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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倒带

第 22 节 倒带

重生后我只有三个念头。

第一,对继母继弟好点。

第二,好好学习。

第三,远离程州。

前两件事我都做得很好,只有第三件事没能如愿。

因为程州也重生了。

1

看见程州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重生了。

十八岁的程州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和十年后那个利用完就将我丢开、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男人有些许出入。

班主任笑着向大家介绍新同学:“程州同学刚转来我们班,大家以后要好好相处。”

这话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知道,接下来班主任会让程州跟我做同桌,因为我旁边的同学刚转班,班上就只有我身边还有位置。

上辈子也是这样,和程州成为同桌后他对我好得出奇。

我们很快相知相熟,在知道他悲惨的身世后我对他更加同情,总想着要多帮帮他。

撇开后来他做的那些混账事不谈,程州本身相貌出众,能力又好,所以一开始的同情逐渐变质成喜欢。

高考完后,我主动向程州表白,之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直到十年后我家破产,程州像丢垃圾一样将我丢开,转而与别人订婚。

他订婚当天我才知道,借着我博取我爸的信任,进而害我家破产,吞并我家公司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他要以此向程老爷子证明自己,在程家站稳脚跟。

我十年真心,和我蒋家几代人的积累都成了他程州的垫脚石。

最终我爸跳楼,而我在赶去医院见我爸最后一面的路上出车祸去世。

再睁眼,我回到了一切最开始的时候。

“程州同学就先坐到蒋妍旁边吧。”

看着程州逐渐向我走近,我应激似的猛然起身。

刚要坐下的程州身体一怔,他皱眉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疑惑。

班主任问我:“怎么了?”

我后退一步,离程州远些:“我不想跟他坐一起,我要换位置。”

闻言,程州看向我的眼睛瞳孔猛颤,班主任也不悦地蹙眉,周围同学小声议论着:“蒋妍今天怎么了?她平时人挺好的呀。”

“蒋妍,先让程州坐你旁边吧,等之后月考了咱们再调位置。”

我无视班主任的话,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看戏似的盯着我,只有座位靠后的他始终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也不忍心打扰他,但现在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老师,我要跟江誉之坐一起。”

话一出,一直事不关己的江誉之终于抬头,目光从我脸上掠过。

“我想好好学习,所以我想跟江誉之做同桌,让他辅导我。”说完我担心这个理由还不够,又补充道,“这事我爸同意了的,江誉之也知道,只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我爸每年都给学校捐款,老师就算不重视我,也得卖我爸几分薄面。

她询问似的看向江誉之,向他求证。

我也一同看过去。

江誉之一开始茫然与我对视了几秒,我只示弱般朝他眨了眨眼,他便点头“嗯”了一声。

换位置后,江誉之对我一直表现得很冷淡,甚至有些避之不及的感觉。

其实我也能理解,毕竟他妈成为我的继母后,我就一直很排斥他们母子俩,自然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可上辈子我家出事后,是江誉之和他妈妈苦苦撑着我们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所以重活这一世,我决定要对我的继母和继弟好点。

“别看了。”江誉之红着脸小声道。

我才察觉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才转头看向我,认真问道:“为什么突然要跟我做同桌?你不是……”

“最讨厌我了”这几个字他没说出来,但我也能猜到。

我笑笑,随手翻开面前的书:“都说了,想好好学习。”

这话不假。

上辈子我像个废物一样,出事后不仅没帮到家里,反而还成了他们的累赘。

所以重活一世,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再遇到同样的事情时,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们的依靠。

“那你呢?”我问他,“你为什么帮我骗老师?”

江誉之重新埋下头,停顿了两秒才道:“我妈让我在学校多照顾你。”

这个理由我早就猜到了,江姨一直对我很好:

“嗯,以后我也会照顾你的,江誉之。”

江誉之飞快瞟我一眼,这次连耳根都红了,但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2

上辈子,我就是个靠关系进重点班的学渣。

即使重活一世,这些高中知识对我来说依然很难。

继弟江誉之已经瞟了我许多眼,在他又看向我和我的练习册时,我突然转头对上他的眼睛:“江誉之,我不会做,你教教我吧。”

他没有犹豫,像是一直在等我主动说这话:“好。”

讲题时,江誉之的声音很轻,即使我问他一些再基础不过的问题,他也会耐心解答:“你把这些记一下,下次直接套公式就行了。”

我做题很慢,做完抬头时才发现,整个做题过程他都是一直看着我的。

“嗯,做对了。”江誉之嘴角微微向上,勾着淡淡的笑。

他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记仇,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

不知道是因为做对了一道题,还是被江誉之的笑带动,我突然也觉得莫名愉悦,甚至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江誉之,你怎么不叫我姐了?”

