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一直很安静
第 8 节 一直很安静
订婚之夜,女友却和别的男人跳楼自杀了。
系统提示:是否时间回溯?
我无数次选择了“是”。
我终于救回了女友,但也看清了女友,我再也不爱她了。
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她等了我好多好多年。
1
我松了松领带,笑容僵硬。
本应 7 点开场的订婚晚宴,生生拖到 8 点半了,程汐还是没来。
满堂宾客的目光,像火一样炙烤着我。
我一点也不像情礼兼到的主人,反倒像四处救场的小丑。
尤其我的爸妈,他们小有名气,此刻更是脸色难堪。
程父干笑着说:“小林,你再忍耐下,汐汐自小没轻没重,但她肯定会来的。”
望着花海似的玫瑰,九层的黑天鹅,这会场愈是奢华,我愈是恍惚。
汐汐,你究竟去哪了?
脑海阵阵刺痛,记忆恢复。
我猛然想起,这场景我经历过无数次了。
从我盛装出席,到丢人现眼的期间,我的程汐,她悄悄去了嘉信大厦。
去见一个爱了她十年的男人,钟恒。
她不知道,最后她会和钟恒从楼顶一跃而下。
她也不知道,她和钟恒死了,也把我永远困在了这个夜晚。
2
我与程汐相识于大学。
我爱上了善良的她,陪她做义工,给山区寄物资,建立猫狗收留站。
也曾带她在卡帕多西亚的热气球上,望着山峦尖叫。
所有追求者都知难而退,除了钟恒。
他从高中开始追求程汐,但汐汐一直讨厌他,说他偏激,高干子弟气息太重。
我与汐汐官宣后,他愈发纠缠,信息电话,寻死觅活。
程汐不忍删掉他,担心他会做傻事。
我找到钟恒,警告一番,他便自此消失了。
谁曾想,在我订婚的当晚,他又冒了出来。
我抬腕看表,每次记忆恢复时,汐汐已经死了。
这是第几次的轮回?
100 次, 1000 次?
数不清,记不得。
每一次,程汐都是选择了去见钟恒。
每一次,我都只能看见两具尸体,等待冰冷的系统提示:是否时间回溯?
每一次,我都选择了“是”。
好累。
可是,只需要一次,就一次啊!
只要她选择了我一次,她就不用死,我也可以终止这场无休无止的轮回。
3
我垂下头,身心疲倦。
从最初惊闻死讯的歇斯底里,生生磨成了现在的麻木不仁。
程汐,一次都没有选择过我。
会场的门被猛然撞开。
苏姗气喘吁吁,拖着程汐的手,出现在门外。
我瞬间头晕目眩,难以自控地低声呻吟。
重复无数次的场景,在今夜,起了变化。
程汐竟然没死!
她被苏姗带了回来。
我哑着嗓子喊了声:“汐汐。”
她不耐烦地甩开苏姗的手,朝我跑来。
主角入场,宾客欢呼,程父拿出手帕,不停擦拭脑门。
然而,程汐偎在我怀里,声音急切:“老公,我们不能办这晚会,钟恒说你敢求婚,他就跳楼,他现在还站在楼顶上。”
未等我开口,她挣脱我的怀抱,站在会场中央深深鞠躬。
“对不起,给各位添麻烦了,今晚宴会取消。”
直白又粗鲁的辞客,无异一拳打在等待良久的宾客脸上。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是如此急切,甚至来不及等我回答,便把精心策划了一个月的订婚宴毁了。
我还以为,历尽轮回,她终于选择了我一次。
全场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悠扬轻快的卡农小提琴,琴手一脸尴尬,奏也不是,停也不是。
4
本就难堪的父母一声不响,起身离开,程父又急出满头汗,跟了过去。
宾客散尽,叶家的颜面,今晚也算散了大半。
程父一掌甩在程汐脸上,大吼:“你当过家家,说不办就不办了,你脑子坏了不成!”
程汐只是愧疚地望着我:“老公,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我无法理解,钟恒死活关我屁事,可我为了等一个你还活着的结局,我连“绝望”都生生磨灭在无尽的轮回中了。
我问她:“我和他谁重要?”
她急道:“肯定你啊!”
我吗?
