刚落,我立马软了身子,好在旁边的人扶了我一把,才勉强稳住。

公主面色平静地接过圣旨,伏地跪拜:“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拿着圣旨径直往屋里走去,脊背挺直,从未落下属于公主的威仪。

我却只觉得天塌了下来。

王朝的无能,竟要用一个女人来平息两个国家间的战火,何其可笑!

16

公主立在一旁,侍弄开得正艳的红牡丹。

“阿芜,去把喷壶拿来,我浇浇花。”

眼睛酸涩,有泪水落下来,我捂住嘴,怕控制不住哭出声。

“阿芜,站在那干吗?”

她抬头冲我笑,面容平静,好似要去和亲的不是她。

“公主……”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无奈地笑笑,走过来替我抹眼泪:“哭什么?”

“我在这京城,时不时得受淑妃的气,去了大晟,不是自由了吗?”

我不说话,只是无声落泪。

骗子!

大晟朝的人暴虐,如今大晟朝皇帝的后宫已经死了数十位女人,死法各异,皆恐怖至极。

“公主,你逃吧。”

“我们隐姓埋名,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她摸上我的头,揉了两下:“傻阿芜。”

“我能逃到哪去呢?”

“况且,如果我逃了,大晟朝的铁骑就会踏向上邶的边境,我的错误要由边关百姓来替我承担,只怕,我这一生都不会心安。”

她抬头望向院中四四方方处露出来的天空。

好似一个牢笼,我们被困在其中,逃脱不得。

“我是上邶的公主,受上邶百姓的供奉才得以荣华富贵,如今到了我回报他们的时候。”

“所以,阿芜,我不能逃。”

我承认,我是自私的。

我只想她好好活着,幸福快乐地活着,这天下苍生与我们又有何干呢?

但是她的身份不允许。

她一直很清醒,她也做不来忘恩负义之事。

她是公主,为上邶奉献是她享受了半生荣华富贵该付出的代价。

这一晚,我主动攀上公主的脖子:

“既然是去和亲,那公主就带着我吧,离了我,公主夜里如何能睡得安稳呢?”

美色当前,公主气息不均匀,红着脸喘粗气,却依然保持着清醒:

“阿芜别去了,你不是心悦徐青野吗?我帮你完成心愿。”

蓦地,我的心凉了。

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公主迷离着双眼看我:“阿芜?”

“公主可还记得从前说过的话?阿芜是公主的人,这一生都不会背叛公主,也不会离开公主。”

“阿芜心悦之人不是徐将军,是公主殿下。”

我脸上带着决绝、痴迷,以及隐忍的痛苦。

“我知道。”

她洁白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满脸深情,“我也爱我的小阿芜。”

她吻了上来,绵长又苦涩。

我要说的话全被她的吻盖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一夜,我们共沉沦。

17

送亲这日,公主穿着大红嫁衣,头戴九珠流苏花钗,描上了艳丽迷人的妆容,美得不似凡间人。

皇帝此时也难得体现了父女情深,拉着公主的手说着珍重。

公主不答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父皇,临走前我想见淑妃娘娘一面。”

皇帝面色不自然:“昭华,你……”

“女儿有些话想跟淑妃娘娘讲,还望父皇成全女儿的最后一个愿望。”

无奈,皇帝只得派人去请淑妃。

淑妃被迎春扶着出来,眼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紧紧攥着拳头,尖利的指甲在手心掐出印子,疼痛泛上来,却都抵不过我对淑妃的恨意。

“昭华,你这一去回朝无望,有什么未尽的愿望你尽管告诉我,我会替你打点好的。”

淑妃背对着皇帝,语气担忧,脸上却掩饰不住喜色。

公主一把扯过淑妃胸前的衣襟,淑妃被吓得惊呼一声。

“天理昭昭,作恶之人终会被反噬。”

“淑妃,你的报应在后边。”

公主附到淑妃耳边,声音轻轻。

淑妃愣神的片刻,被公主狠狠甩了一巴掌。

太过用力,公主的手都是红的,而淑妃的脸上多出了个五指印。

清脆的声响惹来皇帝的沉喝:“昭华!你放肆!”