我记得他妈刚带他来我家时,他才十二岁。

第一次见面,他就怯生生叫我姐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我冷眼待他,他也依然坚持叫我姐。

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再没听他叫过了。

闻言,江誉之脸上的笑突然顿住,神色复杂地睨了我一眼:“不是你不让我叫的吗?”

这一茬早被我忘了。

我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然后软着声音,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那你以后还叫我姐好不好?以前都是我不好,我开玩笑的。”

“江誉之,你以后还叫我姐吧,我喜欢听你叫我姐姐。”

他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好哄得不行。

江誉之撇开头,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红着的耳骨,下一瞬便听见他小声回应:“嗯。”

我得寸进尺:“那你现在就叫一声。”

盯了他半晌,才听见他不情不愿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姐。”

单是这一个字就已经取悦我了。

转头打算继续做题时,我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似乎一直注视着我。

回头正好对上程州的视线。

他也许没想到我会突然转过来,所以脸上的阴郁还没来得及收起。

但只是眨眼的瞬间,程州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他友好冲我笑笑,而我却觉得他此刻的笑既虚伪又恶心。

我面无表情地回头。

身边江誉之瞥了眼程州,提醒我:“先做这几道题吧……姐……”

之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连这声姐也未能挽回。

我看着练习册上他圈出来的习题,低声回应:“好。”

……

放学后,我按照前世的记忆找到来接我回家的私家车。

“小姐,上车吧。”

看着司机大叔那张熟悉的脸,重生的喜悦再次盈满心间。

我朝学校的方向看去:“再等等,江誉之被老师叫去了,等他一起吧。”

大叔看我的眼神有些诧异,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蒋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僵在原地。

“我公交卡掉了,可以借我两块钱坐公交吗?”

这一幕在前世也发生过。

前世,程州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看在同桌的份上问了他家地址,在知道和我家是同一个小区后便主动邀请他上车和我一起回去。

到小区后遇到熟人,他向人介绍说我是他的朋友。

和蒋家小姐是朋友。

光是这一点,从此,他这个身份尴尬的私生子就能在程家被稍微重视。

上辈子,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但现在细想起来,却觉得处处都透着刻意。

见我一直没有说话,程州又出声叫我:“蒋妍?”

我直接无视他,向刚出校门的江誉之招手:

“等你半天了,走吧,一起回家。”

江誉之看了眼我身后的程州,然后跑向我,表情有些受宠若惊:“你特意等我的?姐……”

“嗯。”我点头,率先上车。

即使我现在的反应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了,程州却还是不肯放弃。

他上前一步,拉住车门,重复道:“蒋妍,可以借我两块钱坐公交车吗?”

我蹙眉冷漠看他,不悦道:“我没有借钱给陌生人的习惯,抱歉!”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程州依然杵在原地,表情疑惑又落寞。

3

一回家就看见我爸站在餐桌边摆放碗筷。

上辈子的记忆翻涌而来,我鼻子一酸,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爸……”

见我哭了,我爸手忙脚乱地安慰我,就连厨房里的江姨也紧张跑过来围在我身边:“妍妍这是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吗?”

她抓住江誉之询问,江誉之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吃饭的时候,江誉之将盛好的汤递给我:“姐。”

我伸手去接,顺嘴说了声谢谢。

明明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家里的三人却表现得大惊小怪。

桌上的菜基本全是我爱吃的,我尝了一下,由衷道:“今天的菜真好吃!”