可你一次都没选择过我,就连现在也没有。
我心中陡然升起戾气:“那还管他干嘛,如果每次他都跳楼,是不是我们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她拼命摇头,眼泪都急出来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不让说。”
我强忍心中怒火:“想让我出丑是吧,把我电话拉黑也是他教你的?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有考虑过我感受吗?”
她双眼含泪,满脸委屈:“我们就缓一下,过几天再重办不好吗?”
我气极而笑,指向奢华的会场:“是再把我们全家当猴耍一次吗!”
电话响起,是一串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她咬着下唇,飞快地看我一眼,接通了电话。
“你别冲动,我就来,我马上就来。”
程父又一巴掌甩去,大骂:“你还理那个疯子!”
“老公,我知道你现在恨死我了,但我必须要去救他。”
她边哭边往门外跑去。
脑海中,系统声音响起:是否时光回溯。
冰冰冷冷的六个字,我第一次犹豫了。
5
苏姗在门口拦住了她。
程汐没了耐心,朝她大喊:“都怪你!我都跟你回来向大家解释了,还要怎样,你们有点人性行吗?他都要跳楼了,你们想我一辈子良心不安吗!”
程父气得剧烈咳嗽,又欲打她,我拦住程父的手。
我又累又气,却出奇地冷静。
为绝后患,现在只有搞清楚事情原委,才能保她一命。
选择谁,已经不重要了。
程汐坦白,其实钟恒一直都有悄悄联系她,倾述单恋的痛苦。
担心我生气,程汐也是帮他隐瞒。
“除了求婚,他还说了什么?”
“他投资失败了,又听到我们订婚,他说不如死了,我……毕竟他爱了我十年,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欠债与失爱,嗯,钟恒这种自负的货色,是有极大的可能发了疯,最后拉上程汐一了百了。
“亏了多少?”
程汐哀求般望向我:“40 万。”
我明白她意思,但难免愣了一下,就 40 万?
妈的,今晚定制的蛋糕都远不止这个钱。
我拔了 50 万到她卡里。
“把钱给他,让他下来。”
程汐眼神一亮,急忙打电话,又哭道:“他关机了,留言说 10 分钟内还没来,就等着给他收尸。”
“我送你过去。”
“不可以!他说只想看到我,也不可以报警,一看见警车,他就立刻跳下来。”
苏姗忍不住了:“他要跳早跳了!”
我示意安静:“我送你到附近,你上去找他。”
6
来到停车场,苏姗边走边道歉,她找人时开得很急,撞了花池。
车灯损毁严重,触目惊心。
换上跑车,程汐不停催促快点。
“上了楼,你立刻告诉他,帮他还钱。”
她轻轻软软地应了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老公,你真好。”
我沉默不语。
程汐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异常,反而嘴角有了笑意,眼里亮起星星。
“老公,你别生气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是我们太幸福的话,就把过剩的幸福分享出去,让喜欢我们的人也感到幸福!”
我呼吸都停顿了。
她下车直往嘉信大厦跑,看都不看我一眼,仿佛进行一场至高神圣的救赎。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宛如一个陌生人。
系统提示消失了。
我也咧嘴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分享?
过剩的?
幸福?
每一个字都如刀扎在心里。
我花费一个月准备的盛大晚会,我满心期待的订婚宣言,我刚拔出的 50 万,乃至丢掉的叶家脸面,这些,是过剩的幸福?
我无数次的时间回溯,仅仅是成全了你的,分享幸福?
我终于等到了新的结局,终于救回了程汐。
却比死了还要难受。
7
苏姗载着程父程母赶了过来。
程父焦急地搓手,猛一跺脚:“清林,小林啊,我们对不起你一家,我这就上去教训她们。”
“别上去添乱,没事了。”
苏姗沉默着站在我旁边,犹豫许久:“师兄,我们走吧?”
我心如死灰,上了车。
程父拍打车窗:“清林,请转告亲家,我们马上过去道歉。”
我懒得看他一眼。
“师兄,去哪?”
“回公司,汇总下近期工作。”
为了这场订婚足够完美,很多环节我都参与设计,工作难免疏忽。
此刻,宝格丽的特定婚戒还静静放在怀里,它本应在漫天而下的花雨中,献给程汐。
她告诉我,不能用推车,要从左侧的怀里掏出来,才象征着把最诚挚的心交付给她。
原来,这些同样是过剩的幸福。
“师兄,去散散心吧?”