公主高昂着脖颈,毫不畏惧地直视皇帝:“放肆又如何?父皇会把我扣留下来惩罚我吗?”

皇帝气得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后,转身走了。

和亲的队伍上路了,丫鬟、厨子、担嫁妆的奴仆,还有护卫队,绵延数十里的队伍,看上去是那般荣光。

公主最终还是耐不住我软磨硬泡,答应让我跟着去大晟。

我跟着公主的轿撵走。

公主探出头,回首望向这个承载她悠悠岁月的故乡,队伍一路出了城门,再也看不见京城高大的城墙,公主这才收回目光。

到了晚上天黑时,我去给公主准备洗脸水,转身的瞬间没了意识,最后耳边听到的是一句带着歉意的呢喃:“阿芜,对不起。”

再醒来时,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18

“姑娘醒了,随我去见将军吧。”

我一睁眼,就有一位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在等着我。

她把我领到一个房间,雕窗边站着一个手背在身后的高大男子。

只一眼,我就认出来了,是徐青野。

“莞芜姑娘,昭华公主把你托付给了我。”

即使早已认清事实,但亲耳听到,我还是宛如天塌了一般。

她不要我了。

我被抛弃了,一如年幼时被父母抛弃那样。

19

我住在将军府里,名义上是徐府的丫鬟。

这是我唯一的容身之处,是她给我找的退路。

徐青野因先前与大晟一战打了败仗,从正三品安东将军被贬为五品偏将军。

京城里关于他的冷言冷语不少,尤其是一些文官。

文官的笔杀人的刀,徐青野一下子从天生将才的神坛上跌落下来。

但他对此态度坦然,安然处之。

每日去军营操练,傍晚才回府,一回府就钻进书房。

我帮着管家清理库房时,发现有好几幅字画,还有一些瓷器都很眼熟。

我细细回想,这是皇帝私库里的,我曾见过。

不是之前赏赐给徐青野的,那些是过了明路,当着朝臣封赏的,而这些只可能是皇帝私下补给徐青野的。

败仗,和亲求和,补偿……

整个人宛如雷击,我一下子就明了了。

这根本就是一起阴谋。

我缓缓滑落在地,浑身都失了力气。

我开始细细回想,公主肯定一早就知道,从徐青野打了败仗的消息传来后,公主的态度就很奇怪。

淑妃容不下公主,太后一去世,她立马作妖,给皇帝进谗言,送一个不受宠的女儿去和亲,换取上邶朝数十年的和平。

这件事徐青野也参与其中,眼睁睁看着公主被推进火坑。

20

我在书房门口堵住了徐青野:

“徐将军,阿芜有一事请教。”

他没作声,一双幽黑的眸子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关于此前的鹿津战役,徐将军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青野神色不变,眼里无分毫波动:

“未尝败绩那是神话,我只是一介凡人。”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浅笑:“将军擅奇袭,曾三次以多胜少,鹿津战役我朝与大晟兵力相当,为何会连丢三城呢?”

“将军不要以后勤作借口,我是知道的,后勤供应得上。”

他沉默了,眼眸垂下。

我们就那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推开了我身后书房的门。

“她唯一的心愿,是希望你好好的。”

“再追究下去,于你没有好处。”

秋风轻柔,把他的话吹进了我的耳朵里,也吹迷了我的眼。

如果她不在我身边,那活得好与坏又有何区别呢?

21

淑妃娘家显贵,宫中又深得圣宠,唯一值得挑刺的,也就只有无子这一条了。

想要扳倒她,对于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奴隶来说,是一件难事。

可是,这仇我不能不报。

淑妃之前害贤妃难产,知情人大部分都被皇帝处理掉了,但也可能有漏网之鱼,我可以从这一点入手。

徐青野或许是有愧疚的,我向他借钱、借人,他无有不应。

这天下什么人的钱最好赚?