江姨笑着放下碗筷,看看我爸又看向我:“今天阿姨请假了,所以是我做的菜,你喜欢吃就好。”

前世,我一直对江姨和江誉之怀有偏见,所以江姨做的饭我从来不吃,甚至还因此发脾气掀过桌子。

“妍妍,你要是喜欢的话,江姨明天也做给你吃,行吗?”江姨小心翼翼地试探。

饭桌上突然安静,除了我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暂停了。

迎着他们希冀的目光,我笑着点头:“好啊。”

一整晚我爸和江姨都很高兴,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就连江誉之都围在我身边,又是给我倒水又是给我端水果过来,还叫了好几声姐。

准备出门的时候,听见江姨跟我爸在闲聊:“听说程家接了个私生子回来,处境很艰难。”

我爸没当回事:“不关咱们的事,咱们一家和和睦睦就行。”

“爸,江姨,我出去遛狗了。”我朝沙发上的两人说道。

换完鞋才发现,江誉之也跟在我身后换鞋:“你干吗去?”

江誉之咧着嘴冲我笑:“姐,我去跑步。”

他叮嘱我注意安全后,就跑开了。

刚走没几步,就看见前面树影下站着个人。

那道身影我盯了十年,当然不陌生——是程州。

我无视他继续往前走,但程州很明显是故意等在这里的:“蒋妍。”

他叫我。

见我没理人,程州又伸手过来拉我,但被我家的金毛吓住。

“蒋妍,我有事情想问问你。”

金毛还在冲他龇牙狂叫,我一边拉紧遛狗绳,一边淡淡道:“同学,我跟你不认识,应该没什么好说的吧?”

程州刚想再说什么,不远处就传来江誉之的声音。

他快速跑过来,眼神不善地瞥了眼程州,然后看向我:“姐,怎么了?我听见小圆一直在叫。”

“没事。”我拉着金毛准备离开,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我们身边。

车上下来的人是程州的爸爸:“小州,你怎么在外面?”

说完,他又像是才看见我一样,故作热拢:“这不是蒋董家的千金吗?我正好也一直想拜访您父亲呢,小州是我儿子,你们认识呀?”

“不认识!”我和江誉之异口同声道。

这样的事情上辈子我已经经历了一次,程州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晚上会出门遛狗,所以他就专门等在我家附近。

既是为了跟我拉近关系,也是为了让他爸回家时,能刚好看见他跟我这个蒋家唯一的继承人有关系。

“程叔叔是吗?”我礼貌开口,“请您管好您的儿子,他吓到我的狗了。”

说完,不等他们父子俩作出反应,我和江誉之已经离开。

身后传来程州他爸的谩骂:“你小子把花花肠子都给我收一收,别跟你妈似的一肚子鬼主意。要不是你妈威胁我,你连进程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而程州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走远,身后那道追随的目光才消失。

“姐,你认识那人吗?”江誉之突然问我。

“不认识。”

4

程州长得好看,学习成绩又好。才转学过来没几周,每天下课来看他的女生便如过江之鲫。

窗外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一半是来看江誉之的,一半是来看程州的。

为此,班里男生怨言不少,但因为我对江誉之的态度,所以他们只能将怒气撒在程州身上。

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时,我去小卖部买水的路上,就看见程州被几个男生堵在偏僻的教学楼后面。

见我经过,程州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求助。

可我依然只是匆匆瞟了一眼,随后便当没看见,径直离开。

上辈子的教训我吃得够多了,每次程州遇到事情都是我一次次为他挺身而出。

我的真心付出和百般呵护最后不也没能给我换来一个好结局吗?

所以,这辈子我决心当一个冷漠的坏人,我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能让程州吃尽苦头。

回到教室才做了一页习题,江誉之就回来了。

我将纸巾和水递给他:“怎么这么快回来?”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时能清晰看见喉结滚动。

我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都会做吗?”

看见我面前的练习册,江誉之问我。

我正要回答,就看见之前找程州麻烦的几个男生也回教室了。

“你们说程州是不是有毛病?刚才为什么故意激怒咱们?”

“对啊,明明是他先惹我们的,结果刚要动手他又道歉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只是一声冷笑。

程州为了接近我,倒真是机关算尽。

只是他不知道,这副身体里装着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十七岁单纯善良的蒋妍了。

5

周末,江誉之陪我去图书馆学习。

我们来得比较晚,图书馆的位置基本已经被坐满。

好不容易找到空位,我正要询问位置是否有人时才发现,那人是程州。

他也看见了我,于是挪开自己的东西,无声邀请我们坐下。

我还没说话,江誉之就已经拉住我的手腕:“姐,去二楼吧,二楼有位置。”

离开时,他还警告似的睨了程州一眼。

做完两张试卷,我转了转酸涩的脖子,突然听见旁边的江誉之小声问我:“姐,你为什么突然想学习了?”