“不用,我没事。”
“师兄……”
“闭嘴。”
我关了手机,放空脑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8
我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四周漆黑,车门大开,“唦唦”浪声一阵一阵。
车里就我一人,身上搭着苏姗的外套。
我有点发懵,怎么睡醒就在海边了。
开车的话,最近的海滩也要四个小时吧。
不一会,便看见苏姗亮着手机,笑嘻嘻地回来。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无语地望着她。
“好了,叶老板,你这状态还怎么工作,不如坐下来静一静。”
她打开手机电筒,给我看手里的贝壳。
“几点了?”
“快天亮了。”
“车匙给我。”
“再等等嘛,我开了半夜,就想看下日出。”
然而,天公不作美,是阴天。
9
我回到公司已是中午,程父程母还在接待室。
昨晚他们吃了闭门羹,又找不到我,只能来公司等了一宿。
程母头发散乱,满脸憔悴:“小林,你总算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们了。”
现在的我,摆脱了轮回,睡了个好觉,正神清气爽,想不出有啥可担心的。
“叔叔阿姨,有事吗?”
语气疏离,两人呆住了。
程父双眼布满血丝,又急又愧疚:“是我们的错,害你们丢了脸,等汐汐回来,我让她跪着向你们道歉。”
我愣了下,她还未回来?
苏姗伏身轻语:“师姐不肯走,怕姓钟的还要跳,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看着。”
我哑然失笑:“挺好,送客。”
苏姗立马换上金牌秘书的高冷脸:“公司不谈家事,两位请便。”
程母站了起来:“小林,你别生气,你最了解汐汐的,她就是心软。”
我摇摇头:“最了解她的不是我,是钟恒。”
程母脸色煞白,程父大骂:“那两个混帐玩意!我打不死她们!小林,你先好好休息,消消气。”
程母还想说什么,被程父拉走了。
苏姗递了杯咖啡给我:“程叔叔其实挺好的。”
10
回到家,程汐穿着围裙迎了上来。
“老公,你回来啦?”
她脸有点红肿,估计又挨了程父巴掌。
她擅长示弱,内心其实谁都不虚,唯独怕她父亲。
我绕开她往客厅走,她扑了过来,又是哭,又是撒娇,两眼无辜。
“老公,你还在生气呀?”
“老公,老公?”
曾经我很吃这一套,现在只有心厌神烦。
我把她从身上推开:“我最在意的一件事,不是救不救他,是你宁愿配合他,却从头到尾瞒着我!”
她哭得更大声了:“我就是怕你生气,我也讨厌死他了!”
好感人,不过,是讨厌还是舍不得呢,毕竟爱了十年,是吧?
她哭得稀里哗啦,说那是一条人命,我们可以重新订婚,但他死了就好可怕,会觉得自己害死了他。
我无声地笑了,死亡可怕?
那场无休无止的轮回中,死亡一点也不可怕。
然而,挺讽刺。
我自以为悲壮的轮回,真相却是“欠钱寻死,拉个垫背”。
程汐见我沉默,趴在我耳边轻咬,低低呻吟,我感到恶心,一把甩开她。
男人的心,从痴情到冷漠,只需要一瞬间。
“程汐,我们完了。”
她脸色惨白,摇晃我的手臂:“老公,你别吓我。”
我掰开她的手,回了房间。
11
洗完澡,我妈终于给了我电话,说我爸还在气头上,就先别回家招他烦了,自个想想怎样处理。
敲门声响起,程汐在门外哀求。
“老公,我不敢一个人睡,我怕。”
我挂了电话,没理她,她便在门外轻微的抽泣。
“老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宠我一辈子的。”
她哭了一会,声音渐大,说明明救了一个人,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个个都这样对她,连我也不理解她。
我涌起难以言喻的落差,若非我给的 50 万,两个早都是死人了!
对我而言,弹指间就可解决的事,生生被她们演成了“痴情与救赎”的狗血剧。
“叶清林,你快开门,我也会生气的,哼。”
“我都这样求你了,你再不开门,我就走,我走了你就找不到我!”