自然是权贵人家的了。

我的珠宝、胭脂铺子都搞限量销售那一套,很快在京城打出了名气,与众多权贵夫人都有了联系。

这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打探的消息也有了眉目。

淑妃娘家人借着淑妃的名义在外疯狂圈地,敛财,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淑妃从中获取了大部分利益。

只是,光凭这些,并不能一举扳倒淑妃,我要的,是一击毙命。

敌人弄不死,是会给自己留下致命隐患的。

永乐六十五年四月辛巳日,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迎来了我的爱人,一具破碎的尸体。

22

昭华公主是被一辆牛车送回来的,没有白布遮挡,容颜就那般暴露着,万里路途上被无数人指指点点。

牛车还未进入京城时,就已有消息传了过来,昭华公主被大晟皇帝折磨致死,尸体骇人。

我终于看见了那个让我心心念念的人,她睡得很安详,脸上深可见骨的伤痕是那般醒目,大红的衣裳差点晃瞎了我的眼。

街上喧闹,百姓的讨论声、士兵的怒喝声,我全都听不见。

耳朵嗡嗡作响,我头皮发麻,恍若行尸走肉一般。

我的爱人回来了,带着我死去的心一起。

大晟朝的使者脸上是愤愤的神色,指责上邶不遵守协定,送了一位疯女人去和亲。

宣布之前签订的停战和议书不作数,大晟要跟上邶开战,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在上邶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据上邶安插在大晟的探子的密报所言,昭华公主在大晟朝被皇帝折磨得生不如死,趁夜剪了大晟皇帝的龙根。

皇帝震怒,用钗子划破了公主的脸,关进大牢处以极刑,在她清醒时砍断了她的四肢,最后一剑戳破了她的喉咙。

大晟皇帝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昭华公主是个疯子,上邶不守信用。

这些是徐青野告诉我的。

他站在门外,声音沉重,嗓子嘶哑:

“你……别做傻事。”

我呆愣愣地站着,从雕窗向天空望去。

一片碧蓝,点缀着洁白的云朵。

多么美好而自由啊。

可我的爱人,却永远困在了这片蓝天之下。

23

京城有了风言风语传出,说公主自私自利,不顾上邶朝的国威,不顾边境百姓的死活,说她不配为公主。

我在繁华喧闹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人们对公主的言语讨伐。

我想提起嘴角,却费劲得很。

每一句议论,都让我的心脏隐隐作痛,像被人用五指狠狠攥紧,用力碾压又放开,我只能抓住间隙大口呼吸。

公主,你睁眼看一看吧,这就是你想庇护的愚民,你用娇弱的身体筑起的堡垒,不待外人攻破,先被城墙里的人给拆了。

值得吗?

脑海里突然想起公主曾经说的话:“我受上邶朝万民供奉,才有了如今优渥的生活,我如何能置他们于不顾呢?”

突然,脑海里闪过什么。

不对,没有这么简单。

公主虽是肆意的性子,却有自己的底线,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除非,有更重要的理由。

对了,尸体!

我飞奔回徐府,在书房找到了徐青野。

他不解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我。

“徐将军,尸体……尸体里有东西。”

“噌”的一下,他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说什么?”

“公主的尸体里放了东西,很重要,求徐将军上报皇上。”

徐青野火急火燎地进了宫,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我的猜想没有错,尸体里真的有东西。

一张大晟朝的军事布防图,和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阿芜”。

24

布防图和信被叠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塞进残肢与躯干的缝隙里,大晟朝找了最好的裁缝,像缝衣服一样把四肢缝合好。

就像一具四分五裂的破布娃娃。

油纸上沾染了血迹,时间久了,血迹早已干透,黑红的颜色看得人触目惊心。

徐青野把那封信交给了我,虽没沾染上血迹,却染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我把折叠好的信缓缓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芜,你肯定看到了这封信吧,毕竟,你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很抱歉,让你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我,不过,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阿芜,你会原谅我吗?】