脑子里闪过前世种种,我扯着嘴角,难看得笑了下:“不为什么,就是突然不想当废物了。”

我单手撑着下巴,垂眼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答案:“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家里突遭变故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曾经最喜欢的人还说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本来只是随口倾诉,没想到江誉之却当了真。

他认真看着我,表情严肃道:“那只是个梦,不管发生什么,蒋叔都不会那样说你的。”

我摇摇头:“不是我爸。”

听见我的回答后,江誉之沉默思索两秒,然后红着脸错开与我对视的眼睛:“我……我也不会那样说你的。”

心里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我看着脸红的江誉之笑得直不起腰。

写完作业,我起身在图书馆四处闲逛。

身后却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一道影子,强硬地将我拉到外面的安全通道。

我正要出声求救,下一刻嘴就被人捂住。

耳边是程州熟悉的声音:“妍妍,好久不见。”

他将我抵在墙上,嘴唇贴在我耳朵附近,呼吸急促,有些激动道:“你也重生了对吗?”

我意识到,刚才跟江誉之说的那些话也许是被程州听见了。

只是他说,他也是重生的?

“妍妍,我是为你才回来的。”程州看我的眼里有化不开的深情,但我清楚他这个人一向善于伪装。

我因为害怕而心跳加速,伸手猛地推开他。

程州却不依不饶,再次将我锁在他和楼道的墙壁之间:“妍妍,上辈子的事情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男女之间力量本就悬殊,我反抗不了,只能暂时假装顺从。

我问他:“那是哪样?害我家破人亡的难道不是你程州吗?”

他表情极度痛苦,嘴唇嚅动半天却也只能挤出一句:“我是有苦衷的……”

你有天大的苦衷都不关我的事。

趁他放低戒备,我攥紧手里的钢笔,狠狠扎进他手臂,然后乘势将他推下楼梯:

“以后离我远点,别脏了我的眼。”

说完,我拉开安全通道,逃难似的跑出去,却正好撞进江誉之怀里。

他扶稳我,许是察觉到我的不安,于是轻声安抚:“姐,怎么了?”

我摇头,堪堪止住身体的战栗:

“我没事,走吧,回去了。”

江誉之掀起眼皮看了眼安全通道的门,神色有些晦暗:“姐,你先过去等我,我上个厕所就回来。”

我没多想,转身往座位走去。

等到江誉之再回来时,我却注意到他脸上的伤:“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有,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江誉之低头避开我的视线:“在、在厕所摔了一跤。”

从二楼下去又碰见程州,他比之前更狼狈,脸上也莫名多了些淤青。

再联想到江誉之脸上的伤,我瞬间明白。

见我目光落在程州身上,江誉之侧身挡住我的视线:“姐,你别看他!”

“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6

“蒋妍,班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

我刚要准备出去,江誉之瞟了眼程州的座位,随即抱起桌上那堆刚收上来的作业本,叫住我:“姐,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到办公室的时候程州也在,物理老师似乎在跟他说竞赛的事情。

从我进门的那一刻,他视线就一直锁在我身上。

江誉之将作业本放在老师办公桌上,离开时叮嘱我:“姐,我在外面等你。”

班主任闻言笑着打趣:“咱们年级第一怎么是个姐宝?离不开姐姐一点是吧?”

江誉之红着脸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老师的话。

只是离开前又瞟了眼程州。

“蒋妍,你最近成绩进步很多,要继续保持!”之后班主任又交代了一些学习上的事情。

从办公室出来时没看见江誉之,倒是程州站在楼梯口,很明显是在等我。

我无视他,准备回教室。

程州却追上来,挡在我面前:“以前你不是最讨厌你这个继弟吗?为什么现在与他这么亲近?”

“妍妍,为什么都变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吗?为什么现在却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我?”

我嗤笑:“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再次抬脚要走时,程州拉住我的手腕,嗓音低哑道:“妍妍,你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

“不好。”我想甩开,却没能成功。

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我警告程州:“放手!”

他执着地望着我,眼里全是悲痛。

“姐?”

脚步声是江誉之的。

他视线落在我被程州拽着的手腕上,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冲上来推开程州:

“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看到我微红的手腕,江誉之转身揪着程州的衣领沉声威胁:“你忘了上次我他妈是怎么警告你的了?”