我关了灯,心中默应:“请便。”
12
次日醒来,程汐走了。
再次看到她时,是两天后的朋友圈。
她在西岭雪山,修长又艳丽的服饰,与清冷雪山各尽其色。
文案:“人间最大的寂寞,不是形单只影,而是琴瑟共鸣,却非相和之曲。”
她对摆拍很有心得,穿着义工服扫街都能拍出惊艳的靓丽。
大学时我很喜欢看她朋友圈的照片,抱着小猫小狗,眼睛比猫狗还要清澈。
到了夜晚,她打我电话,见我不接,发了大段大段语音。
她又发了定位过来。
我哑然失笑,想起旧事。
三年前,她也是独自旅行,晚上 9 点给我发视频,说住民宿害怕,嘤嘤哭。
我看得心疼,舍下工作,连夜开了 6 小时赶去她身边,她抱着我直呼英雄。
现在嘛,拉黑,睡觉。
睡没几个小时,却被苏姗的电话吵醒。
“师兄,你不管师姐啦?”
我睡眼惺忪。
苏姗打着呵欠:“电话都打到我这了,说你拉黑她,气得不行,一直哭,害我也被骂了。”
莫名其妙,订婚那天她都敢拉黑我,怕我妨碍她救人,怎么我睡个觉拉黑人,就不得安眠?
“你再打,你也拉黑。”
“好吧,那我也拉黑她。”
13
“师兄,油条豆浆吃不吃?”
苏姗甩着白色塑料袋,把油条扔我桌上。
见我吃完,她笑嘻嘻地问:“好不好吃?”
我点点头,不知她卖什么关子。
“那,那个车的维修费,是不是?”
我无语地望着她,十多万的维修费,给我两根不知哪顺的油条,就算抵了。
正想逗逗她,程父程母进来了。
依然是想见我爸妈一面,但很抱歉,现在我爸连我都不想见。
程父垂着头低声道歉,我打断了他:“程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与选择,谈不上什么对错。”
“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程父沉默了一会:“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汐汐?”
我不置可否:“这几天别找我了,我要旅行。”
程母松了口气,喃喃自语:“好好好,小两口出去走走好。”
小两口?
也行。
“苏姗,给你半天时间安排,和我去趟……”
“西藏,西藏,去西藏。”苏姗接口,满眼期待。
程母不解地望着我们,她还不知道自己女儿早自个出门去了。
程父反应极快,掏出电话走到门外,一会便听到他破口大骂。
两人难堪地离开了。
苏姗叹气:“我真的觉得程叔人挺好。”
这个我承认,因为家境原因,他一直近乎讨好地对待我们一家。
我也从不觉得他势利,相反,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很有担当的男人。
苏姗撇撇嘴:“师兄真腹黑,师姐又要挨打骂了。”
“闭嘴。”
有些事可以会意,但不能说出来。
“你这样对两个老人,我觉得挺小家子气的。”
我走到窗前,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怔怔无言。
苏姗靠了过来,试探地问:“那,西藏去不去的?”
我疲惫地点点头。
14
苏姗平时很跳脱,但飞机进入青藏高原后,望着天空之下静谧的雪山群,她也安静了。
休整一天适应高反,我们开始了走走停停的旅行。
垭口常年大风,密密麻麻的五彩经幡,在风中隆隆作响。
苏姗垫着脚尖,挂上一条黄色经幡,双手合什,一脸虔诚。
风卷起她的长发,凌乱凄美。
她说,风会倾听你的心愿,把它吹到神明的耳边。
我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双眼泛红,定定地看了我一会,不说话,转过头望着高远空荡的蓝天。
我心情忐忑,也不敢笑她。
苏姗的身份,有点复杂。
她是低我一届的学妹,简历投到了我爸手上,很快成为金牌秘书,也很讨我妈欢心。
估计没生个女儿,我爸总是耿耿于怀,老两口认了她当女儿,最后又拨调给我当秘书。
仗着得势,总是没大没小,口出狂言。
但别看她脱线,工作上却极细致,白天游玩,晚上调度及汇总。
游玩攻略的事,自然是我负责了。
一趟旅行下来,不像她陪我,反倒像我陪着她。
返程前一天,民宿老板一家非要拉着我们喝酒。
我不想自取其辱,奈何苏姗不知死活。
喝至酣畅,我头昏脑涨,老板打起机锋,大意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姻缘一事。
苏姗脸颊通红,估计脑子都晕成浆糊了,还在对老板频频点头。
睡到半夜,天旋地转中,感觉有人挤进了我被窝。
15
次日醒来,看着怀里的苏姗,我惊骇莫名,赶忙查看衣物。
还好,都还在身上。
苏姗不停挖苦。
“人渣,狗东西,借酒行事。
“你要喜欢我,可以直说,真没必要这样。
“男人嘛,我了解。”
你了解个毛,我一阵头大:“这是我房间,你自己进来的。”
“我进错房,你不会去别的地方吗,还抱那么紧?”