“啪嗒”,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字迹,我忙抬手去擦眼泪。

骗子,我一点都不想原谅你。

【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晚吗?当时我以为你是欲擒故纵,没承想你是真的害怕,像只小兔子般,我也起了逗你的心思,逗着逗着,好像你也走进我心里了。】

【想对阿芜说的话还有好多,可是时间来不及了。我的小阿芜,对不起,我选择了对你最残忍的方式。】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们再相爱好不好?】

我看着信纸,眼前的视线被眼泪模糊,我哭到失声。

25

布防图被呈到皇帝面前时,他面容沉重,有些许哽咽:“昭华,我的孩子。”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帝王施舍了他作为一个父亲该有的心疼,却是公主用命换来的。

有了大晟的军事布防图,上邶开始有所动作,秘密调兵遣将,徐青野作为此次的主帅。

战争只持续了半月有余,上邶如有神助,一路碾压过去,呈现出压倒性的胜利。

不仅夺回了鹿津战役失去的三座城池,还接连攻破大晟朝边关十四城。

消息一出,满朝欢呼,百姓纷纷落泪。

大晟朝投降求和,两朝签订了友好协议,结为盟友,不再起干戈。

这是上邶自建朝以来,取得的最大胜利,一时之间,徐青野被奉为上邶的战神,风光无限。

边关百姓更是把徐青野奉若神明,回朝那日, 万人跪拜的盛景被记入史册。

大晟朝使者带着协议、绵延数十里的贡品进入京城。

皇帝对此次战争中的将士进行封赏, 徐青野更是成了上邶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大将军。

整个上邶进入一个空前的盛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

继续欢呼吧, 这样你们才会深刻记得这一切都是公主用命换来的。

我要人人都记得,我要让公主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26

在全民欢呼之际,民间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乞丐们开始歌颂昭华公主的事迹,出生丧母, 生母被淑妃所害。及笄后,淑妃向皇帝进献谗言,昭华公主被设计送去和亲。

昭华公主在大晟朝受尽折磨,却一心想着上邶的百姓,她利用自己的死把军事布防图带回上邶,徐将军这才得以一举攻破大晟。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昭华公主的感人事迹, 引得一众看客落泪。

幼儿之间开始传颂民谣, 简单好记,朗朗上口,传播范围越来越广。

好似有人在浸满油的柴火堆上放了一把火,熊熊燃烧的火焰越来越旺, 等到皇室发现时已经无法挽救。

昭华公主的事迹越传越远, 上邶朝人尽皆知,就连三岁小儿也能完整地唱出民谣。

有书生自发为昭华公主写文章, 作传记。

在民间, 昭华公主的名声比皇室更甚。

边关百姓自发供奉了昭华公主的木牌,每逢忌日都会跪拜。

上邶十七洲, 各洲都有百姓到官府抗议, 要求上书惩罚淑妃, 他们要还昭华公主一个公道。

于是, 皇帝的桌案上关于处死淑妃的帖子占了三分之二。

皇帝每日焦头烂额。

我倒是想看看,当他的江山受到威胁时,他还会义无反顾保住他的爱人吗!

答案显而易见。

皇帝下旨把淑妃处死, 淑妃娘家人敛财征地的罪行也被曝光,纷纷被下入大牢。

皇帝开始悔恨,他说他被妖妃蒙蔽了双眼。

于是, 淑妃人人喊打, 成了心狠手辣的坏女人。

对于这一切我只是冷笑, 明明皇帝才是做决断的人,但被拉出来顶罪的, 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这世间啊, 权力决定一切。

27

我带着那封信去了京城附近最负盛名的寺庙,去诵经祈福。

去野外踏青,感受自由热烈的风。

去骑马,去赏花,去做一切自由的事。

我默默祈愿, 下辈子我们一定要自由, 要相爱, 要热烈地生活。

在夏季六月,最阳光明媚的时候,我把自己葬在了山野处, 带着那封信一起。

这世间我唯一的贪念不在了,我也没了活下去的欲望。

你在地府,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