“离我姐远一点!”

程州嘲笑似的勾着嘴角:“还有脸叫她姐,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两人都面色不善,很快扭打在一起。

“江誉之!”我及时阻止。

本来已经握拳砸向程州的江誉之忽然一顿,红着眼回头委屈望向我:“姐……”

我走过去拉住他:“走吧,已经上课了。”

说完又瞟了眼程州:“犯不着跟他这种人动手。”

闻言程州瞳孔微颤,眼里瞬间挤满泪水。

……

自从知道程州知道我和他一样是重生回来的,他出现在我身边的次数就越来越频繁。

而江誉之的脾气也肉眼可见变得暴躁,甚至不止一次当众跟程州发生拳脚冲突。

学校里,关于我和程州的流言越来越多。

再次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时,我也带了几分烦躁。

“高三这一年正是关键时期,我希望你们都能把心思花在学习上,最近你们……”

“老师。”我鲜少这么没礼貌地打断长辈的话,“我对程州同学没有一点想法,但程州同学经常骚扰我,甚至已经严重影响到我学习了。”

“他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希望老师能跟程州同学好好谈谈,如果您解决不了的话,我只能麻烦我爸爸来学校跟校长谈谈了。”

说完,班主任也是一怔,转而看向程州:“蒋妍说的都是真的吗?”

程州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承认。

“蒋妍你先回教室吧,这件事老师会处理好的。”

我点头离开。

一出来,就看见等在办公室外面的江誉之。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

回到教室后,前桌的女同学转过来问我:“班主任是找你说你跟程州的事情吧?”

没等我回答,她又继续道:“其实我们早看出程州喜欢你了,他上课时老偷看你,还总喜欢跟在你身后。”

我无所谓地笑笑:“是吗?”

她点了点头,江誉之却开始不耐烦,提醒她:“上课了。”

女同学撇了撇嘴,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江誉之,最后还是悻悻转了回去。

7

周六,江誉之有场物理竞赛。

重生回来的这一年多,我和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是黏在一起的。

“加油!”说完,我目送江誉之进入场馆内。

刚在场馆外的长椅上坐下没一会儿,面前就站了道人影:“妍妍。”

我没抬头,听声音也知道是程州。

他手上拿着的透明袋里装着竞赛的入场证件,很明显,也是来参加竞赛的。

程州在我面前蹲下,仰望着我:“妍妍,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

真是晦气!

我起身准备离他远点,就听见身后程州威胁的话:“你不愿意谈,我就进去找江誉之谈,我只要随便撒点谎,他这场决赛就别想……”

“你要谈什么?”我语气烦躁,打断他。

重生后我就一直觉得他这人卑劣不堪,但在我面前又总是喜欢做出一副卑微的样子。

程州向我靠近一步,有些紧张地捏了捏垂在身侧的手:“上辈子的事情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但我真的没想到最后会害你爸的公司破产,也没想到你会突然出车祸去世。”

“妍妍,我承认一开始我接近你是存了利用你的心思,但后来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只是想让自己强大起来,足够配得上你。”

我抬头看了眼场馆上方的电子时钟。

还有一分钟竞赛就开始了,之后程州便没办法进去参加竞赛,也不会再去打扰江誉之。

“你不知道你死后的那几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订婚是假的,从始至终我都只爱你。”

“不然,我也不会在失去你后荒唐度日,没活几年就回来见你了。”

说到这里,他扯着嘴角自嘲般笑笑。

而我从始至终都没给过他回应。

他这些鬼话拿去骗狗,狗听了都得摇头。

爱一个人,怎么会忍心将她拉进泥潭?