我他喵都喝懵了,我哪还记得。
“我要告诉干妈。”
我心里发毛,大喊:“我可啥都没干啊,你别乱来。”
她冷冷地盯着我,忽然嗲声嗲气来了句:“哥哥轻点,疼。”
我差点没被卡在喉咙的一口气给梗死,她大笑着跑了。
16
我们回来后,程汐大闹了一番。
穿着丝绸睡衣,在家里撒泼,说我真狠心,真敢十多天都不找她。
又说早知道这苏姗没安好心,心机绿茶女什么的。
我被她吵得神烦。
“程汐,我现在还理你,是让你有个适应分手的过程。”
她哭得一颤一颤:“老公,别人不理解我没关系,但你知道我的呀。”
她的意思是,我应该早就习惯了她“善良”的天性。
然而,爱情施加给她的光环已经散去,我的心,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让她换好衣服,带她去了猫狗收留站。
大四那年,学校里一只颇有名气的流浪猫死了,她哭了半天。
为了安抚她,我索性和她建了流浪猫狗收留站。
时至今日还在运营,每月花销不菲,她凭此站,在宠物圈风评极佳。
“你有多久没来过这了?”
“三个月,两个月吧?”
“你知道这里每个月要花多少钱吗?”
她眼神无辜地摇摇头。
“这里需要房租,需要请人管理,需要购买饲料,需要宠物医疗,需要考察收养人的动机,哪一样不花钱?
“而你呢,仅仅是隔段时间过来拍拍相片,发发朋友圈。
“你的善良,我买单。”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程汐,我对你的宠爱,不是过剩的幸福,更不是让你挥霍的!”
我带她来到仓库:“这些饲料,全是进口货,我听小秋说,其实国产的挺好,但你不允许,觉得掉价。
“我宁愿你能省下些钱,多买些物资寄去山区。
“程汐,其实你一点也不善良,你只是喜欢自己善良的人设罢了。”
她崩溃了,哭着往我身上扑。
我推开她,走了。
17
苏姗说不能让我白睡,我得赔偿,请她吃饭。
这是会员制的私厨,建在半山,望向窗外,便是万家灯火。
之前程汐很喜欢来这,吃完正餐品花茶。
苏姗却只要了白冰柠,她知道我喝茶便会失眠。
气氛略为尴尬。
其实我知道她有点喜欢我,正想着如何处理,程汐开门进来了。
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坐在我身边。
“老公。”
程汐唤我,眼睛却盯着苏姗。
苏姗眉毛一挑,毫不示弱。
我委实不想与程汐再有纠缠:“姗姗,我们走。”
程汐拦住我,质问苏姗:“你真行,当初师姐师姐叫得那么甜,心里一直想着我老公。”
苏姗撩了下头发:“我从没说过喜欢师兄,但谁都知道我喜欢他,你会说你不知道?”
她一反常态,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让我与程汐都不和所措。
“你只是清楚师兄除了你谁都不爱,所以从不在意我。”
程汐冷笑:“狼心狗肺,亏我把你当姐妹。”
苏姗摇头:“叫你师姐是真心的,但你留着我当姐妹,只是想看我难堪。”
她望向我,一脸认真。
“喜欢一个人却只能忍着,还要看他结婚,老难过了。”
我猛然想起,在垭口挂上经幡,她望着我时,也是如此认真,又伤感。
“姗姗……”
她起身走了:“你们聊。”
我赶紧起身去追她。
程汐拉住我尖叫:“不准你走!”