“妍妍,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看着保安关上场馆的闸门,我才满意露出笑容:“好了,现在你进不去了。”

程州甚至没有回头,只看着我幽幽道:“我猜到你今天会陪江誉之过来,所以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

“哦。”

我抬脚走到保安身边,程州也跟了过来。

但这正合我意。

“保安叔叔,这人骚扰我。”我故作害怕地向保安求救。

果然,保安将我护在身后:“刚才我就瞧你小子十分可疑。”

程州还想解释,但最终还是被保安赶了出去。

8

知道江誉之物理竞赛得了第一名被保送北大后,我爸和江姨高兴得几晚没睡着。

“咱们誉之就是聪明。”说完我爸又看了我一眼,“咱们妍妍也聪明,你看这才多长时间就进步了这么多。”

我笑而不语。

本以为被保送了,江誉之也许就不会再去学校。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和我一起出门。

“高考之前,我都得监督你好好学习。”江誉之解释道。

临近高考的那两个月,全家除了我都很着急。

为了节约时间,江誉之提出中午就在食堂吃饭:“这样你也能多点时间午休,免得来回跑。”

吃到一半时,程州突然在我身边坐下。

我和江誉之对视一眼,谁都没理他。

“姐,不能挑食,胡萝卜也要吃,对眼睛好。”

一直沉默的程州突然开口:“妍妍她不喜欢吃胡萝卜。”

本来我是不打算吃的,但听这话,我立刻当着程州的面吃掉了盘子里的所有胡萝卜。

程州见状,神色一凛。

直到我们吃完离开,他餐盘里的饭菜也没动几口。

下午做题时,身边江誉之突然问我:“姐,除了胡萝卜你还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吗?”

“有。”我郑重点头,然后罗列了一大堆不喜欢吃的东西。

说完,江誉之兀自笑出了声:“咱家把你养这么大真不容易。”

第二天中午,江誉之提前离开了。

等我做完试卷抬头时,班里的人都走光了。

这个点去食堂只怕又要排很长的队。

正犹豫要不要出去买点吃的凑合时,程州就将面包和牛奶放在我课桌上:“中午看你没去吃饭,给你带的。”

我刚露出厌烦的神色,下一秒,桌上的东西就被人重新塞回程州怀里:“我姐从不吃这些东西。”

然后,他当着程州的面将保温桶打开,里面全是我喜欢吃的菜:

“姐,以后我每天第二节课回家,然后给你带饭过来。”

他被保送后老师确实不太限制他,但……

“太麻烦了吧?”

江誉之趴在桌上看我吃饭,笑道:“不麻烦,我喜欢做饭。”

“你自己做的?”我挑眉问。

“嗯,好吃吗?”

我真诚点头:“超好吃!”

……

高三誓师大会上,江誉之在台上演讲。

我望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心里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

上辈子我也参加过誓师大会,连演讲的人都同样是江誉之,只是我那时候的心境却与现在迥然不同。

“你不会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动心吧?”旁边嘲讽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蒋妍你清醒一点,你活了两世,心理年龄跟江誉之这种小屁孩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跟他不合适!”

“更何况,他还是你……”

后面的话我给他机会说出口。

我厌恶地打量他一眼,嗤笑道:“那我跟谁合适?你吗?”

程州仿佛听不出我话里话外的嘲讽,他望着我的眼睛,认真道:“蒋妍,我才是你曾经喜欢了十几年的人,我们有相同的经历,我们了解彼此,这世上没人比我更适合你。”

这人脸皮真厚。

眼看江誉之已经从台上下来,他不喜欢程州出现在我身边,而我也同样讨厌。

所以,我迫切地想要赶走他:“我喜欢谁跟你没关系。”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这辈子,你在程家的日子不好过吧?”

这句话算是戳到他的痛处。

程州沉了脸,许久才开口:“那些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我问他:“这些鬼话你自己信吗?”

9

高考那天,江誉之这个已经被保送的人却表现得比我还紧张:

“姐,你再检查一下有没有东西忘带了。”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让我检查了,但我依然听话地查看了一遍。

最后一门科目考完,江誉之和我爸还有江姨都在外面等我。

晚上班里同学组了个饭局,江誉之作为班上唯一保送北大的人,自然被灌了不少酒。

打车到小区外面,我向前走了几步后才发现江誉之没跟上来。

回头便看见他还站在我们下车的地方,遥遥望着我:“姐,我喝多了,头好晕。”

“你过来牵着我走好不好?”

今天心情好。

我笑着走过去,牵着他的手:“行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原因,江誉之的脸很红很红。

他垂眼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走了许久才小声“嗯”了一下。

尾音上扬,脸上的笑再没落下过。

直到在小区里遇见程州。

程州目光落在我和江誉之牵着的手上,眼眶瞬间泛红,哽咽着叫我:“妍妍?”