我挣脱她的手:“程汐,我说过我们完了。”
她拦在门口,哭啼着要抱抱:“老公,我错了,你给我次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很焦急,甚至莫名心慌,用力把她推开,小跑着去追苏姗。
跑到庭院大门,却见到目瞪口呆的一幕。
苏姗上了车,一个甩尾,用飘移的姿态出了大门,往山下疾驰而去。
我人都麻在原地了,怀疑自己在做梦。
她车技几时变得这么牛逼的?
18
苏姗辞职了。
我爸大发雷霆。
因为订婚的事,他丢尽老脸,生意还受影响。
现在苏姗又走了,他让我马上滚回家来,骂了一个多小时,把我贬得一无是处。
我妈也罕见地冲我发脾气,在旁添油加醋。
我惴惴不安,挽留苏姗。
她说这几年挂着秘书的牌,干着总监的活,该去放松游玩下了。
“而且,再不走的话,师姐该说我小三上位了。”
我故作轻松:“有我在,她怎么敢,而且我跟她又没关系了。”
她歪着头看我,无奈地笑。
我拉起她的手,学她惯用的嘻笑神态:“加工资,双倍。”
她轻轻挣脱:“师兄,这样不行的。”
“三倍。”
“不行的。”
“那怎样才行?”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19
苏姗走后,我顿觉处处不便。
交接的人其实很出色,但我就是用不惯。
有时在办公室忙着,习惯地喊苏姗,却没有回应。
感觉空荡荡的。
她在我身边多年,却从不曾说过喜欢,更没有寻死觅活。
可在遥远的西藏,那个喝醉的夜晚,她失控了。
我无法想像她是怀着怎样难堪的心情钻进了我的被窝,她有没有在我怀里悄悄哭了一场。
“喜欢一个人却只能忍着,还要看他结婚,老难过了。”
每每想起,心如刀绞。
我拨打她的电话,没人接,微信也没回。
我扔下手机,躺在床上,往事一幕一幕闪过,有程汐的,有苏姗的。
第一次见程汐,是在新生庆典。
当时她大二,是合唱团的主唱,一首《圣母颂》,恢宏又宁静。
舞台中央的她,脸上泛着清纯与圣洁的光。
我被迷住了。
后来苏姗告诉我,当时她也在合唱团里。
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的她站在哪个位置。
20
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程汐闯进办公室。
保安在她后头跟着,他们还是不太敢阻拦曾经的准老板娘。
多日未见,她瘦了许多,清丽感消失大半。
她看了一圈办公室,确认苏姗是真的离职了,随后带着雀跃的语气向我坦白。
上次钟恒自杀,他母亲大骂程汐祸害了儿子十年,气倒在床一个多月了。
钟恒说他妈死了的话,他也不活了,非要见程汐最后一面。
程汐想去致歉。
她对我发誓,一定可以劝好钟恒不再轻生,然后,她再和我重办订婚宴。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证明给我看。
劝人活着是证明她坚持善良,致歉是证明她有礼数,重办订婚宴证明非我不嫁。
我心累,又觉好笑。
时间过了这么久,她一点也没有向我爸妈道歉的意思,现在倒要向钟恒一家登门道歉。
她再一次义无反顾地走了。
我无比厌烦,又不得不叫两个保安跟上。
毕竟钟恒那人品,实在恶劣。
隔着老远,便见她拎了几大袋礼盒,进了钟恒家。
是座老旧的国企公寓。
我了然于心。
钟恒整天高干子弟的模样,其实父母只是国企员工。
但他们不常住这。
果不其然,不一会便听到了里面传出沉闷的惊呼声,还有碰撞家具的声音。
保安一脚踹开木门,里面传出程汐的尖叫求救声。
房里只有两人,她的衣服被撕裂了,露出大片的肌肤,脸上满是泪水与恐惧。
我懒得动手,保安冲过去,把钟恒揍了个半死。
程汐惊恐地向我爬过来,紧紧抱着我的腿,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我戏谑地问:“你要不要报警,有人在打架,你看他被打得多可怜?毕竟是爱了你十年的男人。”
她愣愣地看着我,忽然站起,发疯似地去踩踏躺在地上的钟恒。
21
钟恒入狱后,程汐一家又来道谢。
程母一直劝我和好,说汐汐本性不坏,就是蠢了点。
程汐依然是两眼无辜,说现在没人会阻碍我们结婚了。
她至今还以为我只是生钟恒的气,我还在意她。
我身心疲惫,再次强调:“程汐,我们早就分手了。”
从她隐瞒钟恒的那一刻起,就等同于背叛了我。
我望着三人,语气渐冷:“别再来了,否则你们会很难堪。”
程汐不信,歇斯底里地胡闹,说爱我,不能没有我,又说我肯定也还爱她,不然怎么会去救她。
程父神色复杂,一掌掴在程汐脸上:“还嫌不丢人吗!走!”
程汐扑了过来,尖声质问:“是不是苏姗,是不是她?你是不是喜欢她,我就知道!”
我笑了笑:“是,我喜欢她。”
她愣住了,咒骂着狗男女之类的,伸手过来要抓我头发。
程父程母把她拖走了,她边哭边挣扎要扑回来,一边骂我,一边说爱我。
状若疯癫。
22
过没几天,程汐给我发视频。
她住院了。
视频中的她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选角,光线,滤镜都很不错,不知她哪个闺蜜拍的。
“老公,我好冷,你过来陪陪我,好不好?”
“老公,你理理我。”
冷吗?
我想了想,复了句:“一会送你衣服。”
“嗯嗯,我等你,我就知道老公还爱我的。”
“老公亲亲,我也爱你,一直爱你,只爱你。”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欢喜。
我叫了跑腿,把她留在家里的一些衣物之类的东西,全部打包送了过去。
然后删了她。
23
最近公司很忙,不一留神,又干到了晚上九点。
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
三个月内,我换了三个秘书,换来换去,才发现是我太习惯苏姗了。
她离开三个月,却离开了三年似的漫长。
为什么之前一点也没察觉呢?
是她掩藏得太好?
还是我刻意忽略?
我也想不起来,她是几时从一个怯怯的小姑娘,变成了我家人般的存在。
仿佛,她理应就该在我身边。
但世上,没有谁理应对谁好这回事的。
感情从程汐身上剥离后,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多眼瞎,瞎得傻逼。
傻逼得我不敢去回忆苏姗的好。
我意识到,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整天“师兄师兄”叫唤着的秘书。
猛然间,一个画面跳进脑海。
订婚之夜,苏姗推开大门,拖着程汐出现在我视线中。
我也只是看见了程汐,完全没留意到气喘吁吁的她。
我霍然起身,浑身发抖。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等来了新的结局,但其实是苏姗!是苏姗把程汐带了回来!
把我从轮回中拉出来的,是她!
当时的她,应该是宛如天神般熠熠生辉的,可我却没有多看她一眼!
还有破碎的车灯,她究竟是开了多快!
该死!
我抖着手拨打她电话。
接电话,接电话啊!
我心里疯狂地祈求着,接电话啊!
漫长的铃声响完,电话没接。
我再次拨打,第 5 次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
苏姗懒洋洋的声音。
我努力把声音变平静:“姗姗,你在哪?”
那边只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
我受不了了:“你在哪,告诉我,马上!”
她吃惊地问:“干嘛,师兄你疯啦?我刚才洗澡,正擦头发呢。”
我一刻也不想浪费了。
“你在哪?”
她又沉默了。
果然,她只是不想见我而已。
我焦急无比:“我想见你,我现在就要看到你。”
她沉默良久,问:“为什么?”
我不想掩饰了:“我说很想你的话,会不会太晚?”
她不说话,我心情愈发焦急:“你说话呀。”
便听得她抽了下鼻子:“不晚啊,才九点半。”
我急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她挂了电话,我正欲抓狂,微信收到了她发来的定位。
居然是在高速上的加油站?
她说:“就在这等。”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怪叫着往车库跑去。
“开慢点,注意安全。”
“你也是。”
24
天上一轮圆月高悬。
苏姗斜倚在车门边,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冲过去,猛地抱住了她。
真好,不晚。
番外 1:
苏姗焦急地开着车,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程汐去了哪,她得赶紧把那位圣母新娘带回去。
她的车技并不熟练,毕竟驾照才拿了两月不到。
“傻逼师兄!傻逼傻逼大傻逼!”