他像得了疯病一样朝我们冲过来,看了看江誉之然后又看向我,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们……”

江誉之握着我的手更紧了,挑衅地看向程州:“姐,他怎么总阴魂不散?”

这会儿他倒是不醉了,头也不晕了,清醒得很。

我没理程州,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到家门口才松开江誉之的手,笑道:“演技不错!”

江誉之捏了捏被我松开的手,耳根绯红。

……

我十八岁的成人礼是和升学宴一起办的。

即使我的高考成绩只能够上一所普通一本,但我爸依然兴师动众地为我开了晚宴。

他大张旗鼓地见人就炫耀:“我女儿,考上了一本大学,不得了啊!”

前世的遗憾终于在这辈子弥补,我也成了我爸的骄傲。

晚宴上,程家有意跟我家攀亲:“蒋董,你女儿跟我几个儿子差不多大,您看看有没有看得上眼的,咱们结个亲。”

我爸看都没看跟在程父身后的三人,笑着回绝:“他们现在年轻人都讲究自由恋爱,我呢,也有点实力,就更不需要自己的女儿去联姻啦。”

我注意到程州听到我爸这话后,表情有些迟缓。

他一定是想到了上辈子,我爸因为我喜欢他,将他当作上宾,主动拉着他给他介绍北城名流。

而现在他只能跟在自己两个哥哥身后,做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等宾客都散去后,江姨才推着她和江誉之一起做的生日蛋糕出来。

插好蜡烛准备许愿的时候,江誉之突然开口:“妈,你跟蒋叔去关下灯。”

今晚家里的人都兴奋得不成样子,江誉之这话两人也没多想,一起过去关灯。

光灭的瞬间,我闭上眼开始许愿。

耳边却传来江誉之不疾不徐的声音:“姐,生日快乐。”

他将我鬓边的发丝撩到耳后:“过了今天你就成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

没等我反应出他话里的意思,头顶的灯光便再次亮起。

全家开始给我唱生日歌,江誉之说的那些话便被我暂时抛之脑后。

10

早上一醒来就听见外面的打斗声。

我爸和江姨都不在家,叫了两声江誉之也没得到回应。

我疑惑走下楼,就看见落地窗外面江誉之和程州纠缠在一起。

环顾四周后,我在酒柜上拎了瓶红酒就冲出去。

推开程州,然后将江誉之护在身后:“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活了两辈子,这是我第一次爆粗口骂人。

身后的江誉之歪头抹掉嘴角的血迹,森然看向程州:“你费尽心思激怒我,跟我动手,不就是为了让蒋妍出来看你一眼吗?现在得逞了?”

程州看见了我手里拎着的酒瓶子,他不是蠢人,猜得出这是准备用来砸他的。

于是,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落寞,眼中痛楚历历。

但我丝毫没被动摇,冷声道:“程州,人要有翻篇的能力,别总不依不饶。”

“你这样子只会让我更恶心你。”

“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能让你这辈子都别再想进北城一步。”

拉着江誉之进屋后,我又将他骂了一顿:“你现在出息了是不是?还学会跟人动手打架了?”

“你刚叫我什么?张口闭口蒋妍,蒋妍是你叫的吗?”

江誉之小心翼翼看我一眼,避开我的目光:“昨晚我就说了,那是最后一次叫你姐。”

像是在做什么挣扎,他又转回头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蒋妍,你已经成年了……我,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姐了。”

“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愿意只当你是姐姐。”

这话将我定在原地,迟迟未能回过神来。

晚上,饭桌上的气氛十分诡异,我爸和江姨打了几次圆场也没能将改变我和江誉之之间的微妙。

我遛完狗回来就看见,刚从我爸书房出来的江誉之和江姨脸色都不太对。

我刚想开口问,就看见我爸也从书房出来:“妍妍,来我书房!”