她忍不住暗骂。
骂着骂着,泪水又往下掉。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吗?
本来就好难受了,还要让自己出去找新娘子。
真是够脑残的。
脑海阵阵刺痛,她一阵恍惚,原来,这场景经历过无数次了。
她的脚阵阵发颤:“妈的,混蛋!混蛋!混蛋!”
她崩溃了。
她看见过结局,师兄把程汐的尸体抱进车里,发疯似地往医院冲,最后,一辆卡车终结了师兄的生命。
“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
苏姗近乎哀嚎地踩下了油门。
磅礴的记忆,汹涌而至,她瞬间从一个菜鸟化身成顶级的赛车手,重复无数次的挂档双踩甩尾,重复重复再重复跑过的路线,如刻进了骨子里的数据一般。
“一分钟,就一分钟!”
只要在嘉信大厦前拦下程汐,一切还有转机!
轰然巨响中,苏姗的车撞飞了。
她开得太快了,车技再熟练也没用啊,这可是闹市。
她满脸是血,五脏六腑都被打碎了一般。
看着破碎的车窗,苏姗无奈苦笑,又很是难过。
“师兄,你看,我连快要死了,你都不知道呢……”
脑海中传来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是否时间回溯。
这是第几次了?
还是?
她满心疲惫,再次选择了“是”。
番外 2
“果然,他眼里还是没看到我呢,只是看见了师姐。
我拼了小命才带回你的新娘,你就多看我一眼不行吗?
啧啧,这晚宴可真奢华,他说一会还能看见漫天而下的花雨。”
苏姗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笑。
“算了,反正他活下来了。
只是,真的好难过呀,心好痛,真疼。
我可以哭吗?
我就想哭一会,一会就好。”
番外 3
小炭炉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响。
苏姗与叶清林坐在地毯上,望着天上一轮明月。
又一年中秋了呢。
叶清林紧紧搂着苏姗,轻声细语:“姗姗,我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噩梦, 我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后来,你出现在梦中, 天神下凡一样,把我的噩梦打碎了。”
苏姗静静地听着, 忽然问他:“师兄, 你还会想着师姐吗?”
叶清林心疼地搂住了她:“不会,我只想你。”
其实叶清林知道苏姗心里有芥蒂,吃晚饭时, 父母调侃苏姗,问她几时结婚,现在是叫女儿还是儿媳?
苏姗却不应允。
月光皎洁,照得苏姗长长的睫毛清晰可见,安静下来的她,身上总是带着莫名的伤感。
叶清林忽然想起她在垭口挂经嶓的画面, 问她:“你当时许了什么心愿?”
苏姗趴在他的怀里:“你能早一点看见我就好了。”
一阵猛烈的风吹过,小炭炉里火星飞耀。
“是否时间回溯。”
“是否时间回溯。”
脑海中突然响起的系统提示声,让两人浑身一颤。
叶清林寒毛耸立, 他紧紧搂着苏姗:“姗姗, 我有个很大很大的秘密,你要不要听?”
“这么巧, 我也刚好有个很大很大的秘密。”
番外 4
这一次, 时间回溯点,是大学的新生庆典。
“约好了,你一定要看到我!我就站在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二个位置, 你要看到我,你要一直看着我!”
叶清林捧着苏姗的脸,疯狂地亲吻她:“我一定会记得你的样子,我发誓!记忆被抹掉我也会记得你!”
番外 5
今年的新生庆典, 义工部的表演可谓别具一格。
一首《圣母颂》大合唱,恢宏又宁静。
尤其正中央的女生,听说是新晋校花, 着实漂亮, 叫什么汐来着?
叶清林看着她, 却莫名地生出一股厌烦。
他扭过头, 视线不经意扫过她后面的合唱团,一个身影,怯怯地站在人群中。
叶清林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孩,回过神来, 手往脸上一抹,发现全是泪水。
她唱完下台了,叶清林冲过去拦住了她。
“同学, 你好,我叫叶清林, 可以认识下吗?”
叶清林鲁莽又急切地朝女孩伸出手, 女孩愣愣地看了一会,也壮着胆子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苏姗,是大一新生。”
两人注视着彼此, 突然同时问道。
“我们,好像见过?”
“我们,好像见过?”