在书房里,我爸说起我出生时我妈就难产去世,这么多年,他总怕自己没把我照顾好:

“但我的妍妍很棒,不仅学习好,其他样样也都很出色。”

我看得出他只是在兜圈子,所以直接点明:“爸,你到底想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叹了口气:“你出去后,誉之将我和他妈叫来了书房,他说他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其实,我早看出他对你有些不同,只是一直没往这方面想。”我爸仔细观察着我的脸色。

见我一直没出声,他又道:“妍妍,爸爸和你江姨都是开明的父母。你要是也喜欢誉之的话,不用考虑我们的感受。”

“虽然你江姨刚才把誉之打了一顿,但她跟我一样,还是会尊重你们自己的选择。”

“爸爸甚至可以送你们出国,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爸爸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可以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我爸爱我是毋庸置疑的,即使上辈子我真活成了程州嘴里的废物,他也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爸。”我拉着他的手认真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就想好好陪着你。”

“至于我和江誉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11

暑假我没出去旅游,而是直接去了我爸公司实习。

等到我大学毕业正式进入公司时,在公司已经小有威望。

江誉之没进我爸的公司,他脑子聪明,在大学里组了个团队自主创业。

有我爸的支持,如今江誉之的公司已经小有起色。

再见程州是在一场慈善晚会上。

这辈子没了我的帮助,他至今都还只是一个处境尴尬的私生子。

程州见到我脸上扬起笑容,他刚要过来跟我打招呼就被工作人员拦住:“先生,这边是贵宾区您不能进,请您回到自己的位置。”

如今的他,已经没办法再来纠缠我,甚至连见我一面都难之又难。

旁边几个大佬我也认识,听他们说起程州:“程家那个私生子最近在做什么新能源,还来我公司拉过投资。”

“这事我也知道,老王你投吗?”

“唉,看在程家的面子上,也不好回绝, 况且新能源以后肯定是大趋势。”

从他们的话里, 我了解到,程州跟江誉之做的是同一领域的东西。

我挑眉笑了笑,主动跟身边的王氏掌权人打招呼:“王叔,好久没见您了。”

“刚才听你们说起新能源?我弟弟现在也在做这一领域, 你们要是想投资的话, 我就替弟弟谢谢各位叔叔了。”

王叔和几位叔叔笑着点头:“妍妍你都这样说了, 我们还能不支持一下誉之吗?”

这些人都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我话里的意思他们哪里会听不懂。

更何况蒋家这几年发展得越来越好, 他们当然得卖我个情面。

今天之后, 程州别想在北城拉到一笔投资。

这就是我和他现在的差距。

我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他跟前世的遭遇天差地别。

也能轻飘飘一句话, 就让他跌到谷底, 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12

江誉之的公司改名后在美国上市了。

我看着网上的新闻,不禁蹙眉。

他把公司更名为 J·Y, 是我名字的缩写。

等江誉之回国那天,我亲自去机场接他, 将一叠资料砸到他身上:“江誉之,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江誉之笑着接住文件, 翻看了几页,然后对上我的眼睛:“你都知道了?”

“蒋妍,J·Y 是我的嫁妆,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我?”

我将车门摔上,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不!能!”

那叠文件其实是股权转让书,江誉之把 J·Y 百分之七十的股份都转到了我名下。

我认识他两辈子,现在却好像从来不了解江誉之。

似乎他和高中时,那个我认识的江誉之也不一样了。

车里就我跟他两人,空气安静了几秒后我才听见江誉之的声音:“蒋妍, 你告诉我一个理由好不好?为什么我不行?”

他语气落寞,听得让人心疼。

我紧了紧握方向盘的手,然后说起曾经向他提起过的那个关于上辈子的梦。

“你别看我们才相差两个月,实际上, 我心里一直都只当你是个小屁孩。”

“高考完你找我爸说的那些话, 我也只认为你是一时脑热。”

江誉之坐直身体, 转头看向我:“蒋妍,高三那个暑假到现在已经过去九年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他像是在控诉什么,语气有说不出的委屈:

“你是怕我只是一时兴起?从十七岁到现在我二十六岁, 我已经跟在你屁股后面九年了, 等过完生日就十年了。”

“我这辈子也没有几个十年, 这怎么可能会是一时兴起的脑热?”

车子驶过隧道,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江誉之。

隧道里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他脸上。

“蒋妍, 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说这话时脸朝着车窗外,声音带着哽咽。

我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

“好!”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但覆水难收。

江誉之原本阴沉的脸瞬间绽出光彩。

他揉了揉眼睛, 不确定地问道:“真的?”

但不等我回答,他又继续道:“你别想抵赖,反正我都听到了。”

驶出隧道,我抬眼看了眼天上。

月亮圆满, 群星闪耀。

我突然觉得,答应跟江誉之试试,也并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